<?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rss xmlns:dc="http://purl.org/dc/elements/1.1/" version="2.0"><channel><title>百度8书库</title><link>https://www.baidu8.top/</link><description>公版小说免费阅读</description><item><title>朝花夕拾（鲁迅）</title><link>https://www.baidu8.top/?id=21</link><description>&lt;p&gt;&lt;strong&gt;《朝花夕拾》&lt;/strong&gt;是鲁迅先生的经典作品，属于公有领域经典文学。&lt;/p&gt;&lt;p&gt;本站提供完整全文在线阅读，供学习交流使用。&lt;/p&gt;&lt;hr&gt;&lt;h2&gt;彷徨&lt;/h2&gt;
&lt;p&gt;&lt;div class=&quot;ws-summary&quot;&gt;&lt;/p&gt;
&lt;p&gt;==目录==&lt;/p&gt;
&lt;p&gt;* 祝福&lt;/p&gt;
&lt;p&gt;* 弟兄&lt;/p&gt;
&lt;p&gt;* 离婚&lt;/p&gt;
&lt;p&gt;* 幸福的家庭&lt;/p&gt;
&lt;p&gt;* 伤逝&lt;/p&gt;
&lt;p&gt;* 长明灯&lt;/p&gt;
&lt;p&gt;* 孤独者&lt;/p&gt;
&lt;p&gt;* 高老夫子&lt;/p&gt;
&lt;p&gt;* 示众&lt;/p&gt;
&lt;p&gt;* 肥皂&lt;/p&gt;
&lt;p&gt;* 在酒楼上&lt;/p&gt;
&lt;p&gt;&lt;/div&gt;&lt;/p&gt;
&lt;h2&gt;故事新編&lt;/h2&gt;
&lt;p&gt;&lt;div class=&quot;ws-summary&quot;&gt;&lt;/p&gt;
&lt;p&gt;==目录==&lt;/p&gt;
&lt;p&gt;*序言(1935年12月)&lt;/p&gt;
&lt;p&gt;*补天(1922年11月)&lt;/p&gt;
&lt;p&gt;*奔月(1926年12月)&lt;/p&gt;
&lt;p&gt;*理水(1935年11月)&lt;/p&gt;
&lt;p&gt;*采薇(1935年12月)&lt;/p&gt;
&lt;p&gt;*铸剑(1926年10月)&lt;/p&gt;
&lt;p&gt;*出关(1935年12月)&lt;/p&gt;
&lt;p&gt;*非攻(1934年8月)&lt;/p&gt;
&lt;p&gt;*起死(1935年12月)&lt;/p&gt;
&lt;p&gt;分类:散文集&lt;/p&gt;
&lt;p&gt;&lt;/div&gt;&lt;/p&gt;
&lt;h2&gt;朝花夕拾/小引&lt;/h2&gt;
&lt;p&gt;我常想在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然而委实不容易。目前是这么离奇，心里是这么芜杂。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囘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囘忆也没有。中国的做文章有轨范，世事也仍然是螺旋。前几天我离开中山大学的时候，便想起四个月以前的离开厦门大学；听到飞机在头上鸣叫，竟记得了一年前在北京城上日日旋绕的飞机。我那时还做了一篇短文，叫做《一觉》。现在是，连这「一觉」也没有了。&lt;/p&gt;
&lt;p&gt;广州的天气热得真早，夕阳从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强穿一件单衣。书桌上的一盆「水横枝」，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中，枝叶便青葱得可爱。看看绿叶，编编旧稿，总算也在做一点事。做着这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驱除炎热的。&lt;/p&gt;
&lt;p&gt;前天，已将《野草》编定了；这囘便轮到陆续载在《莽原》上的《旧事重提》，我还替他改了一个名称：《朝华夕拾》。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便是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我也还不能使他即刻幻化，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或者，他日仰看流云时，会在我的眼前一闪烁罢。&lt;/p&gt;
&lt;p&gt;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lt;/p&gt;
&lt;p&gt;这十篇就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文体大概很杂乱，因为是或作或辍，经了九个月之多。环境也不一：前两篇写于北京寓所的东壁下；中三篇是流离中所作，地方是医院和木匠房；后五篇却在厦门大学的图书馆的楼上，已经是被学者们挤出集团之后了。&lt;/p&gt;
&lt;h2&gt;朝花夕拾/後記&lt;/h2&gt;
&lt;p&gt;我在第三篇讲《二十四孝》的开头，说北京恐吓小孩的「马虎子」应作「麻胡子」，是指麻叔谋，而且以他为胡人。现在知道是错了，「胡」应作「祜」，是叔谋之名，见唐人李济翁做的《资暇集》卷下，题云《非麻胡》。原文如次：&lt;/p&gt;
&lt;p&gt;:　　「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互相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只如宪宗朝泾将郝玭，蕃中皆畏惮，其国婴儿啼者，以玭怖之则止。又，武宗朝，闾阎孩孺相胁云：薛尹来！咸类此也。况《魏志》载张文远辽来之明证乎？」（原注：麻祜庙在睢阳。鄜方节度李丕即其后。丕为重建碑。）&lt;/p&gt;
&lt;p&gt;原来我的识见，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贻讥于千载之前，真是咎有应得，只好苦笑。但又不知麻祜庙碑或碑文，现今尚在睢阳或存于方志中否？倘在，我们当可以看见和小说《开河记》所载相反的他的功业。&lt;/p&gt;
&lt;p&gt;因为想寻几张插画，常维钧兄给我在北京搜集了许多材料，有几种是为我所未曾见过的。如光绪己卯（1879）肃州胡文炳作的《二百卌孝图》——原书有注云：「卌读如习。」我真不解他何以不直称四十，而必须如此麻烦——即其一。我所反对的「郭巨埋儿」，他于我还未出世的前几年，已经删去了。序有云：&lt;/p&gt;
&lt;p&gt;:　　「……坊间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儿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可以训。……炳窃不自量，妄为编辑。凡矫枉过正而刻意求名者，概从割爱；惟择其事之不诡于正，而人人可为者，类为六门。……」&lt;/p&gt;
&lt;p&gt;这位肃州胡老先生的勇决，委实令我佩服了。但这种意见，恐怕是怀抱者不乏其人，而且由来已久的，不过大抵不敢毅然删改，笔之于书。如同治十一年（1872）刻的《百孝图》，前有纪常郑绩序，就说：&lt;/p&gt;
&lt;p&gt;:　　「……况迩来世风日下，沿习浇漓，不知孝出天性自然，反以孝作另成一事。且择古人投炉埋儿为忍心害理，指割股抽肠为损亲遗体。殊未审孝只在乎心，不在乎迹。尽孝无定形，行孝无定事。古之孝者非在今所宜，今之孝者难泥古之事。因此时此地不同，而其人其事各异，求其所以尽孝之心则一也。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故孔门问孝，所答何尝有同然乎？……」&lt;/p&gt;
&lt;p&gt;则同治年间就有人以埋儿等事为「忍心害理」，灼然可知。至于这一位「纪常郑绩」先生的意思，我却还是不大懂，或者像是说：这些事现在可以不必学，但也不必说他错。&lt;/p&gt;
&lt;p&gt;这部《百孝图》的起源有点特别，是因为见了「粤东颜子」的《百美新咏》而作的。人重色而己重孝，卫道之盛心可谓至矣。虽然是「会稽俞葆真兰浦编辑」，与不佞有同乡之谊，——但我还只得老实说：不大高明。例如木兰从军的出典，他注云：「隋史」。这样名目的书，现今是没有的；倘是《隋书》，那里面又没有木兰从军的事。&lt;/p&gt;
&lt;p&gt;而中华民国九年（1920），上海的书店却偏偏将牠用石印翻印了，书名的前后各添了两个字：《男女百孝图全传》。第一叶上还有一行小字道：家庭教育的好模范。又加了一篇「吴下大错王鼎谨识」的序，开首先发同治年间「纪常郑绩」先生一流的感慨：&lt;/p&gt;
&lt;p&gt;:　　「慨自欧化东渐，海内承学之士，嚣嚣然侈谈自由平等之说，致道德日就沦胥，人心日益浇漓，寡廉鲜耻，无所不为，徼幸行险，人思幸进，求所谓砥砺廉隅，束身自爱者，世不多覩焉。……起观斯世之忍心害理，几全如陈叔宝之无心肝。长此滔滔，伊何底止？……」&lt;/p&gt;
&lt;p&gt;其实陈叔宝模胡到好像「全无心肝」，或者有之，若拉他来配「忍心害理」，却未免有些冤枉。这是有几个人以评「郭巨埋儿」和「李娥投炉」的事的。&lt;/p&gt;
&lt;p&gt;至于人心，有几点确也似乎正在浇漓起来。自从《男女之秘密》，《男女交合新论》出现后，上海就很有些书名喜欢用「男女」二字冠首。现在是连「以正人心而厚风俗」的《百孝图》上也加上了。这大概为因不满于《百美新咏》而教孝的「会稽俞葆真兰浦」先生所不及料的罢。&lt;/p&gt;
&lt;p&gt;page=441|thumb&lt;/p&gt;
&lt;p&gt;从说「百行之先」的孝而忽然拉到「男女」上去，仿佛也近乎不庄重，——浇漓。但我总还想趁便说几句，——自然竭力来减省。&lt;/p&gt;
&lt;p&gt;我们中国人即使对于「百行之先」，我敢说，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的。太平无事，闲人很多，偶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本人也许忙得不暇检点，而活着的旁观者总会加以緜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觅父，淹死后抱父尸出，是载在正史，很有许多人知道的。但这一个「抱」字却发生过问题。&lt;/p&gt;
&lt;p&gt;我幼小时候，在故乡曾经听到老年人这样讲：&lt;/p&gt;
&lt;p&gt;:　　「……死了的曹娥，和她父亲的尸体，最初是面对面抱着浮上来的。然而过往行人看见的都发笑了，说：哈哈！这么一个年青姑娘抱着这么一个老头子！于是那两个死尸又沈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来，这回是背对背的负着。」&lt;/p&gt;
&lt;p&gt;好！在礼义之邦里，连一个年幼——呜呼，「娥年十四」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父亲一同浮出，也有这么艰难！&lt;/p&gt;
&lt;p&gt;我检查《百孝图》和《二百卌孝图》，画师都很聪明，所画的是曹娥还未跳入江中，只在江-{干}-啼哭。但吴友如画的《女二十四孝图》（1892）却正是两尸一同浮出的这一幕，而且也正画作「背对背」，如第一图的上方。我想，他大约也知道我所听到的那故事的。还有《后二十四孝图说》，也是吴友如画，也有曹娥，则画作正在投江的情状，如第一图下。&lt;/p&gt;
&lt;p&gt;就我现今所见的教孝的图说而言，古今颇有许多遇盗，遇虎，遇火，遇风的孝子，那应付的方法，十之九是「哭」和「拜」。&lt;/p&gt;
&lt;p&gt;中国的哭和拜，什么时候才完呢？&lt;/p&gt;
&lt;p&gt;page=444|thumb&lt;/p&gt;
&lt;p&gt;至于画法，我以为最简古的倒要算日本的小田海僊本，这本子早已印入《点石斋丛画》里，变成国货，很容易入手的了。吴友如画的最细巧，也最能引动人。但他于历史画其实是不大相宜的；他久居上海的租界里，耳濡目染，最擅长的倒在作「恶鸨虐妓」，「流氓拆梢」一类的时事画，那真是勃勃有生气，令人在纸上看出上海的洋场来。但影响殊不佳，近来许多小说和儿童读物的插画中，往往将一切女性画成妓女样，一切孩童都画得像一个小流氓，大半就因为太看了他的画本的缘故。&lt;/p&gt;
&lt;p&gt;而孝子的事迹也比较地更难画，因为总是惨苦的多。譬如「郭巨埋儿」，无论如何总难以画到引得孩子眉飞色舞，自愿躺到坑里去。还有「尝粪心忧」，也不容易引人入胜。还有老莱子的「戏彩娱亲」，题诗上虽说「喜色满庭帏」，而图画上却绝少有有趣的家庭的气息。&lt;/p&gt;
&lt;p&gt;我现在选取了三种不同的标本，合成第二图。上方的是《百孝图》中的一部分，「陈村何云梯」画的，画的是「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这一段。也带出「双亲开口笑」来。中间的一小块是我从「直北李锡彤」画的《二十四孝图诗合刊》上描下来的，画的是「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这一段；手里揑着「摇咕咚」，就是「婴儿戏」这三个字的点题。但大约李先生觉得一个高大的老头子玩这样的把戏究竟不像样，将他的身子竭力收缩，画成一个有胡子的小孩子了。然而仍然无趣。至于线的错误和缺少，那是不能怪作者的，也不能埋怨我，只能去骂刻工。查这刻工当前清同治十二年（1873）时，是在「山东省布政司街南首路西鸿文堂刻字处」。下方的是「民国壬戌」（1922）慎独山房刻本，无画人姓名，但是双料画法，一面「诈跌卧地」，一面「为婴儿戏」，将两件事合起来，而将「斑斓之衣」忘却了。吴友如画的一本，也合两事为一，也忘了斑斓之衣，只是老莱子比较的胖一些，且绾着双丫髻，——不过还是无趣味。&lt;/p&gt;
&lt;p&gt;人说，讽刺和冷嘲只隔一张纸，我以为有趣和肉麻也一样。孩子对父母撒娇可以看得有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顺眼。放达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爱怜的态度，有时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老莱子的作态的图，正无怪谁也画不好。像这些图画上似的家庭里，我是一天也住不舒服的，你看这样一位七十岁的老太爷整年假惺惺地玩着一个「摇咕咚」。&lt;/p&gt;
&lt;p&gt;汉朝人在宫殿和墓前的石室里，多喜欢绘画或雕刻古来的帝王，孔子弟子，列士，列女，孝子之类的图。宫殿当然一椽不存了；石室却偶然还有，而最完全的是山东嘉祥县的武氏石室。我仿佛记得那上面就刻着老莱子的故事。但现在手头既没有搨本，也没有《金石萃编》，不能查考了；否则，将现时的和约一千八百年前的图画比较起来，也是一种颇有趣味的事。&lt;/p&gt;
&lt;p&gt;关于老莱子的，《百孝图》上还有这样的一段：&lt;/p&gt;
&lt;p&gt;:　　「……莱子又有弄雏娱亲之事：尝弄雏于双亲之侧，欲亲之喜。」（原注：《高士传》。）&lt;/p&gt;
&lt;p&gt;谁做的《高士传》呢？嵇康的，还是皇甫谧的？也还是手头没有书，无从查考。只在新近因为白得了一个月的薪水，这才发狠买来的《太平御览》上查了一通，到底查不着，倘不是我粗心，那就是出于别的唐宋人的类书里的了。但这也没有什么大关系。我所觉得特别的，是文中的那「雏」字。&lt;/p&gt;
&lt;p&gt;我想，这「雏」未必一定是小禽鸟。孩子们喜欢弄来玩耍的，用泥和绸或布做成的人形，日本也叫Hina，写作「雏」。他们那里往往存留中国的古语；而老莱子在父母面前弄孩子的玩具，也比弄小禽鸟更自然。所以英语的Doll，即我们现在称为「洋囡囡」或「泥人儿」，而文字上只好写作「傀儡」的，说不定古人就称「雏」，后来中绝，便只残存于日本了。但这不过是我一时的臆测，此外也并无什么坚实的凭证。&lt;/p&gt;
&lt;p&gt;这弄雏的事，似乎也还没有人画过图。&lt;/p&gt;
&lt;p&gt;page=448|thumb&lt;/p&gt;
&lt;p&gt;page=450|thumb&lt;/p&gt;
&lt;p&gt;我所搜集的另一批，是内有「无常」的画像的书籍。一曰《玉历钞传警世》（或无下二字），一曰《玉历至宝钞》（或作编）。其实是两种都差不多的。关于搜集的事，我首先仍要感谢常维钧兄，他寄给我北京龙光斋本，又鉴光斋本；天津思过斋本，又石印局本；南京李光明庄本。其次是章矛尘兄，给我杭州玛瑙经房本，绍兴许广记本，最近石印本。又其次是我自己，得到广州宝经阁本，又翰元楼本。&lt;/p&gt;
&lt;p&gt;这些《玉历》，有繁简两种，是和我的前言相符的。但我调查了一切无常的画像之后，却恐慌起来了。因为书上的「活无常」是花袍，纱帽，背后插刀；而拿算盘，戴高帽子的却是「死有分」！虽然面貌有凶恶和和善之别，脚下有草鞋和布（？）鞋之殊，也不过画工偶然的随便，而最关紧要的题字，则全体一致，曰：「死有分」。呜呼，这明明是专在和我为难。&lt;/p&gt;
&lt;p&gt;然而我还不能心服。一者因为这些书都不是我幼小时候所见的那一部，二者因为我还确信我的记忆并没有错。不过撕下一叶来做插画的企图，却被无声无臭地打得粉碎了。只得选取标本各一——南京本的死有分和广州本的活无常——之外，还自己动手，添画一个我所记得的目连戏或迎神赛会中的「活无常」来塞责，如第三图上方。好在我并非画家，虽然太不高明，读者也许不至于嗔责罢。先前想不到后来，曾经对于吴友如先生辈颇说过几句蹊跷话，不料曾几何时，即须自己出丑了，现在就预先辩解几句在这里存案。但是，如果无效，那也只好直抄徐（印世昌）大总统的哲学：听其自然。&lt;/p&gt;
&lt;p&gt;还有不能心服的事，是我觉得虽是宣传《玉历》的诸公，于阴间的事情其实也不大了然。例如一个人初死时的情状，那图像就分成两派。一派是只来一位手执钢叉的鬼卒，叫作「勾魂使者」，此外什么都没有；一派是一个马面，两个无常——阳无常和阴无常——而并非活无常和死有分。倘说，那两个就是活无常和死有分罢，则和单个的画像又不一致。如第四图版上的A，阳无常何尝是花袍纱帽？只有阴无常却和单画的死有分颇相像的，但也放下算盘拿了扇。这还可以说大约因为其时是夏天，然而怎么又长了那么长的络腮胡子了呢？难道夏天时疫多，他竟忙得连修刮的工夫都没有了么？这图的来源是天津思过斋的本子，合并声明；还有北京和广州本上的，也相差无几。&lt;/p&gt;
&lt;p&gt;B是从南京的李光明庄刻本上取来的，图画和A相同，而题字则正相反了：天津本指为阴无常者，牠却道是阳无常。但和我的主张是一致的。那么，倘有一个素衣高帽的东西，不问他胡子之有无，北京人，天津人，广州人只管去称为阴无常或死有分，我和南京人则叫他活无常，各随自己的便罢。「名者，实之宾也」，不关什么紧要的。&lt;/p&gt;
&lt;p&gt;不过我还要添上一点C图，是绍兴许广记刻本中的一部分，上面并无题字，不知宣传者于意-{云}-何。我幼小时常常走过许广记的门前，也闲看他们刻图画，是专爱用弧线和直线，不大肯作曲线的，所以无常先生的真相，在这里也难以判然。只是他身边另有一个小高帽，却还能分明看出，为别的本子上所无。这就是我所说过的在赛会时候出现的阿领。他连办公时间也带着儿子（？）走，我想，大概是在叫他跟随学习，预备长大之后，可以「无改于父之道」的。&lt;/p&gt;
&lt;p&gt;除勾摄人魂外，十殿阎罗王中第四殿五官王的案桌旁边，也什九站着一个高帽脚色。如D图，1取自天津的思过斋本，模样颇漂亮；2是南京本，舌头拖出来了，不知何故；3是广州的宝经阁本，扇子破了；4是北京龙光斋本，无扇，下巴之下一条黑，我看不透牠是胡子还是舌头；5是天津石印局本，也颇漂亮，然而站到第七殿泰山王的公案桌边去了：这是很特别的。&lt;/p&gt;
&lt;p&gt;又，老虎噬人的图上，也一定画有一个高帽的脚色，拿着纸扇子暗地里在指挥。不知道这也就是无常呢，还是所谓「伥鬼」？但我乡戏文上的伥鬼都不戴高帽子。&lt;/p&gt;
&lt;p&gt;研究这一类三魂渺渺，七魄茫茫，「死无对证」的学问，是很新颖，也极占便宜的。假使征集材料，开始讨论，将各种往来的信件都编印起来，恐怕也可以出三四本颇厚的书，并且因此升为「学者」。但是，「活无常学者」，名称不大冠冕，我不想干下去了，只在这里下一个武断：&lt;/p&gt;
&lt;p&gt;《玉历》式的思想是很粗浅的：「活无常」和「死有分」，合起来是人生的象征。人将死时，本只须死有分来到。因为他一到，这时候，也就可见「活无常」。&lt;/p&gt;
&lt;p&gt;但民间又有一种自称「走阴」或「阴差」的，是生人暂时入冥，帮办公事的脚色。因为他帮同勾魂摄魄，大家也就称之为「无常」；又以其本是生魂也，则别之曰「阳」，但从此便和「活无常」隐然相混了。如第四图版之A，题为「阳无常」的，是平常人的普通装束，足见明明是阴差，他的职务只在领鬼卒进门，所以站在阶下。&lt;/p&gt;
&lt;p&gt;既有了生魂入冥的「阳无常」，便以「阴无常」来称职务相似而并非生魂的死有分了。&lt;/p&gt;
&lt;p&gt;做目连戏和迎神赛会虽说是祷祈，同时也等于娱乐，扮演出来的应该是阴差，而普通状态太无趣，——无所谓扮演，——不如奇特些好，于是就将「那一个无常」的衣装给他穿上了；——自然原也没有知道得很清楚。然而从此也更传讹下去。所以南京人和我之所谓活无常，是阴差而穿着死有分的衣冠，顶着真的活无常的名号，大背经典，荒谬得很的。&lt;/p&gt;
&lt;p&gt;不知海内博雅君子，以为何如？&lt;/p&gt;
&lt;p&gt;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lt;/p&gt;
&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right;&quot;&gt;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一日，写完于广州东堤寓楼之西窗下。&lt;/p&gt;&lt;/p&gt;
&lt;h2&gt;朝花夕拾/小引&lt;/h2&gt;
&lt;p&gt;我常想在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然而委实不容易。目前是这么离奇，心里是这么芜杂。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囘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囘忆也没有。中国的做文章有轨范，世事也仍然是螺旋。前几天我离开中山大学的时候，便想起四个月以前的离开厦门大学；听到飞机在头上鸣叫，竟记得了一年前在北京城上日日旋绕的飞机。我那时还做了一篇短文，叫做《一觉》。现在是，连这「一觉」也没有了。&lt;/p&gt;
&lt;p&gt;广州的天气热得真早，夕阳从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强穿一件单衣。书桌上的一盆「水横枝」，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中，枝叶便青葱得可爱。看看绿叶，编编旧稿，总算也在做一点事。做着这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驱除炎热的。&lt;/p&gt;
&lt;p&gt;前天，已将《野草》编定了；这囘便轮到陆续载在《莽原》上的《旧事重提》，我还替他改了一个名称：《朝华夕拾》。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便是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我也还不能使他即刻幻化，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或者，他日仰看流云时，会在我的眼前一闪烁罢。&lt;/p&gt;
&lt;p&gt;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lt;/p&gt;
&lt;p&gt;这十篇就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文体大概很杂乱，因为是或作或辍，经了九个月之多。环境也不一：前两篇写于北京寓所的东壁下；中三篇是流离中所作，地方是医院和木匠房；后五篇却在厦门大学的图书馆的楼上，已经是被学者们挤出集团之后了。&lt;/p&gt;
&lt;h2&gt;阿長與《山海經》&lt;/h2&gt;
&lt;p&gt;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著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lt;/p&gt;
&lt;p&gt;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lt;/p&gt;
&lt;p&gt;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著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lt;/p&gt;
&lt;p&gt;“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lt;/p&gt;
&lt;p&gt;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著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lt;/p&gt;
&lt;p&gt;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著，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上，看著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了。&lt;/p&gt;
&lt;p&gt;“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著，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lt;/p&gt;
&lt;p&gt;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却立刻伸出臂膊，一把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著我。&lt;/p&gt;
&lt;p&gt;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著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lt;/p&gt;
&lt;p&gt;“阿妈，恭喜……。”&lt;/p&gt;
&lt;p&gt;“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欢喜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lt;/p&gt;
&lt;p&gt;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lt;/p&gt;
&lt;p&gt;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著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轻轻地拍著胸脯道：“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lt;/p&gt;
&lt;p&gt;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也即觉到了，说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lt;/p&gt;
&lt;p&gt;“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炙疮疤。&lt;/p&gt;
&lt;p&gt;“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lt;/p&gt;
&lt;p&gt;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lt;/p&gt;
&lt;p&gt;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lt;/p&gt;
&lt;p&gt;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著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著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著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lt;/p&gt;
&lt;p&gt;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著门。&lt;/p&gt;
&lt;p&gt;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lt;/p&gt;
&lt;p&gt;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lt;/p&gt;
&lt;p&gt;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著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lt;/p&gt;
&lt;p&gt;“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lt;/p&gt;
&lt;p&gt;我似乎遇著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lt;/p&gt;
&lt;p&gt;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lt;/p&gt;
&lt;p&gt;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lt;/p&gt;
&lt;p&gt;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lt;/p&gt;
&lt;p&gt;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lt;/p&gt;
&lt;p&gt;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lt;/p&gt;
&lt;p&gt;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lt;/p&gt;
&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right;&quot;&gt;三月十日。&lt;/p&gt;&lt;/p&gt;
&lt;h2&gt;二十四孝圖&lt;/h2&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因这最恶的心，应该堕入地狱，也将决不改悔，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自从所谓“文学革命”以来，供给孩子的书籍，和欧、美、日本的一比较，虽然很可怜，但总算有图有说，只要能读下去，就可以懂得的了。可是一班别有心肠的人们，便竭力来阻遏它，要使孩子的世界中，没有一丝乐趣。北京现在常用“马虎子”这一句话来恐吓孩子们。或者说，那就是《开河记》上所载的，给隋炀帝开河，蒸死小儿的麻叔谋；正确地写起来，须是“-{zh-hans:麻胡子; zh-hant:麻胡子}-”。那么，这麻叔谋乃是胡人了。但无论他是什么人，他的吃小孩究竟也还有限，不过尽他的一生。妨害白话者的流毒却甚于洪水猛兽，非常广大，也非常长久，能使全中国化成一个麻胡，凡有孩子都死在他肚子里。&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这些话，绅士们自然难免要掩住耳朵的，因为就是所谓“跳到半天空，骂得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而且文士们一定也要骂，以为大悖于“文格”，亦即大损于“人格”。岂不是“言者心声也”么？“文”和“人”当然是相关的，虽然人间世本来千奇百怪，教授们中也有“不尊敬”作者的人格而不能“不说他的小说好”的特别种族。但这些我都不管，因为我幸而还没有爬上“象牙之塔”去，正无须怎样小心。倘若无意中竟已撞上了，那就即刻跌下来罢。然而在跌下来的中途，当还未到地之前，还要说一遍：&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每看见小学生欢天喜地地看著一本粗拙的《儿童世界》之类，另想到别国的儿童用书的精美，自然要觉得中国儿童的可怜。但回忆起我和我的同窗小友的童年，却不能不以为他幸福，给我们的永逝的韶光一个悲哀的吊唁。我们那时有什么可看呢，只要略有图画的本子，就要被塾师，就是当时的“引导青年的前辈”禁止，呵斥，甚而至于打手心。我的小同学因为专读“人之初性本善”读得要枯燥而死了，只好偷偷地翻开第一叶，看那题著“文星高照”四个字的恶鬼一般的魁星像，来满足他幼稚的爱美的天性。昨天看这个，今天也看这个，然而他们的眼睛里还闪出苏醒和欢喜的光辉来。&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在书塾之外，禁令可比较的宽了，但这是说自己的事，各人大概不一样。我能在大众面前，冠冕堂皇地阅看的，是《文昌帝君阴骘文图说》和《玉历钞传》，都画著冥冥之中赏善罚恶的故事，雷公电母站在云中，牛头马面布满地下，不但“跳到半天空”是触犯天条的，即使半语不合，一念偶差，也都得受相当的报应。这所报的也并非“睚眦之怨”，因为那地方是鬼神为君，“公理”作宰，请酒下跪，全都无功，简直是无法可想。在中国的天地间，不但做人，便是做鬼，也艰难极了。然而究竟很有比阳间更好的处所：无所谓“绅士”，也没有“流言”。&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阴间，倘要稳妥，是颂扬不得的。尤其是常常好弄笔墨的人，在现在的中国，流言的治下，而又大谈“言行一致”的时候。前车可鉴，听说阿尔志跋绥夫曾答一个少女的质问说，“惟有在人生的事实这本身中寻出欢喜者，可以活下去。倘若在那里什么也不见，他们其实倒不如死。”于是乎有一个叫作密哈罗夫的，寄信嘲骂他道，“……所以我完全诚实地劝你自杀来祸福你自己的生命，因为这第一是合于逻辑，第二是你的言语和行为不至于背驰。”&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其实这论法就是谋杀，他就这样地在他的人生中寻出欢喜来。阿尔志跋绥夫只发了一大通牢骚，没有自杀。密哈罗夫先生后来不知道怎样，这一个欢喜失掉了，或者另外又寻到了“什么”了罢。诚然，“这些时候，勇敢，是安稳的；情热，是毫无危险的。”&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然而，对于阴间，我终于已经颂扬过了，无法追改；虽有“言行不符”之嫌，但确没有受过阎王或小鬼的半文津贴，则差可以自解。总而言之，还是仍然写下去罢：&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所看的那些阴间的图画，都是家藏的老书，并非我所专有。我所收得的最先的画图本子，是一位长辈的赠品：《二十四孝图》。这虽然不过薄薄的一本书，但是下图上说，鬼少人多，又为我一人所独有，使我高兴极了。那里面的故事，似乎是谁都知道的；便是不识字的人，例如阿长，也只要一看图画便能够滔滔地讲出这一段的事迹。但是，我于高兴之余，接著就是扫兴，因为我请人讲完了二十四个故事之后，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人之初，性本善”么？这并非现在要加研究的问题。但我还依稀记得，我幼小时候实未尝蓄意忤逆，对于父母，倒是极愿意孝顺的。不过年幼无知，只用了私见来解释“孝顺”的做法，以为无非是“听话”，“从命”，以及长大之后，给年老的父母好好地吃饭罢了。自从得了这一本孝子的教科书以后，才知道并不然，而且还要难到几十几百倍。其中自然也有可以勉力仿效的，如“子路负米”，“黄香扇枕”之类。“陆绩怀橘”也并不难，只要有阔人请我吃饭。“鲁迅先生作宾客而怀橘乎？”我便跪答-{zh-hans:云; zh-hant:云}-，“吾母性之所爱，欲归以遗母。”阔人大佩服，于是孝子就做稳了，也非常省事。“哭竹生笋”就可疑，怕我的精诚未必会这样感动天地。但是哭不出笋来，还不过抛脸而已，一到“卧冰求鲤”，可就有性命之虞了。我乡的天气是温和的，严冬中，水面也只结一层薄冰，即使孩子的重量怎样小，躺上去，也一定哗喇一声，冰破落水，鲤鱼还不及游过来。自然，必须不顾性命，这才孝感神明，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奇迹，但那时我还小，实在不明白这些。&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其中最使我不解，甚至于发生反感的，是“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两件事。&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至今还记得，一个躺在父母跟前的老头子，一个抱在母亲手上的小孩子，是怎样地使我发生不同的感想呵。他们一手都拿著“摇咕咚”。这玩意儿确是可爱的，北京称为小鼓，盖即鼗也，朱熹曰：“鼗，小鼓，两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击，”咕咚咕咚地响起来。然而这东西是不该拿在老莱子手里的，他应该扶一枝拐杖。现在这模样，简直是装佯，侮辱了孩子。我没有再看第二回，一到这一叶，便急速地翻过去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那时的《二十四孝图》，早已不知去向了，目下所有的只是一本日本小田海僊所画的本子，叙老莱子事云：“行年七十，言不称老，常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又常取水上堂，诈跌仆地，作婴儿啼，以娱亲意。”大约旧本也差不多，而招我反感的便是“诈跌”。无论忤逆，无论孝顺，小孩子多不愿意“诈”作，听故事也不喜欢是谣言，这是凡有稍稍留心儿童心理的都知道的。&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然而在较古的书上一查，却还不至于如此虚伪。师觉授《孝子传》-{zh-hans:云; zh-hant:云}-，“老莱子……常著斑斓之衣，为亲取饮，上堂脚跌，恐伤父母之心，僵仆为婴儿啼。”（《太平御览》四百十三引）较之今说，似稍近于人情。不知怎地，后之君子却一定要改得他“诈”起来，心里才能舒服。邓伯道弃子救侄，想来也不过“弃”而已矣，昏妄人也必须说他将儿子捆在树上，使他追不上来才肯歇手。正如将“肉麻当作有趣”一般，以不情为伦纪，诬蔑了古人，教坏了后人。老莱子即是一例，道学先生以为他白璧无瑕时，他却已在孩子的心中死掉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至于玩著“摇咕咚”的郭巨的儿子，却实在值得同情。他被抱在他母亲的臂膊上，高高兴兴地笑著；他的父亲却正在掘窟窿，要将他埋掉了。说明-{zh-hans:云; zh-hant:云}-，“汉郭巨家贫，有子三岁，母尝减食与之。巨谓妻曰，贫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但是刘向《孝子传》所说，却又有些不同：巨家是富的，他都给了两弟；孩子是才生的，并没有到三岁。结末又大略相象了，“及掘坑二尺，得黄金一釜，上云：天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最初实在替这孩子捏一把汗，待到掘出黄金一釜，这才觉得轻松。然而我已经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亲去做孝子了。家境正在坏下去，常听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亲竟学了郭巨，那么，该埋的不正是我么？如果一丝不走样，也掘出一釜黄金来，那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似乎也明白天下未必有这样的巧事。&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现在想起来，实在很觉得傻气。这是因为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老玩意，本来谁也不实行。整饬伦纪的文电是常有的，却很少见绅士赤条条地躺在冰上面，将军跳下汽车去负米。何况现在早长大了，看过几部古书，买过几本新书，什么《太平御览》咧，《古孝子传》咧，《人口问题》咧，《节制生育》咧，《二十世纪是儿童的世界》咧，可以抵抗被埋的理由多得很。不过彼一时，此一时，彼时我委实有点害怕：掘好深坑，不见黄金，连“摇咕咚”一同埋下去，盖上土，踏得实实的，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我想，事情虽然未必实现，但我从此总怕听到我的父母愁穷，怕看见我的白发的祖母，总觉得她是和我不两立，至少，也是一个和我的生命有些妨碍的人。后来这印象日见其淡了，但总有一些留遗，一直到她去世——这大概是送给《二十四孝图》的儒者所万料不到的罢。&lt;/p&gt;
&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right;&quot;&gt;五月十日。&lt;/p&gt;&lt;/p&gt;
&lt;h2&gt;五猖會&lt;/h2&gt;
&lt;p&gt;&amp;emsp;&amp;emsp;孩子们所盼望的，过年过节之外，大概要数迎神赛会的时候了。但我家的所在很偏僻，待到赛会的行列经过时，一定已在下午，仪仗之类，也减而又减，所剩的极其寥寥。往往伸著颈子等候多时，却只见十几个人擡著一个金脸或蓝脸红脸的神像匆匆地跑过去。于是，完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常存著这样的一个希望：这一次所见的赛会，比前一次繁盛些。可是结果总是一个“差不多”；也总是只留下一个纪念品，就是当神像还未擡过之前，化一文钱买下的，用一点烂泥，一点颜色纸，一枝竹签和两三枝鸡毛所做的，吹起来会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的哨子，叫作“吹都都”的，吡吡地吹它两三天。&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现在看看《陶庵梦忆》，觉得那时的赛会，真是豪奢极了，虽然明人的文章，怕难免有些夸大。因为祷雨而迎龙王，现在也还有的，但办法却已经很简单，不过是十多人盘旋著一条龙，以及村童们扮些海鬼。那时却还要扮故事，而且实在奇拔得可观。他记扮《水浒传》中人物云：“……于是-{zh:分头四出;zh-hans:分头四出; zh-hant: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人马称娖而行……”这样的白描的活古人，谁能不动一看的雅兴呢？可惜这种盛举，早已和明社一同消灭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赛会虽然不象现在上海的旗袍，北京的谈国事，为当局所禁止，然而妇孺们是不许看的，读书人即所谓士子，也大抵不肯赶去看。只有游手好闲的闲人，这才跑到庙前或衙门前去看热闹；我关于赛会的知识，多半是从他们的叙述上得来的，并非考据家所贵重的“眼学”。然而记得有一回，也亲见过较盛的赛会。开首是一个孩子骑马先来，称为“塘报”；过了许久，“高照”到了，长竹竿揭起一条很长的旗，一个汗流浃背的胖大汉用两手托著；他高兴的时候，就肯将竿头放在头顶或牙齿上，甚而至于鼻尖。其次是所谓“高跷”、“擡阁”、“马头”了；还有扮犯人的，红衣枷锁，内中也有孩子。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是有光荣的事业，与闻其事的即全是大有运气的人，——大概羡慕他们的出风头罢。我想，我为什么不生一场重病，使我的母亲也好到庙里去许下一个“扮犯人”的心愿的呢？……然而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和赛会发生关系过。&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要到东关看五猖会去了。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为那会是全县中最盛的会，东关又是离我家很远的地方，出城还有六十多里水路，在那里有两座特别的庙。一是梅姑庙，就是《聊斋志异》所记，室女守节，死后成神，却篡取别人的丈夫的；现在神座上确塑著一对少年男女，眉开眼笑，殊与“礼教”有妨。其一便是五猖庙了，名目就奇特。据有考据癖的人说：这就是五通神。然而也并无确据。神像是五个男人，也不见有什么猖獗之状；后面列坐著五位太太，却并不“分坐”，远不及北京戏园里界限之谨严。其实呢，这也是殊与“礼教”有妨的，——但他们既然是五猖，便也无法可想，而且自然也就“又作别论”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我笑著跳著，催他们要搬得快。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去拿你的书来。”他慢慢地说。&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这所谓“书”，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鉴略》，因为我再没有第二本了。我们那里上学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忐忑著，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我担著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两句一行，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他说：&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给我读熟。背不出，就-{zh-hans:不准; zh-hant:不准}-去看会。”&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著，读著，强记著，——而且要背出来。&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粤自盘古，生于太荒，&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首出御世，肇开混茫。&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就是这样的书，我现在只记得前四句，别的都忘却了；那时所强记的二三十行，自然也一齐忘却在里面了。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字文》、《百家姓》有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那当然是很好的，然而我一字也不懂。“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荒”呵！……&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应用的物件已经搬完，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了。朝阳照著西墙，天气很清朗。母亲、工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只默默地静候著我读熟，而且背出来。在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著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他们都等候著；太阳也升得更高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忽然似乎已经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来，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气背将下去，梦似的就背完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不错。去罢。”父亲点著头，说。&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大家同时活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将我高高地抱起，仿佛在祝贺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头。&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日事。&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lt;/p&gt;
&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right;&quot;&gt;五月二十五日。&lt;/p&gt;&lt;/p&gt;
&lt;h2&gt;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lt;/h2&gt;
&lt;p&gt;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lt;/p&gt;
&lt;p&gt;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著，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lt;/p&gt;
&lt;p&gt;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lt;/p&gt;
&lt;p&gt;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著，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著，——当然睡不著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像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lt;/p&gt;
&lt;p&gt;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lt;/p&gt;
&lt;p&gt;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lt;/p&gt;
&lt;p&gt;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繋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著，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lt;/p&gt;
&lt;p&gt;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捉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著撞著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lt;/p&gt;
&lt;p&gt;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lt;/p&gt;
&lt;p&gt;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著一块扁道：三味书屋；扁下面是一幅画，画著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著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lt;/p&gt;
&lt;p&gt;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著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lt;/p&gt;
&lt;p&gt;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lt;/p&gt;
&lt;p&gt;“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lt;/p&gt;
&lt;p&gt;“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lt;/p&gt;
&lt;p&gt;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lt;/p&gt;
&lt;p&gt;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lt;/p&gt;
&lt;p&gt;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蜡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lt;/p&gt;
&lt;p&gt;“人都到那里去了？！”&lt;/p&gt;
&lt;p&gt;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则，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lt;/p&gt;
&lt;p&gt;“读书！”&lt;/p&gt;
&lt;p&gt;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著：&lt;/p&gt;
&lt;p&gt;“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lt;/p&gt;
&lt;p&gt;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著，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lt;/p&gt;
&lt;p&gt;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像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断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lt;/p&gt;
&lt;h2&gt;藤野先生&lt;/h2&gt;
&lt;p&gt;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著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lt;/p&gt;
&lt;p&gt;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lt;/p&gt;
&lt;p&gt;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lt;/p&gt;
&lt;p&gt;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lt;/p&gt;
&lt;p&gt;大概是物以稀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著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lt;/p&gt;
&lt;p&gt;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著眼镜，挟著一叠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lt;/p&gt;
&lt;p&gt;“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lt;/p&gt;
&lt;p&gt;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著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lt;/p&gt;
&lt;p&gt;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糊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lt;/p&gt;
&lt;p&gt;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lt;/p&gt;
&lt;p&gt;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著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lt;/p&gt;
&lt;p&gt;“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lt;/p&gt;
&lt;p&gt;“可以抄一点。”&lt;/p&gt;
&lt;p&gt;“拿来我看！”&lt;/p&gt;
&lt;p&gt;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lt;/p&gt;
&lt;p&gt;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著，向我和蔼的说道：&lt;/p&gt;
&lt;p&gt;“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著黑板上那样的画。”&lt;/p&gt;
&lt;p&gt;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著，心里却想道：&lt;/p&gt;
&lt;p&gt;“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lt;/p&gt;
&lt;p&gt;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lt;/p&gt;
&lt;p&gt;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lt;/p&gt;
&lt;p&gt;“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lt;/p&gt;
&lt;p&gt;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lt;/p&gt;
&lt;p&gt;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lt;/p&gt;
&lt;p&gt;“你改悔罢！”&lt;/p&gt;
&lt;p&gt;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在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lt;/p&gt;
&lt;p&gt;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lt;/p&gt;
&lt;p&gt;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lt;/p&gt;
&lt;p&gt;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著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著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lt;/p&gt;
&lt;p&gt;“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lt;/p&gt;
&lt;p&gt;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lt;/p&gt;
&lt;p&gt;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lt;/p&gt;
&lt;p&gt;“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安慰他的谎话。&lt;/p&gt;
&lt;p&gt;“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lt;/p&gt;
&lt;p&gt;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著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lt;/p&gt;
&lt;p&gt;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lt;/p&gt;
&lt;p&gt;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lt;/p&gt;
&lt;p&gt;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著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lt;/p&gt;
&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right;&quot;&gt;十月十二日。&lt;/p&gt;&lt;/p&gt;
&lt;h2&gt;范愛農&lt;/h2&gt;
&lt;p&gt;&amp;emsp;&amp;emsp;在东京的客店里，我们大抵一起来就看报。学生所看的多是《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专爱打听社会上琐事的就看《二六新闻》。一天早晨，辟头就看见一条从中国来的电报，大概是：——&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安徽巡抚恩铭被Jo Shiki Rin刺杀，刺客就擒。”&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大家一怔之后，便容光焕发地互相告语，并且研究这刺客是谁，汉字是怎样三个字。但只要是绍兴人，又不专看教科书的，却早已明白了。这是徐锡麟，他留学回国之后，在做安徽候补道，办著巡警事务，正合于刺杀巡抚的地位。&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大家接著就预测他将被极刑，家族将被连累。不久，秋瑾姑娘在绍兴被杀的消息也传来了，徐锡麟是被挖了心，给恩铭的亲兵炒食净尽。人心很愤怒。有几个人便秘密地开一个会，筹集川资；这时用得著日本浪人了，撕乌贼鱼下酒，慷慨一通之后，他便登程去接徐伯荪的家属去。&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照例还有一个同乡会，吊烈士，骂满洲；此后便有人主张打电报到北京，痛斥满政府的无人道。会众即刻分成两派：一派要发电，一派不要发。我是主张发电的，但当我说出之后，即有一种钝滞的声音跟著起来：&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杀的杀掉了，死的死掉了，还发什么屁电报呢。”&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这是一个高大身材，长头发，眼球白多黑少的人，看人总象在渺视。他蹲在席子上，我发言大抵就反对；我早觉得奇怪，注意著他的了，到这时才打听别人：说这话的是谁呢，有那么冷？认识的人告诉我说：他叫范爱农，是徐伯荪的学生。&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非常愤怒了，觉得他简直不是人，自己的先生被杀了，连打一个电报还害怕，于是便坚执地主张要发电，同他争起来。结果是主张发电的居多数，他屈服了。其次要推出人来拟电稿。&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何必推举呢？自然是主张发电的人啰﹋﹋。”他说。&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觉得他的话又在针对我，无理，倒也并非无理的。但我便主张这一篇悲壮的文章必须深知烈士生平的人做，因为他比别人关系更密切，心里更悲愤，做出来就一定更动人。于是又争起来。结果是他不做，我也不做，不知谁承认做去了；其次是大家走散，只留下一个拟稿的和一两个干事，等候做好之后去拍发。&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从此我总觉得这范爱农离奇，而且很可恶。天下可恶的人，当初以为是满人，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范爱农。中国不革命则已，要革命，首先就必须将范爱农除去。&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然而这意见后来似乎逐渐淡薄，到底忘却了，我们从此也没有再见面。直到革命的前一年，我在故乡做教员，大概是春末时候罢，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见了一个人，互相熟视了不过两三秒钟，我们便同时说：&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哦哦，你是范爱农！”&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哦哦，你是鲁迅！”&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不知怎地我们便都笑了起来，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他眼睛还是那样，然而奇怪，只这几年，头上却有了白发了，但也许本来就有，我先前没有留心到。他穿著很旧的布马褂，破布鞋，显得很寒素。谈起自己的经历来，他说他后来没有了学费，不能再留学，便回来了。回到故乡之后，又受著轻蔑，排斥，迫害，几乎无地可容。现在是躲在乡下，教著几个小学生糊口。但因为有时觉得很气闷，所以也趁了航船进城来。&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他又告诉我现在爱喝酒，于是我们便喝酒。从此他每一进城，必定来访我，非常相熟了。我们醉后常谈些愚不可及的疯话，连母亲偶然听到了也发笑。一天我忽而记起在东京开同乡会时的旧事，便问他：&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那一天你专门反对我，而且故意似的，究竟是什么缘故呢？”&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你还不知道？我一向就讨厌你的，——不但我，我们。”&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你那时之前，早知道我是谁么？”&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怎么不知道。我们到横滨，来接的不就是子英和你么？你看不起我们，摇摇头，你自己还记得么？”&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略略一想，记得的，虽然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时是子英来约我的，说到横滨去接新来留学的同乡。汽船一到，看见一大堆，大概一共有十多人，一上岸便将行李放到税关上去候查检，关吏在衣箱中翻来翻去，忽然翻出一双绣花的弓鞋来，便放下公事，拿著子细地看。我很不满，心里想，这些鸟男人，怎么带这东西来呢。自己不注意，那时也许就摇了摇头。检验完毕，在客店小坐之后，即须上火车。不料这一群读书人又在客车上让起坐位来了，甲要乙坐在这位上，乙要丙去坐，揖让未终，火车已开，车身一摇，即刻跌倒了三四个。我那时也很不满，暗地里想：连火车上的坐位，他们也要分出尊卑来……。自己不注意，也许又摇了摇头。然而那群雍容揖让的人物中就有范爱农，却直到这一天才想到。岂但他呢，说起来也惭愧，这一群里，还有后来在安徽战死的陈伯平烈士，被害的马宗汉烈士；被囚在黑狱里，到革命后才见天日而身上永带著匪刑的伤痕的也还有一两人。而我都茫无所知，摇著头将他们一并运上东京了。徐伯荪虽然和他们同船来，却不在这车上，因为他在神户就和他的夫人坐车走了陆路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想我那时摇头大约有两回，他们看见的不知道是那一回。让坐时喧闹，检查时幽静，一定是在税关上的那一回了，试问爱农，果然是的。&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真不懂你们带这东西做什么？是谁的？”&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还不是我们师母的？”他瞪著他多白的眼。&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到东京就要假装大脚，又何必带这东西呢？”&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谁知道呢？你问她去。”&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到冬初，我们的景况更拮据了，然而还喝酒，讲笑话。忽然是武昌起义，接著是绍兴光复。第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著农夫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老迅，我们今天不喝酒了。我要去看看光复的绍兴。我们同去。”&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子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这军政府也到底不长久，几个少年一嚷，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来了，但即使不嚷或者也会来。他进来以后，也就被许多闲汉和新进的革命党所包围，大做王都督。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爱农做监学，还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谈闲天。他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情形还是不行，王金发他们。”一个去年听过我的讲义的少年来访我，慷慨地说，“我们要办一种报来监督他们。不过发起人要借用先生的名字。还有一个是子英先生，一个是德清先生。为社会，我们知道你决不推却的。”&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答应他了。两天后便看见出报的传单，发起人诚然是三个。五天后便见报，开首便骂军政府和那里面的人员；此后是骂都督、都督的亲戚、同乡、姨太太……。&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这样地骂了十多天，就有一种消息传到我的家里来，说都督因为你们诈取了他的钱，还骂他，要派人用手枪来打死你们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别人倒还不打紧，第一个著急的是我的母亲，叮嘱我不要再出去。但我还是照常走，并且说明，王金发是不来打死我们的，他虽然绿林大学出身，而杀人却不很轻易。况且我拿的是校款，这一点他还能明白的，不过说说罢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果然没有来杀。写信去要经费，又取了二百元。但仿佛有些怒意，同时传令道：再来要，没有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不过爱农得到了一种新消息，却使我很为难。原来所谓“诈取”者，并非指学校经费而言，是指另有送给报馆的一笔款。报纸上骂了几天之后，王金发便叫人送去了五百元。于是乎我们的少年们便开起会议来，第一个问题是：收不收？决议曰：收。第二个问题是：收了之后骂不骂？决议曰：骂。理由是：收钱之后，他是股东；股东不好，自然要骂。&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即刻到报馆去问这事的真假。都是真的。略说了几句不该收他钱的话，一个名为会计的便不高兴了，质问我道：&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报馆为什么不收股本？”&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这不是股本……。”&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不是股本是什么？”&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就不再说下去了，这一点世故是早已知道的，倘我再说出连累我们的话来，他就会面斥我太爱惜不值钱的生命，不肯为社会牺牲，或者明天在报上就可以看见我怎样怕死发抖的记载。&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然而事情很凑巧，季茀写信来催我往南京了。爱农也很赞成，但颇凄凉，说：——&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这里又是那样，住不得。你快去罢……。”&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懂得他无声的话，决计往南京。先到都督府去辞职，自然照准，派来了一个拖鼻涕的接收员，我交出账目和余款一角又两铜元，不是校长了。后任是孔教会会长傅力臣。&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报馆案是我到南京后两三个星期了结的，被一群兵们捣毁。子英在乡下，没有事；德清适值在城里，大腿上被刺了一尖刀。他大怒了。自然，这是很有些痛的，怪他不得。他大怒之后，脱下衣服，照了一张照片，以显示一寸来宽的刀伤，并且做一篇文章叙述情形，向各处分送，宣传军政府的横暴。我想，这种照片现在是大约未必还有人收藏著了，尺寸太小，刀伤缩小到几乎等于无，如果不加说明，看见的人一定以为是带些疯气的风流人物的裸体照片，倘遇见孙传芳大帅，还怕要被禁止的。&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从南京移到北京的时候，爱农的学监也被孔教会会长的校长设法去掉了。他又成了革命前的爱农。我想为他在北京寻一点小事做，这是他非常希望的，然而没有机会。他后来便到一个熟人的家里去寄食，也时时给我信，景况愈困穷，言辞也愈凄苦。终于又非走出这熟人的家不可，便在各处飘浮。不久，忽然从同乡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他已经掉在水里，淹死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疑心他是自杀。因为他是浮水的好手，不容易淹死的。&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夜间独坐在会馆里，十分悲凉，又疑心这消息并不确，但无端又觉得这是极其可靠的，虽然并无证据。一点法子都没有，只做了四首诗，后来曾在一种日报上发表，现在是将要忘记完了。只记得一首里的六句，起首四句是：“把酒论天下，先生小酒人，大圜犹酩酊，微醉合沉沦。”中间忘掉两句，末了是“旧朋云散尽，余亦等轻尘。”&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后来我回故乡去，才知道一些较为详细的事。爱农先是什么事也没得做，因为大家讨厌他。他很困难，但还喝酒，是朋友请他的。他已经很少和人们来往，常见的只剩下几个后来认识的较为年青的人了，然而他们似乎也不愿意多听他的牢骚，以为不如讲笑话有趣。&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也许明天就收到一个电报，拆开来一看，是鲁迅来叫我的。”他时常这样说。&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一天，几个新的朋友约他坐船去看戏，回来已过夜半，又是大风雨，他醉著，却偏要到船舷上去小解。大家劝阻他，也不听，自己说是不会掉下去的。但他掉下去了，虽然能浮水，却从此不起来。&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第二天打捞尸体，是在菱荡里找到的，直立著。&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他死后一无所有，遗下一个幼女和他的夫人。有几个人想集一点钱作他女孩将来的学费的基金，因为一经提议，即有族人来争这笔款的保管权，——其实还没有这笔款，——大家觉得无聊，便无形消散了。&lt;/p&gt;
&lt;p&gt;&amp;emsp;&amp;emsp;现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儿景况如何？倘在上学，中学已该毕业了罢。&lt;/p&gt;
&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right;&quot;&gt;十一月十八日。&lt;/p&gt;&lt;/p&gt;
&lt;h2&gt;朝花夕拾/後記&lt;/h2&gt;
&lt;p&gt;我在第三篇讲《二十四孝》的开头，说北京恐吓小孩的「马虎子」应作「麻胡子」，是指麻叔谋，而且以他为胡人。现在知道是错了，「胡」应作「祜」，是叔谋之名，见唐人李济翁做的《资暇集》卷下，题云《非麻胡》。原文如次：&lt;/p&gt;
&lt;p&gt;:　　「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互相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只如宪宗朝泾将郝玭，蕃中皆畏惮，其国婴儿啼者，以玭怖之则止。又，武宗朝，闾阎孩孺相胁云：薛尹来！咸类此也。况《魏志》载张文远辽来之明证乎？」（原注：麻祜庙在睢阳。鄜方节度李丕即其后。丕为重建碑。）&lt;/p&gt;
&lt;p&gt;原来我的识见，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贻讥于千载之前，真是咎有应得，只好苦笑。但又不知麻祜庙碑或碑文，现今尚在睢阳或存于方志中否？倘在，我们当可以看见和小说《开河记》所载相反的他的功业。&lt;/p&gt;
&lt;p&gt;因为想寻几张插画，常维钧兄给我在北京搜集了许多材料，有几种是为我所未曾见过的。如光绪己卯（1879）肃州胡文炳作的《二百卌孝图》——原书有注云：「卌读如习。」我真不解他何以不直称四十，而必须如此麻烦——即其一。我所反对的「郭巨埋儿」，他于我还未出世的前几年，已经删去了。序有云：&lt;/p&gt;
&lt;p&gt;:　　「……坊间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儿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可以训。……炳窃不自量，妄为编辑。凡矫枉过正而刻意求名者，概从割爱；惟择其事之不诡于正，而人人可为者，类为六门。……」&lt;/p&gt;
&lt;p&gt;这位肃州胡老先生的勇决，委实令我佩服了。但这种意见，恐怕是怀抱者不乏其人，而且由来已久的，不过大抵不敢毅然删改，笔之于书。如同治十一年（1872）刻的《百孝图》，前有纪常郑绩序，就说：&lt;/p&gt;
&lt;p&gt;:　　「……况迩来世风日下，沿习浇漓，不知孝出天性自然，反以孝作另成一事。且择古人投炉埋儿为忍心害理，指割股抽肠为损亲遗体。殊未审孝只在乎心，不在乎迹。尽孝无定形，行孝无定事。古之孝者非在今所宜，今之孝者难泥古之事。因此时此地不同，而其人其事各异，求其所以尽孝之心则一也。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故孔门问孝，所答何尝有同然乎？……」&lt;/p&gt;
&lt;p&gt;则同治年间就有人以埋儿等事为「忍心害理」，灼然可知。至于这一位「纪常郑绩」先生的意思，我却还是不大懂，或者像是说：这些事现在可以不必学，但也不必说他错。&lt;/p&gt;
&lt;p&gt;这部《百孝图》的起源有点特别，是因为见了「粤东颜子」的《百美新咏》而作的。人重色而己重孝，卫道之盛心可谓至矣。虽然是「会稽俞葆真兰浦编辑」，与不佞有同乡之谊，——但我还只得老实说：不大高明。例如木兰从军的出典，他注云：「隋史」。这样名目的书，现今是没有的；倘是《隋书》，那里面又没有木兰从军的事。&lt;/p&gt;
&lt;p&gt;而中华民国九年（1920），上海的书店却偏偏将牠用石印翻印了，书名的前后各添了两个字：《男女百孝图全传》。第一叶上还有一行小字道：家庭教育的好模范。又加了一篇「吴下大错王鼎谨识」的序，开首先发同治年间「纪常郑绩」先生一流的感慨：&lt;/p&gt;
&lt;p&gt;:　　「慨自欧化东渐，海内承学之士，嚣嚣然侈谈自由平等之说，致道德日就沦胥，人心日益浇漓，寡廉鲜耻，无所不为，徼幸行险，人思幸进，求所谓砥砺廉隅，束身自爱者，世不多覩焉。……起观斯世之忍心害理，几全如陈叔宝之无心肝。长此滔滔，伊何底止？……」&lt;/p&gt;
&lt;p&gt;其实陈叔宝模胡到好像「全无心肝」，或者有之，若拉他来配「忍心害理」，却未免有些冤枉。这是有几个人以评「郭巨埋儿」和「李娥投炉」的事的。&lt;/p&gt;
&lt;p&gt;至于人心，有几点确也似乎正在浇漓起来。自从《男女之秘密》，《男女交合新论》出现后，上海就很有些书名喜欢用「男女」二字冠首。现在是连「以正人心而厚风俗」的《百孝图》上也加上了。这大概为因不满于《百美新咏》而教孝的「会稽俞葆真兰浦」先生所不及料的罢。&lt;/p&gt;
&lt;p&gt;page=441|thumb&lt;/p&gt;
&lt;p&gt;从说「百行之先」的孝而忽然拉到「男女」上去，仿佛也近乎不庄重，——浇漓。但我总还想趁便说几句，——自然竭力来减省。&lt;/p&gt;
&lt;p&gt;我们中国人即使对于「百行之先」，我敢说，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的。太平无事，闲人很多，偶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本人也许忙得不暇检点，而活着的旁观者总会加以緜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觅父，淹死后抱父尸出，是载在正史，很有许多人知道的。但这一个「抱」字却发生过问题。&lt;/p&gt;
&lt;p&gt;我幼小时候，在故乡曾经听到老年人这样讲：&lt;/p&gt;
&lt;p&gt;:　　「……死了的曹娥，和她父亲的尸体，最初是面对面抱着浮上来的。然而过往行人看见的都发笑了，说：哈哈！这么一个年青姑娘抱着这么一个老头子！于是那两个死尸又沈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来，这回是背对背的负着。」&lt;/p&gt;
&lt;p&gt;好！在礼义之邦里，连一个年幼——呜呼，「娥年十四」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父亲一同浮出，也有这么艰难！&lt;/p&gt;
&lt;p&gt;我检查《百孝图》和《二百卌孝图》，画师都很聪明，所画的是曹娥还未跳入江中，只在江-{干}-啼哭。但吴友如画的《女二十四孝图》（1892）却正是两尸一同浮出的这一幕，而且也正画作「背对背」，如第一图的上方。我想，他大约也知道我所听到的那故事的。还有《后二十四孝图说》，也是吴友如画，也有曹娥，则画作正在投江的情状，如第一图下。&lt;/p&gt;
&lt;p&gt;就我现今所见的教孝的图说而言，古今颇有许多遇盗，遇虎，遇火，遇风的孝子，那应付的方法，十之九是「哭」和「拜」。&lt;/p&gt;
&lt;p&gt;中国的哭和拜，什么时候才完呢？&lt;/p&gt;
&lt;p&gt;page=444|thumb&lt;/p&gt;
&lt;p&gt;至于画法，我以为最简古的倒要算日本的小田海僊本，这本子早已印入《点石斋丛画》里，变成国货，很容易入手的了。吴友如画的最细巧，也最能引动人。但他于历史画其实是不大相宜的；他久居上海的租界里，耳濡目染，最擅长的倒在作「恶鸨虐妓」，「流氓拆梢」一类的时事画，那真是勃勃有生气，令人在纸上看出上海的洋场来。但影响殊不佳，近来许多小说和儿童读物的插画中，往往将一切女性画成妓女样，一切孩童都画得像一个小流氓，大半就因为太看了他的画本的缘故。&lt;/p&gt;
&lt;p&gt;而孝子的事迹也比较地更难画，因为总是惨苦的多。譬如「郭巨埋儿」，无论如何总难以画到引得孩子眉飞色舞，自愿躺到坑里去。还有「尝粪心忧」，也不容易引人入胜。还有老莱子的「戏彩娱亲」，题诗上虽说「喜色满庭帏」，而图画上却绝少有有趣的家庭的气息。&lt;/p&gt;
&lt;p&gt;我现在选取了三种不同的标本，合成第二图。上方的是《百孝图》中的一部分，「陈村何云梯」画的，画的是「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这一段。也带出「双亲开口笑」来。中间的一小块是我从「直北李锡彤」画的《二十四孝图诗合刊》上描下来的，画的是「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这一段；手里揑着「摇咕咚」，就是「婴儿戏」这三个字的点题。但大约李先生觉得一个高大的老头子玩这样的把戏究竟不像样，将他的身子竭力收缩，画成一个有胡子的小孩子了。然而仍然无趣。至于线的错误和缺少，那是不能怪作者的，也不能埋怨我，只能去骂刻工。查这刻工当前清同治十二年（1873）时，是在「山东省布政司街南首路西鸿文堂刻字处」。下方的是「民国壬戌」（1922）慎独山房刻本，无画人姓名，但是双料画法，一面「诈跌卧地」，一面「为婴儿戏」，将两件事合起来，而将「斑斓之衣」忘却了。吴友如画的一本，也合两事为一，也忘了斑斓之衣，只是老莱子比较的胖一些，且绾着双丫髻，——不过还是无趣味。&lt;/p&gt;
&lt;p&gt;人说，讽刺和冷嘲只隔一张纸，我以为有趣和肉麻也一样。孩子对父母撒娇可以看得有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顺眼。放达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爱怜的态度，有时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老莱子的作态的图，正无怪谁也画不好。像这些图画上似的家庭里，我是一天也住不舒服的，你看这样一位七十岁的老太爷整年假惺惺地玩着一个「摇咕咚」。&lt;/p&gt;
&lt;p&gt;汉朝人在宫殿和墓前的石室里，多喜欢绘画或雕刻古来的帝王，孔子弟子，列士，列女，孝子之类的图。宫殿当然一椽不存了；石室却偶然还有，而最完全的是山东嘉祥县的武氏石室。我仿佛记得那上面就刻着老莱子的故事。但现在手头既没有搨本，也没有《金石萃编》，不能查考了；否则，将现时的和约一千八百年前的图画比较起来，也是一种颇有趣味的事。&lt;/p&gt;
&lt;p&gt;关于老莱子的，《百孝图》上还有这样的一段：&lt;/p&gt;
&lt;p&gt;:　　「……莱子又有弄雏娱亲之事：尝弄雏于双亲之侧，欲亲之喜。」（原注：《高士传》。）&lt;/p&gt;
&lt;p&gt;谁做的《高士传》呢？嵇康的，还是皇甫谧的？也还是手头没有书，无从查考。只在新近因为白得了一个月的薪水，这才发狠买来的《太平御览》上查了一通，到底查不着，倘不是我粗心，那就是出于别的唐宋人的类书里的了。但这也没有什么大关系。我所觉得特别的，是文中的那「雏」字。&lt;/p&gt;
&lt;p&gt;我想，这「雏」未必一定是小禽鸟。孩子们喜欢弄来玩耍的，用泥和绸或布做成的人形，日本也叫Hina，写作「雏」。他们那里往往存留中国的古语；而老莱子在父母面前弄孩子的玩具，也比弄小禽鸟更自然。所以英语的Doll，即我们现在称为「洋囡囡」或「泥人儿」，而文字上只好写作「傀儡」的，说不定古人就称「雏」，后来中绝，便只残存于日本了。但这不过是我一时的臆测，此外也并无什么坚实的凭证。&lt;/p&gt;
&lt;p&gt;这弄雏的事，似乎也还没有人画过图。&lt;/p&gt;
&lt;p&gt;page=448|thumb&lt;/p&gt;
&lt;p&gt;page=450|thumb&lt;/p&gt;
&lt;p&gt;我所搜集的另一批，是内有「无常」的画像的书籍。一曰《玉历钞传警世》（或无下二字），一曰《玉历至宝钞》（或作编）。其实是两种都差不多的。关于搜集的事，我首先仍要感谢常维钧兄，他寄给我北京龙光斋本，又鉴光斋本；天津思过斋本，又石印局本；南京李光明庄本。其次是章矛尘兄，给我杭州玛瑙经房本，绍兴许广记本，最近石印本。又其次是我自己，得到广州宝经阁本，又翰元楼本。&lt;/p&gt;
&lt;p&gt;这些《玉历》，有繁简两种，是和我的前言相符的。但我调查了一切无常的画像之后，却恐慌起来了。因为书上的「活无常」是花袍，纱帽，背后插刀；而拿算盘，戴高帽子的却是「死有分」！虽然面貌有凶恶和和善之别，脚下有草鞋和布（？）鞋之殊，也不过画工偶然的随便，而最关紧要的题字，则全体一致，曰：「死有分」。呜呼，这明明是专在和我为难。&lt;/p&gt;
&lt;p&gt;然而我还不能心服。一者因为这些书都不是我幼小时候所见的那一部，二者因为我还确信我的记忆并没有错。不过撕下一叶来做插画的企图，却被无声无臭地打得粉碎了。只得选取标本各一——南京本的死有分和广州本的活无常——之外，还自己动手，添画一个我所记得的目连戏或迎神赛会中的「活无常」来塞责，如第三图上方。好在我并非画家，虽然太不高明，读者也许不至于嗔责罢。先前想不到后来，曾经对于吴友如先生辈颇说过几句蹊跷话，不料曾几何时，即须自己出丑了，现在就预先辩解几句在这里存案。但是，如果无效，那也只好直抄徐（印世昌）大总统的哲学：听其自然。&lt;/p&gt;
&lt;p&gt;还有不能心服的事，是我觉得虽是宣传《玉历》的诸公，于阴间的事情其实也不大了然。例如一个人初死时的情状，那图像就分成两派。一派是只来一位手执钢叉的鬼卒，叫作「勾魂使者」，此外什么都没有；一派是一个马面，两个无常——阳无常和阴无常——而并非活无常和死有分。倘说，那两个就是活无常和死有分罢，则和单个的画像又不一致。如第四图版上的A，阳无常何尝是花袍纱帽？只有阴无常却和单画的死有分颇相像的，但也放下算盘拿了扇。这还可以说大约因为其时是夏天，然而怎么又长了那么长的络腮胡子了呢？难道夏天时疫多，他竟忙得连修刮的工夫都没有了么？这图的来源是天津思过斋的本子，合并声明；还有北京和广州本上的，也相差无几。&lt;/p&gt;
&lt;p&gt;B是从南京的李光明庄刻本上取来的，图画和A相同，而题字则正相反了：天津本指为阴无常者，牠却道是阳无常。但和我的主张是一致的。那么，倘有一个素衣高帽的东西，不问他胡子之有无，北京人，天津人，广州人只管去称为阴无常或死有分，我和南京人则叫他活无常，各随自己的便罢。「名者，实之宾也」，不关什么紧要的。&lt;/p&gt;
&lt;p&gt;不过我还要添上一点C图，是绍兴许广记刻本中的一部分，上面并无题字，不知宣传者于意-{云}-何。我幼小时常常走过许广记的门前，也闲看他们刻图画，是专爱用弧线和直线，不大肯作曲线的，所以无常先生的真相，在这里也难以判然。只是他身边另有一个小高帽，却还能分明看出，为别的本子上所无。这就是我所说过的在赛会时候出现的阿领。他连办公时间也带着儿子（？）走，我想，大概是在叫他跟随学习，预备长大之后，可以「无改于父之道」的。&lt;/p&gt;
&lt;p&gt;除勾摄人魂外，十殿阎罗王中第四殿五官王的案桌旁边，也什九站着一个高帽脚色。如D图，1取自天津的思过斋本，模样颇漂亮；2是南京本，舌头拖出来了，不知何故；3是广州的宝经阁本，扇子破了；4是北京龙光斋本，无扇，下巴之下一条黑，我看不透牠是胡子还是舌头；5是天津石印局本，也颇漂亮，然而站到第七殿泰山王的公案桌边去了：这是很特别的。&lt;/p&gt;
&lt;p&gt;又，老虎噬人的图上，也一定画有一个高帽的脚色，拿着纸扇子暗地里在指挥。不知道这也就是无常呢，还是所谓「伥鬼」？但我乡戏文上的伥鬼都不戴高帽子。&lt;/p&gt;
&lt;p&gt;研究这一类三魂渺渺，七魄茫茫，「死无对证」的学问，是很新颖，也极占便宜的。假使征集材料，开始讨论，将各种往来的信件都编印起来，恐怕也可以出三四本颇厚的书，并且因此升为「学者」。但是，「活无常学者」，名称不大冠冕，我不想干下去了，只在这里下一个武断：&lt;/p&gt;
&lt;p&gt;《玉历》式的思想是很粗浅的：「活无常」和「死有分」，合起来是人生的象征。人将死时，本只须死有分来到。因为他一到，这时候，也就可见「活无常」。&lt;/p&gt;
&lt;p&gt;但民间又有一种自称「走阴」或「阴差」的，是生人暂时入冥，帮办公事的脚色。因为他帮同勾魂摄魄，大家也就称之为「无常」；又以其本是生魂也，则别之曰「阳」，但从此便和「活无常」隐然相混了。如第四图版之A，题为「阳无常」的，是平常人的普通装束，足见明明是阴差，他的职务只在领鬼卒进门，所以站在阶下。&lt;/p&gt;
&lt;p&gt;既有了生魂入冥的「阳无常」，便以「阴无常」来称职务相似而并非生魂的死有分了。&lt;/p&gt;
&lt;p&gt;做目连戏和迎神赛会虽说是祷祈，同时也等于娱乐，扮演出来的应该是阴差，而普通状态太无趣，——无所谓扮演，——不如奇特些好，于是就将「那一个无常」的衣装给他穿上了；——自然原也没有知道得很清楚。然而从此也更传讹下去。所以南京人和我之所谓活无常，是阴差而穿着死有分的衣冠，顶着真的活无常的名号，大背经典，荒谬得很的。&lt;/p&gt;
&lt;p&gt;不知海内博雅君子，以为何如？&lt;/p&gt;
&lt;p&gt;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lt;/p&gt;
&lt;p&gt;&lt;p style=&quot;text-align: right;&quot;&gt;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一日，写完于广州东堤寓楼之西窗下。&lt;/p&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Fri, 14 Aug 2026 13:32:46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彷徨（鲁迅）</title><link>https://www.baidu8.top/?id=20</link><description>&lt;p&gt;&lt;strong&gt;《彷徨》&lt;/strong&gt;是鲁迅先生的经典作品，属于公有领域经典文学。&lt;/p&gt;&lt;p&gt;本站提供完整全文在线阅读，供学习交流使用。&lt;/p&gt;&lt;hr&gt;&lt;h2&gt;祝福&lt;/h2&gt;
&lt;p&gt;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著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甚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未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lt;/p&gt;
&lt;p&gt;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甚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著「祝福」。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著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著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著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lt;/p&gt;
&lt;p&gt;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著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我就站住，预备她来讨钱。&lt;/p&gt;
&lt;p&gt;「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lt;/p&gt;
&lt;p&gt;「是的。」&lt;/p&gt;
&lt;p&gt;「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lt;/p&gt;
&lt;p&gt;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著。&lt;/p&gt;
&lt;p&gt;「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lt;/p&gt;
&lt;p&gt;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著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预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lt;/p&gt;
&lt;p&gt;「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lt;/p&gt;
&lt;p&gt;「那么，也就有地狱了？」&lt;/p&gt;
&lt;p&gt;「啊！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著，「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lt;/p&gt;
&lt;p&gt;「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lt;/p&gt;
&lt;p&gt;「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甚么踌躇，甚么计划，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lt;/p&gt;
&lt;p&gt;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甚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甚么预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甚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著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甚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lt;/p&gt;
&lt;p&gt;「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lt;/p&gt;
&lt;p&gt;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著甚么不祥的预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lt;/p&gt;
&lt;p&gt;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甚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lt;/p&gt;
&lt;p&gt;「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lt;/p&gt;
&lt;p&gt;我先是诧异，接著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lt;/p&gt;
&lt;p&gt;「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lt;/p&gt;
&lt;p&gt;「还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lt;/p&gt;
&lt;p&gt;「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lt;/p&gt;
&lt;p&gt;「老了。」&lt;/p&gt;
&lt;p&gt;「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擡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著问：&lt;/p&gt;
&lt;p&gt;「甚么时候死的？」&lt;/p&gt;
&lt;p&gt;「甚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lt;/p&gt;
&lt;p&gt;「怎么死的？」&lt;/p&gt;
&lt;p&gt;「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擡头向我看，出去了。&lt;/p&gt;
&lt;p&gt;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著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著。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lt;/p&gt;
&lt;p&gt;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著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lt;/p&gt;
&lt;p&gt;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lt;/p&gt;
&lt;p&gt;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扎著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是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著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著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lt;/p&gt;
&lt;p&gt;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甚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lt;/p&gt;
&lt;p&gt;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著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lt;/p&gt;
&lt;p&gt;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淘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几个男人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lt;/p&gt;
&lt;p&gt;「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lt;/p&gt;
&lt;p&gt;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lt;/p&gt;
&lt;p&gt;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祥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lt;/p&gt;
&lt;p&gt;「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甚么话可说的呢？」四叔说。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lt;/p&gt;
&lt;p&gt;「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lt;/p&gt;
&lt;p&gt;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淘箩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一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lt;/p&gt;
&lt;p&gt;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甚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著，拖进船去了。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甚么声息，大约给用甚么堵住了罢。接著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子。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lt;/p&gt;
&lt;p&gt;「可恶！然而……。」四叔说。&lt;/p&gt;
&lt;p&gt;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中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lt;/p&gt;
&lt;p&gt;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lt;/p&gt;
&lt;p&gt;「可恶！」四叔说。&lt;/p&gt;
&lt;p&gt;「你是甚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著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甚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lt;/p&gt;
&lt;p&gt;「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著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宏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lt;/p&gt;
&lt;p&gt;「然而……。」四叔说。&lt;/p&gt;
&lt;p&gt;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lt;/p&gt;
&lt;p&gt;只有四嫂，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lt;/p&gt;
&lt;p&gt;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lt;/p&gt;
&lt;p&gt;「她么？」卫老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贺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擡去了。」&lt;/p&gt;
&lt;p&gt;「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lt;/p&gt;
&lt;p&gt;「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甚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地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lt;/p&gt;
&lt;p&gt;「祥林嫂竟肯依？……」&lt;/p&gt;
&lt;p&gt;「这有甚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擡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擡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擡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lt;/p&gt;
&lt;p&gt;「后来怎么样呢？」四婢还问。&lt;/p&gt;
&lt;p&gt;「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擡起眼来说。&lt;/p&gt;
&lt;p&gt;「后来呢？」&lt;/p&gt;
&lt;p&gt;「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lt;/p&gt;
&lt;p&gt;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lt;/p&gt;
&lt;p&gt;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著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上扎著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著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著，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lt;/p&gt;
&lt;p&gt;「……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轻轻，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著，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甚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lt;/p&gt;
&lt;p&gt;「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擡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著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著那只小篮呢。……」她接著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lt;/p&gt;
&lt;p&gt;四婶起初还踌踌，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lt;/p&gt;
&lt;p&gt;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lt;/p&gt;
&lt;p&gt;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婶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lt;/p&gt;
&lt;p&gt;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lt;/p&gt;
&lt;p&gt;「祥林嫂，你放著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lt;/p&gt;
&lt;p&gt;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lt;/p&gt;
&lt;p&gt;「祥林嫂，你放著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lt;/p&gt;
&lt;p&gt;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lt;/p&gt;
&lt;p&gt;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著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lt;/p&gt;
&lt;p&gt;「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问，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著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lt;/p&gt;
&lt;p&gt;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著。&lt;/p&gt;
&lt;p&gt;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lt;/p&gt;
&lt;p&gt;「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lt;/p&gt;
&lt;p&gt;「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lt;/p&gt;
&lt;p&gt;她张著口怔怔的站著，直著眼睛看他们，接著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lt;/p&gt;
&lt;p&gt;「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lt;/p&gt;
&lt;p&gt;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著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lt;/p&gt;
&lt;p&gt;「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lt;/p&gt;
&lt;p&gt;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lt;/p&gt;
&lt;p&gt;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忙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著了，坐著只看柳妈洗器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lt;/p&gt;
&lt;p&gt;「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著，独语似的说。&lt;/p&gt;
&lt;p&gt;「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著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的伤痕，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lt;/p&gt;
&lt;p&gt;「唔唔。」她含糊的回答。&lt;/p&gt;
&lt;p&gt;「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lt;/p&gt;
&lt;p&gt;「我么？……」，&lt;/p&gt;
&lt;p&gt;「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lt;/p&gt;
&lt;p&gt;「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lt;/p&gt;
&lt;p&gt;「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lt;/p&gt;
&lt;p&gt;「啊啊，你……你倒自己试试看。」她笑了。&lt;/p&gt;
&lt;p&gt;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lt;/p&gt;
&lt;p&gt;「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lt;/p&gt;
&lt;p&gt;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lt;/p&gt;
&lt;p&gt;「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lt;/p&gt;
&lt;p&gt;她当时并不回答甚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著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lt;/p&gt;
&lt;p&gt;「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lt;/p&gt;
&lt;p&gt;「唉，可惜，白撞了这一下。」一个看著她的疤，应和道。&lt;/p&gt;
&lt;p&gt;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著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著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菜，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lt;/p&gt;
&lt;p&gt;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擡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去拿酒杯和筷子。&lt;/p&gt;
&lt;p&gt;「你放著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lt;/p&gt;
&lt;p&gt;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著。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著，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淘米。&lt;/p&gt;
&lt;p&gt;「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警告她。&lt;/p&gt;
&lt;p&gt;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子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lt;/p&gt;
&lt;p&gt;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著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朦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著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预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lt;/p&gt;
&lt;h2&gt;弟兄&lt;/h2&gt;
&lt;p&gt;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秦益堂捧著水烟筒咳得喘不过气来，大家也只得住口。久之，他擡起紫涨著的脸来了，还是气喘吁吁的，说：「到昨天，他们又打起架来了，从堂屋一直打到门口。我怎么喝也喝不住。」他生著几根花白胡子的嘴唇还抖著。&lt;/p&gt;
&lt;p&gt;「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开公账的，应该自己赔出来……。」&lt;/p&gt;
&lt;p&gt;「你看，还是为钱，」&lt;/p&gt;
&lt;p&gt;张沛君就慷慨地从破的躺椅上站起来，两眼在深眼眶里慈爱地闪烁。「我真不解自家的弟兄何必这样斤斤计较，岂不是横竖都一样？……」&lt;/p&gt;
&lt;p&gt;「像你们的弟兄，那里有呢。」益堂说。&lt;/p&gt;
&lt;p&gt;「我们就是不计较，彼此都一样。我们就将钱财两字不放在心上。这么一来，什么事也没有了。有谁家闹著要分的，我总是将我们的情形告诉他，劝他们不要计较。益翁也只要对令郎开导开导……。」&lt;/p&gt;
&lt;p&gt;「那－－里……。」益堂摇头说。&lt;/p&gt;
&lt;p&gt;「这大概也怕不成。」汪月生说，于是恭敬地看著沛君的眼，「像你们的弟兄，实在是少有的；我没有遇见过。你们简直是谁也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心思，这就不容易……。」&lt;/p&gt;
&lt;p&gt;「他们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益堂说。&lt;/p&gt;
&lt;p&gt;「令弟仍然是忙？……」月生问。&lt;/p&gt;
&lt;p&gt;「还是一礼拜十八点钟功课，外加九十三本作文，简直忙不过来。这几天可是请假了，身热，大概是受了一点寒……。」&lt;/p&gt;
&lt;p&gt;「我看这倒该小心些，」月生郑重地说。「今天的报上就说，现在时症流行……。」&lt;/p&gt;
&lt;p&gt;「什么时症呢？」沛君吃惊了，赶忙地问。&lt;/p&gt;
&lt;p&gt;「那我可说不清了。记得是什么热罢。」&lt;/p&gt;
&lt;p&gt;沛君迈开步就奔向阅报室去。&lt;/p&gt;
&lt;p&gt;「真是少有的，」月生目送他飞奔出去之后，向著秦益堂赞叹著。「他们两个人就像一个人。要是所有的弟兄都这样，家里那里还会闹乱子。我就学不来……。」&lt;/p&gt;
&lt;p&gt;「说是折在公债票上的钱不能开公账……。」益堂将纸煤子插在纸煤管子里，恨恨地说。&lt;/p&gt;
&lt;p&gt;办公室中暂时的寂静，不久就被沛君的步声和叫听差的声音震破了。他仿佛已经有什么大难临头似的，说话有些口吃了，声音也发著抖。他叫听差打电话给普悌思普大夫，请他即刻到同兴公寓张沛君那里去看病。月生便知道他很著急，因为向来知道他虽然相信西医，而进款不多，平时也节省，现在却请的是这里第一个有名而价贵的医生。于是迎了出去，只见他脸色青青的站在外面听听差打电话。&lt;/p&gt;
&lt;p&gt;「怎么了？」&lt;/p&gt;
&lt;p&gt;「报上说……说流行的是猩……猩红热。我我午后来局的时，靖甫就是满脸通红……。已经出门了么？请……请他们打电话找，请他即刻来，同兴公寓，同兴公寓……。」&lt;/p&gt;
&lt;p&gt;他听听差打完电话，便奔进办公室，取了帽子。汪月生也代为著急，跟了进去。&lt;/p&gt;
&lt;p&gt;「局长来时，请给我请假，说家里有病人，看医生……。」他胡乱点著头，说。&lt;/p&gt;
&lt;p&gt;「你去就是。局长也未必来。」月生说。&lt;/p&gt;
&lt;p&gt;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已经奔出去了。&lt;/p&gt;
&lt;p&gt;他到路上，已不再较量车价如平时一般，一看见一个稍微壮大，似乎能走的车夫，问过价钱，便一脚跨上车去，道，「好。只要给我快走！」&lt;/p&gt;
&lt;p&gt;公寓却如平时一般，很平安，寂静；一个小伙计仍旧坐在门外拉胡琴。他走进他兄弟的卧室，觉得心跳得更利害，因为他脸上似乎见得更通红了，而且发喘。他伸手去一摸他的头，又热得炙手。&lt;/p&gt;
&lt;p&gt;「不知道是什么病？不要紧罢？」靖甫问，眼里发出忧疑的光，显系他自己也觉得不寻常了。&lt;/p&gt;
&lt;p&gt;「不要紧的，……伤风罢了。」他支梧著回答说。&lt;/p&gt;
&lt;p&gt;他平时是专爱破除迷信的，但此时却觉得靖甫的样子和说话都有些不祥，仿佛病人自己就有了什么豫感。这思想更使他不安，立即走出，轻轻地叫了伙计，使他打电话去问医院：可曾找到了普大夫？&lt;/p&gt;
&lt;p&gt;「就是啦，就是啦。还没有找到。」伙计在电话口边说。&lt;/p&gt;
&lt;p&gt;沛君不但坐不稳，这时连立也不稳了；但他在焦急中，却忽而碰著了一条生路：也许并不是猩红热。然而普大夫没有找到，……同寓的白问山虽然是中医，或者于病名倒还能断定的，但是他曾经对他说过好几回攻击中医的话：况且追请普大夫的电话，他也许已经听到了……。&lt;/p&gt;
&lt;p&gt;然而他终于去请白问山。&lt;/p&gt;
&lt;p&gt;白问山却毫不介意，立刻戴起玳瑁边墨晶眼镜，同到靖甫的房里来。他诊过脉，在脸上端详一回，又翻开衣服看了胸部，便从从容容地告辞。沛君跟在后面，一直到他的房里。&lt;/p&gt;
&lt;p&gt;他请沛君坐下，却是不开口。&lt;/p&gt;
&lt;p&gt;「问山兄，舍弟究竟是……？」他忍不住发问了。&lt;/p&gt;
&lt;p&gt;「红斑痧。你看他已经‘见点’了。」&lt;/p&gt;
&lt;p&gt;「那么，不是猩红热？」沛君有些高兴起来。&lt;/p&gt;
&lt;p&gt;「他们西医叫猩红热，我们中医叫红斑痧。」&lt;/p&gt;
&lt;p&gt;这立刻使他手脚觉得发冷。&lt;/p&gt;
&lt;p&gt;「可以医么？」他愁苦地问。&lt;/p&gt;
&lt;p&gt;「可以。不过这也要看你们府上的家运。」&lt;/p&gt;
&lt;p&gt;他已经胡涂得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竟请白问山开了药方，从他房里走出；但当经过电话机旁的时候，却又记起普大夫来了。他仍然去问医院，答说已经找到了，可是很忙，怕去得晚，须待明天早晨也说不定的。然而他还叮嘱他要今天一定到。&lt;/p&gt;
&lt;p&gt;他走进房去点起灯来看，靖甫的脸更觉得通红了，的确还现出更红的点子，眼睑也浮肿起来。他坐著，却似乎所坐的是针毡；在夜的渐就寂静中，在他的翘望中，每一辆汽车的汽笛的呼啸声更使他听得分明，有时竟无端疑为普大夫的汽车，跳起来去迎接。但是他还未走到门口，那汽车却早经驶过去了；惘然地回身，经过院落时，见皓月已经西升，邻家的一株古槐，便投影地上，森森然更来加浓了他阴郁的心地。&lt;/p&gt;
&lt;p&gt;突然一声乌鸦叫。这是他平日常常听到的；那古槐上就有三四个乌鸦窠。但他现在却吓得几乎站住了，心惊肉跳地轻轻地走进靖甫的房里时，见他闭了眼躺著，满脸仿佛都见得浮肿；但没有睡，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了，忽然张开眼来，那两道眼光在灯光中异样地凄怆地发闪。&lt;/p&gt;
&lt;p&gt;「信么？」靖甫问。&lt;/p&gt;
&lt;p&gt;「不，不。是我。」他吃惊，有些失措，吃吃地说，「是我。我想还是去请一个西医来，好得快一点。他还没有来……。」&lt;/p&gt;
&lt;p&gt;靖甫不答话，合了眼。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边，一切都静寂，只听得病人的急促的呼吸声，和闹钟的劄劄地作响。忽而远远地有汽车的汽笛发响了，使他的心立刻紧张起来，听它渐近，渐近，大概正到门口，要停下了罢，可是立刻听出，驶过去了。这样的许多回，他知道了汽笛声的各样：有如吹哨子的，有如击鼓的，有如放屁的，有如狗叫的，有如鸭叫的，有如牛吼的，有如母鸡惊啼的，有如呜咽的……。他忽而怨愤自己：为什么早不留心，知道，那普大夫的汽笛是怎样的声音的呢？&lt;/p&gt;
&lt;p&gt;对面的寓客还没有回来，照例是看戏，或是打茶围去了。但夜却已经很深了，连汽车也逐渐地减少。强烈的银白色的月光，照得纸窗发白。&lt;/p&gt;
&lt;p&gt;他在等待的厌倦里，身心的紧张慢慢地弛缓下来了，至于不再去留心那些汽笛。但凌乱的思绪，却又乘机而起；他仿佛知道靖甫生的一定是猩红热，而且是不可救的。那么，家计怎么支持呢，靠自己一个？虽然住在小城里，可是百物也昂贵起来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他的两个，养活尚且难，还能进学校去读书么？只给一两个读书呢，那自然是自己的康儿最聪明，——然而大家一定要批评，说是薄待了兄弟的孩子……。&lt;/p&gt;
&lt;p&gt;后事怎么办呢，连买棺木的款子也不够，怎么能够运回家，只好暂时寄顿在义庄里……。&lt;/p&gt;
&lt;p&gt;忽然远远地有一阵脚步声进来，立刻使他跳起来了，走出房去，却知道是对面的寓客。&lt;/p&gt;
&lt;p&gt;「先帝爷，在白帝城……。」&lt;/p&gt;
&lt;p&gt;他一听到这低微高兴的吟声，便失望，愤怒，几乎要奔上去叱骂他。但他接著又看见伙计提著风雨灯，灯光中照出后面跟著的皮鞋，上面的微明里是一个高大的人，白脸孔，黑的络腮胡子。这正是普悌思。&lt;/p&gt;
&lt;p&gt;他像是得了宝贝一般，飞跑上去，将他领入病人的房中。两人都站在床面前，他擎了洋灯，照著。&lt;/p&gt;
&lt;p&gt;「先生，他发烧……。」沛君喘著说。&lt;/p&gt;
&lt;p&gt;「什么时候，起的？」普悌思两手插在裤侧的袋子里，凝视著病人的脸，慢慢地问。&lt;/p&gt;
&lt;p&gt;「前天。不，大……大大前天。」&lt;/p&gt;
&lt;p&gt;普大夫不作声，略略按一按脉，又叫沛君擎高了洋灯，照著他在病人的脸上端详一回；又叫揭去被卧，解开衣服来给他看。看过之后，就伸出手指在肚子上去一摩。&lt;/p&gt;
&lt;p&gt;「Measles……」普悌思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lt;/p&gt;
&lt;p&gt;「疹子么？」他惊喜得声音也似乎发抖了。&lt;/p&gt;
&lt;p&gt;「疹子。」&lt;/p&gt;
&lt;p&gt;「就是疹子？……」&lt;/p&gt;
&lt;p&gt;「疹子。」&lt;/p&gt;
&lt;p&gt;「你原来没有出过疹子？……」&lt;/p&gt;
&lt;p&gt;他高兴地刚在问靖甫时，普大夫已经走向书桌那边去了，于是也只得跟过去。只见他将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拉过桌上的一张信笺，从衣袋里掏出一段很短的铅笔，就桌上飕飕地写了几个难以看清的字，这就是药方。&lt;/p&gt;
&lt;p&gt;「怕药房已经关了罢？」沛君接了方，问。&lt;/p&gt;
&lt;p&gt;「明天不要紧。明天吃。」&lt;/p&gt;
&lt;p&gt;「明天再看？……」&lt;/p&gt;
&lt;p&gt;「不要再看了。酸的，辣的，太咸的，不要吃。热退了之后，拿小便，送到我的，医院里来，查一查，就是了。装在，干净的，玻璃瓶里；外面，写上名字。」&lt;/p&gt;
&lt;p&gt;普大夫且说且走，一面接了一张五元的钞票塞入衣袋里，一径出去了。他送出去，看他上了车，开动了，然后转身，刚进店门，只听得背后gögö的两声，他才知道普悌思的汽车的叫声原来是牛吼似的。但现在是知道也没有什么用了，他想。&lt;/p&gt;
&lt;p&gt;房子里连灯光也显得愉悦；沛君仿佛万事都已做讫，周围都很平安，心里倒是空空洞洞的模样。他将钱和药方交给跟著进来的伙计，叫他明天一早到美亚药房去买药，因为这药房是普大夫指定的，说惟独这一家的药品最可靠。&lt;/p&gt;
&lt;p&gt;「东城的美亚药房！一定得到那里去。记住：美亚药房！」他跟在出去的伙计后面，说。&lt;/p&gt;
&lt;p&gt;院子里满是月色，白得如银；「在白帝城」的邻人已经睡觉了，一切都很幽静。只有桌上的闹钟愉快而平匀地劄劄地作响；虽然听到病人的呼吸，却是很调和。他坐下不多久，忽又高兴起来。&lt;/p&gt;
&lt;p&gt;「你原来这么大了，竟还没有出过疹子？」他遇到了什么奇迹似的，惊奇地问。&lt;/p&gt;
&lt;p&gt;「…………」&lt;/p&gt;
&lt;p&gt;「你自己是不会记得的。须得问母亲才知道。」&lt;/p&gt;
&lt;p&gt;「…………」&lt;/p&gt;
&lt;p&gt;「母亲又不在这里。竟没有出过疹子。哈哈哈！」&lt;/p&gt;
&lt;p&gt;沛君在床上醒来时，朝阳已从纸窗上射入，刺著他朦胧的眼睛。但他却不能即刻动弹，只觉得四肢无力，而且背上冷冰冰的还有许多汗，而且看见床前站著一个满脸流血的孩子，自己正要去打她。&lt;/p&gt;
&lt;p&gt;但这景象一刹那间便消失了，他还是独自睡在自己的房里，没有一个别的人。他解下枕衣来拭去胸前和背上的冷汗，穿好衣服，走向靖甫的房里去时，只见「在白帝城」的邻人正在院子里漱口，可见时候已经很不早了。&lt;/p&gt;
&lt;p&gt;靖甫也醒著了，眼睁睁地躺在床上。&lt;/p&gt;
&lt;p&gt;「今天怎样？」他立刻问。&lt;/p&gt;
&lt;p&gt;「好些……。」&lt;/p&gt;
&lt;p&gt;「药还没有来么？」&lt;/p&gt;
&lt;p&gt;「没有。」&lt;/p&gt;
&lt;p&gt;他便在书桌旁坐下，正对著眠床；看靖甫的脸，已没有昨天那样通红了。但自己的头却还觉得昏昏的，梦的断片，也同时闪闪烁烁地浮出：&lt;/p&gt;
&lt;p&gt;——靖甫也正是这样地躺著，但却是一个死尸。他忙著收殓，独自背了一口棺材，从大门外一径背到堂屋里去。地方仿佛是在家里，看见许多熟识的人们在旁边交口赞颂……。&lt;/p&gt;
&lt;p&gt;——他命令康儿和两个弟妹进学校去了；却还有两个孩子哭嚷著要跟去。他已经被哭嚷的声音缠得发烦，但同时也觉得自己有了最高的威权和极大的力。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比平常大了三四倍，铁铸似的，向荷生的脸上一掌批过去……。&lt;/p&gt;
&lt;p&gt;他因为这些梦迹的袭击，怕得想站起来，走出房外去，但终于没有动。也想将这些梦迹压下，忘却，但这些却像搅在水里的鹅毛一般，转了几个围，终于非浮上来不可：&lt;/p&gt;
&lt;p&gt;——荷生满脸是血，哭著进来了。他跳在神堂上……。那孩子后面还跟著一群相识和不相识的人。他知道他们是都来攻击他的……。&lt;/p&gt;
&lt;p&gt;——「我决不至于昧了良心。你们不要受孩子的诳话的骗……。」他听得自己这样说。&lt;/p&gt;
&lt;p&gt;——荷生就在他身边，他又举起了手掌……。&lt;/p&gt;
&lt;p&gt;他忽而清醒了，觉得很疲劳，背上似乎还有些冷。靖甫静静地躺在对面，呼吸虽然急促，却是很调匀。桌上的闹钟似乎更用了大声劄劄地作响。&lt;/p&gt;
&lt;p&gt;他旋转身子去，对了书桌，只见蒙著一层尘，再转脸去看纸窗，挂著的日历上，写著两个漆黑的隶书：廿七。&lt;/p&gt;
&lt;p&gt;伙计送药进来了，还拿著一包书。&lt;/p&gt;
&lt;p&gt;「什么？」靖甫睁开了眼睛，问。&lt;/p&gt;
&lt;p&gt;「药。」他也从惝恍中觉醒，回答说。&lt;/p&gt;
&lt;p&gt;「不，那一包。」&lt;/p&gt;
&lt;p&gt;「先不管它。吃药罢。」他给靖甫服了药，这才拿起那包书来看，道，「索士寄来的。一定是你向他去借的那一本：《Sesame and Lilies》。」&lt;/p&gt;
&lt;p&gt;靖甫伸手要过书去，但只将书面一看，书脊上的金字一摩，便放在枕边，默默地合上眼睛了。过了一会，高兴地低声说：&lt;/p&gt;
&lt;p&gt;「等我好起来，译一点寄到文化书馆去卖几个钱，不知道他们可要……。」&lt;/p&gt;
&lt;p&gt;这一天，沛君到公益局比平日迟得多，将要下午了；办公室里已经充满了秦益堂的水烟的烟雾。汪月生远远地望见，便迎出来。&lt;/p&gt;
&lt;p&gt;「谑！来了。令弟全愈了罢？我想，这是不要紧的；时症年年有，没有什么要紧。我和益翁正惦记著呢；都说：怎么还不见来？现在来了，好了！但是，你看，你脸上的气色，多少……。是的，和昨天多少两样。」&lt;/p&gt;
&lt;p&gt;沛君也仿佛觉得这办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两样，生疏了。虽然一切也还是他曾经看惯的东西：断了的衣钩，缺口的唾壶，杂乱而尘封的案卷，折足的破躺椅，坐在躺椅上捧著水烟筒咳嗽而且摇头叹气的秦益堂……。&lt;/p&gt;
&lt;p&gt;「他们也还是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lt;/p&gt;
&lt;p&gt;「所以呀，」月生一面回答他，「我说你该将沛兄的事讲给他们，教他们学学他。要不然，真要把你老头儿气死了……。」&lt;/p&gt;
&lt;p&gt;「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算公用的，应该……应该……。」益堂咳得弯下腰去了。&lt;/p&gt;
&lt;p&gt;「真是‘人心不同’……。」月生说著，便转脸向了沛君，「那么，令弟没有什么？」&lt;/p&gt;
&lt;p&gt;「没有什么。医生说是疹子。」&lt;/p&gt;
&lt;p&gt;「疹子？是呵，现在外面孩子们正闹著疹子。我的同院住著的三个孩子也都出了疹子了。那是毫不要紧的。但你看，你昨天竟急得那么样，叫旁人看了也不能不感动，这真所谓‘兄弟怡怡’。」&lt;/p&gt;
&lt;p&gt;「昨天局长到局了没有？」&lt;/p&gt;
&lt;p&gt;「还是‘杳如黄鹤’。你去簿子上补画上一个‘到’就是了。」&lt;/p&gt;
&lt;p&gt;「说是应该自己赔。」益堂自言自语地说。「这公债票也真害人，我是一点也莫名其妙。你一沾手就上当。到昨天，到晚上，也还是从堂屋一直打到大门口。老三多两个孩子上学，老五也说他多用了公众的钱，气不过……。」&lt;/p&gt;
&lt;p&gt;「这真是愈加闹不清了！」月生失望似的说。「所以看见你们弟兄，沛君，我真是‘五体投地’。是的，我敢说，这决不是当面恭维的话。」&lt;/p&gt;
&lt;p&gt;沛君不开口，望见听差的送进一件公文来，便迎上去接在手里。月生也跟过去，就在他手里看著，念道：&lt;/p&gt;
&lt;p&gt;「‘公民郝上善等呈：东郊倒毙无名男尸一具请饬分局速行拨棺擡埋以资卫生而重公益由’。我来办。你还是早点回去罢，你一定惦记著令弟的病。你们真是‘鹡鸰在原’……。」&lt;/p&gt;
&lt;p&gt;「不！」他不放手，「我来办。」&lt;/p&gt;
&lt;p&gt;月生也就不再去抢著办了。沛君便十分安心似的沉静地走到自己的桌前，看著呈文，一面伸手去揭开了绿锈斑斓的墨盒盖。&lt;/p&gt;
&lt;p&gt;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lt;/p&gt;
&lt;h2&gt;離婚&lt;/h2&gt;
&lt;p&gt;「阿阿，木叔！新年恭喜，发财发财！」&lt;/p&gt;
&lt;p&gt;「你好，八三！恭喜恭喜！……」&lt;/p&gt;
&lt;p&gt;「唉唉，恭喜！爱姑也在这里……」&lt;/p&gt;
&lt;p&gt;「阿阿，木公公！……」&lt;/p&gt;
&lt;p&gt;庄木三和他的女儿——爱姑——刚从木莲桥头跨下航船去，船里面就有许多声音一齐嗡的叫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人捏著拳头打拱；同时，船旁的坐板也空出四人的坐位来了。庄木三一面招呼，一面就坐，将长烟管倚在船边；爱姑便坐在他左边，将两只钩刀样的脚正对著八三摆成一个「八」字。&lt;/p&gt;
&lt;p&gt;「木公公上城去？」一个蟹壳脸的问。&lt;/p&gt;
&lt;p&gt;「不上城，」木公公有些颓唐似的，但因为紫糖色脸上原有许多皱纹，所以倒也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就是到庞庄去走一遭。」&lt;/p&gt;
&lt;p&gt;合船都沉默了，只是看他们。&lt;/p&gt;
&lt;p&gt;「也还是为了爱姑的事么？」好一会，八三质问了。&lt;/p&gt;
&lt;p&gt;「还是为她。……这真是烦死我了，已经闹了整三年，打过多少回架，说过多少回和，总是不落局……。」&lt;/p&gt;
&lt;p&gt;「这回还是到慰老爷家里去？……」&lt;/p&gt;
&lt;p&gt;「还是到他家。他给他们说和也不止一两回了，我都不依。这倒没有什么。这回是他家新年会亲，连城里的七大人也在……。」&lt;/p&gt;
&lt;p&gt;「七大人？」八三的眼睛睁大了。「他老人家也出来说话了么？……那是……。其实呢，去年我们将他们的灶都拆掉了，总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况且爱姑回到那边去，其实呢，也没有什么味儿……。」他于是顺下眼睛去。&lt;/p&gt;
&lt;p&gt;「我倒并不贪图回到那边去，八三哥！」爱姑愤愤地昂起头，说，「我是赌气。你想，‘小畜生’姘上了小寡妇，就不要我，事情有这么容易的？‘老畜生’只知道帮儿子，也不要我，好容易呀！七大人怎样？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了么？他不能像慰老爷似的不通，只说是‘走散好走散好’。我倒要对他说说我这几年的艰难，且看七大人说谁不错！」&lt;/p&gt;
&lt;p&gt;八三被说服了，再开不得口。&lt;/p&gt;
&lt;p&gt;只有潺潺的船头激水声；船里很静寂。庄木三伸手去摸烟管，装上烟。&lt;/p&gt;
&lt;p&gt;斜对面，挨八三坐著的一个胖子便从肚兜里掏出一柄打火刀，打著火线，给他按在烟斗上。&lt;/p&gt;
&lt;p&gt;「对对。」木三点头说。&lt;/p&gt;
&lt;p&gt;「我们虽然是初会，木叔的名字却是早已知道的。」胖子恭敬地说。「是的，这里沿海三六十八村，谁不知道？施家的儿子姘上了寡妇，我们也早知道。去年木叔带了六位儿子去拆平了他家的灶，谁不说应该？……你老人家是高门大户都走得进的，脚步开阔，怕他们甚的！……」&lt;/p&gt;
&lt;p&gt;「你这位阿叔真通气，」爱姑高兴地说，「我虽然不认识你这位阿叔是谁。」&lt;/p&gt;
&lt;p&gt;「我叫汪得贵。」胖子连忙说。&lt;/p&gt;
&lt;p&gt;「要撇掉我，是不行的。七大人也好，八大人也好。我总要闹得他们家败人亡！慰老爷不是劝过我四回么？连爹也看得赔贴的钱有点头昏眼热了……。」&lt;/p&gt;
&lt;p&gt;「你这妈的！」木三低声说。&lt;/p&gt;
&lt;p&gt;「可是我听说去年年底施家送给慰老爷一桌酒席哩，八公公。」蟹壳脸道。&lt;/p&gt;
&lt;p&gt;「那不碍事。」汪得贵说，「酒席能塞得人发昏么？酒席如果能塞得人发昏，送大菜又怎样？他们知书识理的人是专替人家讲公道话的，譬如，一个人受众人欺侮，他们就出来讲公道话，倒不在乎有没有酒喝。去年年底我们敝村的荣大爷从北京回来，他见过大场面的，不像我们乡下人一样。他就说，那边的第一个人物要算光太太，又硬……。」&lt;/p&gt;
&lt;p&gt;「汪家汇头的客人上岸哩！」船家大声叫著，船已经要停下来。&lt;/p&gt;
&lt;p&gt;「有我有我！」胖子立刻一把取了烟管，从中舱一跳，随著前进的船走在岸上了。&lt;/p&gt;
&lt;p&gt;「对对！」他还向船里面的人点头，说。&lt;/p&gt;
&lt;p&gt;船便在新的静寂中继续前进；水声又很听得出了，潺潺的。八三开始打磕睡了，渐渐地向对面的钩刀式的脚张开了嘴。前舱中的两个老女人也低声哼起佛号来，她们撷著念珠，又都看爱姑，而且互视，努嘴，点头。&lt;/p&gt;
&lt;p&gt;爱姑瞪著眼看定篷顶，大半正在悬想将来怎样闹得他们家败人亡；「老畜生」，「小畜生」，全都走投无路。慰老爷她是不放在眼里的，见过两回，不过一个团头团脑的矮子：这种人本村里就很多，无非脸色比他紫黑些。&lt;/p&gt;
&lt;p&gt;庄木三的烟早已吸到底，火逼得斗底里的烟油吱吱地叫了，还吸著。他知道一过汪家汇头，就到庞庄；而且那村口的魁星阁也确乎已经望得见。庞庄，他到过许多回，不足道的，以及慰老爷。他还记得女儿的哭回来，他的亲家和女婿的可恶，后来给他们怎样地吃亏。想到这里，过去的情景便在眼前展开，一到惩治他亲家这一局，他向来是要冷冷地微笑的，但这回却不，不知怎的忽而横梗著一个胖胖的七大人，将他脑里的局面挤得摆不整齐了。&lt;/p&gt;
&lt;p&gt;船在继续的寂静中继续前进；独有念佛声却宏大起来；此外一切，都似乎陪著木叔和爱姑一同浸在沉思里。&lt;/p&gt;
&lt;p&gt;「木叔，你老上岸罢，庞庄到了。」&lt;/p&gt;
&lt;p&gt;木三他们被船家的声音警觉时，面前已是魁星阁了。他跳上岸，爱姑跟著，经过魁星阁下，向著慰老爷家走。朝南走过三十家门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了，早望见门口一列地泊著四只乌篷船。&lt;/p&gt;
&lt;p&gt;他们跨进黑油大门时，便被邀进门房去；大门后已经坐满著两桌船夫和长年。爱姑不敢看他们，只是溜了一眼，倒也并不见有「老畜生」和「小畜生」的踪迹。&lt;/p&gt;
&lt;p&gt;当工人搬出年糕汤来时，爱姑不由得越加局促不安起来了，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么？」她想。「知书识理的人是讲公道话的。我要细细地对七大人说一说，从十五岁嫁过去做媳妇的时候起……。」&lt;/p&gt;
&lt;p&gt;她喝完年糕汤；知道时机将到。果然，不一会，她已经跟著一个长年，和她父亲经过大厅，又一弯，跨进客厅的门槛去了。&lt;/p&gt;
&lt;p&gt;客厅里有许多东西，她不及细看；还有许多客，只见红青缎子马挂发闪。在这些中间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这一定是七大人了。虽然也是团头团脑，却比慰老爷们魁梧得多；大的圆脸上长著两条细眼和漆黑的细胡须；头顶是秃的，可是那脑壳和脸都很红润，油光光地发亮。爱姑很觉得稀奇，但也立刻自己解释明白了：那一定是擦著猪油的。&lt;/p&gt;
&lt;p&gt;「这就是‘屁塞’，就是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七大人正拿著一条烂石似的东西，说著，又在自己的鼻子旁擦了两擦，接著道，「可惜是‘新坑’。倒也可以买得，至迟是汉。你看，这一点是‘水银浸’……。」&lt;/p&gt;
&lt;p&gt;「水银浸」周围即刻聚集了几个头，一个自然是慰老爷；还有几位少爷们，因为被威光压得像瘪臭虫了，爱姑先前竟没有见。&lt;/p&gt;
&lt;p&gt;她不懂后一段话；无意，而且也不敢去研究什么「水银浸」，便偷空向四处一看望，只见她后面，紧挨著门旁的墙壁，正站著「老畜生」和「小畜生」。虽然只一瞥，但较之半年前偶然看见的时候，分明都见得苍老了。&lt;/p&gt;
&lt;p&gt;接著大家就都从「水银浸」周围散开；慰老爷接过「屁塞」，坐下，用指头摩挲著，转脸向庄木三说话。&lt;/p&gt;
&lt;p&gt;「就是你们两个么？」&lt;/p&gt;
&lt;p&gt;「是的。」&lt;/p&gt;
&lt;p&gt;「你的儿子一个也没有来？」&lt;/p&gt;
&lt;p&gt;「他们没有工夫。」&lt;/p&gt;
&lt;p&gt;「本来新年正月又何必来劳动你们。但是，还是只为那件事，……我想，你们也闹得够了。不是已经有两年多了么？我想，冤仇是宜解不宜结的。爱姑既然丈夫不对，公婆不喜欢……。也还是照先前说过那样：走散的好。我没有这么大面子，说不通。七大人是最爱讲公道话的，你们也知道。现在七大人的意思也这样：和我一样。可是七大人说，两面都认点晦气罢，叫施家再添十块钱：九十元！」&lt;/p&gt;
&lt;p&gt;「…………」&lt;/p&gt;
&lt;p&gt;「九十元！你就是打官司打到皇帝伯伯跟前，也没有这么便宜。这话只有我们的七大人肯说。」&lt;/p&gt;
&lt;p&gt;七大人睁起细眼，看著庄木三，点点头。&lt;/p&gt;
&lt;p&gt;爱姑觉得事情有些危急了，她很怪平时沿海的居民对他都有几分惧怕的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在这里竟说不出话。她以为这是大可不必的；她自从听到七大人的一段议论之后，虽不很懂，但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其实是和蔼近人，并不如先前自己所揣想那样的可怕。&lt;/p&gt;
&lt;p&gt;「七大人是知书识理，顶明白的；」她勇敢起来了。「不像我们乡下人。我是有冤无处诉；倒正要找七大人讲讲。自从我嫁过去，真是低头进，低头出，一礼不缺。他们就是专和我作对，一个个都像个‘气杀钟馗’。那年的黄鼠狼咬死了那匹大公鸡，那里是我没有关好吗？那是那只杀头癞皮狗偷吃糠拌饭，拱开了鸡橱门。那‘小畜生’不分青红皂白，就夹脸一嘴巴……。」&lt;/p&gt;
&lt;p&gt;七大人对她看了一眼。&lt;/p&gt;
&lt;p&gt;「我知道那是有缘故的。这也逃不出七大人的明鉴；知书识理的人什么都知道。他就是著了那滥婊子的迷，要赶我出去。我是三茶六礼定来的，花轿擡来的呵！那么容易吗？……我一定要给他们一个颜色看，就是打官司也不要紧。县里不行，还有府里呢……。」&lt;/p&gt;
&lt;p&gt;「那些事是七大人都知道的。」慰老爷仰起脸来说。「爱姑，你要是不转头，没有什么便宜的。你就总是这模样。你看你的爹多少明白；你和你的弟兄都不像他。打官司打到府里，难道官府就不会问问七大人么？那时候是，‘公事公办’，那是，……你简直……。」&lt;/p&gt;
&lt;p&gt;「那我就拚出一条命，大家家败人亡。」&lt;/p&gt;
&lt;p&gt;「那倒并不是拚命的事，」七大人这才慢慢地说了。「年纪青青。一个人总要和气些：‘和气生财’。对不对？我一添就是十块，那简直已经是‘天外道理’了。要不然，公婆说‘走！’就得走。莫说府里，就是上海北京，就是外洋，都这样。你要不信，他就是刚从北京洋学堂里回来的，自己问他去。」于是转脸向著一个尖下巴的少爷道，「对不对？」&lt;/p&gt;
&lt;p&gt;「的的确确。」尖下巴少爷赶忙挺直了身子，必恭必敬地低声说。&lt;/p&gt;
&lt;p&gt;爱姑觉得自己是完全孤立了；爹不说话，弟兄不敢来，慰老爷是原本帮他们的，七大人又不可靠，连尖下巴少爷也低声下气地像一个瘪臭虫，还打「顺风锣」。但她在胡里胡涂的脑中，还仿佛决定要作一回最后的奋斗。&lt;/p&gt;
&lt;p&gt;「怎么连七大人……。」她满眼发了惊疑和失望的光。「是的……。我知道，我们粗人，什么也不知道。就怨我爹连人情世故都不知道，老发昏了。就专凭他们‘老畜生’‘小畜生’摆布；他们会报丧似的急急忙忙钻狗洞，巴结人……。」&lt;/p&gt;
&lt;p&gt;「七大人看看，」默默地站在她后面的「小畜生」忽然说话了。「她在大人面前还是这样。那在家里是，简直闹得六畜不安。叫我爹是‘老畜生’，叫我是口口声声‘小畜生’，‘逃生子’。」&lt;/p&gt;
&lt;p&gt;「那个‘娘滥十十万人生’的叫你‘逃生子’？」爱姑回转脸去大声说，便又向著七大人道，「我还有话要当大众面前说说哩。他那里有好声好气呵，开口‘贱胎’，闭口‘娘杀’。自从结识了那婊子，连我的祖宗都入起来了。七大人，你给我批评批评，这……。」&lt;/p&gt;
&lt;p&gt;她打了一个寒噤，连忙住口，因为她看见七大人忽然两眼向上一翻，圆脸一仰，细长胡子围著的嘴里同时发出一种高大摇曳的声音来了。&lt;/p&gt;
&lt;p&gt;「来--兮！」七大人说。&lt;/p&gt;
&lt;p&gt;她觉得心脏一停，接著便突突地乱跳，似乎大势已去，局面都变了；仿佛失足掉在水里一般，但又知道这实在是自己错。&lt;/p&gt;
&lt;p&gt;立刻进来一个蓝袍子黑背心的男人，对七大人站定，垂手挺腰，像一根木棍。&lt;/p&gt;
&lt;p&gt;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七大人将嘴一动，但谁也听不清说什么。然而那男人，却已经听到了，而且这命令的力量仿佛又已钻进了他的骨髓里，将身子牵了两牵，「毛骨耸然」似的；一面答应道：&lt;/p&gt;
&lt;p&gt;「是。」他倒退了几步，才翻身走出去。&lt;/p&gt;
&lt;p&gt;爱姑知道意外的事情就要到来，那事情是万料不到，也防不了的。她这时才又知道七大人实在威严，先前都是自己的误解，所以太放肆，太粗卤了。她非常后悔，不由的自己说：&lt;/p&gt;
&lt;p&gt;「我本来是专听七大人吩咐……。」&lt;/p&gt;
&lt;p&gt;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她的话虽然微细得如丝，慰老爷却像听到霹雳似的了；他跳了起来。&lt;/p&gt;
&lt;p&gt;「对呀！七大人也真公平；爱姑也真明白！」他夸赞著，便向庄木三，「老木，那你自然是没有什么说的了，她自己已经答应。我想你红绿帖是一定已经带来了的，我通知过你。那么，大家都拿出来……。」&lt;/p&gt;
&lt;p&gt;爱姑见她爹便伸手到肚兜里去掏东西；木棍似的那男人也进来了，将小乌龟模样的一个漆黑的扁的小东西递给七大人。爱姑怕事情有变故，连忙去看庄木三，见他已经在茶几上打开一个蓝布包裹，取出洋钱来。&lt;/p&gt;
&lt;p&gt;七大人也将小乌龟头拔下，从那身子里面倒一点东西在真心上；木棍似的男人便接了那扁东西去。七大人随即用那一只手的一个指头蘸著掌心，向自己的鼻孔里塞了两塞，鼻孔和人中立刻黄焦焦了。他皱著鼻子，似乎要打喷嚏。&lt;/p&gt;
&lt;p&gt;庄木三正在数洋钱。慰老爷从那没有数过的一叠里取出一点来，交还了「老畜生」；又将两份红绿帖子互换了地方，推给两面，嘴里说道：&lt;/p&gt;
&lt;p&gt;「你们都收好。老木，你要点清数目呀。这不是好当玩意儿的，银钱事情……。」&lt;/p&gt;
&lt;p&gt;「呃啾」的一声响，爱姑明知道是七大人打喷嚏了，但不由得转过眼去看。只见七大人张著嘴，仍旧在那里皱鼻子，一只手的两个指头却撮著一件东西，就是那「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在鼻子旁边摩擦著。&lt;/p&gt;
&lt;p&gt;好容易，庄木三点清了洋钱；两方面各将红绿帖子收起，大家的腰骨都似乎直得多，原先收紧著的脸相也宽懈下来，全客厅顿然见得一团和气了。&lt;/p&gt;
&lt;p&gt;「好！事情是圆功了。」慰老爷看见他们两面都显出告别的神气，便吐一口气，说。「那么，嗡，再没有什么别的了。恭喜大吉，总算解了一个结。你们要走了么？不要走，在我们家里喝了新年喜酒去：这是难得的。」&lt;/p&gt;
&lt;p&gt;「我们不喝了。存著，明年再来喝罢。」爱姑说。&lt;/p&gt;
&lt;p&gt;「谢谢慰老爷。我们不喝了。我们还有事情……。」庄木三，「老畜生」和「小畜生」，都说著，恭恭敬敬地退出去。&lt;/p&gt;
&lt;p&gt;「唔？怎么？不喝一点去么？」慰老爷还注视著走在最后的爱姑，说。&lt;/p&gt;
&lt;p&gt;「是的，不喝了。谢谢慰老爷。」&lt;/p&gt;
&lt;p&gt;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六日&lt;/p&gt;
&lt;h2&gt;幸福的家庭&lt;/h2&gt;
&lt;p&gt;「……做不做全由自己的便；那作品，像太阳的光一样，从无量的光源中涌出来，不像石火，用铁和石敲出来，这才是真艺术。那作者，也才是真的艺术家。——而我，……这算是什么？……」他想到这里，忽然从床上跳起来了。以先他早已想过，须得捞几文稿费维持生活了；投稿的地方，先定为幸福月报社，因为润笔似乎比较的丰。但作品就须有范围，否则，恐怕要不收的。范围就范围，……现在的青年的脑里的大问题是？……大概很不少，或者有许多是恋爱，婚姻，家庭之类罢。……是的，他们确有许多人烦闷著，正在讨论这些事。那么，就来做家庭。然而怎么做做呢？……否则，恐怕要不收的，何必说些背时的话，然而……。他跳下卧床之后，四五步就走到书桌面前，坐下去，抽出一张绿格纸，毫不迟疑，但又自暴自弃似的写下一行题目道：《幸福的家庭》。&lt;/p&gt;
&lt;p&gt;他的笔立刻停滞了；他仰了头，两眼瞪著房顶，正在安排那安置这「幸福的家庭」的地方。他想：「北京？不行，死气沉沉，连空气也是死的。假如在这家庭的周围筑一道高墙，难道空气也就隔断了么？简直不行！江苏浙江天天防要开仗；福建更无须说。四川，广东？都正在打。山东河南之类？——阿阿，要绑票的，倘使绑去一个，那就成为不幸的家庭了。上海天津的租界上房租贵；……假如在外国，笑话。云南贵州不知道怎样，但交通也太不便……。」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好地方，便要假定为Ａ了，但又想，「现有不少的人是反对用西洋字母来代人地名的，说是要减少读者的兴味。我这回的投稿，似乎也不如不用，安全些。那么，在那里好呢？——湖南也打仗；大连仍然房租贵；察哈尔，吉林，黑龙江罢，——听说有马贼，也不行！……」他又想来想去，又想不出好地方，于是终于决心，假定这「幸福的家庭」所在的地方叫作Ａ。&lt;/p&gt;
&lt;p&gt;「总之，这幸福的家庭一定须在Ａ，无可磋商。家庭中自然是两夫妇，就是主人和主妇，自由结婚的。他们订有四十多条条约，非常详细，所以非常平等，十分自由。而且受过高等教育，优美高尚……。东洋留学生已经不通行，——那么，假定为西洋留学生罢。主人始终穿洋服，硬领始终雪白；主妇是前头的头发始终烫得蓬蓬松松像一个麻雀窠，牙齿是始终雪白的露著，但衣服却是中国装，……」&lt;/p&gt;
&lt;p&gt;「不行不行，那不行！二十五斤！」&lt;/p&gt;
&lt;p&gt;他听得窗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由的回过头去看，窗幔垂著，日光照著，明得眩目，他的眼睛昏花了；接著是小木片撒在地上的声响。「不相干，」他又回过头来想，「什么『二十五斤』？——他们是优美高尚，很爱文艺的。但因为都从小生长在幸福里，所以不爱俄国的小说……。俄国小说多描写下等人，实在和这样的家庭也不合。『二十五斤』？不管他。那么，他们看看什么书呢？——裴伦的诗？吉支的？不行，都不稳当。——哦，有了，他们都爱看《理想之良人》。我虽然没有见过这部书，但既然连大学教授也那么称赞他，想来他们也一定都爱看，你也看，我也看，——他们一人一本，这家庭里一共有两本，……」他觉得胃里有点空虚了，放下笔，用两只手支著头，教自己的头像地球仪似的在两个柱子间挂著。&lt;/p&gt;
&lt;p&gt;「……他们两人正在用午餐，」他想，「桌上铺了雪白的布；厨子送上菜来，——中国菜。什么『二十五斤』？不管他。为什么倒是中国菜？西洋人说，中国菜最进步，最好吃，最合于卫生：所以他们采用中国菜。送来的是第一碗，但这第一碗是什么呢？……」&lt;/p&gt;
&lt;p&gt;「劈柴，……」&lt;/p&gt;
&lt;p&gt;他吃惊的回过头去看，靠左肩，便立著他自己家里的主妇，两只阴凄凄的眼睛恰恰钉住他的脸。&lt;/p&gt;
&lt;p&gt;「什么？」他以为她来搅扰了他的创作，颇有些愤怒了。&lt;/p&gt;
&lt;p&gt;「劈架，都用完了，今天买了些。前一回还是十斤两吊四，今天就要两吊六。我想给他两吊五，好不好？」&lt;/p&gt;
&lt;p&gt;「好好，就是两吊五。」&lt;/p&gt;
&lt;p&gt;「称得太吃亏了。他一定只肯算二十四斤半；我想就算他二十三斤半，好不好？」&lt;/p&gt;
&lt;p&gt;「好好，就算他二十三斤半。」&lt;/p&gt;
&lt;p&gt;「那么，五五二十五，三五一十五，……」&lt;/p&gt;
&lt;p&gt;「唔唔，五五二十五，三五一十五，……」他也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忽而奋然的抓起笔来，就在写著一行「幸福的家庭」的绿格纸上起算草，起了好久，这才仰起头来说道：&lt;/p&gt;
&lt;p&gt;「五吊八！」&lt;/p&gt;
&lt;p&gt;「那是，我这里不够了，还差八九个……。」&lt;/p&gt;
&lt;p&gt;他抽开书桌的抽屉，一把抓起所有的铜元，不下二三十，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看她出了房，才又回过头来向书桌。他觉得头里面很胀满，似乎桠桠叉叉的全被木柴填满了，五五二十五，脑皮质上还印著许多散乱的亚剌伯数目字。他很深的吸一口气，又用力的呼出，仿佛要借此赶出脑里的劈柴，五五二十五和亚刺伯数字来。果然，吁气之后，心地也就轻松不少了，于是仍复恍恍忽忽的想——&lt;/p&gt;
&lt;p&gt;「什么菜？菜倒不妨奇特点。滑溜里脊，虾子海参，实在太凡庸。我偏要说他们吃的是『龙虎斗』。但『龙虎斗』又是什么呢？有人说是蛇和猫，是广东的贵重菜，非大宴会不吃的。但我在江苏饭馆的菜单上就见过这名目，江苏人似乎不吃蛇和猫，恐怕就如谁所说，是蛙和鳝鱼了。现在假定这主人和主妇为那里人呢？——不管他。总而言之，无论那里人吃一碗蛇和猫或者蛙和鳝鱼，于幸福的家庭是决不会有损伤的。总之这第一碗一定是『龙虎斗』，无可磋商。&lt;/p&gt;
&lt;p&gt;于是一碗『龙虎斗』摆在桌子中央了，他们两人同时捏起筷子，指著碗沿，笑迷迷的你看我，我看你……。&lt;/p&gt;
&lt;p&gt;『My Dear, Please.』&lt;/p&gt;
&lt;p&gt;『Please you eat first, my dear.』&lt;/p&gt;
&lt;p&gt;『Oh no, Please You!』&lt;/p&gt;
&lt;p&gt;于是他们同时伸下筷子去，同时夹出一块蛇肉来，——不不，蛇肉究竟太奇怪，还不如说是鳝鱼罢。那么，这碗『龙虎斗』是蛙和鳝鱼所做的了。他们同时夹出一块鳝鱼来，一样大小，五五二十五，三五……不管他，同时放进嘴里去，……」&lt;/p&gt;
&lt;p&gt;他不能自制的只想回过头去看，因为他觉得背后很热闹，有人来来往往的走了两三回。但他还熬著，乱嘈嘈的接著想，「这似乎有点肉麻，那有这样的家庭？唉唉，我的思路怎么会这样乱，这好题目怕是做不完篇的了。——或者不必定用留学生，就在国内受了高等教育的也可以。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的，高尚优美，高尚……。男的是文学家；女的也是文学家，或者文学崇拜家。或者女的是诗人；男的是诗人崇拜者，女性尊重者。或者……」他终于忍耐不住，回过头去了。就在他背后的书架的旁边，已经出现了一座白菜堆，下层三株，中层两株，顶上一株，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Ａ字。&lt;/p&gt;
&lt;p&gt;「唉唉！」他吃惊的叹息，同时觉得脸上骤然发热了，脊梁上还有许多针轻轻的刺著。「吁……。」他很长的嘘一口气，先斥退了脊梁上的针，仍然想，「幸福的家庭的房子要宽绰。有一间堆积房，白菜之类都到那边去。主人的书房另一间，靠壁满排著书架，那旁边自然决没有什么白菜堆；架上满是中国书，外国书，《理想之良人》自然也在内，——一共有两部。卧室又一间；黄铜床，或者质朴点，第一监狱工场做的榆木床也就够，床底下很干净，……」他当即一瞥自己的床下，劈柴已经用完了，只有一条稻草绳，却还死蛇似的懒懒的躺著。&lt;/p&gt;
&lt;p&gt;「二十三斤半，……」他觉得劈柴就要向床下「川流不息」的进来，头里面又有些桠桠叉叉了，便急忙起立，走向门口去想关门。但两手刚触著门，却又觉得未免太暴躁了，就歇了手，只放下那积著许多灰尘的门幕。他一面想，这既无闭关自守之操切，也没有开放门户之不安：是很合于「中庸之道」的。&lt;/p&gt;
&lt;p&gt;「……所以主人的书房门永远是关起来的。」他走回来，坐下，想，「有事要商量先敲门，得了许可才能进来，这办法实在对。现在假如主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主妇来谈文艺了，也就先敲门。——这可以放心，她必不至于捧著白菜的。&lt;/p&gt;
&lt;p&gt;『Come in, please, my dear.』&lt;/p&gt;
&lt;p&gt;「然而主人没有工夫谈文艺的时候怎么办呢？那么，不理她，听她站在外面老是剥剥的敲？这大约不行罢。或者《理想之良人》里面都写著，——那恐怕确是一部好小说，我如果有了稿费，也得去买他一部来看看……。」&lt;/p&gt;
&lt;p&gt;拍！&lt;/p&gt;
&lt;p&gt;他腰骨笔直了，因为他根据经验，知道这一声「拍」是主妇的手掌打在他们的三岁的女儿的头上的声音。&lt;/p&gt;
&lt;p&gt;「幸福的家庭，……」他听到孩子的呜咽了，但还是腰骨笔直的想，「孩子是生得迟的，生得迟。或者不如没有，两个人干干净净。——或者不如住在客店里，什么都包给他们，一个人干干……」他听得呜咽声高了起来，也就站了起来，钻过门幕，想著，「马克思在儿女的啼哭声中还会做《资本论》，所以他是伟人，……」走出外间，开了风门，闻得一阵煤油气。孩子就躺倒在门的右边，脸向著地，一见他，便「哇」的哭出来了。&lt;/p&gt;
&lt;p&gt;「阿阿，好好，莫哭莫哭，我的好孩子。」他弯下腰去抱她。&lt;/p&gt;
&lt;p&gt;他抱了她回转身，看见门左边还站著主妇，也是腰骨笔直，然而两手插腰，怒气冲冲的似乎豫备开始练体操。&lt;/p&gt;
&lt;p&gt;「连你也来欺侮我！不会帮忙，只会捣乱，——连油灯也要翻了他。晚上点什么？……」&lt;/p&gt;
&lt;p&gt;「阿阿，好好，莫哭莫哭，」他把那些发抖的声音放在脑后，抱她进房，摩著她的头，说，「我的好孩子。」于是放下她，拖开椅子，坐下去，使她站在两膝的中间，擎起手来道，「莫哭了呵，好孩子。爹爹做『猫洗脸』给你看。」他同时伸长颈子，伸出舌头，远远的对著手掌舔了两舔，就用这手掌向了自己的脸上画圆圈。&lt;/p&gt;
&lt;p&gt;「呵呵呵，花儿。」她就笑起来了。&lt;/p&gt;
&lt;p&gt;「是的是的，花儿。」他又连画上几个圆圈，这才歇了手，只见她还是笑迷迷的挂著眼泪对他看。他忽而觉得，她那可爱的天真的脸，正像五年前的她的母亲，通红的嘴唇尤其像，不过缩小了轮廓。那时也是晴朗的冬天，她听得他说决计反抗一切阻碍，为她牺牲的时候，也就这样笑迷迷的挂著眼泪对他看。他惘然的坐著，仿佛有些醉了。「阿阿，可爱的嘴唇……」他想。&lt;/p&gt;
&lt;p&gt;门幕忽然挂起。劈柴运进来了。&lt;/p&gt;
&lt;p&gt;他也忽然惊醒，一定睛，只见孩子还是挂著眼泪，而且张开了通红的嘴唇对他看。「嘴唇……」他向旁边一瞥，劈柴正在进来，「……恐怕将来也就是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而且两只眼睛阴凄凄的……。」他想著，随即粗暴的抓起那写著一行题目和一堆算草的绿格纸来，揉了几揉，又展开来给她拭去了眼泪和鼻涕。「好孩子，自己玩去罢。」他一面推开她，说；一面就将纸团用力的掷在纸篓里。&lt;/p&gt;
&lt;p&gt;但他又立刻觉得对于孩子有些抱歉了，重复回头，目送著她独自茕茕的出去；耳朵里听得木片声。他想要定一定神，便又回转头，闭了眼睛，息了杂念，平心静气的坐著。他看见眼前浮出一朵扁圆的乌花，橙黄心，从左眼的左角漂到右，消失了；接著一朵明绿花，墨绿色的心；接著一座六株的白菜堆，屹然的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Ａ字。&lt;/p&gt;
&lt;p&gt;一九二四年三月十八日&lt;/p&gt;
&lt;h2&gt;傷逝 (魯迅)&lt;/h2&gt;
&lt;p&gt;}}&lt;/p&gt;
&lt;p&gt;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lt;/p&gt;
&lt;p&gt;会馆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著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我重来时，偏偏空著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lt;/p&gt;
&lt;p&gt;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著期待；期待子君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著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著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lt;/p&gt;
&lt;p&gt;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lt;/p&gt;
&lt;p&gt;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著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lt;/p&gt;
&lt;p&gt;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lt;/p&gt;
&lt;p&gt;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lt;/p&gt;
&lt;p&gt;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脸上带著微笑的酒窝。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著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著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我后来也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lt;/p&gt;
&lt;p&gt;「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lt;/p&gt;
&lt;p&gt;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见，我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lt;/p&gt;
&lt;p&gt;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照例是那鲶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地回来。&lt;/p&gt;
&lt;p&gt;「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呢？&lt;/p&gt;
&lt;p&gt;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我只记得那时以前的十几天，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表示的态度，排列过措辞的先后，以及倘或遭了拒绝以后的情形。可是临时似乎都无用，在慌张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电影上见过的方法了。后来一想到，就使我很愧恧，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见我含泪握著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lt;/p&gt;
&lt;p&gt;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著惊疑的光，虽然力避我的视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没有知道她怎样说或是没有说。&lt;/p&gt;
&lt;p&gt;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学生。&lt;/p&gt;
&lt;p&gt;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著，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我很怕她看到我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的。&lt;/p&gt;
&lt;p&gt;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为可笑。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我，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lt;/p&gt;
&lt;p&gt;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别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的是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lt;/p&gt;
&lt;p&gt;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起先我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来，便只要他们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主人是一个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著正屋和厢房。他只有夫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女孩子，雇一个乡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啼哭，是极其安闲幽静的。&lt;/p&gt;
&lt;p&gt;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不给她加入一点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lt;/p&gt;
&lt;p&gt;和她的叔子，她早经闹开，至于使他气愤到不再认她做侄女；我也陆续和几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我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静。每日办公散后，虽然已近黄昏，车夫又一定走得这样慢，但究竟还有二人相对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的相视，接著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家低头沉思著，却并未想著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lt;/p&gt;
&lt;p&gt;子君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并不爱花，我在庙会时买来的两盆小草花，四天不浇，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没有照顾一切的闲暇。然而她爱动物，也许是从官太太那里传染的罢，不一月，我们的眷属便骤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鸡，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们却认识鸡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是自家的。还有一只花白的叭儿狗，从庙会买来，记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却给它另起了一个，叫作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这名字。&lt;/p&gt;
&lt;p&gt;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和子君说起这，她也领会地点点头。&lt;/p&gt;
&lt;p&gt;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lt;/p&gt;
&lt;p&gt;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我们在会馆里时，还偶有议论的冲突和意思的误会，自从到吉兆胡同以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我们只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lt;/p&gt;
&lt;p&gt;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我们常说，我们总还得雇一个女工。&lt;/p&gt;
&lt;p&gt;这就使我也一样地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著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我不乐的是她要装作勉强的笑容。幸而探听出来了，也还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斗，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油鸡。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人总该有一个独立的家庭。这样的处所，是不能居住的。&lt;/p&gt;
&lt;p&gt;我的路也铸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在办公桌前钞，钞，钞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对或帮她生白炉子，煮饭，蒸馒头。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lt;/p&gt;
&lt;p&gt;但我的食品却比在会馆里时好得多了。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却倾注著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lt;/p&gt;
&lt;p&gt;况且还要饲阿随，饲油鸡，……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我曾经忠告她：我不吃，倒也罢了；却万不可这样地操劳。她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点凄然；我也只好不开口。然而她还是这样地操劳。&lt;/p&gt;
&lt;p&gt;我所豫期的打击果然到来。双十节的前一晚，我呆坐著，她在洗碗。听到打门声，我去开门时，是局里的信差，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我就有些料到了，到灯下去一看，果然，印著的就是：奉局长谕史涓生著毋庸到局办事秘书处启十月九号&lt;/p&gt;
&lt;p&gt;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一定要去添些谣言，设法报告的。到现在才发生效验，已经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实这在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钞写，或者教读，或者虽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两月前还通过信。但我的心却跳跃著。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尤其使我痛心；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lt;/p&gt;
&lt;p&gt;「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她说。&lt;/p&gt;
&lt;p&gt;她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灯光也觉得格外黯淡。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著很深的影响。我们先是默默地相视，逐渐商量起来，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一面登「小广告」去寻求钞写和教读，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说明我目下的遭遇，请他收用我的译本，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lt;/p&gt;
&lt;p&gt;「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lt;/p&gt;
&lt;p&gt;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过那黯淡的灯来。我先拟广告；其次是选定可译的书，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每本的头上都满漫著灰尘了；最后才写信。&lt;/p&gt;
&lt;p&gt;我很费踌蹰，不知道怎样措辞好，当停笔凝思的时候，转眼去一瞥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缭乱，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会馆里的破屋的寂静，在眼前一闪，刚刚想定睛凝视，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lt;/p&gt;
&lt;p&gt;许久之后，信也写成了，是一封颇长的信；很觉得疲劳，仿佛近来自己也较为怯弱了。于是我们决定，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大家不约而同地伸直了腰肢，在无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忍崛强的精神，还看见从新萌芽起来的将来的希望。&lt;/p&gt;
&lt;p&gt;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lt;/p&gt;
&lt;p&gt;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但译书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过，以为已经懂得的，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进行得很慢。然而我决计努力地做，一本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边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指痕，这就证明著我的工作的切实。《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他的刊物是决不会埋没好稿子的。&lt;/p&gt;
&lt;p&gt;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总是散乱著碗碟，弥漫著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无力置一间书斋。然而又加以阿随，加以油鸡们。加以油鸡们又大起来了，更容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lt;/p&gt;
&lt;p&gt;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lt;/p&gt;
&lt;p&gt;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就费去五星期。她明白之后，大约很不高兴罢，可是没有说。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地进行，不久就共译了五万言，只要润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友》去。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菜冷，是无妨的，然而竟不够；有时连饭也不够，虽然我因为终日坐在家里用脑，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这是先去喂了阿随了，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轻易不吃的羊肉。她说，阿随实在瘦得太可怜，房东太太还因此嗤笑我们了，她受不住这样的奚落。&lt;/p&gt;
&lt;p&gt;于是吃我残饭的便只有油鸡们。这是我积久才看出来的，但同时也如赫胥黎的论定「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自觉了我在这里的位置：不过是叭儿狗和油鸡之间。&lt;/p&gt;
&lt;p&gt;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十多日的鲜肥；可是其实都很瘦，因为它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从此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lt;/p&gt;
&lt;p&gt;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子君也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来。冬季又逼近得这么快，火炉就要成为很大的问题；它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的很重的负担。于是连它也留不住了。&lt;/p&gt;
&lt;p&gt;倘使插了草标到庙市去出卖，也许能得几文钱罢，然而我们都不能，也不愿这样做。终于是用包袱蒙著头，由我带到西郊去放掉了，还要追上来，便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lt;/p&gt;
&lt;p&gt;我一回寓，觉得又清静得多多了；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那是没有见过的神色，自然是为阿随。但又何至于此呢？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的事。&lt;/p&gt;
&lt;p&gt;到夜间，在她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lt;/p&gt;
&lt;p&gt;「奇怪。——子君，你怎么今天这样儿了？」我忍不住问。&lt;/p&gt;
&lt;p&gt;「什么？」她连看也不看我。&lt;/p&gt;
&lt;p&gt;「你的脸色……。」&lt;/p&gt;
&lt;p&gt;「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lt;/p&gt;
&lt;p&gt;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著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lt;/p&gt;
&lt;p&gt;我拣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她；她领会似的点头。然而看她后来的情形，她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lt;/p&gt;
&lt;p&gt;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lt;/p&gt;
&lt;p&gt;那里无须买票；阅书室里又装著两个铁火炉。纵使不过是烧著不死不活的煤的火炉，但单是看见装著它，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书却无可看：旧的陈腐，新的是几乎没有的。&lt;/p&gt;
&lt;p&gt;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多则十余人，都是单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书，作为取暖的口实。这于我尤为合式。道路上容易遇见熟人，得到轻蔑的一瞥，但此地却决无那样的横祸，因为他们是永远围在别的铁炉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lt;/p&gt;
&lt;p&gt;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却还有安闲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著，爱才有所附丽。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我也还未忘却翅子的扇动，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lt;/p&gt;
&lt;p&gt;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战壕中的兵士，摩托车中的贵人，洋场上的投机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讲台上的教授，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气都失掉了，只为著阿随悲愤，为著做饭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样瘦损……。&lt;/p&gt;
&lt;p&gt;冷了起来，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已是闭馆的时候。又须回到吉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但这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记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笑著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忧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子君似乎也觉得的，从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虽然竭力掩饰，总还是时时露出忧疑的神色来，但对我却温和得多了。&lt;/p&gt;
&lt;p&gt;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并使我失却那冷漠的镇静。&lt;/p&gt;
&lt;p&gt;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了，常觉得难于呼吸。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独不是这个，连这人也未尝有！&lt;/p&gt;
&lt;p&gt;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著是求生，向著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捶著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lt;/p&gt;
&lt;p&gt;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lt;/p&gt;
&lt;p&gt;我和她闲谈，故意地引起我们的往事，提到文艺，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文人的作品：《诺拉》，《海的女人》。称扬诺拉的果决……。也还是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中，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地刻毒地学舌。&lt;/p&gt;
&lt;p&gt;她还是点头答应著倾听，后来沉默了。我也就断续地说完了我的话，连余音都消失在虚空中了。&lt;/p&gt;
&lt;p&gt;「是的。」她又沉默了一会，说，「但是，……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lt;/p&gt;
&lt;p&gt;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但也立即定了神，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lt;/p&gt;
&lt;p&gt;临末，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lt;/p&gt;
&lt;p&gt;「……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实说；是的，人是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lt;/p&gt;
&lt;p&gt;我同时豫期著大的变故的到来，然而只有沉默。她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著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著我的眼。&lt;/p&gt;
&lt;p&gt;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著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lt;/p&gt;
&lt;p&gt;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这使我一惊，仿佛得了一点生气。我想，生活的路还很多，——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lt;/p&gt;
&lt;p&gt;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问的熟人，但这也不过一两次；他们的屋子自然是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寒冽。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lt;/p&gt;
&lt;p&gt;冰的针刺著我的灵魂，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还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lt;/p&gt;
&lt;p&gt;在通俗图书馆里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地觉悟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明的闹市，黑暗的夜……。&lt;/p&gt;
&lt;p&gt;而且，真的，我豫感得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lt;/p&gt;
&lt;p&gt;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著细线，尽情玩弄，虐待，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结果也还是躺在地上，只争著一个迟早之间。&lt;/p&gt;
&lt;p&gt;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两张书券：两角的和三角的。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一天的饥饿，又都白挨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lt;/p&gt;
&lt;p&gt;然而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lt;/p&gt;
&lt;p&gt;这是冬春之交的事，风已没有这么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大概已经昏黑。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一看见寓所的门，也照常更加丧气，使脚步放得更缓。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灯火；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lt;/p&gt;
&lt;p&gt;正在错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lt;/p&gt;
&lt;p&gt;「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将她接回去了。」她很简单地说。&lt;/p&gt;
&lt;p&gt;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无言地站著。&lt;/p&gt;
&lt;p&gt;「她去了么？」过了些时，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lt;/p&gt;
&lt;p&gt;「她去了。」&lt;/p&gt;
&lt;p&gt;「她，——她可说什么？」&lt;/p&gt;
&lt;p&gt;「没说什么。单是托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她去了。」&lt;/p&gt;
&lt;p&gt;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著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lt;/p&gt;
&lt;p&gt;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奔到院子中间，有昏黑在我的周围；正屋的纸窗上映出明亮的灯光，他们正在逗著孩子推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得在沉重的迫压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步……。&lt;/p&gt;
&lt;p&gt;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想到旅费，并且嘘一口气。&lt;/p&gt;
&lt;p&gt;躺著，在合著的眼前经过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经现尽；暗中忽然仿佛看见一堆食物，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睁了孩子气的眼睛，恳托似的看著我。我一定神，什么也没有了。&lt;/p&gt;
&lt;p&gt;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要这样急急地告诉她真话的呢？现在她知道，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虚空。负著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著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呵！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lt;/p&gt;
&lt;p&gt;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奉献她我的说谎。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lt;/p&gt;
&lt;p&gt;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lt;/p&gt;
&lt;p&gt;我没有负著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著所谓人生的路。&lt;/p&gt;
&lt;p&gt;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然而她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lt;/p&gt;
&lt;p&gt;我要离开吉兆胡同，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lt;/p&gt;
&lt;p&gt;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寓京很久，交游也广阔的。&lt;/p&gt;
&lt;p&gt;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lt;/p&gt;
&lt;p&gt;「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冷冷地说，「但那里去呢？很难。——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lt;/p&gt;
&lt;p&gt;我惊得没有话。&lt;/p&gt;
&lt;p&gt;「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lt;/p&gt;
&lt;p&gt;「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lt;/p&gt;
&lt;p&gt;「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lt;/p&gt;
&lt;p&gt;「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lt;/p&gt;
&lt;p&gt;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著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lt;/p&gt;
&lt;p&gt;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lt;/p&gt;
&lt;p&gt;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lt;/p&gt;
&lt;p&gt;我还期待著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lt;/p&gt;
&lt;p&gt;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著我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lt;/p&gt;
&lt;p&gt;一天是阴沉的上午，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连空气都疲乏著。耳中听到细碎的步声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屋子里还是空虚；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著一匹小小的动物，瘦弱的，半死的，满身灰土的……。&lt;/p&gt;
&lt;p&gt;我一细看，我的心就一停，接著便直跳起来。&lt;/p&gt;
&lt;p&gt;那是阿随。它回来了。&lt;/p&gt;
&lt;p&gt;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大半就为著这阿随。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lt;/p&gt;
&lt;p&gt;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lt;/p&gt;
&lt;p&gt;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著。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著，等著，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lt;/p&gt;
&lt;p&gt;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么轻松简截的事。&lt;/p&gt;
&lt;p&gt;然而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著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lt;/p&gt;
&lt;p&gt;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lt;/p&gt;
&lt;p&gt;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lt;/p&gt;
&lt;p&gt;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活著，我总得向著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lt;/p&gt;
&lt;p&gt;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lt;/p&gt;
&lt;p&gt;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lt;/p&gt;
&lt;p&gt;我要向著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lt;/p&gt;
&lt;p&gt;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lt;/p&gt;
&lt;h2&gt;長明燈&lt;/h2&gt;
&lt;p&gt;春阴的下午，吉光屯唯一的茶馆子里的空气又有些紧张了，人们的耳朵里，仿佛还留著一种微细沉实的声息——「熄掉他罢！」&lt;/p&gt;
&lt;p&gt;但当然并不是全屯的人们都如此。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动一动就须查黄历，看那上面是否写著「不宜出行」；倘没有写，出去也须先走喜神方，迎吉利。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馆里的不过几个以豁达自居的青年人，但在蛰居人的意中却以为个个都是败家子。&lt;/p&gt;
&lt;p&gt;现在也无非就是这茶馆里的空气有些紧张。&lt;/p&gt;
&lt;p&gt;「还是这样么？」三角脸的拿起茶碗，问。&lt;/p&gt;
&lt;p&gt;「听说，还是这样，」方头说，「还是尽说‘熄掉他熄掉他’。眼光也越加发闪了。见鬼！这是我们屯上的一个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细。我们倒应该想个法子来除掉他！」&lt;/p&gt;
&lt;p&gt;「除掉他，算什么一回事。他不过是一个……。什么东西！造庙的时候，他的祖宗就捐过钱，现在他却要来吹熄长明灯。这不是不肖子孙？我们上县去，送他忤逆！」阔亭捏了拳头，在桌上一击，慷慨地说。一只斜盖著的茶碗盖子也噫的一声，翻了身。&lt;/p&gt;
&lt;p&gt;「不成。要送忤逆，须是他的父母，母舅……」方头说。&lt;/p&gt;
&lt;p&gt;「可惜他只有一个伯父……」阔亭立刻颓唐了。&lt;/p&gt;
&lt;p&gt;「阔亭！」方头突然叫道。「你昨天的牌风可好？」&lt;/p&gt;
&lt;p&gt;阔亭睁著眼看了他一会，没有便答；胖脸的庄七光已经放开喉咙嚷起来了：&lt;/p&gt;
&lt;p&gt;「吹熄了灯，我们的吉光屯还成什么吉光屯，不就完了么？老年人不都说么：这灯还是梁武帝点起的，一直传下来，没有熄过；连长毛造反的时候也没有熄过……。你看，啧，那火光不是绿莹莹的么？外路人经过这里的都要看一看，都称赞……。啧，多么好……。他现在这么胡闹，什么意思？……」&lt;/p&gt;
&lt;p&gt;「他不是发了疯么？你还没有知道？」方头带些藐视的神气说。&lt;/p&gt;
&lt;p&gt;「哼，你聪明！」庄七光的脸上就走了油。&lt;/p&gt;
&lt;p&gt;「我想：还不如用老法子骗他一骗，」灰五婶，本店的主人兼工人，本来是旁听著的，看见形势有些离了她专注的本题了，便赶忙来岔开纷争，拉到正经事上去。&lt;/p&gt;
&lt;p&gt;「什么老法子？」庄七光诧异地问。&lt;/p&gt;
&lt;p&gt;「他不是先就发过一回疯么，和现在一模一样。那时他的父亲还在，骗了他一骗，就治好了。」&lt;/p&gt;
&lt;p&gt;「怎么骗？我怎么不知道？」庄七光更其诧异地问。&lt;/p&gt;
&lt;p&gt;「你怎么会知道？那时你们都还是小把戏呢，单知道喝奶拉矢。便是我，那时也不这样。你看我那时的一双手呵，真是粉嫩粉嫩……」&lt;/p&gt;
&lt;p&gt;「你现在也还是粉嫩粉嫩……」方头说。&lt;/p&gt;
&lt;p&gt;「放你妈的屁！」灰五婶怒目地笑了起来，「莫胡说了。我们讲正经话。他那时也还年青哩；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疯的。听说：有一天他的祖父带他进社庙去，教他拜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老爷，他就害怕了，硬不拜，跑了出来，从此便有些怪。后来就像现在一样，一见人总和他们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长明灯。他说熄了便再不会有蝗虫和病痛，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大约那是邪祟附了体，怕见正路神道了。要是我们，会怕见社老爷么？你们的茶不冷了么？对一点热水罢。好，他后来就自己闯进去，要去吹。他的老子又太疼爱他，不肯将他锁起来。呵，后来不是全屯动了公愤，和他老子去吵闹了么？可是，没有办法，——幸亏我家的死鬼那时还在，给想了一个法：将长明灯用厚棉被一围，漆漆黑黑地，领他去看，说是已经吹熄了。」&lt;/p&gt;
&lt;p&gt;「唉唉，这真亏他想得出。」三角脸吐一口气，说，不胜感服之至似的。&lt;/p&gt;
&lt;p&gt;「费什么这样的手脚，」阔亭愤愤地说，「这样的东西，打死了就完了，吓！」&lt;/p&gt;
&lt;p&gt;「那怎么行？」她吃惊地看著他，连忙摇手道，「那怎么行！他的祖父不是捏过印靶子的么？」&lt;/p&gt;
&lt;p&gt;阔亭们立刻面面相觑，觉得除了「死鬼」的妙法以外，也委实无法可想了。&lt;/p&gt;
&lt;p&gt;「后来就好了的！」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更快地说，「后来全好了的！他从此也就不再走进庙门去，也不再提起什么来，许多年。不知道怎么这回看了赛会之后不多几天，又疯了起来了。哦，同先前一模一样。午后他就走过这里，一定又上庙里去了。你们和四爷商量商量去，还是再骗他一骗好。那灯不是梁五弟点起来的么？不是说，那灯一灭，这里就要变海，我们就都要变泥鳅么？你们快去和四爷商量商量罢，要不……」&lt;/p&gt;
&lt;p&gt;「我们还是先到庙前去看一看，」方头说著，便轩昂地出了门。&lt;/p&gt;
&lt;p&gt;阔亭和庄七光也跟著出去了。三角脸走得最后，将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道：&lt;/p&gt;
&lt;p&gt;「这回就记了我的账！入他……。」&lt;/p&gt;
&lt;p&gt;灰五婶答应著，走到东墙下拾起一块木炭来，就在墙上画有一个小三角形和一串短短的细线的下面，划添了两条线。&lt;/p&gt;
&lt;p&gt;他们望见社庙的时候，果然一并看到了几个人：一个正是他，两个是闲看的，三个是孩子。&lt;/p&gt;
&lt;p&gt;但庙门却紧紧地关著。&lt;/p&gt;
&lt;p&gt;「好！庙门还关著。」阔亭高兴地说。&lt;/p&gt;
&lt;p&gt;他们一走近，孩子们似乎也都胆壮，围近去了。本来对了庙门立著的他，也转过脸来对他们看。&lt;/p&gt;
&lt;p&gt;他也还如平常一样，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睛中，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并且总含著悲愤疑惧的神情。短的头发上粘著两片稻草叶，那该是孩子暗暗地从背后给他放上去的，因为他们向他头上一看之后，就都缩了颈子，笑著将舌头很快地一伸。&lt;/p&gt;
&lt;p&gt;他们站定了，各人都互看著别个的脸。&lt;/p&gt;
&lt;p&gt;「你干什么？」但三角脸终于走上一步，诘问了。&lt;/p&gt;
&lt;p&gt;「我叫老黑开门，」他低声，温和地说。「就因为那一盏灯必须吹熄。你看，三头六臂的蓝脸，三只眼睛，长帽，半个的头，牛头和猪牙齿，都应该吹熄……吹熄。吹熄，我们就不会有蝗虫，不会有猪嘴瘟……。」&lt;/p&gt;
&lt;p&gt;「唏唏，胡闹！」阔亭轻蔑地笑了出来，「你吹熄了灯，蝗虫会还要多，你就要生猪嘴瘟！」&lt;/p&gt;
&lt;p&gt;「唏唏！」庄七光也陪著笑。&lt;/p&gt;
&lt;p&gt;一个赤膊孩子擎起他玩弄著的苇子，对他瞄准著，将樱桃似的小口一张，道：&lt;/p&gt;
&lt;p&gt;「吧！」&lt;/p&gt;
&lt;p&gt;「你还是回去罢！倘不，你的伯伯会打断你的骨头！灯么，我替你吹。你过几天来看就知道。」阔亭大声说。&lt;/p&gt;
&lt;p&gt;他两眼更发出闪闪的光来，钉一般看定阔亭的眼，使阔亭的眼光赶紧辟易了。&lt;/p&gt;
&lt;p&gt;「你吹？」他嘲笑似的微笑，但接著就坚定地说，「不能！不要你们。我自己去熄，此刻去熄！」&lt;/p&gt;
&lt;p&gt;阔亭便立刻颓唐得酒醒之后似的无力；方头却已站上去了，慢慢地说道：&lt;/p&gt;
&lt;p&gt;「你是一向懂事的，这一回可是太胡涂了。让我来开导你罢，你也许能够明白。就是吹熄了灯，那些东西不是还在么？不要这么傻头傻脑了，还是回去！睡觉去！」&lt;/p&gt;
&lt;p&gt;「我知道的，熄了也还在。」他忽又现出阴鸷的笑容，但是立即收敛了，沉实地说道，「然而我只能姑且这么办。我先来这么办，容易些。我就要吹熄他，自己熄！」他说著，一面就转过身去竭力地推庙门。&lt;/p&gt;
&lt;p&gt;「喂！」阔亭生气了，「你不是这里的人么？你一定要我们大家变泥鳅么？回去！你推不开的，你没有法子开的！吹不熄的！还是回去好！」&lt;/p&gt;
&lt;p&gt;「我不回去！我要吹熄他！」&lt;/p&gt;
&lt;p&gt;「不成！你没法开！」&lt;/p&gt;
&lt;p&gt;「…………」&lt;/p&gt;
&lt;p&gt;「你没法开！」&lt;/p&gt;
&lt;p&gt;「那么，就用别的法子来。」他转脸向他们一瞥，沉静地说。&lt;/p&gt;
&lt;p&gt;「哼，看你有什么别的法。」&lt;/p&gt;
&lt;p&gt;「…………」&lt;/p&gt;
&lt;p&gt;「看你有什么别的法！」&lt;/p&gt;
&lt;p&gt;「我放火。」&lt;/p&gt;
&lt;p&gt;「什么？」阔亭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lt;/p&gt;
&lt;p&gt;「我放火！」&lt;/p&gt;
&lt;p&gt;沉默像一声清磬，摇曳著尾声，周围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结了。但不一会，就有几个人交头接耳，不一会，又都退了开去；两三人又在略远的地方站住了。庙后门的墙外就有庄七光的声音喊道：&lt;/p&gt;
&lt;p&gt;「老黑呀，不对了！你庙门要关得紧！老黑呀，你听清了么？关得紧！我们去想了法子就来！」&lt;/p&gt;
&lt;p&gt;但他似乎并不留心别的事，只闪烁著狂热的眼光，在地上，在空中，在人身上，迅速地搜查，仿佛想要寻火种。&lt;/p&gt;
&lt;p&gt;方头和阔亭在几家的大门里穿梭一般出入了一通之后，吉光屯全局顿然扰动了。许多人们的耳朵里，心里，都有了一个可怕的声音：「放火！」但自然还有多少更深的蛰居人的耳朵里心里是全没有。然而全屯的空气也就紧张起来，凡有感得这紧张的人们，都很不安，仿佛自己就要变成泥鳅，天下从此毁灭。他们自然也隐约知道毁灭的不过是吉光屯，但也觉得吉光屯似乎就是天下。&lt;/p&gt;
&lt;p&gt;这事件的中枢，不久就凑在四爷的客厅上了。坐在首座上的是年高德韶的郭老娃，脸上已经皱得如风干的香橙，还要用手捋著下颏上的白胡须，似乎想将他们拔下。&lt;/p&gt;
&lt;p&gt;「上半天，」他放松了胡子，慢慢地说，「西头，老富的中风，他的儿子，就说是：因为，社神不安，之故。这样一来，将来，万一有，什么，鸡犬不宁，的事，就难免要到，府上……是的，都要来到府上，麻烦。」&lt;/p&gt;
&lt;p&gt;「是么，」四爷也捋著上唇的花白的鲇鱼须，却悠悠然，仿佛全不在意模样，说，「这也是他父亲的报应呵。他自己在世的时候，不就是不相信菩萨么？我那时就和他不合，可是一点也奈何他不得。现在，叫我还有什么法？」&lt;/p&gt;
&lt;p&gt;「我想，只有，一个。是的，有一个。明天，捆上城去，给他在那个，那个城隍庙里，搁一夜，是的，搁一夜，赶一赶，邪祟。」&lt;/p&gt;
&lt;p&gt;阔亭和方头以守护全屯的劳绩，不但第一次走进这一个不易瞻仰的客厅，并且还坐在老娃之下和四爷之上，而且还有茶喝。他们跟著老娃进来，报告之后，就只是喝茶，喝干之后，也不开口，但此时阔亭忽然发表意见了：&lt;/p&gt;
&lt;p&gt;「这办法太慢！他们两个还管著呢。最要紧的是马上怎么办。如果真是烧将起来……」&lt;/p&gt;
&lt;p&gt;郭老娃吓了一跳，下巴有些发抖。&lt;/p&gt;
&lt;p&gt;「如果真是烧将起来……」方头抢著说。&lt;/p&gt;
&lt;p&gt;「那么，」阔亭大声道，「就糟了！」&lt;/p&gt;
&lt;p&gt;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又来冲上茶。阔亭便不再说话，立即拿起茶来喝。浑身一抖，放下了，伸出舌尖来舐了一舐上嘴唇，揭去碗盖嘘嘘地吹著。&lt;/p&gt;
&lt;p&gt;「真是拖累煞人！」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这种子孙，真该死呵！唉！」&lt;/p&gt;
&lt;p&gt;「的确，该死的。」阔亭擡起头来了，「去年，连各庄就打死一个：这种子孙。大家一口咬定，说是同时同刻，大家一齐动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后来什么事也没有。」&lt;/p&gt;
&lt;p&gt;「那又是一回事。」方头说，「这回，他们管著呢。我们得赶紧想法子。我想……」&lt;/p&gt;
&lt;p&gt;老娃和四爷都肃然地看著他的脸。&lt;/p&gt;
&lt;p&gt;「我想：倒不如姑且将他关起来。」&lt;/p&gt;
&lt;p&gt;「那倒也是一个妥当的办法。」四爷微微地点一点头。&lt;/p&gt;
&lt;p&gt;「妥当！」阔亭说。&lt;/p&gt;
&lt;p&gt;「那倒，确是，一个妥当的，办法。」老娃说，「我们，现在，就将他，拖到府上来。府上，就赶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还，准备著，锁。」&lt;/p&gt;
&lt;p&gt;「屋子？」四爷仰了脸，想了一会，说，「舍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他也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好……」&lt;/p&gt;
&lt;p&gt;「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说。&lt;/p&gt;
&lt;p&gt;「我家的六顺，」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地说，声音也有些发抖了。「秋天就要娶亲……。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了，单知道发疯，不肯成家立业。舍弟也做了一世人，虽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lt;/p&gt;
&lt;p&gt;「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lt;/p&gt;
&lt;p&gt;「六顺生了儿子，我想第二个就可以过继给他。但是，——别人的儿子，可以白要的么？」&lt;/p&gt;
&lt;p&gt;「那不能！」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lt;/p&gt;
&lt;p&gt;「这一间破屋，和我是不相干；六顺也不在乎此。可是，将亲生的孩子白白给人，做母亲的怕不能就这么松爽罢？」&lt;/p&gt;
&lt;p&gt;「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lt;/p&gt;
&lt;p&gt;四爷沉默了。三个人交互看著别人的脸。&lt;/p&gt;
&lt;p&gt;「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可是他总不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无法可想，就照这一位所说似的关起来，免得害人，出他父亲的丑，也许倒反好，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lt;/p&gt;
&lt;p&gt;「那自然，」阔亭感动的说，「可是，房子……」&lt;/p&gt;
&lt;p&gt;「庙里就没有闲房？……」四爷慢腾腾地问道。&lt;/p&gt;
&lt;p&gt;「有！」阔亭恍然道，「有！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著，又只有一个小方窗，粗木直栅的，决计挖不开。好极了！」&lt;/p&gt;
&lt;p&gt;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阔亭吐一口气，尖著嘴唇就喝茶。&lt;/p&gt;
&lt;p&gt;未到黄昏时分，天下已经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人们的脸上不特已不紧张，并且早褪尽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在庙前，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也就稀少了。只因为关了几天门，孩子们不能进去玩，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玩得有趣，吃过了晚饭，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猜谜。&lt;/p&gt;
&lt;p&gt;「你猜。」一个最大的说，「我再说一遍：白篷船，红划楫，摇到对岸歇一歇，点心吃一些，戏文唱一出。」&lt;/p&gt;
&lt;p&gt;「那是什么呢？‘红划楫’的。」一个女孩说。&lt;/p&gt;
&lt;p&gt;「我说出来罢，那是……」&lt;/p&gt;
&lt;p&gt;「慢一慢！」生癞头疮的说，「我猜著了，航船。」&lt;/p&gt;
&lt;p&gt;「航船。」赤膊的也道。&lt;/p&gt;
&lt;p&gt;「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摇橹的。他会唱戏文么？你们猜不著。我说出来罢……」&lt;/p&gt;
&lt;p&gt;「慢一慢，」癞头疮还说。&lt;/p&gt;
&lt;p&gt;「哼，你猜不著。我说出来罢，那是：鹅。」&lt;/p&gt;
&lt;p&gt;「鹅！」女孩笑著说，「红划楫的。」&lt;/p&gt;
&lt;p&gt;「怎么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问。&lt;/p&gt;
&lt;p&gt;「我放火！」&lt;/p&gt;
&lt;p&gt;孩子们都吃惊，立时记起他来，一齐注视西厢房，又看见一只手扳著木栅，一只手撕著木皮，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lt;/p&gt;
&lt;p&gt;沉默只一瞬间，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著嚷著跑出去了。赤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lt;/p&gt;
&lt;p&gt;「吧！」&lt;/p&gt;
&lt;p&gt;从此完全静寂了，暮色下来，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龛，而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栅里的昏暗。&lt;/p&gt;
&lt;p&gt;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牵著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唱著随口编派的歌：&lt;/p&gt;
&lt;p&gt;「白篷船，对岸歇一歇。&lt;/p&gt;
&lt;p&gt;此刻熄，自己熄。戏文唱一出。&lt;/p&gt;
&lt;p&gt;我放火！哈哈哈！&lt;/p&gt;
&lt;p&gt;火火火，点心吃一些。&lt;/p&gt;
&lt;p&gt;戏文唱一出。&lt;/p&gt;
&lt;p&gt;……………&lt;/p&gt;
&lt;p&gt;………&lt;/p&gt;
&lt;p&gt;…」&lt;/p&gt;
&lt;p&gt;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lt;/p&gt;
&lt;h2&gt;孤獨者&lt;/h2&gt;
&lt;p&gt;==一==&lt;/p&gt;
&lt;p&gt;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lt;/p&gt;
&lt;p&gt;那时我在S城，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所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S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作谈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他们就姓魏，是连殳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说是「同我们都异样的」。&lt;/p&gt;
&lt;p&gt;这也不足为奇，中国的兴学虽说已经二十年了，寒石山却连小学也没有。全山村中，只有连殳是出外游学的学生，所以从村人看来，他确是一个异类；但也很妒羡，说他挣得许多钱。&lt;/p&gt;
&lt;p&gt;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时听说连殳的祖母就染了病，因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没有一个医生。所谓他的家属者，其实就只有一个这祖母，雇一名女工简单地过活；他幼小失了父母，就由这祖母抚养成人的。听说她先前也曾经吃过许多苦，现在可是安乐了。但因为他没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谓异样之一端罢。&lt;/p&gt;
&lt;p&gt;寒石山离城是旱道一百里，水道七十里，专使人叫连殳去，往返至少就得四天。山村僻陋，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听的大新闻，第二天便轰传她病势已经极重，专差也出发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气，最后的话，是：「为什么不肯给我会一会连殳的呢？……」&lt;/p&gt;
&lt;p&gt;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计连殳的到来，应该已是入殓的时候了。寿材寿衣早已做成，都无须筹划；他们的第一大问题是在怎样对付这「承重孙」，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总而言之：是全都照旧。&lt;/p&gt;
&lt;p&gt;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殳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厅前，排成阵势，互相策应，并力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村人们都咽著唾沫，新奇地听候消息；他们知道连殳是「吃洋教」的「新党」，向来就不讲什么道理，两面的争斗，大约总要开始的，或者还会酿成一种出人意外的奇观。&lt;/p&gt;
&lt;p&gt;传说连殳的到家是下午，一进门，向他祖母的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族长们便立刻照豫定计划进行，将他叫到大厅上，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入本题，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辩驳的机会。但终于话都说完了，沉默充满了全厅，人们全数悚然地紧看著他的嘴。只见连殳神色也不动，简单地回答道：&lt;/p&gt;
&lt;p&gt;「都可以的。」&lt;/p&gt;
&lt;p&gt;这又很出于他们的意外，大家的心的重担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觉得太「异样」，倒很有些可虑似的。打听新闻的村人们也很失望，口口相传道，「奇怪！他说『都可以』哩！我们看去罢！」都可以就是照旧，本来是无足观了，但他们也还要看，黄昏之后，便欣欣然聚满了一堂前。&lt;/p&gt;
&lt;p&gt;我也是去看的一个，先送了一份香烛；待到走到他家，已见连殳在给死者穿衣服了。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条，仿佛是一个大殓的专家，使旁观者不觉叹服。寒石山老例，当这些时候，无论如何，母家的亲丁是总要挑剔的；他却只是默默地，遇见怎么挑剔便怎么改，神色也不动。站在我前面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便发出羡慕感叹的声音。&lt;/p&gt;
&lt;p&gt;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们都念念有词。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又是哭，直到钉好了棺盖。沉静了一瞬间，大家忽而扰动了，很有惊异和不满的形势。我也不由的突然觉到：连殳就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只坐在草荐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lt;/p&gt;
&lt;p&gt;大殓便在这惊异和不满的空气里面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但连殳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著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著愤怒和悲哀。这模样，是老例上所没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无措了，迟疑了一会，就有几个人上前去劝止他，愈去愈多，终于挤成一大堆。但他却只是兀坐著号啕，铁塔似的动也不动。&lt;/p&gt;
&lt;p&gt;大家又只得无趣地散开；他哭著，哭著，约有半点钟，这才突然停了下来，也不向吊客招呼，径自往家里走。接著就有前去窥探的人来报告：他走进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lt;/p&gt;
&lt;p&gt;隔了两日，是我要动身回城的前一天，便听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发议论，说连殳要将所有的器具大半烧给他祖母，余下的便分赠生时侍奉，死时送终的女工，并且连房屋也要无期地借给她居住了。亲戚本家都说到舌敝唇焦，也终于阻当不住。&lt;/p&gt;
&lt;p&gt;恐怕大半也还是因为好奇心，我归途中经过他家的门口，便又顺便去吊慰。他穿了毛边的白衣出见，神色也还是那样，冷冷的。我很劝慰了一番；他却除了唯唯诺诺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话，是：&lt;/p&gt;
&lt;p&gt;「多谢你的好意。」&lt;/p&gt;
&lt;p&gt;==二==&lt;/p&gt;
&lt;p&gt;我们第三次相见就在这年的冬初，S城的一个书铺子里，大家同时点了一点头，总算是认识了。但使我们接近起来的，是在这年底我失了职业之后。从此，我便常常访问连殳去。一则，自然是因为无聊赖；二则，因为听人说，他倒很亲近失意的人的，虽然素性这么冷。但是世事升沉无定，失意人也不会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见了。两间连通的客厅，并无什么陈设，不过是桌椅之外，排列些书架，大家虽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新党」，架上却不很有新书。他已经知道我失了职业；但套话一说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对，逐渐沉闷起来。我只见他很快地吸完一枝烟，烟蒂要烧著手指了，才抛在地面上。&lt;/p&gt;
&lt;p&gt;「吸烟罢。」他伸手取第二枝烟时，忽然说。&lt;/p&gt;
&lt;p&gt;我便也取了一枝，吸著，讲些关于教书和书籍的，但也还觉得沉闷。我正想走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四个男女孩子闯进来了。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手脸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丑得可以。但是连殳的眼里却即刻发出欢喜的光来了，连忙站起，向客厅间壁的房里走，一面说道：&lt;/p&gt;
&lt;p&gt;「大良，二良，都来！你们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经买来了。」&lt;/p&gt;
&lt;p&gt;孩子们便跟著一齐拥进去，立刻又各人吹著一个口琴一拥而出，一出客厅门，不知怎的便打将起来。有一个哭了。&lt;/p&gt;
&lt;p&gt;「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呵！」他还跟在后面嘱咐。&lt;/p&gt;
&lt;p&gt;「这么多的一群孩子都是谁呢？」我问。&lt;/p&gt;
&lt;p&gt;「是房主人的。他们都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祖母。」&lt;/p&gt;
&lt;p&gt;「房东只一个人么？」&lt;/p&gt;
&lt;p&gt;「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罢，没有续娶。——否则，便要不肯将余屋租给我似的单身人。」他说著，冷冷地微笑了。&lt;/p&gt;
&lt;p&gt;我很想问他何以至今还是单身，但因为不很熟，终于不好开口。&lt;/p&gt;
&lt;p&gt;只要和连殳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的罢，时常自命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子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皱著眉头吸烟。还有那房主的孩子们，总是互相争吵，打翻碗碟，硬讨点心，乱得人头昏。但连殳一见他们，却再不像平时那样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贵。听说有一回，三良发了红斑痧，竟急得他脸上的黑气愈见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轻的，于是后来便被孩子们的祖母传作笑柄。&lt;/p&gt;
&lt;p&gt;「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lt;/p&gt;
&lt;p&gt;「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lt;/p&gt;
&lt;p&gt;「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lt;/p&gt;
&lt;p&gt;「不。如果孩子中没有坏根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花果？譬如一粒种子，正因为内中本含有枝叶花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出这些东西来。何尝是无端……。」我因为闲著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一样，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点，一味任意地说。&lt;/p&gt;
&lt;p&gt;然而连殳气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出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lt;/p&gt;
&lt;p&gt;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子的冒渎的话倒也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露悲哀模样，半仰著头道：&lt;/p&gt;
&lt;p&gt;「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著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lt;/p&gt;
&lt;p&gt;「这是环境教坏的。」&lt;/p&gt;
&lt;p&gt;我即刻很后悔我的话。但他却似乎并不介意，只竭力地喝酒，其间又竭力地吸烟。&lt;/p&gt;
&lt;p&gt;「我倒忘了，还没有问你，」我便用别的话来支梧，「你是不大访问人的，怎么今天有这兴致来走走呢？我们相识有一年多了，你到我这里来却还是第一回。」&lt;/p&gt;
&lt;p&gt;「我正要告诉你呢：你这几天切莫到我寓里来看我了。我的寓里正有很讨厌的一大一小在那里，都不像人！」&lt;/p&gt;
&lt;p&gt;「一大一小？这是谁呢？」我有些诧异。&lt;/p&gt;
&lt;p&gt;「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儿子。哈哈，儿子正如老子一般。」&lt;/p&gt;
&lt;p&gt;「是上城来看你，带便玩玩的罢？」&lt;/p&gt;
&lt;p&gt;「不。说是来和我商量，就要将这孩子过继给我的。」&lt;/p&gt;
&lt;p&gt;「呵！过继给你？」我不禁惊叫了，「你不是还没有娶亲么？」&lt;/p&gt;
&lt;p&gt;「他们知道我不娶的了。但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其实是要过继给我那一间寒石山的破屋子。我此外一无所有，你是知道的；钱一到手就化完。只有这一间破屋子。他们父子的一生的事业是在逐出那一个借住著的老女工。」&lt;/p&gt;
&lt;p&gt;他那词气的冷峭，实在又使我悚然。但我还慰解他说：&lt;/p&gt;
&lt;p&gt;「我看你的本家也还不至于此。他们不过思想略旧一点罢了。譬如，你那年大哭的时候，他们就都热心地围著使劲来劝你……。」&lt;/p&gt;
&lt;p&gt;「我父亲死去之后，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著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著使劲来劝我……。」他两眼向上凝视，仿佛要在空中寻出那时的情景来。&lt;/p&gt;
&lt;p&gt;「总而言之：关键就全在你没有孩子。你究竟为什么老不结婚的呢？」我忽而寻到了转舵的话，也是久已想问的话，觉得这时是最好的机会了。&lt;/p&gt;
&lt;p&gt;他诧异地看著我，过了一会，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于是就吸烟，没有回答。&lt;/p&gt;
&lt;p&gt;==三==&lt;/p&gt;
&lt;p&gt;但是，虽在这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中，也还不给连殳安住。渐渐地，小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他，学界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的了。我知道这是他近来喜欢发表文章的结果，倒也并不介意。S城人最不愿意有人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一有，一定要暗暗地来叮他，这是向来如此的，连殳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听说他已被校长辞退了。这却使我觉得有些兀突；其实，这也是向来如此的，不过因为我希望著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以为兀突罢了，S城人倒并非这一回特别恶。&lt;/p&gt;
&lt;p&gt;其时我正忙著自己的生计，一面又在接洽本年秋天到山阳去当教员的事，竟没有工夫去访问他。待到有些余暇的时候，离他被辞退那时大约快有三个月了，可是还没有发生访问连殳的意思。有一天，我路过大街，偶然在旧书摊前停留，却不禁使我觉到震悚，因为在那里陈列著的一部汲古阁初印本《史记索隐》，正是连殳的书。他喜欢书，但不是藏书家，这种本子，在他是算作贵重的善本，非万不得已，不肯轻易变卖的。难道他失业刚才两三月，就一贫至此么？虽然他向来一有钱即随手散去，没有什么贮蓄。于是我便决意访问连殳去，顺便在街上买了一瓶烧酒，两包花生米，两个熏鱼头。&lt;/p&gt;
&lt;p&gt;他的房门关闭著，叫了两声，不见答应。我疑心他睡著了，更加大声地叫，并且伸手拍著房门。&lt;/p&gt;
&lt;p&gt;「出去了罢！」大良们的祖母，那三角眼的胖女人，从对面的窗口探出她花白的头来了，也大声说，不耐烦似的。&lt;/p&gt;
&lt;p&gt;「那里去了呢？」我问。&lt;/p&gt;
&lt;p&gt;「那里去了？谁知道呢？——他能到那里去呢，你等著就是，一会儿总会回来的。」&lt;/p&gt;
&lt;p&gt;我便推开门走进他的客厅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满眼是凄凉和空空洞洞，不但器具所余无几了，连书籍也只剩了在S城决没有人会要的几本洋装书。屋中间的圆桌还在，先前曾经常常围绕著忧郁慷慨的青年，怀才不遇的奇士和腌脏吵闹的孩子们的，现在却见得很闲静，只在面上蒙著一层薄薄的灰尘。我就在桌上放了酒瓶和纸包，拖过一把椅子来，靠桌旁对著房门坐下。&lt;/p&gt;
&lt;p&gt;的确不过是「一会儿」，房门一开，一个人悄悄地阴影似的进来了，正是连殳。也许是傍晚之故罢，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却还是那样。&lt;/p&gt;
&lt;p&gt;「阿！你在这里？来得多久了？」他似乎有些喜欢。&lt;/p&gt;
&lt;p&gt;「并没有多久。」我说，「你到那里去了？」&lt;/p&gt;
&lt;p&gt;「并没有到那里去，不过随便走走。」&lt;/p&gt;
&lt;p&gt;他也拖过椅子来，在桌旁坐下；我们便开始喝烧酒，一面谈些关于他的失业的事。但他却不愿意多谈这些；他以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自己时常遇到的事，无足怪，而且无可谈的。他照例只是一意喝烧酒，并且依然发些关于社会和历史的议论。不知怎地我此时看见空空的书架，也记起汲古阁初印本的《史记索隐》，忽而感到一种淡漠的孤寂和悲哀。&lt;/p&gt;
&lt;p&gt;「你的客厅这么荒凉……。近来客人不多了么？」&lt;/p&gt;
&lt;p&gt;「没有了。他们以为我心境不佳，来也无意味。心境不佳，实在是可以给人们不舒服的。冬天的公园，就没有人去……。」&lt;/p&gt;
&lt;p&gt;他连喝两口酒，默默地想著，突然，仰起脸来看著我问道，「你在图谋的职业也还是毫无把握罢？……」&lt;/p&gt;
&lt;p&gt;我虽然明知他已经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愤然，正想发话，只见他侧耳一听，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门外是大良们笑嚷的声音。&lt;/p&gt;
&lt;p&gt;但他一出去，孩子们的声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还追上去，说些话，却不听得有回答。他也就阴影似的悄悄地回来，仍将一把花生米放在纸包里。&lt;/p&gt;
&lt;p&gt;「连我的东西也不要吃了。」他低声，嘲笑似的说。&lt;/p&gt;
&lt;p&gt;「连殳，」我很觉得悲凉，却强装著微笑，说，「我以为你太自寻苦恼了。你看得人间太坏……。」&lt;/p&gt;
&lt;p&gt;他冷冷的笑了一笑。&lt;/p&gt;
&lt;p&gt;「我的话还没有完哩。你对于我们，偶而来访问你的我们，也以为因为闲著无事，所以来你这里，将你当作消遣的资料的罢？」&lt;/p&gt;
&lt;p&gt;「并不。但有时也这样想。或者寻些谈资。」&lt;/p&gt;
&lt;p&gt;「那你可错误了。人们其实并不这样。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我叹惜著说。&lt;/p&gt;
&lt;p&gt;「也许如此罢。但是，你说：那丝是怎么来的？——自然，世上也尽有这样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虽然没有分得她的血液，却也许会继承她的运命。然而这也没有什么要紧，我早已豫先一起哭过了……。」&lt;/p&gt;
&lt;p&gt;我即刻记起他祖母大殓时候的情景来，如在眼前一样。&lt;/p&gt;
&lt;p&gt;「我总不解你那时的大哭……。」于是鹘突地问了。&lt;/p&gt;
&lt;p&gt;「我的祖母入殓的时候罢？是的，你不解的。」他一面点灯，一面冷静地说，「你的和我交往，我想，还正因为那时的哭哩。你不知道，这祖母，是我父亲的继母；他的生母，他三岁时候就死去了。」他想著，默默地喝酒，吃完了一个熏鱼头。&lt;/p&gt;
&lt;p&gt;「那些往事，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我从小时候就觉得不可解。那时我的父亲还在，家景也还好，正月间一定要悬挂祖像，盛大地供养起来。看著这许多盛装的画像，在我那时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时，抱著我的一个女工总指了一幅像说：『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罢，保佑你生龙活虎似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著一个祖母，怎么又会有什么『自己的祖母』来。可是我爱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里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好看，穿著描金的红衣服，戴著珠冠，和我母亲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时，她的眼睛也注视我，而且口角上渐渐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极其爱我的。&lt;/p&gt;
&lt;p&gt;「然而我也爱那家里的，终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针线的祖母。虽然无论我怎样高兴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欢笑，常使我觉得冷冷地，和别人的祖母们有些不同。但我还爱她。可是到后来，我逐渐疏远她了；这也并非因为年纪大了，已经知道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的缘故，倒是看久了终日终年的做针线，机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发烦。但她却还是先前一样，做针线；管理我，也爱护我，虽然少见笑容，却也不加呵斥。直到我父亲去世，还是这样；后来呢，我们几乎全靠她做针线过活了，自然更这样，直到我进学堂……。」&lt;/p&gt;
&lt;p&gt;灯火销沉下去了，煤油已经将涸，他便站起，从书架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洋铁壶来添煤油。&lt;/p&gt;
&lt;p&gt;「只这一月里，煤油已经涨价两次了……。」他旋好了灯头，慢慢地说。「生活要日见其困难起来。——她后来还是这样，直到我毕业，有了事做，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还直到她生病，实在打熬不住了，只得躺下的时候罢……。&lt;/p&gt;
&lt;p&gt;「她的晚年，据我想，是总算不很辛苦的，享寿也不小了，正无须我来下泪。况且哭的人不是多著么？连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们也哭，至少是脸上很惨然。哈哈！……可是我那时不知怎地，将她的一生缩在眼前了，亲手造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觉得这样的人还很多哩。这些人们，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还是因为我那时太过于感情用事……。&lt;/p&gt;
&lt;p&gt;「你现在对于我的意见，就是我先前对于她的意见。然而我的那时的意见，其实也不对的。便是我自己，从略知世事起，就的确逐渐和她疏远起来了……。」&lt;/p&gt;
&lt;p&gt;他沉默了，指间夹著烟卷，低了头，想著。灯火在微微地发抖。&lt;/p&gt;
&lt;p&gt;「呵，人要使死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呵。」&lt;/p&gt;
&lt;p&gt;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略略一停，便仰起脸来向我道，「想来你也无法可想。我也还得赶紧寻点事情做……。」&lt;/p&gt;
&lt;p&gt;「你再没有可托的朋友了么？」我这时正是无法可想，连自己。&lt;/p&gt;
&lt;p&gt;「那倒大概还有几个的，可是他们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lt;/p&gt;
&lt;p&gt;我辞别连殳出门的时候，圆月已经升在中天了，是极静的夜。&lt;/p&gt;
&lt;p&gt;==四==&lt;/p&gt;
&lt;p&gt;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著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衣食足而知礼节」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殳临别托付我的话来。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有往时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lt;/p&gt;
&lt;p&gt;「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的。我……。」&lt;/p&gt;
&lt;p&gt;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lt;/p&gt;
&lt;p&gt;「我……，我还得活几天……。」&lt;/p&gt;
&lt;p&gt;「那边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设法罢。」&lt;/p&gt;
&lt;p&gt;这是我当日一口承当的答话，后来常常自己听见，眼前也同时浮出连殳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得活几天」。到这些时，我便设法向各处推荐一番；但有什么效验呢，事少人多，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我就给他几句抱歉的信。到一学期将完的时候，那情形就更加坏了起来。那地方的几个绅士所办的《学理周报》上，竟开始攻击我了，自然是决不指名的，但措辞很巧妙，使人一见就觉得我是在挑剔学潮，连推荐连殳的事，也算是呼朋引类。&lt;/p&gt;
&lt;p&gt;我只好一动不动，除上课之外，便关起门来躲著，有时连烟卷的烟钻出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学潮的嫌疑。连殳的事，自然更是无从说起了。这样地一直到深冬。&lt;/p&gt;
&lt;p&gt;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殳的眼睛。&lt;/p&gt;
&lt;p&gt;「我还得活几天！」仍是这样的声音。&lt;/p&gt;
&lt;p&gt;「为什么呢？」我无端地这样问，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lt;/p&gt;
&lt;p&gt;这可笑的问题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点起一枝烟卷来；推窗一望，雪果然下得更大了。听得有人叩门；不一会，一个人走进来，但是听熟的客寓杂役的脚步。他推开我的房门，交给我一封六寸多长的信，字迹很潦草，然而一瞥便认出「魏缄」两个字，是连殳寄来的。&lt;/p&gt;
&lt;p&gt;这是从我离开S城以后他给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懒，本不以杳无消息为奇，但有时也颇怨他不给一点消息。待到接了这信，可又无端地觉得奇怪了，慌忙拆开来。里面也用了一样潦草的字体，写著这样的话：&lt;/p&gt;
&lt;p&gt;「申飞……。&lt;/p&gt;
&lt;p&gt;「我称你什么呢？我空著。你自己愿意称什么，你自己添上去罢。我都可以的。&lt;/p&gt;
&lt;p&gt;「别后共得三信，没有复。这原因很简单：我连买邮票的钱也没有。&lt;/p&gt;
&lt;p&gt;「你或者愿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现在简直告诉你罢：我失败了。先前，我自以为是失败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先前，还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天的时候，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lt;/p&gt;
&lt;p&gt;「然而就活下去么？&lt;/p&gt;
&lt;p&gt;「愿意我活几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这人已被敌人诱杀了。谁杀的呢？谁也不知道。&lt;/p&gt;
&lt;p&gt;「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算得已经求乞。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lt;/p&gt;
&lt;p&gt;「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情很简单；我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lt;/p&gt;
&lt;p&gt;「申飞……。&lt;/p&gt;
&lt;p&gt;「你将以我为什么东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lt;/p&gt;
&lt;p&gt;「你大约还记得我旧时的客厅罢，我们在城中初见和将别时候的客厅。现在我还用著这客厅。这里有新的宾客，新的馈赠，新的颂扬，新的钻营，新的磕头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恶心，新的失眠和吐血……。&lt;/p&gt;
&lt;p&gt;「你前信说你教书很不如意。你愿意也做顾问么？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办。其实是做门房也不妨，一样地有新的宾客和新的馈赠，新的颂扬……。&lt;/p&gt;
&lt;p&gt;「我这里下大雪了。你那里怎样？现在已是深夜，吐了两口血，使我清醒起来。记得你竟从秋天以来陆续给了我三封信，这是怎样的可以惊异的事呵。我必须寄给你一点消息，你或者不至于倒抽一口冷气罢。&lt;/p&gt;
&lt;p&gt;「此后，我大约不再写信的了，我这习惯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时回来呢？倘早，当能相见。——但我想，我们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么，请你忘记我罢。我从我的真心感谢你先前常替我筹划生计。但是现在忘记我罢；我现在已经『好』了。&lt;/p&gt;
&lt;p&gt;连殳。十二月十四日。」&lt;/p&gt;
&lt;p&gt;这虽然并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气」，但草草一看之后，又细看了一遍，却总有些不舒服，而同时可又夹杂些快意和高兴；又想，他的生计总算已经不成问题，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虽然在我这一面始终不过是无法可想。忽而又想写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觉得没有话说，于是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lt;/p&gt;
&lt;p&gt;我的确渐渐地在忘却他。在我的记忆中，他的面貌也不再时常出现。但得信之后不到十天，S城的学理七日报社忽然接续著邮寄他们的《学理七日报》来了。我是不大看这些东西的，不过既经寄到，也就随手翻翻。这却使我记起连殳来，因为里面常有关于他的诗文，如《雪夜谒连殳先生》，《连殳顾问高斋雅集》等等；有一回，《学理闲谭》里还津津地叙述他先前所被传为笑柄的事，称作「逸闻」，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的意思。&lt;/p&gt;
&lt;p&gt;不知怎地虽然因此记起，但他的面貌却总是逐渐模胡；然而又似乎和我日加密切起来，往往无端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极轻微的震颤。幸而到了秋季，这《学理七日报》就不寄来了；山阳的《学理周刊》上却又按期登起一篇长论文：《流言即事实论》。里面还说，关于某君们的流言，已在公正士绅间盛传了。这是专指几个人的，有我在内；我只好极小心，照例连吸烟卷的烟也谨防飞散。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因此会百事俱废，自然也无暇记得连殳。总之：我其实已经将他忘却了。&lt;/p&gt;
&lt;p&gt;但我也终于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离开了山阳。&lt;/p&gt;
&lt;p&gt;==五==&lt;/p&gt;
&lt;p&gt;从山阳到历城，又到太谷，一总转了大半年，终于寻不出什么事情做，我便又决计回S城去了。到时是春初的下午，天气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色中；旧寓里还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连殳的了，到后，便决定晚饭后去看他。我提著两包闻喜名产的煮饼，走了许多潮湿的路，让道给许多拦路高卧的狗，这才总算到了连殳的门前。里面仿佛特别明亮似的。我想，一做顾问，连寓里也格外光亮起来了，不觉在暗中一笑。但仰面一看，门旁却白白的，分明帖著一张斜角纸。我又想，大良们的祖母死了罢；同时也跨进门，一直向里面走。&lt;/p&gt;
&lt;p&gt;微光所照的院子里，放著一具棺材，旁边站一个穿军衣的兵或是马弁，还有一个和他谈话的，看时却是大良的祖母；另外还闲站著几个短衣的粗人。我的心即刻跳起来了。她也转过脸来凝视我。&lt;/p&gt;
&lt;p&gt;「阿呀！您回来了？何不早几天……。」她忽而大叫起来。&lt;/p&gt;
&lt;p&gt;「谁……谁没有了？」我其实是已经大概知道的了，但还是问。&lt;/p&gt;
&lt;p&gt;「魏大人，前天没有的。」&lt;/p&gt;
&lt;p&gt;我四顾，客厅里暗沉沉的，大约只有一盏灯；正屋里却挂著白的孝帏，几个孩子聚在屋外，就是大良二良们。&lt;/p&gt;
&lt;p&gt;「他停在那里，」大良的祖母走向前，指著说，「魏大人恭喜之后，我把正屋也租给他了；他现在就停在那里。」&lt;/p&gt;
&lt;p&gt;孝帏上没有别的，前面是一张条桌，一张方桌；方桌上摆著十来碗饭菜。我刚跨进门，当面忽然现出两个穿白长衫的来拦住了，瞪了死鱼似的眼睛，从中发出惊疑的光来，钉住了我的脸。我慌忙说明我和连殳的关系，大良的祖母也来从旁证实，他们的手和眼光这才逐渐弛缓下去，默许我近前去鞠躬。&lt;/p&gt;
&lt;p&gt;我一鞠躬，地下忽然有人呜呜的哭起来了，定神看时，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伏在草荐上，也是白衣服，头发剪得很光的头上还络著一大绺苎麻丝。&lt;/p&gt;
&lt;p&gt;我和他们寒暄后，知道一个是连殳的从堂兄弟，要算最亲的了；一个是远房侄子。我请求看一看故人，他们却竭力拦阻，说是「不敢当」的。然而终于被我说服了，将孝帏揭起。&lt;/p&gt;
&lt;p&gt;这回我会见了死的连殳。但是奇怪！他虽然穿一套皱的短衫裤，大襟上还有血迹，脸上也瘦削得不堪，然而面目却还是先前那样的面目，宁静地闭著嘴，合著眼，睡著似的，几乎要使我伸手到他鼻子前面，去试探他可是其实还在呼吸著。&lt;/p&gt;
&lt;p&gt;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我退开了，他的从堂兄弟却又来周旋，说「舍弟」正在年富力强，前程无限的时候，竟遽尔「作古」了，这不但是「衰宗」不幸，也太使朋友伤心。言外颇有替连殳道歉之意；这样地能说，在山乡中人是少有的。但此后也就沉默了，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lt;/p&gt;
&lt;p&gt;我觉得很无聊，怎样的悲哀倒没有，便退到院子里，和大良们的祖母闲谈起来。知道入殓的时候是临近了，只待寿衣送到；钉棺材钉时，「子午卯酉」四生肖是必须躲避的。她谈得高兴了，说话滔滔地泉流似的涌出，说到他的病状，说到他生时的情景，也带些关于他的批评。&lt;/p&gt;
&lt;p&gt;「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了，脸也擡高起来，气昂昂的。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是叫老太太的么？后来就叫『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叫道，『老家伙，你吃去罢。』他交运之后，人来人往，我把正屋也让给他住了，自己便搬在这厢房里。他也真是一走红运，就与众不同，我们就常常这样说笑。要是你早来一个月，还赶得上看这里的热闹，三日两头的猜拳行令，说的说，笑的笑，唱的唱，做诗的做诗，打牌的打牌……。&lt;/p&gt;
&lt;p&gt;「他先前怕孩子们比孩子们见老子还怕，总是低声下气的。近来可也两样了，能说能闹，我们的大良们也很喜欢和他玩，一有空，便都到他的屋里去。他也用种种方法逗著玩；要他买东西，他就要孩子装一声狗叫，或者磕一个响头。哈哈，真是过得热闹。前两月二良要他买鞋，还磕了三个响头哩，哪，现在还穿著，没有破呢。」&lt;/p&gt;
&lt;p&gt;一个穿白长衫的人出来了，她就住了口。我打听连殳的病症，她却不大清楚，只说大约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罢，可是谁也没理会，因为他总是高高兴兴的。到一个多月前，这才听到他吐过几回血，但似乎也没有看医生；后来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哑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十三大人从寒石山路远迢迢地上城来，问他可有存款，他一声也不响。十三大人疑心他装出来的，也有人说有些生痨病死的人是要说不出话来的，谁知道呢……。&lt;/p&gt;
&lt;p&gt;「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点，水似的化钱。十三大人还疑心我们得了什么好处。有什么屁好处呢？他就冤里冤枉胡里胡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破，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待到死了下来，什么也没有，都糟掉了。要不然，今天也不至于这样地冷静……。&lt;/p&gt;
&lt;p&gt;「他就是胡闹，不想办一点正经事。我是想到过的，也劝过他。这么年纪了，应该成家；照现在的样子，结一门亲很容易；如果没有门当户对的，先买几个姨太太也可以：人是总应该像个样子的。可是他一听到就笑起来，说道，『老家伙，你还是总替别人惦记著这等事么？』你看，他近来就浮而不实，不把人的好话当好话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现在何至于独自冷清清地在阴间摸索，至少，也可以听到几声亲人的哭声……。」&lt;/p&gt;
&lt;p&gt;一个店伙背了衣服来了。三个亲人便检出里衣，走进帏后去。不多久，孝帏揭起了，里衣已经换好，接著是加外衣。&lt;/p&gt;
&lt;p&gt;这很出我意外。一条土黄的军裤穿上了，嵌著很宽的红条，其次穿上去的是军衣，金闪闪的肩章，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级，那里来的品级。到入棺，是连殳很不妥帖地躺著，脚边放一双黄皮鞋，腰边放一柄纸糊的指挥刀，骨瘦如柴的灰黑的脸旁，是一顶金边的军帽。&lt;/p&gt;
&lt;p&gt;三个亲人扶著棺沿哭了一场，止哭拭泪；头上络麻线的孩子退出去了，三良也避去，大约都是属「子午卯酉」之一的。&lt;/p&gt;
&lt;p&gt;粗人打起棺盖来，我走近去最后看一看永别的连殳。&lt;/p&gt;
&lt;p&gt;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著，合了眼，闭著嘴，口角间仿佛含著冰冷的微笑，冷笑著这可笑的死尸。&lt;/p&gt;
&lt;p&gt;敲钉的声音一响，哭声也同时迸出来。这哭声使我不能听完，只好退到院子里；顺脚一走，不觉出了大门了。潮湿的路极其分明，仰看太空，浓云已经散去，挂著一轮圆月，散出冷静的光辉。&lt;/p&gt;
&lt;p&gt;我快步走著，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什么挣扎著，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著愤怒和悲哀。&lt;/p&gt;
&lt;p&gt;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lt;/p&gt;
&lt;p&gt;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毕&lt;/p&gt;
&lt;h2&gt;高老夫子&lt;/h2&gt;
&lt;p&gt;这一天，从早晨到午后，他的工夫全费在照镜，看《中国历史教科书》和查《袁了凡纲鉴》里；真所谓「人生识字忧患始」，顿觉得对于世事很有些不平之意了。而且这不平之意，是他从来没有经验过的。&lt;/p&gt;
&lt;p&gt;首先就想到往常的父母实在太不将儿女放在心里。他还在孩子的时候，最喜欢爬上桑树去偷桑椹吃，但他们全不管，有一回竟跌下树来磕破了头，又不给好好地医治，至今左边的眉棱上还带着一个永不消灭的尖劈形的瘢痕。他现在虽然格外留长头发，左右分开，又斜梳下来，可以勉强遮住了，但究竟还看见尖劈的尖，也算得一个缺点，万一给女学生发见，大概是免不了要看不起的。他放下镜子，怨愤地吁一口气。&lt;/p&gt;
&lt;p&gt;其次，是《中国历史教科书》的编纂者竟太不为教员设想。他的书虽然和《了凡纲鉴》也有些相合，但大段又很不相同，若即若离，令人不知道讲起来应该怎样拉在一处。但待到他瞥着那夹在教科书里的一张纸条，却又怨起中涂辞职的历史教员来了，因为那纸条上写的是：&lt;/p&gt;
&lt;p&gt;「从第八章《东晋之兴亡》起。」&lt;/p&gt;
&lt;p&gt;如果那人不将三国的事情讲完，他的豫备就决不至于这么困苦。他最熟悉的就是三国，例如桃园三结义，孔明借箭，三气周瑜，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以及其他种种，满肚子都是，一学期也许讲不完。到唐朝，则有秦琼卖马之类，便又较为擅长了，谁料偏偏是东晋。他又怨愤地吁一口气，再拉过《了凡纲鉴》来。&lt;/p&gt;
&lt;p&gt;「哙，你怎么外面看看还不够，又要钻到里面去看了？」&lt;/p&gt;
&lt;p&gt;一只手同时从他背后弯过来，一拨他的下巴。但他并不动，因为从声音和举动上，便知道是暗暗躄进来的打牌的老朋友黄三。他虽然是他的老朋友，一礼拜以前还一同打牌，看戏，喝酒，跟女人，但自从他在《大中日报》上发表了《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这一篇脍炙人口的名文，接着又得了贤良女学校的聘书之后，就觉得这黄三一无所长，总有些下等相了。所以他并不回头，板着脸正正经经地回答道：&lt;/p&gt;
&lt;p&gt;「不要胡说！我正在预备功课……。」&lt;/p&gt;
&lt;p&gt;「你不是亲口对老钵说的么：你要谋一个教员做，去看看女学生。」&lt;/p&gt;
&lt;p&gt;「你不要相信老钵的狗屁！」&lt;/p&gt;
&lt;p&gt;黄三就在他桌旁坐下，向桌面上一瞥，立刻在一面镜子和一堆乱书之间，发见了一个翻开着的大红纸的帖子。他一把抓来，瞪着眼睛一字一字地看下去：&lt;/p&gt;
&lt;p&gt;今敦请&lt;/p&gt;
&lt;p&gt;尔础高老夫子为本校历史教员每周授课四小时每小时敬送修金大洋三&lt;/p&gt;
&lt;p&gt;角正按时间计算此约&lt;/p&gt;
&lt;p&gt;贤良女学校校长何万淑贞敛袵谨订&lt;/p&gt;
&lt;p&gt;中华民国十三年夏历菊月吉旦                             立&lt;/p&gt;
&lt;p&gt;「『尔础高老夫子？』谁呢？你么？你改了名字了么？」黄三一看完，就性急地问。&lt;/p&gt;
&lt;p&gt;但高老夫子只是高傲的一笑；他的确改了名字了。然而黄三只会打牌，到现在还没有留心新学问，新艺术。他既不知道有一个俄国大文豪高尔基，又怎么说得通这改名的深远的意义呢？所以他只是高傲地一笑，并不答复他。&lt;/p&gt;
&lt;p&gt;「喂喂，老杆，你不要闹这些无聊的玩意儿了！」黄三放下聘书，说。「我们这里有了一个男学堂，风气已经闹得够坏了；他们还要开什么女学堂，将来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才罢。你何苦也去闹，犯不上……。」&lt;/p&gt;
&lt;p&gt;「这也不见得。况且何太太一定要请我，辞不掉……。」因为黄三毁谤了学校，又看手表上已经两点半，离上课时间只有半点了，所以他有些气忿，又很露出焦躁的神情。&lt;/p&gt;
&lt;p&gt;「好！这且不谈。」黄三是乖觉的，即刻转帆，说，「我们说正经事罢：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局面。毛家屯毛资甫的大儿子在这里了，来请阳宅先生看坟地去的，手头现带着二百番。我们已经约定，晚上凑一桌，一个我，一个老钵，一个就是你。你一定来罢，万不要误事。我们三个人埽光他！」&lt;/p&gt;
&lt;p&gt;老杆——高老夫子——沈吟了，但是不开口。&lt;/p&gt;
&lt;p&gt;「你一定来，一定！我还得和老钵去接洽一回。地方还是在我的家里。那傻小子是『初出茅庐』，我们准可以埽光他！你将那一副竹纹清楚一点的交给我罢！」&lt;/p&gt;
&lt;p&gt;高老夫子慢慢地站起来，到床头取了马将牌盒，交给他；一看手表，两点四十分了。他想：黄三虽然能干，但明知道我已经做了教员，还来当面毁谤学堂，又打搅别人的豫备功课，究竟不应该。他于是冷淡地说道：&lt;/p&gt;
&lt;p&gt;「晚上再商量罢。我要上课去了。」&lt;/p&gt;
&lt;p&gt;他一面说，一面恨恨地向《了凡纲鉴》看了一眼，拿起教科书，装在新皮包里，又很小心地戴上新帽子，便和黄三出了门。他一出门，就放开脚步，像木匠牵着的钻子似的，肩膀一扇一扇地直走，不多久，黄三便连他的影子也望不见了。&lt;/p&gt;
&lt;p&gt;高老夫子一跑到贤良女学校，即将新印的名片交给一个驼背的老门房。不一忽，就听到一声「请」，他于是跟着驼背走，转过两个弯，已到教员豫备室了，也算是客厅。何校长不在校；迎接他的是花白胡子的教务长，大名鼎鼎的万瑶圃，别号「玉皇香案吏」的，新近正将他自己和女仙赠答的诗《仙坛酬唱集》陆续登在《大中日报》上。&lt;/p&gt;
&lt;p&gt;「阿呀！础翁！久仰久仰！……」万瑶圃连连拱手，并将膝关节和腿关节接连弯了五六弯，仿佛想要蹲下去似的。&lt;/p&gt;
&lt;p&gt;「阿呀！瑶翁！久仰久仰！……」础翁夹着皮包照样地做，并且说。&lt;/p&gt;
&lt;p&gt;他们于是坐下；一个似死非死的校役便端上两杯白开水来。高老夫子看看对面的挂钟，还只两点四十分，和他的手表要差半点。&lt;/p&gt;
&lt;p&gt;「阿呀！础翁的大作，是的，那个……。是的，那——『中国国粹义务论』，真真要言不烦，百读不厌！实在是少年人们的座右铭，座右铭座右铭！兄弟也颇喜欢文学，可是，玩玩而已，怎么比得上础翁。」他重行拱一拱手，低声说，「我们的盛德乩坛天天请仙，兄弟也常常去唱和。础翁也可以光降光降罢。那乩仙，就是蕊珠仙子，从她的语气上看来，似乎是一位谪降红尘的花神。她最爱和名人唱和，也很赞成新党，像础翁这样的学者，她一定大加青眼的。哈哈哈哈！」&lt;/p&gt;
&lt;p&gt;但高老夫子却不很能发表什么崇论宏议，因为他的豫备——东晋之兴亡——本没有十分足，此刻又并不足的几分也有些忘却了。他烦躁愁苦着；从繁乱的心绪中，又涌出许多断片的思想来：上堂的姿势应该威严；额角的瘢痕总该遮住；教科书要读得慢；看学生要大方。但同时还模模胡胡听得瑶圃说着话：&lt;/p&gt;
&lt;p&gt;「……赐了一个荸荠……。『醉倚青鸾上碧霄』，多么超脱……那邓孝翁叩求了五回，这才赐了一首五绝……『红袖拂天河，莫道……』蕊珠仙子说……础翁还是第一回……这就是本校的植物园！」&lt;/p&gt;
&lt;p&gt;「哦哦！」尔础忽然看见他举手一指，这才从乱头思想中惊觉，依着指头看去，窗外一小片空地，地上有四五株树，正对面是三间小平房。&lt;/p&gt;
&lt;p&gt;「这就是讲堂。」瑶圃并不移动他的手指，但是说。&lt;/p&gt;
&lt;p&gt;「哦哦！」&lt;/p&gt;
&lt;p&gt;「学生是很驯良的。她们除听讲之外，就专心缝纫……。」&lt;/p&gt;
&lt;p&gt;「哦哦！」尔础实在颇有些窘急了，他希望他不再说话，好给自己聚精会神，赶紧想一想东晋之兴亡。&lt;/p&gt;
&lt;p&gt;「可惜内中也有几个想学学做诗，那可是不行的。维新固然可以，但做诗究竟不是大家闺秀所宜。蕊珠仙子也不很赞成女学，以为淆乱两仪，非天曹所喜。兄弟还很同她讨论过几回……。」&lt;/p&gt;
&lt;p&gt;尔础忽然跳了起来，他听到铃声了。&lt;/p&gt;
&lt;p&gt;「不，不。请坐！那是退班铃。」&lt;/p&gt;
&lt;p&gt;「瑶翁公事很忙罢，可以不必客气……。」&lt;/p&gt;
&lt;p&gt;「不，不！不忙，不忙！兄弟以为振兴女学是顺应世界的潮流，但一不得当，即易流于偏，所以天曹不喜，也许不过是防微杜渐的意思。只要办理得人，不偏不倚，合乎中庸，一以国粹为归宿，那是决无流弊的。础翁，你想，可对？这是蕊珠仙子也以为『不无可采』的话。哈哈哈哈！」&lt;/p&gt;
&lt;p&gt;校役又送上两杯白开水来；但是铃声又响了。&lt;/p&gt;
&lt;p&gt;瑶圃便请尔础喝了两口白开水，这才慢慢地站起来，引导他穿过植物园，走进讲堂去。&lt;/p&gt;
&lt;p&gt;他心头跳着，笔挺地站在讲台旁边，只看见半屋子都是蓬蓬松松的头发。瑶圃从大襟袋里掏出一张信笺，展开之后，一面看，一面对学生们说道：&lt;/p&gt;
&lt;p&gt;「这位就是高老师，高尔础高老师，是有名的学者，那一篇有名的《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是谁都知道的。《大中日报》上还说过，高老师是：骤慕俄国文豪高君尔基之为人，因改字尔础，以示景仰之意，斯人之出，诚吾中华文坛之幸也！现在经何校长再三敦请，竟惠然肯来，到这里来教历史了……」&lt;/p&gt;
&lt;p&gt;高老师忽而觉得很寂然，原来瑶翁已经不见，只有自己站在讲台旁边了。他只得跨上讲台去，行了礼，定一定神，又记起了态度应该威严的成算，便慢慢地翻开书本，来开讲「东晋之兴亡」。&lt;/p&gt;
&lt;p&gt;「嘻嘻！」似乎有谁在那里窃笑了。&lt;/p&gt;
&lt;p&gt;高老夫子脸上登时一热，忙看书本，和他的话并不错，上面印着的的确是：「东晋之偏安」。书脑的对面，也还是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不见有别的动静。他猜想这是自己的疑心，其实谁也没有笑；于是又定一定神，看住书本，慢慢地讲下去。当初，是自己的耳朵也听到自己的嘴说些什么的，可是逐渐胡涂起来，竟至于不再知道说什么，待到发挥「石勒之雄图」的时候，便只听得吃吃地窃笑的声音了。&lt;/p&gt;
&lt;p&gt;他不禁向讲台下一看，情形和原先已经很不同：半屋子都是眼睛，还有许多小巧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都生着两个鼻孔，这些连成一气，宛然是流动而深邃的海，闪烁地汪洋地正冲着他的眼光。但当他瞥见时，却又骤然一闪，变了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了。&lt;/p&gt;
&lt;p&gt;他也连忙收回眼光，再不敢离开教科书，不得已时，就擡起眼来看看屋顶。屋顶是白而转黄的洋灰，中央还起了一道正圆形的棱线；可是这圆圈又生动了，忽然扩大，忽然收小，使他的眼睛有些昏花。他豫料倘将眼光下移，就不免又要遇见可怕的眼睛和鼻孔联合的海，只好再回到书本上，这时已经是「淝水之战」，苻坚快要骇得「草木皆兵」了。&lt;/p&gt;
&lt;p&gt;他总疑心有许多人暗暗地发笑，但还是熬着讲，明明已经讲了大半天，而铃声还没有响，看手表是不行的，怕学生要小觑；可是讲了一会，又到「拓跋氏之勃兴」了，接着就是「六国兴亡表」，他本以为今天未必讲到，没有豫备的。&lt;/p&gt;
&lt;p&gt;他自己觉得讲义忽而中止了。&lt;/p&gt;
&lt;p&gt;「今天是第一天，就是这样罢……。」他惶惑了一会之后，才断续地说，一面点一点头，跨下讲台去，也便出了教室的门。&lt;/p&gt;
&lt;p&gt;「嘻嘻嘻！」&lt;/p&gt;
&lt;p&gt;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他便惘惘然，跨进植物园，向着对面的教员豫备室大踏步走。&lt;/p&gt;
&lt;p&gt;他大吃一惊，至于连《中国历史教科书》也失手落在地上了，因为脑壳上突然遭了什么东西的一击。他倒退两步，定睛看时，一枝夭斜的树枝横在他面前，已被他的头撞得树叶都微微发抖。他赶紧弯腰去拾书本，书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道——&lt;/p&gt;
&lt;p&gt;桑&lt;/p&gt;
&lt;p&gt;桑科&lt;/p&gt;
&lt;p&gt;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于是也就不好意思去抚摩头上已经疼痛起来的皮肤，只一心跑进教员豫备室里去。&lt;/p&gt;
&lt;p&gt;那里面，两个装着白开水的杯子依然，却不见了似死非死的校役，瑶翁也踪影全无了。一切都黯淡，只有他的新皮包和新帽子在黯淡中发亮。看壁上的挂钟，还只有三点四十分。&lt;/p&gt;
&lt;p&gt;高老夫子回到自家的房里许久之后，有时全身还骤然一热；又无端的愤怒；终于觉得学堂确也要闹坏风气，不如停闭的好，尤其是女学堂，——有什么意思呢，喜欢虚荣罢了！&lt;/p&gt;
&lt;p&gt;「嘻嘻！」&lt;/p&gt;
&lt;p&gt;他还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这使他更加愤怒，也使他辞职的决心更加坚固了。晚上就写信给何校长，只要说自己患了足疾。但是，倘来挽留，又怎么办呢？——也不去。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样子，自己又何苦去和她们为伍呢？犯不上的。他想。&lt;/p&gt;
&lt;p&gt;他于是决绝地将《了凡纲鉴》搬开；镜子推在一旁；聘书也合上了。正要坐下，又觉得那聘书实在红得可恨，便抓过来和《中国历史教科书》一同塞入抽屉里。&lt;/p&gt;
&lt;p&gt;一切大概已经打叠停当，桌上只剩下一面镜子，眼界清净得多了。然而还不舒适，仿佛欠缺了半个魂灵，但他当即省悟，戴上红结子的秋帽，径向黄三的家里去了。&lt;/p&gt;
&lt;p&gt;「来了，尔础高老夫子！」老钵大声说。&lt;/p&gt;
&lt;p&gt;「狗屁！」他眉头一皱，在老钵的头顶上打了一下，说。&lt;/p&gt;
&lt;p&gt;「教过了罢？怎么样，可有几个出色的？」黄三热心地问。&lt;/p&gt;
&lt;p&gt;「我没有再教下去的意思。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我辈正经人，确乎犯不上酱在一起……。」&lt;/p&gt;
&lt;p&gt;毛家的大儿子进来了，胖到像一个汤圆。&lt;/p&gt;
&lt;p&gt;「阿呀！久仰久仰！……」满屋子的手都拱起来，膝关节和腿关节接二连三地屈折，仿佛就要蹲了下去似的。&lt;/p&gt;
&lt;p&gt;「这一位就是先前说过的高干亭兄。」老钵指着高老夫子，向毛家的大儿子说。&lt;/p&gt;
&lt;p&gt;「哦哦！久仰久仰！……」毛家的大儿子便特别向他连连拱手，并且点头。&lt;/p&gt;
&lt;p&gt;这屋子的左边早放好一顶斜摆的方桌，黄三一面招呼客人，一面和一个小鸦头布置着座位和筹马。不多久，每一个桌角上都点起一枝细瘦的洋烛来，他们四人便入座了。&lt;/p&gt;
&lt;p&gt;万籁无声。只有打出来的骨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声音，在初夜的寂静中清彻地作响。&lt;/p&gt;
&lt;p&gt;高老夫子的牌风并不坏，但他总还抱着什么不平。他本来是什么都容易忘记的，惟独这一回，却总以为世风有些可虑；虽然面前的筹马渐渐增加了，也还不很能够使他舒适，使他乐观。但时移俗易，世风也终究觉得好了起来；不过其时很晚，已经在打完第二圈，他快要凑成「清一色」的时候了。&lt;/p&gt;
&lt;p&gt;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lt;/p&gt;
&lt;h2&gt;示衆&lt;/h2&gt;
&lt;p&gt;首善之区的西城的一条马路上，这时候什么扰攘也没有。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著盛夏的威力。许多狗都拖出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著嘴喘气，——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lt;/p&gt;
&lt;p&gt;只有脚步声，车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lt;/p&gt;
&lt;p&gt;「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lt;/p&gt;
&lt;p&gt;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著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门前叫喊。声音已经嘶嗄了，还带些睡意，如给夏天的长日催眠。&lt;/p&gt;
&lt;p&gt;他旁边的破旧桌子上，就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冷冷地坐著。&lt;/p&gt;
&lt;p&gt;「荷阿！馒头包子咧，热的……。」&lt;/p&gt;
&lt;p&gt;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飞在马路的那边了。在电杆旁，和他对面，正向著马路，其时也站定了两个人：一个是淡黄制服的挂刀的面黄肌瘦的巡警，手里牵著绳头，绳的那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这男人戴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带。但胖孩子身体矮，仰起脸来看时，却正撞见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他的脑壳。他连忙顺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见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写著些大大小小的什么字。&lt;/p&gt;
&lt;p&gt;刹时间，也就围满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秃头的老头子之后，空缺已经不多，而立刻又被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补满了。这胖子过于横阔，占了两人的地位，所以续到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层，从前面的两个脖子之间伸进脑袋去。&lt;/p&gt;
&lt;p&gt;秃头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对面，弯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终于读起来：&lt;/p&gt;
&lt;p&gt;「嗡，都，哼，八，而，……」&lt;/p&gt;
&lt;p&gt;胖孩子却看见那白背心正研究著这发亮的秃头，他也便跟著去研究，就只见满头光油油的，耳朵左近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头发，此外也不见得有怎样新奇。但是后面的一个抱著孩子的老妈子却想乘机挤进来了；秃头怕失了位置，连忙站直，文字虽然还未读完，然而无可奈何，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脸：草帽檐下半个鼻子，一张嘴，尖下巴。&lt;/p&gt;
&lt;p&gt;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的东西了，擡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他知道无可措手，只得顺著裤腰右行，幸而在尽头发见了一条空处，透著光明。他刚刚低头要钻的时候，只听得一声「什么」，那裤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处立刻闭塞，光明也同时不见了。&lt;/p&gt;
&lt;p&gt;但不多久，小学生却从巡警的刀旁边钻出来了。他诧异地四顾：外面围著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对面是一个赤膊的胖小孩，胖小孩后面是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他这时隐约悟出先前的伟大的障碍物的本体了，便惊奇而且佩服似的只望著红鼻子。胖小孩本是注视著小学生的脸的，于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转头去了，在那里是一个很胖的奶子，奶头四近有几枝很长的毫毛。&lt;/p&gt;
&lt;p&gt;「他，犯了什么事啦？……」&lt;/p&gt;
&lt;p&gt;大家都愕然看时，是一个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声下气地请教那秃头老头子。&lt;/p&gt;
&lt;p&gt;秃头不作声，单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顺下眼光去，过一会再看时，秃头还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别的人也似乎都睁了眼睛看定他。他于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后，溜出去了。一个挟洋伞的长子就来补了缺；秃头也旋转脸去再看白背心。&lt;/p&gt;
&lt;p&gt;长子弯了腰，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赏识白背心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忽又站直了。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lt;/p&gt;
&lt;p&gt;巡警，突然间，将脚一提，大家又愕然，赶紧都看他的脚；然而他又放稳了，于是又看白背心。长子忽又弯了腰，还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窥测，但即刻也就立直，擎起一只手来拚命搔头皮。&lt;/p&gt;
&lt;p&gt;秃头不高兴了，因为他先觉得背后有些不太平，接著耳朵边就有唧咕唧咕的声响。他双眉一锁，回头看时，紧挨他右边，有一只黑手拿著半个大馒头正在塞进一个猫脸的人的嘴里去。他也就不说什么，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lt;/p&gt;
&lt;p&gt;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击，连横阔的胖大汉也不免向前一跄踉。同时，从他肩膊上伸出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来，展开五指，拍的一声正打在胖孩子的脸颊上。&lt;/p&gt;
&lt;p&gt;「好快活！你妈的……」同时，胖大汉后面就有一个弥勒佛似的更圆的胖脸这么说。&lt;/p&gt;
&lt;p&gt;胖孩子也跄踉了四五步，但是没有倒，一手按著脸颊，旋转身，就想从胖大汉的腿旁的空隙间钻出去。胖大汉赶忙站稳，并且将屁股一歪，塞住了空隙，恨恨地问道：&lt;/p&gt;
&lt;p&gt;「什么？」&lt;/p&gt;
&lt;p&gt;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机里似的，仓皇了一会，忽然向小学生那一面奔去，推开他，冲出去了。小学生也返身跟出去了。&lt;/p&gt;
&lt;p&gt;「吓，这孩子……。」总有五六个人都这样说。&lt;/p&gt;
&lt;p&gt;待到重归平静，胖大汉再看白背心的脸的时候，却见白背心正在仰面看他的胸脯；他慌忙低头也看自己的胸脯时，只见两乳之间的洼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他于是用手掌拂去了这些汗。&lt;/p&gt;
&lt;p&gt;然而形势似乎总不甚太平了。抱著小孩的老妈子因为在骚扰时四顾，没有留意，头上梳著的喜鹊尾巴似的「苏州俏」便碰了站在旁边的车夫的鼻梁。车夫一推，却正推在孩子上；孩子就扭转身去，向著圈外，嚷著要回去了。老妈子先也略略一跄踉，但便即站定，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一手指点著，说道：&lt;/p&gt;
&lt;p&gt;「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lt;/p&gt;
&lt;p&gt;空隙间忽而探进一个戴硬草帽的学生模样的头来，将一粒瓜子之类似的东西放在嘴里，下颚向上一磕，咬开，退出去了。这地方就补上了一个满头油汗而粘著灰土的椭圆脸。&lt;/p&gt;
&lt;p&gt;挟洋伞的长子也已经生气，斜下了一边的肩膊，皱眉疾视著肩后的死鲈鱼。大约从这么大的大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原也不易招架的，而况又在盛夏。秃头正仰视那电杆上钉著的红牌上的四个白字，仿佛很觉得有趣。胖大汉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著老妈子的钩刀般的鞋尖。&lt;/p&gt;
&lt;p&gt;「好！」&lt;/p&gt;
&lt;p&gt;什么地方忽有几个人同声喝采。都知道该有什么事情起来了，一切头便全数回转去。连巡警和他牵著的犯人也都有些摇动了。&lt;/p&gt;
&lt;p&gt;「刚出屉的包子咧！荷阿，热的……。」&lt;/p&gt;
&lt;p&gt;路对面是胖孩子歪著头，磕睡似的长呼；路上是车夫们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大家都几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去四处搜索，终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发见了一辆洋车停放著，一个车夫正在爬起来。&lt;/p&gt;
&lt;p&gt;圆阵立刻散开，都错错落落地走过去。胖大汉走不到一半，就歇在路边的槐树下；长子比秃头和椭圆脸走得快，接近了。车上的坐客依然坐著，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人笑嘻嘻地看他们。&lt;/p&gt;
&lt;p&gt;「成么？」车夫要来拉车时，坐客便问。&lt;/p&gt;
&lt;p&gt;他只点点头，拉了车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还知道那一辆是曾经跌倒的车，后来被别的车一混，知不清了。&lt;/p&gt;
&lt;p&gt;马路上就很清闲，有几只狗伸出了舌头喘气；胖大汉就在槐阴下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皮。&lt;/p&gt;
&lt;p&gt;老妈子抱了孩子从屋檐阴下蹩过去了。胖孩子歪著头，挤细了眼睛，拖长声音，磕睡地叫喊——「热的包子咧！荷阿！……刚出屉的……。」&lt;/p&gt;
&lt;p&gt;一九二五年三月一八日&lt;/p&gt;
&lt;h2&gt;肥皂&lt;/h2&gt;
&lt;p&gt;四铭太太正在斜日光中背著北窗和她八岁的女儿秀儿糊纸锭，忽听得又重又缓的布鞋底声响，知道四铭进来了，并不去看他，只是糊纸锭。但那布鞋底声却愈响愈逼近，觉得终于停在她的身边了，于是不免转过眼去看，只见四铭就在她面前耸肩曲背的狠命掏著布马挂底下的袍子的大襟后面的口袋。&lt;/p&gt;
&lt;p&gt;他好容易曲曲折折的汇出手来，手里就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包，葵绿色的，一径递给四太太。她刚接到手，就闻到一阵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还看见葵绿色的纸包上有一个金光灿烂的印子和许多细簇簇的花纹。秀儿即刻跳过来要抢著看，四太太赶忙推开她。&lt;/p&gt;
&lt;p&gt;『上了街？……』她一面看，一面问。&lt;/p&gt;
&lt;p&gt;『唔唔。』他看著她手里的纸包，说。&lt;/p&gt;
&lt;p&gt;于是这葵绿色的纸包被打开了，里面还有一层很薄的纸，也是葵绿色，揭开薄纸，才露出那东西的本身来，光滑坚致，也是葵绿色，上面还有细簇簇的花纹，而薄纸原来却是米色的，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也来得更浓了。&lt;/p&gt;
&lt;p&gt;『唉唉，这实在是好肥皂。』她捧孩子似的将那葵绿色的东西送到鼻子下面去，嗅著说。&lt;/p&gt;
&lt;p&gt;『唔唔，你以后就用这个……。』&lt;/p&gt;
&lt;p&gt;她看见他嘴里这么说，眼光却射在她的脖子上，便觉得颧骨以下的脸上似乎有些热。她有时自己偶然摸到脖子上，尤其是耳朵后，指面上总感著些粗糙，本来早就知道是积年的老泥，但向来倒也并不很介意。现在在他的注视之下，对著这葵绿异香的洋肥皂，可不禁脸上有些发热了，而且这热又不绝的蔓延开去，即刻一径到耳根。她于是就决定晚饭后要用这肥皂来拚命的洗一洗。&lt;/p&gt;
&lt;p&gt;『有些地方，本来单用皂荚子是洗不干净的。』她自对自的说。&lt;/p&gt;
&lt;p&gt;『妈，这给我！』秀儿伸手来抢葵绿纸；在外面玩耍的小女儿招儿也跑到了。四太太赶忙推开她们，裹好薄纸，又照旧包上葵绿纸，欠过身去搁在洗脸台上最高的一层格子上，看一看，翻身仍然糊纸锭。&lt;/p&gt;
&lt;p&gt;『学程！』四铭记起了一件事似的，忽而拖长了声音叫，就在她对面的一把高背椅子上坐下了。&lt;/p&gt;
&lt;p&gt;『学程！』她也帮著叫。&lt;/p&gt;
&lt;p&gt;她停下糊纸锭，侧耳一听，什么响应也没有，又见他仰著头焦急的等著，不禁很有些抱歉了，便尽力提高了喉咙，尖利的叫：&lt;/p&gt;
&lt;p&gt;『絟儿呀！』&lt;/p&gt;
&lt;p&gt;这一叫确乎有效，就听到皮鞋声橐橐的近来，不一会，絟儿已站在她面前了，只穿短衣，肥胖的圆脸上亮晶晶的流著油汗。&lt;/p&gt;
&lt;p&gt;『你在做什么？怎么爹叫也不听见？』她谴责的说。&lt;/p&gt;
&lt;p&gt;『我刚在练八卦拳……。』他立即转身向了四铭，笔挺的站著，看著他，意思是问他什么事。&lt;/p&gt;
&lt;p&gt;『学程，我就要问你：‘恶毒妇’是什么？』&lt;/p&gt;
&lt;p&gt;『‘恶毒妇’？……那是，‘很凶的女人’罢？……』&lt;/p&gt;
&lt;p&gt;『胡说！胡闹！』四铭忽而怒得可观。『我是‘女人’么！？』&lt;/p&gt;
&lt;p&gt;学程吓得倒退了两步，站得更挺了。他虽然有时觉得他走路很像上台的老生，却从没有将他当作女人看待，他知道自己答的很错了。&lt;/p&gt;
&lt;p&gt;『‘恶毒妇’是‘很凶的女人’，我倒不懂，得来请教你？——这不是中国话，是鬼子话，我对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你懂么？』&lt;/p&gt;
&lt;p&gt;『我，……我不懂。』学程更加局促起来。&lt;/p&gt;
&lt;p&gt;『吓，我白化钱送你进学堂，连这一点也不懂。亏煞你的学堂还夸什么‘口耳并重’，倒教得什么也没有。说这鬼话的人至多不过十四五岁，比你还小些呢，已经叽叽咕咕的能说了，你却连意思也说不出，还有这脸说‘我不懂’！——现在就给我去查出来！』&lt;/p&gt;
&lt;p&gt;学程在喉咙底里答应了一声『是』，恭恭敬敬的退出去了。&lt;/p&gt;
&lt;p&gt;『这真叫作不成样子，』过了一会，四铭又慷慨的说，『现在的学生是。其实，在光绪年间，我就是最提倡开学堂的，可万料不到学堂的流弊竟至于如此之大：什么解放咧，自由咧，没有实学，只会胡闹。学程呢，为他化了的钱也不少了，都白化。好容易给他进了中西折中的学堂，英文又专是‘口耳并重’的，你以为这该好了罢，哼，可是读了一年，连‘恶毒妇’也不懂，大约仍然是念死书。吓，什么学堂，造就了些什么？我简直说：应该统统关掉！』&lt;/p&gt;
&lt;p&gt;『对咧，真不如统统关掉的好。』四太太糊著纸锭，同情的说。&lt;/p&gt;
&lt;p&gt;『秀儿她们也不必进什么学堂了。‘女孩子，念什么书？’九公公先前这样说，反对女学的时候，我还攻击他呢；可是现在看起来，究竟是老年人的话对。你想，女人一阵一阵的在街上走，已经很不雅观的了，她们却还要剪头发。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剪了头发的女学生，我简直说，军人土匪倒还情有可原，搅乱天下的就是她们，应该很严的办一办……。』&lt;/p&gt;
&lt;p&gt;『对咧，男人都像了和尚还不够，女人又来学尼姑了。』&lt;/p&gt;
&lt;p&gt;『学程！』&lt;/p&gt;
&lt;p&gt;学程正捧著一本小而且厚的金边书快步进来，便呈给四铭，指著一处说：&lt;/p&gt;
&lt;p&gt;『这倒有点像。这个……。』&lt;/p&gt;
&lt;p&gt;四铭接来看时，知道是字典，但文字非常小，又是横行的。他眉头一皱，擎向窗口，细著眼睛，就学程所指的一行念过去：&lt;/p&gt;
&lt;p&gt;『‘第十八世纪创立之共济讲社之称’。——唔，不对。——这声音是怎么念的？』他指著前面的『鬼子』字，问。&lt;/p&gt;
&lt;p&gt;『恶特拂罗斯(Oddfellows)。』&lt;/p&gt;
&lt;p&gt;『不对，不对，不是这个。』四铭又忽而愤怒起来了。『我对你说：那是一句坏话，骂人的话，骂我这样的人的。懂了么？查去！』&lt;/p&gt;
&lt;p&gt;学程看了他几眼，没有动。&lt;/p&gt;
&lt;p&gt;『这是什么闷胡卢，没头没脑的？你也先得说说清，教他好用心的查去。』她看见学程为难，觉得可怜，便排解而且不满似的说。&lt;/p&gt;
&lt;p&gt;『就是我在大街上广润祥买肥皂的时候，』四铭呼出了一口气，向她转过脸去，说。『店里又有三个学生在那里买东西。我呢，从他们看起来，自然也怕太噜苏一点了罢。我一气看了六七样，都要四角多，没有买；看一角一块的，又太坏，没有什么香。我想，不如中通的好，便挑定了那绿的一块，两角四分。伙计本来是势利鬼，眼睛生在额角上的，早就撅著狗嘴的了；可恨那学生这坏小子又都挤眉弄眼的说著鬼话笑。后来，我要打开来看一看才付钱：洋纸包著，怎么断得定货色的好坏呢。谁知道那势利鬼不但不依，还蛮不讲理，说了许多可恶的废话；坏小子们又附和著说笑。那一句是顶小的一个说的，而且眼睛看著我，他们就都笑起来了：可见一定是一句坏话。』他于是转脸对著学程道，『你只要在‘坏话类’里去查去！』&lt;/p&gt;
&lt;p&gt;学程在喉咙底里答应了一声『是』，恭恭敬敬的退去了。&lt;/p&gt;
&lt;p&gt;『他们还嚷什么‘新文化新文化’，‘化’到这样了，还不够？』他两眼钉著屋梁，尽自说下去。『学生也没有道德，社会上也没有道德，再不想点法子来挽救，中国这才真个要亡了。——你想，那多么可叹？……』&lt;/p&gt;
&lt;p&gt;『什么？』她随口的问，并不惊奇。&lt;/p&gt;
&lt;p&gt;『孝女。』他转眼对著她，郑重的说。『就在大街上，有两个讨饭的。一个是姑娘，看去该有十八九岁了。——其实这样的年纪，讨饭是很不相宜的了，可是她还讨饭。——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的，白头发，眼睛是瞎的，坐在布店的檐下求乞。大家多说她是孝女，那老的是祖母。她只要讨得一点什么，便都献给祖母吃，自己情愿饿肚皮。可是这样的孝女，有人肯布施么？』他射出眼光来钉住她，似乎要试验她的识见。&lt;/p&gt;
&lt;p&gt;她不答话，也只将眼光钉住他，似乎倒是专等他来说明。&lt;/p&gt;
&lt;p&gt;『哼，没有。』他终于自己回答说。『我看了好半天，只见一个人给了一文小钱；其余的围了一大圈，倒反去打趣。还有两个光棍，竟肆无忌惮的说：‘阿发，你不要看得这货色脏。你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哪，你想，这成什么话？』&lt;/p&gt;
&lt;p&gt;『哼，』她低下头去了，久之，才又懒懒的问，『你给了钱么？』&lt;/p&gt;
&lt;p&gt;『我么？——没有。一两个钱，是不好意思拿出去的。她不是平常的讨饭，总得……。』&lt;/p&gt;
&lt;p&gt;『嗡。』她不等说完话，便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厨下去。昏黄只显得浓密，已经是晚饭时候了。&lt;/p&gt;
&lt;p&gt;四铭也站起身，走出院子去。天色比屋子里还明亮，学程就在墙角落上练习八卦拳：这是他的『庭训』，利用昼夜之交的时间的经济法，学程奉行了将近大半年了。他赞许似的微微点一点头，便反背著两手在空院子里来回的踱方步。不多久，那惟一的盆景万年青的阔叶又已消失在昏暗中，破絮一般的白云间闪出星点，黑夜就从此开头。四铭当这时候，便也不由的感奋起来，仿佛就要大有所为，与周围的坏学生以及恶社会宣战。他意气渐渐勇猛，脚步愈跨愈大，布鞋底声也愈走愈响，吓得早已睡在笼子里的母鸡和小鸡也都唧唧足足的叫起来了。&lt;/p&gt;
&lt;p&gt;堂前有了灯光，就是号召晚餐的烽火，合家的人们便都齐集在中央的桌子周围。灯在下横；上首是四铭一人居中，也是学程一般肥胖的圆脸，但多两撇细胡子，在菜汤的热气里，独据一面，很像庙里的财神。左横是四太太带著招儿；右横是学程和秀儿一列。碗筷声雨点似的响，虽然大家不言语，也就是很热闹的晚餐。&lt;/p&gt;
&lt;p&gt;招儿带翻了饭碗了，菜汤流得小半桌。四铭尽量的睁大了细眼睛瞪著看得她要哭，这才收回眼光，伸筷自去夹那早先看中了的一个菜心去。可是菜心已经不见了，他左右一瞥，就发见学程刚刚夹著塞进他张得很大的嘴里去，他于是只好无聊的吃了一筷黄菜叶。&lt;/p&gt;
&lt;p&gt;『学程，』他看著他的脸说，『那一句查出了没有？』&lt;/p&gt;
&lt;p&gt;『那一句？——那还没有。』&lt;/p&gt;
&lt;p&gt;『哼，你看，也没有学问，也不懂道理，单知道吃！学学那个孝女罢，做了乞丐，还是一味孝顺祖母，自己情愿饿肚子。但是你们这些学生那里知道这些，肆无忌惮，将来只好像那光棍……。』&lt;/p&gt;
&lt;p&gt;『想倒想著了一个，但不知可是。——我想，他们说的也许是‘阿尔特肤尔’。』&lt;/p&gt;
&lt;p&gt;『哦哦，是的！就是这个！他们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声音：‘恶毒夫咧。’这是什么意思？你也就是他们这一党：你知道的。』&lt;/p&gt;
&lt;p&gt;『意思，——意思我不很明白。』&lt;/p&gt;
&lt;p&gt;『胡说！瞒我。你们都是坏种！』&lt;/p&gt;
&lt;p&gt;『「天不打吃饭人」，你今天怎么尽闹脾气，连吃饭时候也是打鸡骂狗的。他们小孩子们知道什么。』四太太忽而说。&lt;/p&gt;
&lt;p&gt;『什么？』四铭正想发话，但一回头，看见她陷下的两颊已经鼓起，而且很变了颜色，三角形的眼里也发著可怕的光，便赶紧改口说，『我也没有闹什么脾气，我不过教学程应该懂事些。』&lt;/p&gt;
&lt;p&gt;『他那里懂得你心里的事呢。』她可是更气忿了。『他如果能懂事，早就点了灯笼火把，寻了那孝女来了。好在你已经给她买好了一块肥皂在这里，只要再去买一块……』&lt;/p&gt;
&lt;p&gt;『胡说！那话是那光棍说的。』&lt;/p&gt;
&lt;p&gt;『不见得。只要再去买一块，给她咯支咯支的遍身洗一洗，供起来，天下也就太平了。』&lt;/p&gt;
&lt;p&gt;『什么话？那有什么相干？我因为记起了你没有肥皂……』&lt;/p&gt;
&lt;p&gt;『怎么不相干？你是特诚买给孝女的，你咯支咯支的去洗去。我不配，我不要，我也不要沾孝女的光。』&lt;/p&gt;
&lt;p&gt;『这真是什么话？你们女人……』四铭支吾著，脸上也像学程练了八卦拳之后似的流出油汗来，但大约大半也因为吃了太热的饭。&lt;/p&gt;
&lt;p&gt;『我们女人怎么样？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好得多。你们男人不是骂十八九岁的女学生，就是称赞十八九岁的女讨饭：都不是什么好心思。‘咯支咯支’，简直是不要脸！』&lt;/p&gt;
&lt;p&gt;『我不是已经说过了？那是一个光棍……』&lt;/p&gt;
&lt;p&gt;『四翁！』外面的暗中忽然起了极响的叫喊。&lt;/p&gt;
&lt;p&gt;『道翁么？我就来！』四铭知道那是高声有名的何道统，便遇赦似的，也高兴的大声说。『学程，你快点灯照何老伯到书房去！』&lt;/p&gt;
&lt;p&gt;学程点了烛，引著道统走进西边的厢房里，后面还跟著卜薇园。&lt;/p&gt;
&lt;p&gt;『失迎失迎，对不起。』四铭还嚼著饭，出来拱一拱手，说。『就在舍间用便饭，何如？……』&lt;/p&gt;
&lt;p&gt;『已经偏过了。』薇园迎上去，也拱一拱手，说。『我们连夜赶来，就为了那移风文社的第十八届征文题目，明天不是「逢七」么？』&lt;/p&gt;
&lt;p&gt;『哦！今天十六？』四铭恍然的说。&lt;/p&gt;
&lt;p&gt;『你看，多么胡涂！』道统大嚷道。&lt;/p&gt;
&lt;p&gt;『那么，就得连夜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lt;/p&gt;
&lt;p&gt;『文题我已经拟下了。你看怎样，用得用不得？』道统说著，就从手巾包里挖出一张纸条来交给他。&lt;/p&gt;
&lt;p&gt;四铭踱到烛台面前，展开纸条，一字一字的读下去：&lt;/p&gt;
&lt;p&gt;『「恭拟全国人民合词吁请贵大总统特颁明令专重圣经崇祀孟母以挽颓风而存国粹文」。——好极好极。可是字数太多了罢？』&lt;/p&gt;
&lt;p&gt;『不要紧的！』道统大声说。『我算过了，还无须乎多加广告费。但是诗题呢？』&lt;/p&gt;
&lt;p&gt;『诗题么？』四铭忽而恭敬之状可掬了。『我倒有一个在这里：孝女行。那是实事，应该表彰表彰她。我今天在大街上……』&lt;/p&gt;
&lt;p&gt;『哦哦，那不行。』薇园连忙摇手，打断他的话。『那是我也看见的。她大概是‘外路人’，我不懂她的话，她也不懂我的话，不知道她究竟是那里人。大家倒都说她是孝女；然而我问她可能做诗，她摇摇头。要是能做诗，那就好了。』&lt;/p&gt;
&lt;p&gt;『然而忠孝是大节，不会做诗也可以将就……。』&lt;/p&gt;
&lt;p&gt;『那倒不然，而孰知不然！』薇园摊开手掌，向四铭连摇带推的奔过去，力争说。『要会做诗，然后有趣。』&lt;/p&gt;
&lt;p&gt;『我们，』四铭推开他，『就用这个题目，加上说明，登报去。一来可以表彰表彰她；二来可以借此针砭社会。现在的社会还成个什么样子，我从旁考察了好半天，竟不见有什么人给一个钱，这岂不是全无心肝……』&lt;/p&gt;
&lt;p&gt;『阿呀，四翁！』薇园又奔过来，『你简直是在‘对著和尚骂贼秃’了。我就没有给钱，我那时恰恰身边没有带著。』&lt;/p&gt;
&lt;p&gt;『不要多心，薇翁。』四铭又推开他，『你自然在外，又作别论。你听我讲下去：她们面前围了一大群人，毫无敬意，只是打趣。还有两个光棍，那是更其肆无忌惮了，有一个简直说，‘阿发，你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你想，这……』&lt;/p&gt;
&lt;p&gt;『哈哈哈！两块肥皂！』道统的响亮的笑声突然发作了，震得人耳朵喤喤的叫。『你买，哈哈，哈哈！』&lt;/p&gt;
&lt;p&gt;『道翁，道翁，你不要这么嚷。』四铭吃了一惊，慌张的说。&lt;/p&gt;
&lt;p&gt;『咯支咯支，哈哈！』&lt;/p&gt;
&lt;p&gt;『道翁！』四铭沉下脸来了，『我们讲正经事，你怎么只胡闹，闹得人头昏。你听，我们就用这两个题目，即刻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这事只好偏劳你们两位了。』&lt;/p&gt;
&lt;p&gt;『可以可以，那自然。』薇园极口应承说。&lt;/p&gt;
&lt;p&gt;『呵呵，洗一洗，咯支……唏唏……』&lt;/p&gt;
&lt;p&gt;『道翁！！！』四铭愤愤的叫。&lt;/p&gt;
&lt;p&gt;道统给这一喝，不笑了。他们拟好了说明，薇园誊在信笺上，就和道统跑往报馆去。四铭拿著烛台，送出门口，回到堂屋的外面，心里就有些不安逸，但略一踌蹰，也终于跨进门槛去了。他一进门，迎头就看见中央的方桌中间放著那肥皂的葵绿色的小小的长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发闪，周围还有细小的花纹。&lt;/p&gt;
&lt;p&gt;秀儿和招儿都蹲在桌子下横的地上玩；学程坐在右横查字典。最后在离灯最远的阴影里的高背椅子上发见了四太太，灯光照处，见她死板板的脸上并不显出什么喜怒，眼睛也并不看著什么东西。&lt;/p&gt;
&lt;p&gt;『咯支咯支，不要脸不要脸……』&lt;/p&gt;
&lt;p&gt;四铭微微的听得秀儿在他背后说，回头看时，什么动作也没有了，只有招儿还用了她两只小手的指头在自己脸上抓。&lt;/p&gt;
&lt;p&gt;他觉得存身不住，便熄了烛，踱出院子去。他来回的踱，一不小心，母鸡和小鸡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来，他立即放轻脚步，并且走远些。经过许多时，堂屋里的灯移到卧室里去了。他看见一地月光，仿佛满铺了无缝的白纱，玉盘似的月亮现在白云间，看不出一点缺。&lt;/p&gt;
&lt;p&gt;他很有些悲伤，似乎也像孝女一样，成了『无告之民』，孤苦零丁了。他这一夜睡得非常晚。&lt;/p&gt;
&lt;p&gt;但到第二天的早晨，肥皂就被录用了。这日他比平日起得迟，看见她已经伏在洗脸台上擦脖子，肥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高高的堆在两个耳朵后，比起先前用皂荚时候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白沫来，那高低真有霄壤之别了。从此之后，四太太的身上便总带著些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几乎小半年，这才忽而换了样，凡有闻到的都说那可似乎是檀香。&lt;/p&gt;
&lt;h2&gt;在酒樓上&lt;/h2&gt;
&lt;p&gt;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S城。这城离我的故乡不过三十里，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这里的学校里当过一年的教员。深冬雪后，风景凄清，懒散和怀旧的心绪联结起来，我竟暂寓在S城的洛思旅馆里了；这旅馆是先前所没有的。城圈本不大，寻访了几个以为可以会见的旧同事，一个也不在，早不知散到那里去了，经过学校的门口，也改换了名称和模样，于我很生疏。不到两个时辰，我的意兴早已索然，颇悔此来为多事了。&lt;/p&gt;
&lt;p&gt;我所住的旅馆是租房不卖饭的，饭菜必须另外叫来，但又无味，入口如嚼泥土。窗外只有渍痕班驳的墙壁，帖著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铅色的天，白皑皑的绝无精采，而且微雪又飞舞起来了。我午餐本没有饱，又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很自然的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识的小酒楼，叫一石居的，算来离旅馆并不远。我于是立即锁了房门，出街向那酒楼去。其实也无非想姑且逃避客中的无聊，并不专为买醉。一石居是在的，狭小阴湿的店面和破旧的招牌都依旧；但从掌柜以至堂倌却已没有一个熟人，我在这一石居中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终于跨上那走熟的屋角的扶梯去了，由此径到小楼上。上面也依然是五张小板桌；独有原是木棂的后窗却换嵌了玻璃。&lt;/p&gt;
&lt;p&gt;「一斤绍酒。——菜？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lt;/p&gt;
&lt;p&gt;我一面说给跟我上来的堂倌听，一面向后窗走，就在靠窗的一张桌旁坐下了。楼上「空空如也」，任我拣得最好的坐位：可以眺望楼下的废园。这园大概是不属于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过许多回，有时也在雪天里。但现在从惯于北方的眼睛看来，却很值得惊异了：几株老梅竟斗雪开著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晴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lt;/p&gt;
&lt;p&gt;「客人，酒。……」&lt;/p&gt;
&lt;p&gt;堂棺懒懒的说著，放下杯，筷，酒壶和碗碟，酒到了。我转脸向了板桌，排好器具，斟出酒来。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略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口酒。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酱太淡薄，本来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lt;/p&gt;
&lt;p&gt;大概是因为正在下午的缘故罢，这会说是酒楼，却毫无酒楼气，我已经喝下三杯酒去了，而我以外还是四张空板桌。我看著废园，渐渐的感到孤独，但又不愿有别的酒客上来。偶然听得楼梯上脚步响，便不由的有些懊恼，待到看见是堂棺，才又安心了，这样的又喝了两杯酒。&lt;/p&gt;
&lt;p&gt;我想，这回定是酒客了，因为听得那脚步声比堂倌的要缓得多。约略料他走完了楼梯的时候，我便害怕似的擡头去看这无干的同伴，同时也就吃惊的站起来。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朋友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那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但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lt;/p&gt;
&lt;p&gt;「阿，——纬甫，是你么？我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lt;/p&gt;
&lt;p&gt;「阿阿，是你？我也万想不到……」&lt;/p&gt;
&lt;p&gt;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躇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著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细看他相貌，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然而衰瘦了。精神跟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采，但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lt;/p&gt;
&lt;p&gt;「我们，」我高兴的，然而颇不自然的说，「我们这一别，怕有十年了罢。我早知道你在济南，可是实在懒得太难，终于没有写一封信。……」&lt;/p&gt;
&lt;p&gt;「彼此都一样。可是现在我在太原了，已经两年多，和我的母亲。我回来接她的时候，知道你早搬走了，搬得很干净。」&lt;/p&gt;
&lt;p&gt;「你在太原做什么呢？」我问。&lt;/p&gt;
&lt;p&gt;「教书，在一个同乡的家里。」&lt;/p&gt;
&lt;p&gt;「这以前呢？」&lt;/p&gt;
&lt;p&gt;「这以前么？」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了火衔在嘴里，看著喷出的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lt;/p&gt;
&lt;p&gt;他也问我别后的景况；我一面告诉他一个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筷来，使他先喝著我的酒，然后再去添二斤。其间还点菜，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但此刻却推让起来了，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点的，就从堂倌的口头报告上指定了四样莱：茴香豆，冻肉，油豆腐，青鱼干。&lt;/p&gt;
&lt;p&gt;「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著烟卷，一只手扶著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lt;/p&gt;
&lt;p&gt;「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罢。」我也似笑非笑的说。「但是你为什么飞回来的呢？」&lt;/p&gt;
&lt;p&gt;「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吸几口烟，眼睛略为张大了。「无聊的。——但是我们就谈谈罢。」&lt;/p&gt;
&lt;p&gt;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仿佛热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lt;/p&gt;
&lt;p&gt;「你也许本来知道，」他接著说，“我曾经有一个小兄弟，是三岁上死掉的，就葬在这乡下。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但听母亲说，是一个很可爱念的孩子，和我也很相投，至今她提起来还似乎要下泪。今年春天，一个堂兄就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里去了，须得赶紧去设法。母亲一知道就很著急，几乎几夜睡不著，——她又自己能看信的。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没有工夫：当时什么法也没有。&lt;/p&gt;
&lt;p&gt;「一直挨到现在，趁著年假的闲空，我才得回南给他来迁葬。」他又喝干一杯酒，看说窗外，说，「这在那边那里能如此呢？积雪里会有花，雪地下会不冻。就在前天，我在城里买了一口小棺材，——因为我豫料那地下的应该早已朽烂了，——带著棉絮和被褥，雇了四个土工，下乡迁葬去。我当时忽而很高兴，愿意掘一回坟，愿意一见我那曾经和我很亲睦的小兄弟的骨殖：这些事我生平都没有经历过。到得坟地，果然，河水只是咬进来，离坟已不到二尺远。可怜的坟，两年没有培土，也平下去了。我站在雪中，决然的指著他对土工说，‘掘开来！’我实在是一个庸人，我这时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希奇，这命令也是一个在我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但土工们却毫不骇怪，就动手掘下去了。待到掘著圹穴，我便过去看，果然，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我的心颤动著，自去拔开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我想，这些都消尽了，向来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也许还有罢。我便伏下去，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lt;/p&gt;
&lt;p&gt;我忽而看见他眼圈微红了，但立即知道是有了酒意。他总不很吃菜，单是把酒不停的喝，早喝了一斤多，神情和举动都活泼起来，渐近于先前所见的吕纬甫了，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后回转身，也拿著酒杯，正对面默默的听著。&lt;/p&gt;
&lt;p&gt;「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只要平了土，卖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我去卖棺材虽然有些离奇，但只要价钱极便宜，原铺子就许要，至少总可以捞回几文酒钱来。但我不这佯，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著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因为外面用砖墩，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监工。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样子，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会不认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lt;/p&gt;
&lt;p&gt;他又掏出一支烟卷来，衔在嘴里，点了火。&lt;/p&gt;
&lt;p&gt;「看你的神情，你似乎还有些期望我，——我现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有些事也还看得出。这使我很感激，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终于辜负了至今还对我怀著好意的老朋友。……」他忽而停住了，吸几口烟，才又慢慢的说，“正在今天，刚在我到这一石居来之前，也就做了一件无聊事，然而也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我先前的东边的邻居叫长富，是一个船户。他有一个女儿叫阿顺，你那时到我家里来，也许见过的，但你一定没有留心，因为那时她还小。后来她也长得并不好看，不过是平常的瘦瘦的瓜子脸，黄脸皮；独有眼睛非常大，睫毛也很长，眼白又青得如夜的晴天，而且是北方的无风的晴天，这里的就没有那么明净了。她很能干，十多岁没了母亲，招呼两个小弟妹都靠她，又得服侍父亲，事事都周到；也经济，家计倒渐渐的稳当起来了。邻居几乎没有一个不夸奖她，连长富也时常说些感激的活。这一次我动身回来的时候，我的母亲又记得她了，老年人记性真长久。她说她曾经知道顺姑因为看见谁的头上戴著红的剪绒花，自己也想一朵，弄不到，哭了，哭了小半夜，就挨了她父亲的一顿打，后来眼眶还红肿了两三天。这种剪绒花是外省的东西，S城里尚且买不出，她那里想得到手呢？趁我这一次回南的便，便叫我买两朵去送她。&lt;/p&gt;
&lt;p&gt;“我对于这差使倒并不以为烦厌，反而很喜欢；为阿顺，我实在还有些愿意出力的意思的。前年，我回来接我母亲的时候，有一天，长富正在家，不知怎的我和他闲谈起来了。他便要请我吃点心，荞麦粉，并且告诉我所加的是白糖。你想，家里能有白糖的船户，可见决不是一个穷船户了，所以他也吃得很阔绰。我被劝不过，答应了，但要求只要用小碗。他也很识世故，便嘱咐阿顺说，‘他们文人，是不会吃东西的。你就用小碗，多加糖！’然而等到调好端来的时候，仍然使我吃一吓，是一大碗，足够我吃一天。但是和长富吃的一碗比起来，我的也确乎算小碗。我生平没有吃过荞麦粉，这回一尝，实在不可口，却是非常甜。我漫然的吃了几口，就想不吃了，然而无意中，忽然间看见阿顺远远的站在屋角里，就使我立刻消失了放下碗筷的勇气。我看她的神情，是害怕而且希望，大约怕自己调得不好，愿我们吃得有味，我知道如果剩下大半碗来，一定要使她很失望，而且很抱歉。我于是同时决心，放开喉咙灌下去了，几乎吃得和长富一样快。我由此才知道硬吃的苦痛，我只记得还做孩子时候的吃尽一碗拌著驱除蛔虫药粉的沙糖才有这样难。然而我毫不抱怨，因为她过来收拾空碗时候的忍著的得意的笑容，已尽够赔偿我的苦痛而有余了。所以我这一夜虽然饱胀得睡不稳，又做了一大串恶梦，也还是祝赞她一生幸福，愿世界为她变好。然而这些意思也不过是我的那些旧日的梦的痕迹，即刻就自笑，接著也就忘却了。&lt;/p&gt;
&lt;p&gt;「我先前并不知道她曾经为了一朵剪绒花挨打，但因为母亲一说起，便也记得了荞麦粉的事，意外的勤快起来了。我先在太原城里搜求了一遍，都没有；一直到济南……」&lt;/p&gt;
&lt;p&gt;窗外沙沙的一阵声响，许多积雪从被他压弯了的一技山茶树上滑下去了，树枝笔挺的伸直，更显出乌油油的肥叶和血红的花来。天空的铅色来得更浓，小鸟雀啾唧的叫著，大概黄昏将近，地面又全罩了雪，寻不出什么食粮，都赶早回巢来休息了。&lt;/p&gt;
&lt;p&gt;「一直到了济南，」他向窗外看了一回，转身喝干一杯酒，又吸几口烟，接著说。“我才买到剪绒花。我也不知道使她挨打的是不是这一种，总之是绒做的罢了。我也不知道她喜欢深色还是浅色，就买了一朵大红的，一朵粉红的，都带到这里来。&lt;/p&gt;
&lt;p&gt;“就是今天午后，我一吃完饭，便去看长富，我为此特地耽搁了一天。他的家倒还在，只是看去很有些晦气色了，但这恐怕不过是我自己的感觉。他的儿子和第二个女儿——阿昭，都站在门口，大了。阿昭长得全不像她姊姊，简直像一个鬼，但是看见我走向她家，便飞奔的逃进屋里去。我就问那小子，知道长富不在家。‘你的大姊呢？’他立刻瞪起眼睛，连声问我寻她什么事，而且恶狠狠的似乎就要扑过来，咬我。我支吾著退走了，我现在是敷敷衍衍……&lt;/p&gt;
&lt;p&gt;“你不知道，我可是比先前更怕去访人了。因为我已经深知道自己之讨厌，连自己也讨厌，又何必明知故犯的去使人暗暗地不快呢？然而这回的差使是不能不办妥的，所以想了一想，终于回到就在斜对门的柴店里。店主的母亲，老发奶奶，倒也还在，而且也还认识我，居然将我邀进店里坐去了。我们寒暄几句之后，我就说明了回到S城和寻长富的缘故。不料她叹息说：&lt;/p&gt;
&lt;p&gt;‘可惜顺姑没有福气戴这剪绒花了。’”&lt;/p&gt;
&lt;p&gt;「她于是详细的告诉我，说是‘大约从去年春天以来，她就见得黄瘦，后来忽而常常下泪了，问她缘故又不说；有时还整夜的哭，哭得长富也忍不住生气，骂她年纪大了，发了疯。可是一到秋初，起先不过小伤风，终于躺倒了，从此就起不来。直到咽气的前几天，才肯对长富说，她早就像她母亲一样，不时的吐红和流夜汗。但是瞒著，怕他因此要担心，有一夜，她的伯伯长庚又来硬借钱，——这是常有的事，——她不给，长庚就冷笑著说：你不要骄气，你的男人比我还不如！她从此就发了愁，又怕羞，不好问，只好哭。长富赶紧将她的男人怎样的挣气的话说给她听，那里还来得及？况且她也不信，反而说：好在我已经这样，什么也不要紧了。’」&lt;/p&gt;
&lt;p&gt;「她还说，‘如果她的男人真比长庚不如，那就真可怕呵！比不上一个愉鸡贼，那是什么东西呢？然而他来送殓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他的，衣服很干净，人也体面；还眼泪汪汪的说，自己撑了半世小船，苦熬苦省的积起钱来聘了一个女人，偏偏又死掉了。可见他实在是一个好人，长庚说的全是诳。只可惜顺姑竟会相信那样的贼骨头的诳话，白送了性命。——但这也不能去怪谁，只能怪顺姑自己没有这一份好福气。’」&lt;/p&gt;
&lt;p&gt;「那倒也罢，我的事情又完了。但是带在身边的两朵剪绒花怎么办呢？好，我就托她送了阿昭。这阿昭一见我就飞跑，大约将我当作一只狼或是什么，我实在不愿意去送她。——但是我也就送她了，母亲只要说阿顺见了喜欢的了不得就是。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胡胡。模模胡胡的过了新年，仍旧教我的‘子日诗云’去。」&lt;/p&gt;
&lt;p&gt;「你教的是‘子日诗云’么？」我觉得奇异，便问。&lt;/p&gt;
&lt;p&gt;「自然。你还以为教的是ABCD么？我先是两个学生，一个读《诗经》，一个读《孟子》。新近又添了一个，女的，读《女儿经》。连算学也不教，不是我不教，他们不要教。」&lt;/p&gt;
&lt;p&gt;「我实在料不到你倒去教这类的书，……」&lt;/p&gt;
&lt;p&gt;「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随随便便，……」&lt;/p&gt;
&lt;p&gt;他满脸已经通红，似乎很有些醉，但眼光却又消沉下去了。我微微的叹息，一时没有话可说。楼梯上一阵乱响，拥上几个酒客来：当头的是矮子，拥肿的圆脸；第二个是长的，在脸上很惹眼的显出一个红鼻子；此后还有人，一叠连的走得小楼都发抖。我转眼去著吕纬甫，他也正转眼来看我，我就叫堂倌算酒账。&lt;/p&gt;
&lt;p&gt;「你借此还可以支持生活么？」我一面准备走，一面问。&lt;/p&gt;
&lt;p&gt;「是的。——我每月有二十元，也不大能够敷衍。」&lt;/p&gt;
&lt;p&gt;「那么，你以后豫备怎么办呢？」&lt;/p&gt;
&lt;p&gt;「以后？——我不知道。你看我们那时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lt;/p&gt;
&lt;p&gt;堂倌送上账来，交给我；他也不像初到时候的谦虚了，只向我看了一眼，便吸烟，听凭我付了账。&lt;/p&gt;
&lt;p&gt;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门口分别了。我独自向著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lt;/p&gt;
&lt;p&gt;一九二四年二月一六日&lt;/p&gt;</description><pubDate>Fri, 14 Aug 2026 13:32:28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呐喊（鲁迅）</title><link>https://www.baidu8.top/?id=19</link><description>&lt;p&gt;&lt;strong&gt;《呐喊》&lt;/strong&gt;是鲁迅先生的经典作品，属于公有领域经典文学。&lt;/p&gt;&lt;p&gt;本站提供完整全文在线阅读，供学习交流使用。&lt;/p&gt;&lt;hr&gt;&lt;h2&gt;狂人日記&lt;/h2&gt;
&lt;p&gt;&lt;pages index=&quot;鲁迅全集01_(1948).pdf&quot; from=&quot;298&quot; to=&quot;312&quot; /&gt;&lt;/p&gt;
&lt;h2&gt;孔乙己&lt;/h2&gt;
&lt;p&gt;&lt;pages index=&quot;鲁迅全集01_(1948).pdf&quot; from=&quot;313&quot; to=&quot;318&quot; /&gt;&lt;/p&gt;
&lt;h2&gt;藥&lt;/h2&gt;
&lt;p&gt;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lt;/p&gt;
&lt;p&gt;| author   = 鲁迅&lt;/p&gt;
&lt;p&gt;| times    =&lt;/p&gt;
&lt;p&gt;| year = 1919 | month = 4&lt;/p&gt;
&lt;p&gt;| previous = 孔乙己&lt;/p&gt;
&lt;p&gt;| next     = 明天&lt;/p&gt;
&lt;p&gt;}}&lt;/p&gt;
&lt;p&gt;&lt;pages index=&quot;鲁迅全集01_(1948).pdf&quot; from=&quot;319&quot; to=&quot;331&quot; /&gt;&lt;/p&gt;
&lt;h2&gt;明天&lt;/h2&gt;
&lt;p&gt;〈新潮〉月刊·第二卷·第一号&lt;/p&gt;
&lt;p&gt;| times= |y=1920|m=6&lt;/p&gt;
&lt;p&gt;| author   = 鲁迅&lt;/p&gt;
&lt;p&gt;| previous = 药&lt;/p&gt;
&lt;p&gt;| next     = 一件小事&lt;/p&gt;
&lt;p&gt;| notes    =&lt;/p&gt;
&lt;p&gt;}}&lt;/p&gt;
&lt;p&gt;&lt;pages index=&quot;鲁迅全集01_(1948).pdf&quot; from=&quot;332&quot; to=&quot;341&quot; /&gt;&lt;/p&gt;
&lt;h2&gt;一件小事&lt;/h2&gt;
&lt;p&gt;&lt;pages index=&quot;鲁迅全集01 (1948).pdf&quot; from=&quot;342&quot; to=&quot;345&quot; /&gt;&lt;/p&gt;
&lt;h2&gt;頭髮的故事&lt;/h2&gt;
&lt;p&gt;&lt;pages index=&quot;鲁迅全集01_(1948).pdf&quot; from=&quot;346&quot; to=&quot;352&quot; /&gt;&lt;/p&gt;
&lt;h2&gt;風波&lt;/h2&gt;
&lt;p&gt;&lt;pages index=&quot;鲁迅全集01_(1948).pdf&quot; from=&quot;353&quot; to=&quot;364&quot; /&gt;&lt;/p&gt;
&lt;h2&gt;故鄉&lt;/h2&gt;
&lt;p&gt;新青年·第九卷·第一号&lt;/p&gt;
&lt;p&gt;|times= |year=1921 |month=1&lt;/p&gt;
&lt;p&gt;|previous = 风波&lt;/p&gt;
&lt;p&gt;|next = 阿Ｑ正传&lt;/p&gt;
&lt;p&gt;|notes =&lt;/p&gt;
&lt;p&gt;}}&lt;/p&gt;
&lt;p&gt;&lt;pages index=&quot;鲁迅全集01_(1948).pdf&quot; from=&quot;365&quot; to=&quot;379&quot; /&gt;&lt;/p&gt;
&lt;h2&gt;端午節&lt;/h2&gt;
&lt;p&gt;&lt;pages index=&quot;鲁迅全集01_(1948).pdf&quot; from=&quot;438&quot; to=&quot;449&quot; /&gt;&lt;/p&gt;
&lt;h2&gt;白光&lt;/h2&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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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h2&gt;兔和貓&lt;/h2&gt;
&lt;p&gt;住在我们后进院子里的三太太，在夏间买了一对白兔，是给伊的孩子们看的。&lt;/p&gt;
&lt;p&gt;这一对白兔，似乎离娘并不久，虽然是异类，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天真烂熳来。但也竖直了小小的通红的长耳朵，动著鼻子，眼睛里颇现些惊疑的神色，大约究竟觉得人地生疏，没有在老家时候的安心了。这种东西，倘到庙会日期自己出去买，每个至多不过两吊钱，而三太太却花了一元，因为是叫小使上店买来的。&lt;/p&gt;
&lt;p&gt;孩子们自然大得意了，嚷著围住了看；大人也都围著看；还有一匹小狗名叫S的也跑来，闯过去一嗅，打了一个喷嚏，退了几步。三太太吆喝道，「S，听著，不准你咬他！」于是在他头上打了一拳，S便退开了，从此并不咬。&lt;/p&gt;
&lt;p&gt;这一对兔总是关在后窗后面的小院子里的时候多，听说是因为太喜欢撕壁纸，也常常啃木器脚。这小院子里有一株野桑树，桑子落地，他们最爱吃，便连喂他们的菠菜也不吃了。乌鸦喜鹊想要下来时，他们便躬著身子用后脚在地上使劲的一弹，砉的一声直跳上来，像飞起了一团雪，鸦鹊吓得赶紧走，这样的几回，再也不敢近来了。三太太说，鸦鹊到不打紧，至多也不过抢吃一点食料，可恶的是一匹大黑猫，常在矮墙上恶狠狠的看，这却要防的，幸而S和猫是对头，或者还不至于有什么罢。&lt;/p&gt;
&lt;p&gt;孩子们时时捉他们来玩耍；他们很和气，竖起耳朵，动著鼻子，驯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里，但一有空，却也就溜开去了。他们夜里的卧榻是一个小木箱，里面铺些稻草，就在后窗的房檐下。&lt;/p&gt;
&lt;p&gt;这样的几个月之后，他们忽而自己掘土了，掘得非常快，前脚一抓，后脚一踢，不到半天，已经掘成一个深洞。大家都奇怪，后来仔细看时，原来一个的肚子比别一个的大得多了。他们第二天便将干草和树叶衔进洞里去，忙了大半天。&lt;/p&gt;
&lt;p&gt;大家都高兴，说又有小兔可看了；三太太便对孩子们下了戒严令，从此不许再去捉。我的母亲也很喜欢他们家族的繁荣，还说待生下来的离了乳，也要去讨两匹来养在自己的窗外面。&lt;/p&gt;
&lt;p&gt;他们从此便住在自造的洞府里，有时也出来吃些食，后来不见了，可不知道他们是预先运粮存在里面呢还是竟不吃。过了十多天，三太太对我说，那两匹又出来了，大约小兔是生下来又都死掉了，因为雌的一匹的奶非常多，却并不见有进去哺养孩子的形迹。伊言语之间颇气愤，然而也没有法。&lt;/p&gt;
&lt;p&gt;有一天，太阳很温暖，也没有风，树叶都不动，我忽听得许多人在那里笑，寻声看时，却见许多人都靠著三太太的后窗看：原来有一个小兔，在院子里跳跃了。这比他的父母买来的时候还小得远，但也已经能用后脚一弹地，迸跳起来了。孩子们争著告诉我说，还看见一个小兔到洞口来探一探头，但是即刻便缩回去了，那该是他的弟弟罢。&lt;/p&gt;
&lt;p&gt;那小的也捡些草叶吃，然而大的似乎不许他，往往夹口的抢去了，而自己并不吃。孩子们笑得响，那小的终于吃惊了，便跳著钻进洞里去；大的也跟到洞门口，用前脚推著他的孩子的脊梁，推进之后，又爬开泥土来封了洞。&lt;/p&gt;
&lt;p&gt;从此小院子里更热闹，窗口也时时有人窥探了。&lt;/p&gt;
&lt;p&gt;然而竟又全不见了那小的和大的。这时是连日的阴天，三太太又虑到遭了那大黑猫的毒手的事去。我说不然，那是天气冷，当然都躲著，太阳一出，一定出来的。&lt;/p&gt;
&lt;p&gt;太阳出来了，他们却都不见。于是大家就忘却了。&lt;/p&gt;
&lt;p&gt;惟有三太太是常在那里喂他们菠菜的，所以常想到。伊有一回走进窗后的小院子去，忽然在墙角发见了一个别的洞，再看旧洞口，却依稀的还见有许多爪痕。这爪痕倘说是大兔的，爪该不会有这样大，伊又疑心到那常在墙上的大黑猫去了，伊于是也就不能不定下发掘的决心了。伊终于出来取了锄子，一路掘下去，虽然疑心，却也希望著意外的见了小白兔的，但是待到底，却只见一堆烂草夹些兔毛，怕还是临蓐时候所铺的罢，此外是冷清清的，全没有什么雪白的小兔的踪迹，以及他那只一探头未出洞外的弟弟了。&lt;/p&gt;
&lt;p&gt;气愤和失望和凄凉，使伊不能不再掘那墙角上的新洞了。一动手，那大的两匹便先窜出洞外面。伊以为他们搬了家了，很高兴，然而仍然掘，待见底，那里面也铺著草叶和兔毛，而上面却睡著七个很小的兔，遍身肉红色，细看时，眼睛全都没有开。&lt;/p&gt;
&lt;p&gt;一切都明白了，三太太先前的预料果不错。伊为预防危险起见，便将七个小的都装在木箱中，搬进自己的房里，又将大的也捺进箱里面，勒令伊去哺乳。&lt;/p&gt;
&lt;p&gt;三太太从此不但深恨黑猫，而且颇不以大兔为然了。据说当初那两个被害之先，死掉的该还有，因为他们生一回，决不至于只两个，但为了哺乳不匀，不能争食的就先死了。这大概也不错的，现在七个之中，就有两个很瘦弱。所以三太太一有闲空，便捉住母兔，将小兔一个一个轮流的摆在肚子上来喝奶，不准有多少。&lt;/p&gt;
&lt;p&gt;母亲对我说，那样麻烦的养兔法，伊历来连听也未曾听到过，恐怕是可以收入《无双谱》的。&lt;/p&gt;
&lt;p&gt;白兔的家族更繁荣；大家也又都高兴了。&lt;/p&gt;
&lt;p&gt;但自此之后，我总觉得凄凉。夜半在灯下坐著想，那两条小性命，竟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生物史上不著一些痕迹，并S也不叫一声。我于是记起旧事来，先前我住在会馆里，清早起身，只见大槐树下一片散乱的鸽子毛，这明明是膏于鹰吻的了，上午长班来一打扫，便什么都不见，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我又曾路过西四牌楼，看见一匹小狗被马车轧得快死，待回来时，什么也不见了，搬掉了罢，过往行人憧憧的走著，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夏夜，窗外面，常听到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这一定是给蝇虎咬住了，然而我向来无所容心于其间，而别人并且不听到……&lt;/p&gt;
&lt;p&gt;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了，毁得太滥了。&lt;/p&gt;
&lt;p&gt;嗥的一声，又是两条猫在窗外打起架来。&lt;/p&gt;
&lt;p&gt;「迅儿！你又在那里打猫了？」&lt;/p&gt;
&lt;p&gt;「不，他们自己咬。他那里会给我打呢。」&lt;/p&gt;
&lt;p&gt;我的母亲是素来很不以我的虐待猫为然的，现在大约疑心我要替小兔抱不平，下什么辣手，便起来探问了。而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却的确算一个猫敌。我曾经害过猫，平时也常打猫，尤其是在他们配合的时候。但我之所以打的原因并非因为他们配合，是因为他们嚷，嚷到使我睡不著，我以为配合是不必这样大嚷而特嚷的。&lt;/p&gt;
&lt;p&gt;况且黑猫害了小兔，我更是「师出有名」的了。我觉得母亲实在太修善，于是不由的就说出模棱的近乎不以为然的答话来。&lt;/p&gt;
&lt;p&gt;造物太胡闹，我不能不反抗他了，虽然也许是倒是帮他的忙……&lt;/p&gt;
&lt;p&gt;那黑猫是不能久在矮墙上高视阔步的了，我决定的想，于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书箱里的一瓶青酸钾。&lt;/p&gt;
&lt;h2&gt;鴨的喜劇&lt;/h2&gt;
&lt;p&gt;俄国的盲诗人爱罗先珂君带了他那六弦琴到北京之后不久，便向我诉苦说：&lt;/p&gt;
&lt;p&gt;「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lt;/p&gt;
&lt;p&gt;这应该是真实的，但在我却未曾感得；我住得久了，「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只以为很是嚷嚷罢了。然而我之所谓嚷嚷，或者也就是他之所谓寂寞罢。&lt;/p&gt;
&lt;p&gt;我可是觉得在北京仿佛没有春和秋。老于北京的人说，地气北转了，这里在先是没有这么和暖。只是我总以为没有春和秋；冬末和夏初衔接起来，夏才去，冬又开始了。&lt;/p&gt;
&lt;p&gt;一日就是这冬末夏初的时候，而且是夜间，我偶而得了闲暇，去访问爱罗先珂君。他一向寓在仲密君的家里；这时一家的人都睡了觉了，天下很安静。他独自靠在自己的卧榻上，很高的眉棱在金黄色的长发之间微蹙了，是在想他旧游之地的缅甸，缅甸的夏夜。&lt;/p&gt;
&lt;p&gt;「这样的夜间，」他说，「在缅甸是遍地是音乐。房里，草间，树上，都有昆虫吟叫，各种声音，成为合奏，很神奇。其间时时夹著蛇鸣：&#039;嘶嘶！&#039;可是也与虫声相和协……」他沉思了，似乎想要追想起那时的情景来。&lt;/p&gt;
&lt;p&gt;我开不得口。这样奇妙的音乐，我在北京确乎未曾听到过，所以即使如何爱国，也辩护不得，因为他虽然目无所见，耳朵是没有聋的。&lt;/p&gt;
&lt;p&gt;「北京却连蛙鸣也没有……」他又叹息说。&lt;/p&gt;
&lt;p&gt;「蛙鸣是有的！」这叹息，却使我勇猛起来了，于是抗议说，「到夏天，大雨之后，你便能听到许多虾蟆叫，那是都在沟里面的，因为北京到处都有沟。」&lt;/p&gt;
&lt;p&gt;「哦……」&lt;/p&gt;
&lt;p&gt;过了几天，我的话居然证实了，因为爱罗先珂君已经买到了十几个蝌蚪子。他买来便放在他窗外的院子中央的小池里。那池的长有三尺，宽有二尺，是仲密所掘，以种荷花的荷池。从这荷池里，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养出半朵荷花来，然而养虾蟆却实在是一个极合式的处所。&lt;/p&gt;
&lt;p&gt;蝌蚪成群结队的在水里面游泳；爱罗先珂君也常常踱来访他们。有时候，孩子告诉他说，「爱罗先珂先生，他们生了脚了。」他便高兴的微笑道，「哦！」&lt;/p&gt;
&lt;p&gt;然而养成池沼的音乐家却只是爱罗先珂君的一件事。他是向来主张自食其力的，常说女人可以畜牧，男人就应该种田。所以遇到很熟的友人，他便要劝诱他就在院子里种白菜；也屡次对仲密夫人劝告，劝伊养蜂，养鸡，养猪，养牛，养骆驼。后来仲密家果然有了许多小鸡，满院飞跑，啄完了铺地锦的嫩叶，大约也许就是这劝告的结果了。&lt;/p&gt;
&lt;p&gt;从此卖小鸡的乡下人也时常来，来一回便买几只，因为小鸡是容易积食，发痧，很难得长寿的；而且有一匹还成了爱罗先珂君在北京所作唯一的小说《小鸡的悲剧》里的主人公。有一天的上午，那乡下人竟意外的带了小鸭来了，咻咻的叫著；但是仲密夫人说不要。爱罗先珂君也跑出来，他们就放一个在他两手里，而小鸭便在他两手里咻咻的叫。他以为这也很可爱，于是又不能不买了，一共买了四个，每个八十文。&lt;/p&gt;
&lt;p&gt;小鸭也诚然是可爱，遍身松花黄，放在地上，便蹒跚的走，互相招呼，总是在一处。大家都说好，明天去买泥鳅来喂他们罢。爱罗先珂君说，「这钱也可以归我出的。」&lt;/p&gt;
&lt;p&gt;他于是教书去了；大家也走散。不一会，仲密夫人拿冷饭来喂他们时，在远处已听得泼水的声音，跑到一看，原来那四个小鸭都在荷池里洗澡了，而且还翻觔斗，吃东西呢。等到拦他们上了岸，全池已经是浑水，过了半天，澄清了，只见泥里露出几条细藕来；而且再也寻不出一个已经生了脚的蝌蚪了。&lt;/p&gt;
&lt;p&gt;「伊和希珂先，没有了，虾蟆的儿子。」傍晚时候，孩子们一见他回来，最小的一个便赶紧说。&lt;/p&gt;
&lt;p&gt;「唔，虾蟆？」&lt;/p&gt;
&lt;p&gt;仲密夫人也出来了，报告了小鸭吃完蝌蚪的故事。&lt;/p&gt;
&lt;p&gt;「唉，唉！……」他说。&lt;/p&gt;
&lt;p&gt;待到小鸭褪了黄毛，爱罗先珂君却忽而渴念著他的「俄罗斯母亲」了，便匆匆的向赤塔去。&lt;/p&gt;
&lt;p&gt;待到四处蛙鸣的时候，小鸭也已经长成，两个白的，两个花的，而且不复咻咻的叫，都是「鸭鸭」的叫了。荷花池也早已容不下他们盘桓了，幸而仲密的住家的地势是很低的，夏雨一降，院子里满积了水，他们便欣欣然，游水，钻水，拍翅子，「鸭鸭」的叫。&lt;/p&gt;
&lt;p&gt;现在又从夏末交了冬初，而爱罗先珂君还是绝无消息，不知道究竟在那里了。&lt;/p&gt;
&lt;p&gt;只有四个鸭，却还在沙漠上「鸭鸭」的叫。&lt;/p&gt;
&lt;p&gt;一九二二年十月&lt;/p&gt;
&lt;h2&gt;社戲&lt;/h2&gt;
&lt;p&gt;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lt;/p&gt;
&lt;p&gt;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门，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因为耳朶已经喤喤的响着了，用了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lt;/p&gt;
&lt;p&gt;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着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具，不由的毛骨然的走出了。&lt;/p&gt;
&lt;p&gt;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起，我耳朶只在冬冬喤喤的响，并没有听到你的话。」&lt;/p&gt;
&lt;p&gt;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台下不适于生存了。&lt;/p&gt;
&lt;p&gt;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还没有死。捐法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喤喤之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出去，谁料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连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lt;/p&gt;
&lt;p&gt;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候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这台上的冬冬喤喤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悟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而又挤，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lt;/p&gt;
&lt;p&gt;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是第一遭了。&lt;/p&gt;
&lt;p&gt;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偶而经过戏园，我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lt;/p&gt;
&lt;p&gt;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于剧场，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他的风致。我当时这正是说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过很好的好戏，到北京以后的连进两回戏园去，也许还是受了那时的影响哩。可惜我不知道怎么一来，竟将书名忘却了。&lt;/p&gt;
&lt;p&gt;至于我看那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一二岁。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健，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了。&lt;/p&gt;
&lt;p&gt;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小小，也决没有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lt;/p&gt;
&lt;p&gt;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好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笑起来了。&lt;/p&gt;
&lt;p&gt;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了。&lt;/p&gt;
&lt;p&gt;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lt;/p&gt;
&lt;p&gt;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lt;/p&gt;
&lt;p&gt;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所没有的。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们，不可靠；母亲又说是若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lt;/p&gt;
&lt;p&gt;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lt;/p&gt;
&lt;p&gt;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lt;/p&gt;
&lt;p&gt;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枝橹，一枝两人，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lt;/p&gt;
&lt;p&gt;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lt;/p&gt;
&lt;p&gt;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沈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濔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lt;/p&gt;
&lt;p&gt;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lt;/p&gt;
&lt;p&gt;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lt;/p&gt;
&lt;p&gt;「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lt;/p&gt;
&lt;p&gt;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并没有空地呢……&lt;/p&gt;
&lt;p&gt;在停船的怱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揑着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lt;/p&gt;
&lt;p&gt;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lt;/p&gt;
&lt;p&gt;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瓢水来给你喝罢。」&lt;/p&gt;
&lt;p&gt;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lt;/p&gt;
&lt;p&gt;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起呵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转船头，架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lt;/p&gt;
&lt;p&gt;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褛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lt;/p&gt;
&lt;p&gt;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lt;/p&gt;
&lt;p&gt;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偸一点来煮吃的。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便都是结实的罗汉豆。&lt;/p&gt;
&lt;p&gt;「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lt;/p&gt;
&lt;p&gt;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lt;/p&gt;
&lt;p&gt;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归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叫他「八癞子」。&lt;/p&gt;
&lt;p&gt;「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lt;/p&gt;
&lt;p&gt;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lt;/p&gt;
&lt;p&gt;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lt;/p&gt;
&lt;p&gt;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然去钓虾。&lt;/p&gt;
&lt;p&gt;「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踏坏了不少。」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賸下的一堆豆。&lt;/p&gt;
&lt;p&gt;「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lt;/p&gt;
&lt;p&gt;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lt;/p&gt;
&lt;p&gt;我点一点头，说道，「好。」&lt;/p&gt;
&lt;p&gt;「豆可中吃呢？」&lt;/p&gt;
&lt;p&gt;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lt;/p&gt;
&lt;p&gt;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着楫子过去了。&lt;/p&gt;
&lt;p&gt;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lt;/p&gt;
&lt;p&gt;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lt;/p&gt;</description><pubDate>Fri, 14 Aug 2026 13:32:11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猫城记（老舍）</title><link>https://www.baidu8.top/?id=11</link><description>&lt;p&gt;&lt;strong&gt;《猫城记》&lt;/strong&gt;是老舍先生的经典作品，属于公有领域经典文学。&lt;/p&gt;&lt;p&gt;本站提供完整全文在线阅读，供学习交流使用。&lt;/p&gt;&lt;hr&gt;&lt;h2&gt;第1章&lt;/h2&gt;
&lt;p&gt;飞机是碎了。&lt;/p&gt;
&lt;p&gt;我的朋友——自幼和我同学：这次为我开了半个多月的飞机——连一块整骨也没留下！&lt;/p&gt;
&lt;p&gt;我自己呢，也许还活着呢？我怎能没死？神仙大概知道。我顾不及伤心了。&lt;/p&gt;
&lt;p&gt;我们的目的地是火星。按着我的亡友的计算，在飞机出险以前，我们确是已进了火星的气圈。那么，我是已落在火星上了？假如真是这样，我的朋友的灵魂可以自安了：第一个在火星上的中国人，死得值！但是，这“到底”是哪里？我只好“相信”它是火星吧；不是也得是，因为我无从证明它的是与不是。自然从天文上可以断定这是哪个星球；可怜，我对于天文的知识正如对古代埃及文字，一点也不懂！我的朋友可以毫不迟疑的指示我，但是他，他……噢！我的好友，与我自幼同学的好友！&lt;/p&gt;
&lt;p&gt;飞机是碎了。我将怎样回到地球上去？不敢想！只有身上的衣裳——碎得象些挂着的干菠菜——和肚子里的干粮；不要说回去的计划，就是怎样在这里活着，也不敢想啊！言语不通，地方不认识，火星上到底有与人类相似的动物没有？问题多得象……就不想吧；“火星上的漂流者”，还不足以自慰么？使忧虑减去勇敢是多么不上算的事！&lt;/p&gt;
&lt;p&gt;这自然是追想当时的情形。在当时，脑子已震昏。震昏的脑子也许会发生许多不相联贯的思念，已经都想不起了；只有这些——怎样回去，和怎样活着——似乎在脑子完全清醒之后还记得很真切，象被海潮打上岸来的两块木板，船已全沉了。&lt;/p&gt;
&lt;p&gt;我清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设法把我的朋友，那一堆骨肉，埋葬起来。那只飞机，我连看它也不敢看。它也是我的好友，它将我们俩运到这里来，忠诚的机器！朋友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我觉得他们俩的不幸好象都是我的过错！两个有本事的倒都死了，只留下我这个没能力的，傻子偏有福气，多么难堪的自慰！我觉得我能只手埋葬我的同学，但是我一定不能把飞机也掩埋了，所以我不敢看它。&lt;/p&gt;
&lt;p&gt;我应当先去挖坑，但是我没有去挖，只呆呆的看着四外，从泪中看着四外。我为什么不抱着那团骨肉痛哭一场？我为什么不立刻去掘地？在一种如梦方醒的状态中，有许多举动是我自己不能负责的，现在想来，这或者是最近情理的解释与自恕。&lt;/p&gt;
&lt;p&gt;我呆呆的看着四外。奇怪，那时我所看见的我记得清楚极了，无论什么时候我一闭眼，便能又看见那些景物，带着颜色立在我的面前，就是颜色相交处的影线也都很清楚。只有这个与我幼时初次随着母亲去祭扫父亲的坟墓时的景象是我终身忘不了的两张图画。&lt;/p&gt;
&lt;p&gt;我说不上来我特别注意到什么；我给四围的一切以均等的“不关切的注意”，假如这话能有点意义。我好象雨中的小树，任凭雨点往我身上落；落上一点，叶儿便动一动。我看见一片灰的天空。不是阴天，这是一种灰色的空气。阳光不能算不强，因为我觉得很热；但是它的热力并不与光亮作正比，热自管热，并没有夺目的光华。我似乎能摸到四围的厚重，热，密，沉闷的灰气。也不是有尘土，远处的东西看得很清楚，决不象有风沙。阳光好象在这灰中折减了，而后散匀，所以处处是灰的，处处还有亮，一种银灰的宇宙。中国北方在夏旱的时候，天上浮着层没作用的灰云，把阳光遮减了一些，可是温度还是极高，便有点与此地相似；不过此地的灰气更暗淡一些，更低重一些，那灰重的云好象紧贴着我的脸。豆腐房在夜间储满了热气，只有一盏油灯在热气中散着点鬼光，便是这个宇宙的雏形。这种空气使我觉着不自在。远处有些小山，也是灰色的，比天空更深一些；因为不是没有阳光，小山上是灰里带着些淡红，好象野鸽脖子上的彩闪。&lt;/p&gt;
&lt;p&gt;灰色的国！我记得我这样想，虽然我那时并不知道那里有国家没有。&lt;/p&gt;
&lt;p&gt;从远处收回眼光，我看见一片平原，灰的！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田地，平，平；平得讨厌。地上有草，都擦着地皮长着，叶子很大，可是没有竖立的梗子。土脉不见得不肥美，我想，为什么不种地呢？&lt;/p&gt;
&lt;p&gt;离我不远，飞起几只鹰似的鸟，灰的，只有尾巴是白的。这几点白的尾巴给这全灰的宇宙一点变化，可是并不减少那惨淡蒸郁的气象，好象在阴苦的天空中飞着几片纸钱！&lt;/p&gt;
&lt;p&gt;鹰鸟向我这边飞过来。看着看着，我心中忽然一动，它们看见了我的朋友，那堆……远处又飞起来几只。我急了，本能的向地下找，没有铁锹，连根木棍也没有！不能不求救于那只飞机了；有根铁棍也可以慢慢的挖一个坑。但是，鸟已经在我头上盘旋了。我不顾得再看，可是我觉得出它们是越飞越低，它们的啼声，一种长而尖苦的啼声，是就在我的头上。顾不得细找，我便扯住飞机的一块，也说不清是哪一部分，疯了似的往下扯。鸟儿下来一只。我拚命的喊了一声。它的硬翅颤了几颤，两腿已将落地，白尾巴一钩，又飞起去了。这个飞起去了，又来了两三只，都象喜鹊得住些食物那样叫着；上面那些只的啼声更长了，好象哀求下面的等它们一等；末了，“扎”的一声全下来了。我扯那飞机，手心粘了，一定是流了血，可是不觉得疼。扯，扯，扯；没用！我扑过它们去，用脚踢，喊着。它们伸开翅膀向四外躲，但是没有飞起去的意思。有一只已在那一堆……上啄了一口！我的眼前冒了红光，我扑过它去，要用手抓它；只顾抓这只，其余的那些环攻上来了；我又乱踢起来。它们扎扎的叫，伸着硬翅往四外躲；只要我的腿一往回收，它们便红着眼攻上来。而且攻上来之后，不愿再退，有意要啄我的脚了。&lt;/p&gt;
&lt;p&gt;忽然我想起来：腰中有只手枪。我刚立定，要摸那只枪；什么时候来的？我前面，就离我有七八步远，站着一群人；一眼我便看清，猫脸的人！&lt;/p&gt;
&lt;p&gt;掏出手枪来，还是等一等？许多许多不同的念头环绕着这两个主张；在这一分钟里，我越要镇静，心中越乱。结果，我把手放下去了。向自己笑了一笑。到火星上来是我自己情愿冒险，叫这群猫人把我害死——这完全是设想，焉知他们不是最慈善的呢——是我自取；为什么我应当先掏枪呢！一点善意每每使人勇敢；我一点也不怕了。是福是祸，听其自然；无论如何，衅不应由我开。&lt;/p&gt;
&lt;p&gt;看我不动，他们往前挪了两步。慢，可是坚决，象猫看准了老鼠那样的前进。&lt;/p&gt;
&lt;p&gt;鸟儿全飞起来，嘴里全叼着块……我闭上了眼！&lt;/p&gt;
&lt;p&gt;眼还没睁开——其实只闭了极小的一会儿——我的双手都被人家捉住了。想不到猫人的举动这么快；而且这样的轻巧，我连一点脚步声也没听见。&lt;/p&gt;
&lt;p&gt;没往外拿手枪是个错误。不！我的良心没这样责备我。危患是冒险生活中的饮食。心中更平静了，连眼也不愿睁了。这是由心中平静而然，并不是以退为进。他们握着我的双臂，越来越紧，并不因为我不抵抗而松缓一些。这群玩艺儿是善疑的，我心中想；精神上的优越使我更骄傲了，更不肯和他们较量力气了。每只胳臂上有四五只手，很软，但是很紧，并且似乎有弹性，与其说是握着，不如说是箍着，皮条似的往我的肉里煞。挣扎是无益的。我看出来：设若用力抽夺我的胳臂，他们的手会箍进我的肉里去；他们是这种人：不光明的把人捉住，然后不看人家的举动如何，总得给人家一种极残酷的肉体上的虐待。设若肉体上的痛苦能使精神的光明减色，渐愧，这时候我确乎有点后悔了；对这种人，假如我的推测不错，是应当采取“先下手为强”的政策；“当”的一枪，管保他们全跑。但是事已至此，后悔是不会改善环境的；光明正大是我自设的陷阱，就死在自己的光明之下吧！我睁开了眼。他们全在我的背后呢，似乎是预定好即使我睁开眼也看不见他们。这种鬼祟的行动使我不由的起了厌恶他们的心；我不怕死；我心里说：“我已经落在你们的手中，杀了我，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呢！”我不由的说出来：“何必这样……”我没往下说；他们决不会懂我的话。胳臂上更紧了，那半句话的效果！我心里想：就是他们懂我的话，也还不是白费唇舌！我连头也不回，凭他们摆布；我只希望他们用绳子拴上我，我的精神正如肉体，同样的受不了这种软，紧，热，讨厌的攥握！&lt;/p&gt;
&lt;p&gt;空中的鸟更多了，翅子伸平，头往下钩钩着，预备得着机会便一翅飞到地，去享受与我自幼同学的朋友的……背后这群东西到底玩什么把戏呢？我真受不了这种钝刀慢锯的办法了！但是，我依旧擡头看那群鸟，残酷的鸟们，能在几分钟内把我的朋友吃净。啊！能几分钟吃净一个人吗？那么，鸟们不能算残酷的了；我羡慕我那亡友，朋友！你死得痛快，消灭得痛快，比较起我这种零受的罪，你的是无上的幸福！&lt;/p&gt;
&lt;p&gt;“快着点！”几次我要这么说，但是话到唇边又收回去了。我虽然一点不知道猫人的性情习惯，可是在这几分钟的接触，我似乎直觉的看出来，他们是宇宙间最残忍的人；残忍的人是不懂得“干脆”这个字的，慢慢用锯齿锯，是他们的一种享受。说话有什么益处呢？我预备好去受针尖刺手指甲肉，鼻子里灌煤油——假如火星上有针和煤油。&lt;/p&gt;
&lt;p&gt;我落下泪来，不是怕，是想起来故乡。光明的中国，伟大的中国，没有残暴，没有毒刑，没有鹰吃死尸。我恐怕永不能再看那块光明的地土了，我将永远不能享受合理的人生了；就是我能在火星上保存着生命，恐怕连享受也是痛苦吧！？&lt;/p&gt;
&lt;p&gt;我的腿上也来了几只手。他们一声不出，可是呼吸气儿热忽忽的吹着我的背和腿；我心中起了好似被一条蛇缠住那样的厌恶。&lt;/p&gt;
&lt;p&gt;咯当的一声，好象多少年的静寂中的一个响声，听得分外清楚，到如今我还有时候听见它。我的腿腕上了脚镣！我早已想到有此一举。腿腕登时失了知觉，紧得要命。我犯了什么罪？他们的用意何在？想不出。也不必想。在猫脸人的社会里，理智是没用的东西，人情更提不到，何必思想呢。&lt;/p&gt;
&lt;p&gt;手腕也锁上了。但是，出我意料之外，他们的手还在我的臂与腿上箍着。过度的谨慎——由此生出异常的残忍——是黑暗生活中的要件；我希望他们锁上我而撤去那些只热手，未免希望过奢。&lt;/p&gt;
&lt;p&gt;脖子上也来了两只热手。这是不许我回头的表示；其实谁有那么大的工夫去看他们呢！人——不论怎样坏——总有些自尊的心；我太看低他们了。也许这还是出于过度的谨慎，不敢说，也许脖子后边还有几把明晃晃的刀呢。&lt;/p&gt;
&lt;p&gt;这还不该走吗？我心中想。刚这么一想，好象故意显弄他们也有时候会快当一点似的，我的腿上挨了一脚，叫我走的命令。我的腿腕已经箍麻了，这一脚使我不由的向前跌去；但是他们的手象软而硬的钩子似的，钩住我的肋条骨；我听见背后象猫示威时相噗的声音，好几声，这大概是猫人的笑。很满意这样的挫磨我，当然是。我身上不知出了多少汗。他们为快当起见，颇可以擡着我走；这又是我的理想。我确是不能迈步了；这正是他们非叫我走不可的理由——假如这样用不太羞辱了“理由”这两个字。&lt;/p&gt;
&lt;p&gt;汗已使我睁不开眼，手是在背后锁着；就是想摇摇头摆掉几个汗珠也不行，他们箍着我的脖子呢！我直挺着走，不，不是走，但是找不到一个字足以表示跳，拐，跌，扭……等等搀合起来的行动。&lt;/p&gt;
&lt;p&gt;走出只有几步，我听见——幸而他们还没堵上我的耳朵——那群鸟一齐“扎”的一声，颇似战场上冲锋的“杀”；当然是全飞下去享受……我恨我自己；假如我早一点动手，也许能已把我的同学埋好；我为什么在那块呆呆的看着呢！朋友！就是我能不死，能再到这里来，恐怕连你一点骨头渣儿也找不着了！我终身的甜美记忆的总量也抵不住这一点悲苦渐愧，哪时想起来哪时便觉得我是个人类中最没价值的！&lt;/p&gt;
&lt;p&gt;好象在恶梦里：虽然身体受着痛苦，可是还能思想着另外一些事；我的思想完全集中到我的亡友，闭着眼看我脑中的那些鹰，啄食着他的肉，也啄食着我的心。走到哪里了？就是我能睁开眼，我也不顾得看了；还希望记清了道路，预备逃出来吗？我是走呢？还是跳呢？还是滚呢？猫人们知道。我的心没在这个上，我的肉体已经象不属于我了。我只觉得头上的汗直流，就象受了重伤后还有一点知觉那样，渺渺茫茫的觉不出身体在哪里，只知道有些地方往出冒汗，命似乎已不在自己手中了，可是并不觉得痛苦。&lt;/p&gt;
&lt;p&gt;我的眼前完全黑了；黑过一阵，我睁开了眼；象醉后刚还了酒的样子。我觉出腿腕的疼痛来，疼得钻心；本能的要用手去摸一摸，手腕还锁着呢。这时候我眼中才看见东西，虽然似乎已经睁开了半天。我已经在一个小船上；什么时候上的船，怎样上去的，我全不知道。大概是上去半天了，因为我的脚腕已缓醒过来，已觉得疼痛。我试着回回头，脖子上的那两只热手已没有了；回过头去看，什么也没有。上面是那银灰的天；下面是条温腻深灰的河，一点声音也没有，可是流得很快；中间是我与一只小船，随流而下。&lt;/p&gt;
&lt;p&gt;我顾不得一切的危险，危险这两个字在此时完全不会在脑中发现。热，饿，渴，痛，都不足以胜过疲乏——我已坐了半个多月的飞机——不知道怎么会挣扎得斜卧起来，我就那么睡去了；仰卧是不可能的，手上的锁镣不许我放平了脊背。把命交给了这浑腻蒸热的河水，我只管睡；还希望在这种情形里作个好梦吗！？&lt;/p&gt;
&lt;p&gt;再一睁眼，我已靠在一个小屋的一角坐着呢；不是小屋，小洞更真实一点；没有窗户，没有门；四块似乎是墙的东西围着一块连草还没铲去的地，顶棚是一小块银灰色的天。我的手已自由了，可是腰中多了一根粗绳，这一头缠着我的腰，虽然我并不需要这么根腰带，那一头我看不见，或者是在墙外拴着；我必定是从天而降的被系下来的。怀中的手枪还在，奇怪！&lt;/p&gt;
&lt;p&gt;什么意思呢？绑票？向地球上去索款？太费事了。捉住了怪物，预备训练好了去到动物园里展览？或是送到生物学院去解剖？这倒是近乎情理。我笑了，我确乎有点要疯。口渴得要命。为什么不拿去我的手枪呢？这点惊异与安慰并不能使口中增多一些津液。往四处看，绝处逢生。与我坐着的地方平行的墙角有个石罐。里边有什么？谁去管，我一定过去看看，本能是比理智更聪明的。脚腕还绊着，跳吧。忍着痛往起站，立不起来，试了几试，腿已经不听命令了。坐着吧。渴得胸中要裂。肉体的需要把高尚的精神丧尽，爬吧！小洞不甚宽大，伏在地上，也不过只差几寸吧，伸手就可以摸着那命中希望的希望，那个宝贝罐子。但是，那根腰带在我躺平以前便下了警告，它不允许我躺平，设若我一定要往前去，它便要把我吊起来了。无望。&lt;/p&gt;
&lt;p&gt;口中的燃烧使我又起了飞智：脚在前，仰卧前进，学那翻不过身的小硬盖虫。绳子虽然很紧，用力挣扎究竟可以往肋部上匀一匀，肋部总比腿根瘦一些，能匀到胸部，我的脚便可以碰到罐子上，哪怕把肋部都磨破了呢，究竟比这么渴着强。肋部的皮破了，不管；前进，疼，不管；啊，脚碰着了那个宝贝！&lt;/p&gt;
&lt;p&gt;脚腕锁得那么紧，两个脚尖直着可以碰到罐子，但是张不开，无从把它抱住；拳起一点腿来，脚尖可以张开些，可是又碰不到罐子了。无望。&lt;/p&gt;
&lt;p&gt;只好仰卧观天。不由的摸出手枪来。口渴得紧。看了看那玲珑轻便的小枪。闭上眼，把那光滑的小圆枪口放在太阳穴上；手指一动，我便永不会口渴了。心中忽然一亮，极快的坐起来，转过身来面向墙角，对准面前的粗绳，当，当，两枪，绳子烧糊了一块。手撕牙咬，疯了似的，把绳子终于扯断。狂喜使我忘了脚上的锁镣，猛然往起一立，跌在地上；就势便往石罐那里爬。端起来，里面有些光，有水！也许是水，也许是……顾不得迟疑。石罐很厚，不易喝；可是喝到一口，真凉，胜似仙浆玉露；努力总是有报酬的，好象我明白了一点什么生命的真理似的。&lt;/p&gt;
&lt;p&gt;水并不多；一滴也没剩。&lt;/p&gt;
&lt;p&gt;我抱着那个宝贝罐子。心中刚舒服一点，幻想便来了：设若能回到地球上去，我必定把它带了走。无望吧？我呆起来。不知有多久，我呆呆的看着罐子的口。&lt;/p&gt;
&lt;p&gt;头上飞过一群鸟，简短的啼着，将我唤醒。擡头看，天上起了一层浅桃红的霞，没能把灰色完全掩住，可是天象高了一些，清楚了一些，墙顶也镶上一线有些力量的光。天快黑了，我想。&lt;/p&gt;
&lt;p&gt;我应当干什么呢？&lt;/p&gt;
&lt;p&gt;在地球上可以行得开的计划，似乎在此地都不适用；我根本不明白我的对方，怎能决定办法呢。鲁滨逊并没有象我这样困难，他可以自助自决，我是要从一群猫人手里逃命；谁读过猫人的历史呢。&lt;/p&gt;
&lt;p&gt;但是我必得作些什么？&lt;/p&gt;
&lt;p&gt;脚镣必须除去，第一步工作。始终我也没顾得看看脚上拴的是什么东西，大概因为我总以为脚镣全应是铁作的。现在我必须看看它了，不是铁的，因为它的颜色是铅白的。为什么没把我的手枪没收，有了答案：火星上没铁。猫人们过于谨慎，唯恐一摸那不认识的东西受了危害，所以没敢去动。我用手去摸，硬的，虽然不是铁；试着用力扯，扯不动。什么作的呢？趣味与逃命的急切混合在一处。用枪口敲它一敲，有金属应发的响声，可是不象铁声。银子？铅？比铁软的东西，我总可以设法把它磨断；比如我能打破那个石罐，用石棱去磨——把想将石罐带到地球上去的计划忘了。拿起石罐想往墙上碰；不敢，万一惊动了外面的人呢；外面一定有人看守着，我想。不能，刚才已经放过枪，并不见有动静。后怕起来，设若刚才随着枪声进来一群人？可是，既然没来，放胆吧；罐子出了手，只碰下一小块来，因为小所以很锋利。我开始工作。&lt;/p&gt;
&lt;p&gt;铁打房梁磨成绣花针，工到自然成；但是打算在很短的时间用块石片磨断一条金属的脚镣，未免过于乐观。经验多数是“错误”的儿女，我只能乐观的去错误；由地球上带来的经验在此地是没有多少价值的。磨了半天，有什么用呢，它纹丝没动，好象是用石片切金刚石呢。&lt;/p&gt;
&lt;p&gt;摸摸身上的碎布条，摸摸鞋，摸摸头发，万一发现点能帮助我的东西呢；我已经似乎变成个没理智的动物。啊！腰带下的小裤兜里还有盒火柴，一个小“铁”盒。要不是细心的搜寻真不会想起它来；我并不吸烟，没有把火柴放在身上的习惯。我为什么把它带在身边？想不起。噢，想起来了：朋友送给我的，他听到我去探险，临时赶到飞机场送行，没有可送我的东西，就把这个盒塞在我的小袋里。“小盒不会给飞机添多少重量，我希望！”他这么说来着。我想起来了。好似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半个月的飞行不是个使心中平静清楚的事。&lt;/p&gt;
&lt;p&gt;我玩弄着那个小盒，试着追想半个月以前的事，眼前的既没有希望，只好回想过去的甜美，生命是会由多方面找到自慰的。&lt;/p&gt;
&lt;p&gt;天黑上来了。肚中觉出饿来。划了一根火柴，似乎要看看四下有没有可吃的东西。灭了，又划了一根，无心的可笑的把那点小火放在脚镣上去烧烧看。忽！吱！象写个草书的四字——C——那么快，脚腕上已剩下一些白灰。一股很好闻的气味，钻入鼻孔，我要呕。&lt;/p&gt;
&lt;p&gt;猫人还会利用化学作东西，想不到的事！&lt;/p&gt;
&lt;p&gt;命不自由，手脚脱了锁镣有什么用呢！但是我不因此而丧气；至少我没有替猫人们看守这个小洞的责任。把枪，火柴盒，都带好；我开始揪着那打断的粗绳往墙上爬。头过了墙，一片深灰，不象是黑夜，而是象没有含着烟的热雾。越过墙头，跳下去。往哪里走？在墙内时的勇气减去十分之八。没有人家，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远处——也许不远，我测不准距离——似乎有片树林。我敢进树林吗？知道有什么野兽？&lt;/p&gt;
&lt;p&gt;我擡头看着星星，只看得见几个大的，在灰空中发着些微红的光。&lt;/p&gt;
&lt;p&gt;又渴了，并且很饿。在夜间猎食，就是不反对与鸟兽为伍，我也没那份本事。幸而不冷；在这里大概日夜赤体是不会受寒的。我倚了那小屋的墙根坐下，看看天上那几个星，看看远处的树林。什么也不敢想；就是最可笑的思想也会使人落泪：孤寂是比痛苦更难堪的。&lt;/p&gt;
&lt;p&gt;这样坐了许久，我的眼慢慢的失了力量；可是我并不敢放胆的睡去，闭了一会儿，心中一动，努力的睁开，然后又闭上。有一次似乎看见了一个黑影，但在看清之前就又不见了。因疑见鬼，我责备自己，又闭上了眼；刚闭上又睁开了，到底是不放心。哼！又似乎有个黑影，刚看到，又不见了。我的头发根立起来了。到火星上捉鬼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不敢再闭眼了。&lt;/p&gt;
&lt;p&gt;好大半天，什么也没有。我试着闭上眼，留下一点小缝看着；来了，那个黑影！&lt;/p&gt;
&lt;p&gt;不怕了，这一定不是鬼；是个猫人。猫人的视官必定特别的发达，能由远处看见我的眼睛的开闭。紧张，高兴，几乎停止了呼吸，等着；他来在我的身前，我便自有办法；好象我一定比猫人优越似的，不知根据什么理由；或者因为我有把手枪？可笑。&lt;/p&gt;
&lt;p&gt;时间在这里是没有丝毫价值的，好似等了几个世纪他才离我不远了；每一步似乎需要一刻，或一点钟，一步带着整部历史遗传下来的谨慎似的。东试一步，西试一步，弯下腰，轻轻的立起来，向左扭，向后退，象片雪花似的伏在地上，往前爬一爬，又躬起腰来……小猫夜间练习捕鼠大概是这样，非常的有趣。&lt;/p&gt;
&lt;p&gt;不要说动一动，我猛一睁眼，他也许一气跑到空间的外边去。我不动，只是眼睛留着个极小的缝儿看他到底怎样。&lt;/p&gt;
&lt;p&gt;我看出来了，他对我没有恶意，他是怕我害他。他手中没拿着家伙，又是独自来的，不会是要杀我。我怎能使他明白我也不愿意加害于他呢？不动作是最好的办法，我以为，这至少不会吓跑了他。&lt;/p&gt;
&lt;p&gt;他离我越来越近了。能觉到他的热气了。他斜着身象接力竞走预备接替时的姿式，用手在我的眼前摆了两摆。我微微的点了点头。他极快的收回手去，保持着要跑的姿式，可是没跑。他看着我；我又轻轻的一点头。他还是不动。我极慢的擡起双手，伸平手掌给他看。他似乎能明白这种“手语”，也点了点头，收回那只伸出老远的腿。我依旧手掌向上，屈一屈指，作为招呼他的表示。他也点点头。我挺起点腰来，看看他，没有要跑的意思。这样极痛苦的可笑磨烦了至少有半点钟，我站起来了。&lt;/p&gt;
&lt;p&gt;假如磨烦等于作事，猫人是最会作事的。换句话说，他与我不知磨烦了多大工夫，打手势，点头，撇嘴，纵鼻子，差不多把周身的筋肉全运动到了，表示我们俩彼此没有相害的意思。当然还能磨烦一点钟，哼，也许一个星期，假如不是远处又来了黑影——猫人先看见的。及至我也看到那些黑影，猫人已跑出四五步，一边跑一边向我点手。我也跟着他跑。&lt;/p&gt;
&lt;p&gt;猫人跑得不慢，而且一点声音没有。我是又渴又饿，跑了不远，我的眼前已起了金星。但是我似乎直觉的看出来：被后面那些猫人赶上，我与我这个猫人必定得不到什么好处；我应当始终别离开这个新朋友，他是我在火星上冒险的好帮手。后面的人一定追上来了，因为我的朋友脚上加了劲。又支持了一会儿，我实在不行了，心好象要由嘴里跳出来。后面有了声音，一种长而尖酸的嚎声！猫人们必是急了，不然怎能轻易出声儿呢。我知道我非倒在地上不行了，再跑一步，我的命一定会随着一口血结束了。&lt;/p&gt;
&lt;p&gt;用生命最后的一点力量，把手枪掏出来。倒下了，也不知道向哪里开了一枪，我似乎连枪声都没听见就昏过去了。&lt;/p&gt;
&lt;p&gt;再一睁眼：屋子里，灰色的，一圈红光，地；飞机，一片血，绳子……我又闭上了眼。&lt;/p&gt;
&lt;p&gt;隔了多日我才知道：我是被那个猫人给拉死狗似的拉到他的家中。他若是不告诉我，我始终不会想到怎么来到此地。火星上的土是那么的细美，我的身上一点也没有磨破。那些追我的猫人被那一枪吓得大概跑了三天也没有住脚。这把小手枪——只实着十二个子弹——使我成了名满火星的英雄。&lt;/p&gt;
&lt;p&gt;我一直的睡下去，若不是被苍蝇咬醒，我也许就那么睡去，睡到永远。原谅我用“苍蝇”这个名词，我并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样子实在象小绿蝴蝶，很美，可是行为比苍蝇还讨厌好几倍；多的很，每一擡手就飞起一群绿叶。&lt;/p&gt;
&lt;p&gt;身上很僵，因为我是在“地”上睡了一夜，猫人的言语中大概没有“床”这个字。一手打绿蝇，一手磨擦身上，眼睛巡视着四围。屋里没有可看的。床自然就是土地，这把卧室中最重要的东西已经省去。希望找到个盆，好洗洗身上，热汗已经泡了我半天一夜。没有。东西既看不到，只好看墙和屋顶，全是泥作的，没有任何装饰。四面墙围着一团臭气，这便是屋子。墙上有个三尺来高的洞，是门；窗户，假如一定要的话，也是它。&lt;/p&gt;
&lt;p&gt;我的手枪既没被猫人拿去，也没丢失在路上，全是奇迹。把枪带好，我从小洞爬出来了。明白过来，原来有窗也没用，屋子是在一个树林里——大概就是昨天晚上看见的那片——树叶极密，阳光就是极强也不能透过，况且阳光还被灰气遮住。怪不得猫人的视力好。林里也不凉快，潮湿蒸热，阳光虽见不到，可是热气好象裹在灰气里；没风。&lt;/p&gt;
&lt;p&gt;我四下里去看，希望找到个水泉，或是河沟，去洗一洗身上。找不到；只遇见了树叶，潮气，臭味。&lt;/p&gt;
&lt;p&gt;猫人在一株树上坐着呢。当然他早看见了我。可是及至我看见了他，他还往树叶里藏躲。这使我有些发怒。哪有这么招待客人的道理呢：不管吃，不管喝，只给我一间臭屋子。我承认我是他的客人，我自己并没意思上这里来，他请我来的。最好是不用客气，我想。走过去，他上了树尖。我不客气的爬到树上，抱住一个大枝用力的摇。他出了声，我不懂他的话，但是停止了摇动。我跳下来，等着他。他似乎晓得无法逃脱，抿着耳朵，象个战败的猫，慢慢的下来。我指了指嘴，仰了仰脖，嘴唇开闭了几次，要吃要喝。他明白了，向树上指了指。我以为这是叫我吃果子；猫人们也许不吃粮食，我很聪明的猜测。树上没果子。他又爬上树去，极小心的揪下四五片树叶，放在嘴中一个，然后都放在地上，指指我，指指叶。&lt;/p&gt;
&lt;p&gt;这种喂羊的办法，我不能忍受；没过去拿那树叶。猫人的脸上极难看了，似乎也发了怒。他为什么发怒，我自然想不出：我为什么发怒，他或者也想不出。我看出来了，设若这么争执下去，一定没有什么好结果，而且也没有意味，根本谁也不明白谁。&lt;/p&gt;
&lt;p&gt;但是，我不能自己去拾起树叶来吃。我用手势表示叫他拾起送过来。他似乎不懂。我也由发怒而怀疑了。莫非男女授受不亲，在火星上也通行？这个猫人闹了半天是个女的？不敢说，哼，焉知不是男男授受不亲呢！？（这一猜算猜对了，在这里住了几天之后证实了这个。）好吧，因彼此不明白而闹气是无谓的，我拾起树叶，用手擦了擦。其实手是脏极了，被飞机的铁条刮破的地方还留着些血迹；但是习惯成自然，不由的这么办了。送到嘴中一片，很香，汁水很多；因为没有经验，汁儿从嘴角流下点来；那个猫人的手脚都动了动，似乎要过来替我接住那点汁儿；这叶子一定是很宝贵的，我想；可是这么一大片树林，为什么这样的珍惜一两个叶子呢？不用管吧，稀罕事儿多着呢。连气吃了两片树叶，我觉得头有些发晕，可是并非不好受。我觉得到那点宝贝汁儿不但走到胃中去，而且有股麻劲儿通过全身，身上立刻不僵得慌了。肚中麻酥酥的满起来。心中有点发迷，似乎要睡，可是不能睡，迷糊之中又有点发痒，一种微醉样子的刺激。我手中还拿着一片叶，手似乎刚睡醒时那样松懒而舒服。没力气再擡。心中要笑；说不清脸上笑出来没有。我倚住一棵大树，闭了一会儿眼。极短的一会儿，头轻轻的晃了两晃。醉劲过去了，全身没有一个毛孔不觉得轻松的要笑，假如毛孔会笑。饥渴全不觉得了；身上无须洗了，泥，汗，血，都舒舒服服的贴在肉上，一辈子不洗也是舒服的。&lt;/p&gt;
&lt;h2&gt;第3章&lt;/h2&gt;
&lt;p&gt;迷林很好看了：叶已长得比手掌还大一些，厚，深绿，叶缘上镶着一圈金红的边；那最肥美的叶起了些花斑，象一林各色的大花。日光由银灰的空中透过，使这些花叶的颜色更深厚静美一些，没有照眼的光泽，而是使人越看越爱看，越看心中越觉得舒适，好象是看一张旧的图画，颜色还很鲜明，可是纸上那层浮光已被年代给减除了去。&lt;/p&gt;
&lt;p&gt;迷林的外边一天到晚站着许多许多参观的人。不，不是参观的，因为他们全闭着眼；鼻子支出多远，闻着那点浓美的叶味；嘴张着，流涎最短的也有二尺来长。稍微有点风的时候，大家全不转身，只用脖子追那股小风，以便吸取风中所含着的香味，好象些雨后的蜗牛轻慢的作着项部运动。偶尔落下一片熟透的大叶，大家虽然闭着眼，可是似乎能用鼻子闻到响声——一片叶子落地的那点响声——立刻全睁开眼，嘴唇一齐吧唧起来；但是大蝎在他们决定过来拾起那片宝贝之前，总是一团毛似的赶到将它捡起来；四围一声怨鬼似的叹息！&lt;/p&gt;
&lt;p&gt;大蝎调了五百名兵来保护迷林，可是兵们全驻扎在二里以外，因为他们要是离近了迷林，他们便先下手抢劫。但是不能不调来他们，猫国的风俗以收获迷叶为最重大的事，必须调兵保护；兵们不替任何人保护任何东西是人人知道的，可是不调他们来作不负保护责任的保护是公然污辱将士，大蝎是个漂亮人物，自然不愿被人指摘，所以调兵是当然的事，可是安置在二里以外以免兵馋自乱。风稍微大一点，而且是往兵营那面刮，大蝎立刻便令后退半里或一里，以免兵们随风而至，抢劫一空。兵们为何服从他的命令，还是因为有我在那里；没有我，兵早就哗变了。“外国人咳嗽一声，吓倒猫国五百兵”是个谚语。&lt;/p&gt;
&lt;p&gt;五百名兵之外，真正保护迷林的是大蝎的二十名家将。这二十位都是深明大义，忠诚可靠的人；但是有时候一高兴，也许把大蝎捆起来，而把迷林抢了。到底还是因为我在那里，他们因此不敢高兴，所以能保持着忠诚可靠。&lt;/p&gt;
&lt;p&gt;大蝎真要忙死了：看着家将，不许偷食一片迷叶；看着风向，好下令退兵；看着林外参观的，以免丢失一个半个的落叶。他现在已经一气吃到三十片迷叶了。据说，一气吃过四十片迷叶，便可以三天不睡，可是第四天便要呜呼哀哉。迷叶这种东西是吃少了有精神而不愿干事；吃多了能干事而不久便死。大蝎无法，多吃迷叶，明知必死，但是不能因为怕死而少吃；虽然他极怕死，可怜的大蝎！&lt;/p&gt;
&lt;p&gt;我的晚饭减少了。晚上少吃，夜间可以警醒，大蝎以对猫人的方法来对待我了。迷林只仗着我一人保护，所以我得夜间警醒着，所以我得少吃晚饭，功高者受下赏，这又是猫人的逻辑。我把一份饭和家伙全摔了，第二天我的饭食又照常丰满了，我现在算知道怎样对待猫人了，虽然我心中觉得很不安。&lt;/p&gt;
&lt;p&gt;刮了一天的小风，这是我经验中的第一次。我初到此地的时候，一点风没有；迷叶变红的时候，不过偶然有阵小风；继续的刮一天，这是头一回。迷叶带着各种颜色轻轻的摆动，十分好看。大蝎和家将们，在迷林的中心一夜间赶造成一个大木架，至少有四五丈高。这原来是为我预备的。这小风是猫国有名的迷风，迷风一到，天气便要变了。猫国的节气只有两个，上半年是静季，没风。下半年是动季，有风也有雨。&lt;/p&gt;
&lt;p&gt;早晨我在梦中听见一片响声，正在我的小屋外边。爬出来一看，大蝎在前。二十名家将在后，排成一队。大蝎的耳上插着一根鹰尾翎，手中拿着一根长木棍。二十名家将手中都拿着一些东西，似乎是乐器。见我出来，他将木棍往地上一戳，二十名家将一齐把乐器举起。木棍在空中一摇，乐器响了。有的吹，有的打，二十件乐器放出不同的声音，吹的是谁也没有和谁调和的趋向，尖的与粗的一样难听，而且一样的拉长，直到家将的眼珠几乎弩出来，才换一口气；换气后再吹，身子前后俯仰了几次，可是不肯换气，直到快憋死为止，有两名居然憋得倒在地上，可是还吹。猫国的音乐是讲究声音长而大的。打的都是象梆子的木器，一劲的打，没有拍节，没有停顿。吹的声音越尖，打的声音越紧，好象是随着吹打而丧了命是最痛快而光荣的事。吹打了三通，大蝎的木棍一扬，音乐停止。二十名家将全蹲在地上喘气。大蝎将耳上的翎毛拔下，很恭敬的向我走来说：“时间已到，请你上台，替神明监视着收迷叶。”我似乎被那阵音乐给催眠过去，或者更正确的说是被震晕了，心中本要笑，可是不由的随着大蝎走去。他把翎毛插在我的耳上，在前领路，我随着他，二十名音乐家又在我的后面。到了迷林中心的高架子，大蝎爬上去，向天祷告了一会儿，下面的音乐又作起来。他爬下来，请我上去。我仿佛忘了我是成人，象个贪玩的小孩被一件玩物给迷住，小猴似的爬了上去。大蝎看我上到了最高处，将木棍一挥，二十名音乐家全四下散开，在林边隔着相当的距离站好，面向着树。大蝎跑了。好大半天，他带来不少的兵。他们每个人拿着一根大棍，耳上插着一个鸟毛。走到林外，大队站住，大蝎往高架上一指，兵们把棍举起，大概是向我致敬。事后我才明白，我原来是在高架上作大神的代表，来替大蝎——他一定是大神所宠爱的贵人了——保护迷叶，兵们摘叶的时候，若私藏或偷吃一片，大蝎告诉他们，我便会用张手雷霹了他们。张手雷便是那把“艺术”。那二十名音乐家原来便是监视员，有人作弊，便吹打乐器，大蝎听到音乐便好请我放张手雷。&lt;/p&gt;
&lt;p&gt;敬完了神，大蝎下令叫兵们两人一组散开，一人上树去摘，一人在下面等着把摘下来的整理好。离我最近的那些株树没有人摘，因为大蝎告诉他们：这些株离大神的代表太近，代表的鼻子一出气，他们便要瘫软在地上，一辈子不能再起来，所以这必须留着大蝎自己来摘。猫兵似乎也都被大蝎催眠过去，全分头去工作。大蝎大概又一气吃了三十片带花斑的上等迷叶，穿梭似的来回巡视，木棍老预备着往兵们的头上捶。听说每次收迷叶，地主必须捶死一两个猫兵；把死猫兵埋在树下，来年便可丰收。有时候，地主没预备好外国人作大神的代表，兵们便把地主埋在树下，抢了树叶，把树刨了都作成军器——就是木棍；用这种军器的是猫人视为最厉害的军队。&lt;/p&gt;
&lt;p&gt;我大鹦鹉似的在架上拳着身，未免要发笑，我算干什么的呢？但是我不愿破坏了猫国的风俗，我来是为看他们的一切，不能不逢场作戏，必须加入他们的团体，不管他们的行为是怎样的可笑。好在有些小风，不至十分热，况且我还叫大蝎给我送来个我自己编的盖饭食的草盖暂当草帽，我总不致被阳光给晒晕过去。&lt;/p&gt;
&lt;p&gt;猫兵与普通的猫人一点分别也没有，设若他们没那根木棍与耳上的鸟翎。这木棍与鸟翎自然会使他们比普通人的地位优越，可是在受了大蝎的催眠时，他们大概还比普通人要多受一点苦。象眠后的蚕吃桑叶，不大的工夫，我在上面已能看见原来被密叶遮住的树干。再过了一刻，猫兵已全在树尖上了。较比离我近一些的，全一手摘叶，一手遮着眼，大概是怕看见我而有害于他们的。&lt;/p&gt;
&lt;p&gt;原来猫人并不是不能干事，我心中想，假如有个好的领袖，禁止了吃迷叶，这群人也可以很有用的。假如我把大蝎赶跑，替他作地主，作将领……但这只是空想，我不敢决定什么，我到底还不深知猫人。我正在这么想，我看见（因为树叶稀薄了我很能看清下面）大蝎的木棍照着一个猫兵的头去了。我知道就是我跳下去不致受伤，也来不及止住他的棍子了；但是我必须跳下去，在我眼中大蝎是比那群兵还可恶的，就是来不及救那个兵，我也得给大蝎个厉害。我爬到离地两丈多高的地方，跳了下去。跑过去，那个兵已躺在地上，大蝎正下令，把他埋在地下。一个不深明白他四围人们的心理的，是往往由善意而有害于人的。我这一跳，在猫兵们以为我是下来放张手雷，我跳在地上，只听霹咚噗咚四下里许多兵全掉下树来，大概跌伤的不在少数，因为四面全悲苦的叫着。我顾不得看他们，便一手捉住大蝎。他呢，也以为我是看他责罚猫兵而来帮助他，因为我这一早晨处处顺从着他，他自然的想到我完全是他的爪牙了。我捉住了他，他莫名其妙了，大概他一点也不觉得打死猫兵是不对的事。我问大蝎，“为什么打死人？”&lt;/p&gt;
&lt;p&gt;“因为那个兵偷吃了一个叶梗。”&lt;/p&gt;
&lt;p&gt;“为吃一个叶梗就可以……”我没往下说；我又忘了我是在猫人中，和猫人辩理有什么用呢！我指着四围的兵说：“捆起他来。”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把大蝎捆起来！”我更清晰的说。还是没人上前。我心中冷了。设若我真领着这么一群兵，我大概永远不会使他们明白我。他们不敢上前，并不是出于爱护大蝎，而是完全不了解我的心意——为那死兵报仇，在他们的心中是万难想到的。这使我为难了：我若放了大蝎，我必定会被他轻视；我若杀了他，以后我用他的地方正多着呢；无论他怎不好，对于我在火星上——至少是猫国这一部分——所要看的，他一定比这群兵更有用一些。我假装镇静——问大蝎：“你是愿意叫我捆在树上，眼看着兵们把迷叶都抢走呢？还是愿意认罚？”&lt;/p&gt;
&lt;p&gt;兵们听到我说叫他们抢，立刻全精神起来，立刻就有动手的，我一手抓着大蝎，一脚踢翻了两个。大家又不动了。大蝎的眼已闭成一道线，我知道他心中怎样的恨我：他请来的大神的代表，反倒当着兵们把他惩治了，极难堪的事，自然他决不会想到因一节叶梗而杀人是他的过错。但是他决定不和我较量，他承认了受罚。我问他，兵们替他收迷叶，有什么报酬。他说，一人给两片小迷叶。这时候，四围兵们的耳朵都在脑勺上立起来了，大概是猜想，我将叫大蝎多给他们一些迷叶。我叫他在迷叶收完之后，给他们一顿饭吃，象我每天吃的晚饭。兵们的耳朵都落下去了，却由嗓子里出了一点声音，好象是吃东西噎住了似的，不满意我的办法。对于死去那个兵，我叫大蝎赔偿他的家小一百个国魂。大蝎也答应了。但是我问了半天，谁知道他的家属在哪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对于别人有益的事，哪怕是说一句话呢，猫人没有帮忙的习惯。这是我在猫国又住了几个月才晓得的。大蝎的一百个国魂因此省下了。&lt;/p&gt;
&lt;p&gt;迷叶收完，天天刮着小风，温度比以前降低了十几度。灰空中时时浮着些黑云，可是并没落雨。动季的开始，是地主们带着迷叶到城市去的时候了。大蝎心中虽十二分的不满意我，可是不能不假装着亲善，为是使我好同他一齐到城市去；没有我，他不会平安的走到那里：因为保护迷叶，也许丢了他的性命。&lt;/p&gt;
&lt;p&gt;迷叶全晒干，打成了大包。兵丁们两人一组搬运一包，二人轮流着把包儿顶在头上。大蝎在前，由四个兵丁把他抬起，他的脊背平平的放在四个猫头之上，另有两个高身量的兵托着他的脚，还有一名在后面撑住他的脖子，这种旅行的方法在猫国是最体面的，假如不是最舒服的。二十名家将全拿着乐器，在兵丁们的左右，兵丁如有不守规则的，比如说用手指挖破叶包，为闻闻迷味，便随时奏乐报告大蝎。什么东西要在猫国里存在必须得有用处，音乐也是如此，音乐家是兼作侦探的。&lt;/p&gt;
&lt;p&gt;我的地位是在大队的中间，以便前后照应。大蝎也给我预备了七个人；我情愿在地上跑，不贪图这份优待。大蝎一定不肯，引经据典的给我说明：皇帝有抬人二十一，诸王十五，贵人七……这是古代的遗风，身分的表示，不能，也不许，破坏的。我还是不干。“贵人地上走，”大蝎引用谚语了：“祖先出了丑。”我告诉他我的祖先决不因此而出了丑。他几乎要哭了，又引了西句诗：“仰面吃迷叶，平身作贵人。”“滚你们贵人的蛋！”我想不起相当的诗句，只这么不客气的回答。大蝎叹了一口气，心中一定把我快骂化了，可是口中没敢骂出来。&lt;/p&gt;
&lt;p&gt;排队就费了两点多钟的工夫，大蝎躺平又下来，前后七次，猫兵们始终排不齐；猫兵现在准知道我不完全帮忙大蝎，大蝎自然不敢再用木棍打裂他们的猫头，所以任凭大蝎怎么咒骂他们，他们反正是不往直里排列。大蝎投降了，下令前进，不管队伍怎样的乱了。&lt;/p&gt;
&lt;p&gt;刚要起程，空中飞来几只白尾鹰，大蝎又跳下来，下令：出门遇鹰大不祥，明日再走！我把手枪拿出来了，“不走的便永远不要走了！”大蝎的脸都气绿了，干张了几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他知道与我辩驳是无益的，同时他知道犯着忌讳出行是多么危险的事。他费了十几分钟才又爬到猫头上去，浑身颤抖着。大队算是往前挪动了。不知道是被我气得躺不稳了，还是抬的人故意和他开玩笑，走了不大的工夫，大蝎滚下来好几次。但是滚下来，立刻又爬上去，大蝎对于祖先的遗风是极负保存之责的。&lt;/p&gt;
&lt;p&gt;沿路上凡是有能写字的地方，树皮上，石头上，破墙上，全写上了大白字：欢迎大蝎，大蝎是尽力国食的伟人，大蝎的兵士执着正义之棍，有大蝎才能有今年的丰收……这原来都是大蝎预先派人写好给他自己看的。经过了几个小村庄，村人们全背倚破墙坐着，军队在他们眼前走过，他们全闭着眼连看也不看。设若他们是怕兵呢，为何不躲开？不怕呢，为何又不敢睁眼看？我弄不清楚。及至细一看，我才明白过来，这些原来是村庄欢迎大蝎的代表，因为他们的头上的细灰毛里隐隐绰绰的也写着白字，每人头上一个字，几个人合起来成一句“欢迎大蝎”等等字样。因为这也是大蝎事先派人给他们写好的，所以白色已经残退不甚清楚了。虽然他们全闭着眼，可是大蝎还真事似的向他们点头，表示致谢的意思。这些村庄是都归大蝎保护的。村庄里的破烂污浊，与村人们的瘦，脏，没有精神，可以证明他们的保护人保护了他们没有。我更恨大蝎了。&lt;/p&gt;
&lt;p&gt;要是我独自走，大概有半天的工夫总可以走到猫城了。和猫兵们走路最足以练习忍耐性的。猫人本来可以走得很快，但是猫人当了兵便不会快走了，因为上阵时快走是自找速死，所以猫兵们全是以稳慢见长，慢慢的上阵，遇见敌人的时候再快快的——后退。&lt;/p&gt;
&lt;p&gt;下午一点多了，天上虽有些黑云，太阳的热力还是很强，猫兵们的嘴都张得很宽，身上的细毛都被汗粘住，我没有见过这样不体面的一群兵。远处有一片迷林，大蝎下令绕道穿着林走。我以为这是他体谅兵丁们，到林中可以休息一会儿。及至快到了树林，他滚下来和我商议，我愿意帮助他抢这片迷林不愿意。“抢得一些迷叶还不十分重要，给兵们一些作战的练习是很有益的事。”大蝎说。没回答他，我先看了看兵们，一个个的嘴全闭上了，似乎一点疲乏的样子也没有了；随走随抢是猫兵们的正当事业，我想。我也看出来：大蝎与他的兵必定都极恨我，假如我拦阻他们抢劫。虽然我那把手枪可以抵得住他们，但是他们要安心害我，我是防不胜防的。况且猫人互相劫夺是他们视为合理的事，就是我不因个人的危脸而舍弃正义，谁又来欣赏我的行为呢？我知道我是已经受了猫人的传染，我的勇气往往为谋自己的安全而减少了。我告诉大蝎随意办吧，这已经是退步的表示了，哪知我一退步，他就立刻紧了一板，他问我是否愿意领首去抢呢？对于这一点我没有迟疑的拒绝了。你们抢你们的，我不反对，也不加入，我这样跟他说。&lt;/p&gt;
&lt;p&gt;兵们似乎由一往树林这边走便已嗅出抢夺的味儿来，不等大蝎下令，已经把叶包全放下，拿好木棍，有几个已经跑出去了。我也没看见大蝎这样勇敢过，他虽然不亲自去抢，可是他的神色是非常的严厉，毫无恐惧，眼睛瞪圆，头上的细毛全竖立起来。他的木棍一挥，兵们一声喊，全扑过迷林去。到了迷林，大家绕着林飞跑，好象都犯了疯病。我想，这大概是往外诱林中的看护人。跑了三圈，林中不见动静，大蝎笑了，兵们又是一声喊，全闯入林里去。&lt;/p&gt;
&lt;p&gt;林中也是一声喊，大蝎的眼不那么圆了，眨巴了几下。他的兵退出来，木棍全撒了手，双手捂着脑勺，狼嚎鬼叫的往回跑：“有外国人！有外国人！”大家一齐喊。大蝎似乎不信，可是不那么勇敢了，自言自语的说：“有外国人？我知道这里一定没有外国人！”他正这么说着。林中有人追出来了。大蝎慌了：“真有外国人！”林中出来不少的猫兵。为首的是两个高个子，遍体白毛的人，手中拿着一条发亮的棍子。这两个一定是外国人了，我心中想；外国人是会用化学制造与铁相似的东西的。我心中也有点不安，假如大蝎请求我去抵挡那两个白人，我又当怎办？我知道他们手中发亮的东西是什么？抢人家的迷林虽不是我的主意，可是我到底是大蝎的保护人；看着他们打败而不救他，至少也有失我的身分，我将来在猫国的一切还要依赖着他。“快去挡住！”大蝎向我说，“快去挡住！”&lt;/p&gt;
&lt;p&gt;我知道这是义不容辞的，我顾不得思虑，拿好手枪走过去。出我意料之外，那两个白猫见我出来，不再往前进了。大蝎也赶过来，我知道这不能有危险了。“讲和！讲和！”大蝎在我身后低声的说。我有些发糊涂：为什么不叫我和他们打呢？讲和？怎样讲呢？事情到头往往不象理想的那么难，我正发糊涂。那两个白人说了话：“罚你六包迷叶。归我们三个人用！”我看了看，只有两个白人。怎么说三个呢？大蝎在后面低声的催我：“和他们讲讲！”我讲什么呢？傻子似的我也说了声：“罚你六包迷叶。归我们三个人用！”两个白人听我说了这句，笑着点了点头，似乎非常的满意。我更莫名其妙了。大蝎叹了口气。分付搬过六包迷叶来。六包搬到，两个白人很客气的请我先挑两包。我这才明白。原来三个人是连我算在内的。我自然很客气的请他们先挑。他们随便的拿了四包交给他们的猫兵，而后向我说：“我们的迷叶也就收完。我们城里再见。”我也傻子似的说了声：“城里再见。”他们走回林里去了。&lt;/p&gt;
&lt;p&gt;我心中怎么想怎么糊涂。这是什么把戏呢？&lt;/p&gt;
&lt;p&gt;直到我到了猫城以后，与外国人打听，才明白了其中的曲折。猫国人是打不过外人的。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外国人们自己打起来。立志自强需要极大的努力，猫人太精明，不肯这样傻卖力气。所以只求大神叫外国人互相残杀，猫人好得个机会转弱为强，或者应说，得个机会看别国与他们自己一样的弱了。外国人明白这个，他们在猫国里的利害冲突是时时有的。但是他们决不肯互相攻击让猫国得着便宜。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自己起了纷争是硬对硬的。就是打胜了的也要受很大的损失；反之，他们若是联合起来一同欺侮猫国，便可以毫无损失的得到很大好处。不但国际间的政策是如此，就是在猫国作事的个人也守着这个条件。保护迷林是外国人的好职业。但是大家约定：只负替地主抵抗猫国的人。遇到双方都有外国人保护的时候，双方便谁也不准侵犯谁；有不守这个条件的，便由双方的保护人商议惩罚地主或为首的人。这样，既能避免外国人与外国人因猫国人的事而起争执，又能使保护人的地位优越，不致受了猫国人的利用。&lt;/p&gt;
&lt;p&gt;为保护人设想这是不错的办法。从猫国人看呢？我不由的代大蝎们抱不平了。可是继而一想：大蝎们甘心忍受这个，甘心不自强，甘心请求外人打自己家的人。又是谁的过错呢？有同等的豪横气的才能彼此重视，猫国人根本失了人味。难怪他们受别人这样的戏弄。我为这件事心中不痛快了好几天。&lt;/p&gt;
&lt;p&gt;往回说：大蝎受了罚，又郑重其事的上了猫头，一点羞愧的神气没有，倒好似他自己战胜了似的。他只向我说，假如我不愿要那两包迷叶——他知道我不大喜欢吃它——他情愿出二十个国魂买回去。我准知道这包迷叶至少也值三百国魂，可是我没说卖，也没说不卖，我只是不屑于理他，我连哼一声也没哼。&lt;/p&gt;
&lt;p&gt;太阳平西了，看见了猫城。&lt;/p&gt;
&lt;p&gt;一眼看见猫城，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形成了一句话：这个文明快要灭绝！我并不晓得猫国文明的一切；在迷林所得的那点经验只足以引起我的好奇心，使我要看个水落石出，我心目中的猫国文明决不是个惨剧的穿插与布景；我是希望看清一个文明的底蕴，从而多得一些对人生的经验。文明与民族是可以灭绝的，我们地球上人类史中的记载也不都是玫瑰色的。读历史设若能使我们落泪，那么，眼前摆着一片要断气的文明，是何等伤心的事！&lt;/p&gt;
&lt;p&gt;将快死去的人还有个回光返照，将快寿终的文明不必是全无喧嚣热闹的。一个文明的灭绝是比一个人的死亡更不自觉的；好似是创造之程已把那毁灭的手指按在文明的头上，好的——就是将死的国中总也有几个好人罢——坏的，全要同归于尽。那几个好的人也许觉出呼吸的紧促，也许已经预备好了绝命书，但是，这几个人的悲吟与那自促死亡的哀乐比起来，好似几个残蝉反抗着狂猛的秋风。&lt;/p&gt;
&lt;p&gt;猫国是热闹的，在这热闹景象中我看见那毁灭的手指，似乎将要剥尽人们的皮肉，使这猫城成个白骨的堆积场。&lt;/p&gt;
&lt;p&gt;啊！猫城真热闹！城的构造，在我的经验中，是世上最简单的。无所谓街衢，因为除了一列一眼看不到边的房屋，其余的全是街——或者应当说是空场。看见兵营便可以想象到猫城了：极大的一片空场，中间一排缺乏色彩的房子，房子的外面都是人，这便是猫城。人真多。说不清他们都干什么呢。没有一个直着走道的，没有一个不阻碍着别人的去路的。好在街是宽的，人人是由直着走，渐渐改成横着走，一拥一拥，设若拿那列房子作堤，人们便和海潮的激荡差不很多。我还不知道他们的房子有门牌没有。假如有的话，一个人设若要由五号走到十号去，他须横着走出——至少是三里吧，出了门便被人们挤横了，随着潮水下去；幸而遇见潮水改了方向，他便被大家挤回来。他要是走运的话，也许就到了十号。自然，他不能老走好运，有时候挤来挤去，不但离十号是遥遥无期，也许这一天他连家也回不去了。&lt;/p&gt;
&lt;p&gt;城里为什么只有一列建筑是有道理的。我想：当初必定是有许多列房子，形成许多条较窄的街道。在较窄的街道中人们的拥挤必定是不但耽误工夫，而且是要出人命的：让路，在猫人看，是最可耻的事；靠一边走是与猫人爱自由的精神相背的；这样，设若一条街的两面都是房，人们只好永远挤住，不把房子挤倒了一列是无法解决的。因此，房子往长里一直的盖，把街道改成无限的宽；虽然这样还免不了拥挤，可是到底不会再出人命；挤出十里，再挤回十里，不过是多走一些路，并没有大的危险的；猫人的见解有时候是极人道的；况且挤着走，不见得一定不舒服，被大家把脚挤起来，分明便是坐了不花钱的车。这个设想对不对，我不敢说。以后我必去看看有无老街道的遗痕，以便证明我的理论。&lt;/p&gt;
&lt;p&gt;要只是拥挤，还算不了有什么特色。人潮不只是一左一右的动，还一高一低的起伏呢。路上有个小石子，忽的一下，一群人全蹲下了，人潮起了个旋涡。石子，看小石子，非看不可！蹲下的改成坐下，四外又增加了许多蹲下的。旋涡越来越大。后面的当然看不见那石子，往前挤，把前面坐着的挤起来了几个，越挤越高，一直挤到人们的头上。忽然大家忘了石子，都仰头看上面的人。旋涡又填满了。这个刚填满，旁边两位熟人恰巧由天意遇到一块，忽的一下，坐下了，谈心。四围的也都跟着坐下了，听着二位谈心。又起了个旋涡。旁听的人对二位朋友所谈的参加意见了，当然非打起来不可。旋涡猛孤丁的扩大。打来打去，打到另一旋涡——二位老者正在街上摆棋。两个旋涡合成一个，大家不打了，看着二位老者下棋，在对摆棋发生意见以前，这个旋涡是暂时没有什么变动的。&lt;/p&gt;
&lt;p&gt;要只是人潮起伏，也还算不得稀奇。人潮中间能忽然裂成一道大缝，好象古代以色列人的渡过红海。要不是有这么一招儿，我真想不出，大蝎的叶队怎能整队而行；大蝎的房子是在猫城的中间。离猫城不远，我便看见了那片人海，我以为大蝎的队伍一定是绕着人海的边上走。可是，大蝎在七个猫人头上，一直的冲入人群去。奏乐了。我以为这是使行人让路的表示。可是，一听见音乐，人们全向队伍这边挤，挤得好象要装运走的豆饼那么紧。我心里说：大蝎若能穿过去，才怪！哼，大蝎当然比我心中有准。只听啪哒啪哒啪哒，兵丁们的棍子就象唱武戏打鼓的那么起劲，全打在猫人的头上。人潮裂了一道缝。奇怪的是人们并不减少参观的热诚，虽是闪开了路，可依旧笑嘻嘻的，看着笑嘻嘻的！棍子也并不因此停止，还是啪哒啪哒的打着。我留神看了看，城里的猫人和乡下的有点不同，他们的头上都有没毛而铁皮了的一块，象鼓皮的中心，大概是为看热闹而被兵们当作鼓打是件有历史的事。经验不是随便一看便能得有的。我以为兵们的随走随打只是为开路。其实还另有作用：两旁的观众原来并没老实着，站在后面的谁也不甘居后列，推，踢，挤，甚至于咬，非达到“空前”的目的不可。同时，前面的是反踹，肘顶，后倒，作着“绝后”的运动。兵丁们不只打最前面的，也伸长大棍“啪哒”后面的猫头。头上真疼，彼此推挤的苦痛便减少一些，因而冲突也就少一些。这可以叫作以痛治痛的方法。&lt;/p&gt;
&lt;p&gt;我只顾了看人们，老实的说，他们给我一种极悲惨的吸诱力，我似乎不能不看他们。我说，我只顾了看人，甚至于没看那列房子是什么样子。我似乎心中已经觉到那些房子决不能美丽，因为一股臭味始终没离开我的鼻子。设若污浊与美丽是可以调和的，也许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但是我不能想象到阿房宫是被黑泥臭水包着的。路上的人也渐渐的不许我抬头了：自要我走近他们，他们立刻是一声喊叫，猛的退出老远，然后紧跟着又拥上了。城里的猫人对于外国人的畏惧心，据我看，不象乡下人那么厉害，他们的惊异都由那一喊倾泻出来，然后他们要上来仔细端详了。设若我在路上站定，准保我永远不会再动，他们一定会把我围得水泄不通。一万个手指老指着我，猫人是爽直的，看着什么新鲜便当面指出。但是我到底不能把地球上人类的好体面心除掉，我真觉得难受！一万个手指，都小手枪似的，在鼻子前面伸着，每个小手枪后面睁着两个大圆眼珠，向着我发光。小手枪们向上倾，都指着我的脸呢；小手枪们向下斜，都指着我的下部呢。我觉得非常的不安了，我恨不得一步飞起，找个清静地方坐一会儿。我的勇气没有了，简直的不敢抬头了。我虽不是个诗人，可是多少有点诗人的敏锐之感，这些手指与眼睛好似快把我指化看化了，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个有人格的东西。可是事情总得两面说着，我不敢抬头也自有好处，路上的坑坎不平和一滩滩的臭泥，设若我是扬着头走，至少可以把我的下半截弄成瘸猪似的。猫人大概没修过一回路，虽然他们有那么久远的历史。我似乎有些顶看不起历史，特别是那古远的。&lt;/p&gt;
&lt;p&gt;幸而到了大蝎的家，我这才看明白，猫城的房子和我在迷林住的那间小洞是大同小异的。&lt;/p&gt;
&lt;p&gt;大蝎的住宅正在城的中心。四面是高墙，没门，没窗户。&lt;/p&gt;
&lt;p&gt;太阳已快落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我这才看清，左右的房子也全是四方的，没门，没窗户。&lt;/p&gt;
&lt;p&gt;墙头上露出几个猫头来，大蝎喊了几声，猫头们都不见了。待了一会儿，头又上来了，放下几条粗绳来把迷叶一包一包的都用绳子拉上去。天黑了。街上一个人也不见了。迷叶包只拉上多一半去，兵们似乎不耐烦了，全显出不安的神气。我看出来：猫人是不喜欢夜间干活的，虽然他们的眼力并不是不能在黑处工作的。&lt;/p&gt;
&lt;p&gt;大蝎对我又很客气了：我肯不肯在房外替他看守一夜那未拉完的迷叶？兵们一定得回家，现在已经是很晚了。&lt;/p&gt;
&lt;p&gt;我心里想：假如我有个手电灯，这倒是个好机会，可以独自在夜间看看猫城。可惜，两个手电灯都在飞机上，大概也都摔碎了。我答应了大蝎；虽然我极愿意看看他的住宅的内部，可是由在迷林住着的经验推测，在房子里未必比在露天里舒服。大蝎喜欢了，下令叫兵们散去。然后他自己揪着大绳上了墙头。&lt;/p&gt;
&lt;p&gt;剩下我一个人，小风还刮着，星比往常加倍的明亮，颇有些秋意，心中觉得很爽快。可惜，房子外边一道臭沟叫我不能安美的享受这个静寂的夜晚。扯破一个迷叶包，吃了几片迷叶，一来为解饿，二来为抵抗四围的臭气，然后独自走来走去。&lt;/p&gt;
&lt;p&gt;不由的我想起许多问题来：为什么猫人白天闹得那么欢，晚间便全藏起来呢？社会不平安的表示？那么些个人都钻进这一列房子去，不透风，没有灯光，只有苍蝇，臭气，污秽，这是生命？房子不开门？不开窗户？噢，怕抢劫！为求安全把卫生完全忘掉，疾病会自内抢劫了他们的生命！又看见那毁灭的巨指，我身上忽然觉得有点发颤。假如有象虎列拉、猩红热等的传染病，这城，这城，一个星期的工夫可以扫空人迹！越看这城越难看，一条丑大的黑影站在星光之下，没有一点声音，只发着一股臭气。我搬了几包迷叶，铺在离臭沟很远的地方，仰卧观星，这并不是不舒服的一个床。但是，我觉得有点凄凉。我似乎又有点羡慕那些猫人了。脏，臭，不透空气……到底他们是一家老幼住在一处，我呢？独自在火星上与星光作伴！还要替大蝎看着迷叶！我不由的笑了，虽然眼中笑出两点泪来。&lt;/p&gt;
&lt;p&gt;我慢慢的要睡去，心中有两个相反的念头似乎阻止着我安然的入梦：应当忠诚的替大蝎看着迷叶；和管他作什么呢。正在这么似睡非睡的当儿，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我登时就坐起来了，可是还以为我是作梦。无意义的揉了揉眼睛，面前站着两个猫人。在准知道没人的地方遇见人，不由得使我想到鬼，原人的迷信似乎老这么冷不防的吓吓我们这“文明”的人一下。&lt;/p&gt;
&lt;p&gt;我虽没细看他们，已经准知道他们不是平常的猫人，因为他们敢拍我肩头一下。我也没顾得抓手枪，我似乎忘了我是在火星上。“请坐！”我不知道怎么想起这么两个字来，或者因为这是常用的客气话，所以不自觉地便说出来了。&lt;/p&gt;
&lt;p&gt;这两位猫人很大方的坐下来。我心中觉得非常舒适；在猫人里处了这么多日子，就没有见过大大方方接受我的招待的。&lt;/p&gt;
&lt;p&gt;“我们是外国人。”两个中的一个胖一些的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出‘外国人’的意思？”&lt;/p&gt;
&lt;p&gt;我明白他的意思。&lt;/p&gt;
&lt;p&gt;“你也是外国人，”那个瘦些的说——他们两个不象是把话都预先编好才来的，而是显出一种互相尊敬的样子，决不象大蝎那样把话一个人都说了，不许别人开口。“我是由地球上来的。”我说。&lt;/p&gt;
&lt;p&gt;“噢！”两个一同显出惊讶的意思：“我们久想和别的星球交通，可是总没有办到。我们太荣幸了！遇见地球上的人！”两个一同立起来，似乎对我表示敬意。&lt;/p&gt;
&lt;p&gt;我觉得我是又入了“人”的社会，心中可是因此似乎有些难过，一句客气话也没说出来。&lt;/p&gt;
&lt;p&gt;他们又坐下了，问了我许多关于地球上的事。我爱这两个人。他们的话语是简单清楚，没有多少客气的字眼，同时处处不失朋友间的敬意，“恰当”是最好的形容字。恰当的话设若必须出于清楚的思路，这两个人的智力要比大蝎——更不用提其余的猫人——强着多少倍。&lt;/p&gt;
&lt;p&gt;他们的国——光国，他们告诉我，是离此地有七天的路程。他们的职业和我的一样，为猫国地主保护迷林。在我问了他们一些光国的事以后，他们说：“地球先生，”（他们这样称呼我似乎是带着十二分的敬意），那个胖子说：“我们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是请你上我们那里去住，第二是来抢这些迷叶。”&lt;/p&gt;
&lt;p&gt;第二个目的吓了我一跳。&lt;/p&gt;
&lt;p&gt;“你向地球先生解说第二个问题。”胖子向瘦子说：“因为他似乎还不明白咱们的意思。”&lt;/p&gt;
&lt;p&gt;“地球先生，”瘦子笑着说：“恐怕我们把你吓住了吧？请先放心，我们决不用武力，我们是来与你商议。大蝎的迷叶托付在你手里，你忠心给他看守着呢，大蝎并不分外的感激你；你把它们没收了呢，大蝎也不恨你；这猫国的人，你要知道，是另有一种处世的方法的。”&lt;/p&gt;
&lt;p&gt;“你们都是猫人！”我心里说。&lt;/p&gt;
&lt;p&gt;他好象猜透我心中的话，他又笑了：“是的，我们的祖先都是猫，正如——”&lt;/p&gt;
&lt;p&gt;“我的祖先是猴子。”我也笑了。&lt;/p&gt;
&lt;p&gt;“是的，咱们都是会出坏主意的动物，因为咱们的祖先就不高明。”他看了看我，大概承认我的样子确像猴子，然后他说：“我们还说大蝎的事吧。你忠心替他看着迷叶，他并不感激你。反之，你把这一半没收了，他便可以到处声张他被窃了，因而提高他的货价。富人被抢，穷人受罚，大蝎永不会吃亏。”&lt;/p&gt;
&lt;p&gt;“但是，那是大蝎的事；我既受了他的嘱托，就不应骗他；他的为人如何是一回事，我的良心又是一回事。”我告诉他们。“是的，地球先生。我们在我们的国里也是跟你一样的看事，不过，在这猫国里，我们忠诚，他们狡诈，似乎不很公平。老实的讲，火星上还有这么一国存在，是火星上人类的羞耻。我们根本不拿猫国的人当人待。”&lt;/p&gt;
&lt;p&gt;“因此我们就应该更忠诚正直；他们不是人，我们还要是人。”我很坚决的说。&lt;/p&gt;
&lt;p&gt;那个胖子接了过去：“是的，地球先生。我们不是一定要叫你违背着良心作事。我们的来意是给你个警告，别吃了亏。我们外国人应当彼此照应。”&lt;/p&gt;
&lt;p&gt;“原谅我，”我问：“猫国的所以这样贫弱是否因为外国的联合起来与他为难呢？”&lt;/p&gt;
&lt;p&gt;“有那么一点。但是，在火星上，武力缺乏永远不是使国际地位失落的原因。国民失了人格，国便慢慢失了国格。没有人愿与没国格的国合作的。我们承认别国有许多对猫国不讲理的地方，但是，谁肯因为替没有国格的国说话而伤了同等国家的和气呢？火星上还有许多贫弱国家，他们并不因为贫弱而失去国际地位。国弱是有多种原因的，天灾，地势都足以使国家贫弱；但是，没有人格是由人们自己造成的，因此而衰弱是惹不起别人的同情的。以大蝎说吧，你是由地球上来的客人，你并不是他的奴隶，他可曾请你到他家中休息一刻？他可曾问你吃饭不吃？他只叫你看着迷叶！我不是激动你，以便使你抢劫他，我是要说明我们外国人为什么小看他们。现在要说到第一个问题了。”胖子喘了口气，把话交给瘦子。&lt;/p&gt;
&lt;p&gt;“设若明天，你地球先生，要求在大蝎家里住，他决定不收你。为什么？以后你自己会知道。我们只说我们的来意：此地的外国人另住在一个地方，在这城的西边。凡是外国人都住在那里，不分国界，好象是个大家庭似的。现在我们两个担任招待的职务，知道那个地方的，由我们两个招待，不知道的，由我们通知，我们天天有人在猫城左右看着，以便报告我们。我们为什么组织这个团体呢，因为本地人的污浊的习惯是无法矫正的，他们的饭食和毒药差不多，他们的医生便是——噢，他们就没有医生！此外还有种种原因，现在不用细说，我们的来意完全出于爱护你，这大概你可以相信，地球先生？”&lt;/p&gt;
&lt;p&gt;我相信他们的真诚。我也猜透一点他们没有向我明说的理由。但是我既来到猫城便要先看看猫城。也许先看别的国家是更有益的事；由这两个人我就看出来，光国一定比猫国文明的多，可是，看文明的灭亡是不易得的机会。我决不是拿看悲剧的态度来看历史，我心中实在希望我对猫城的人有点用处。我不敢说我同情于大蝎，但是大蝎不足以代表一切的人。我不疑心这两个外国人的话，但是我必须亲自去看过。他们两个猜着我的心思，那个胖的说：“我们现在不用决定吧。你不论什么时候愿去找我们，我们总是欢迎你的。从这里一直往西去——顶好是夜间走，不拥挤——走到西头，再走，不大一会儿便会看见我们的住处。再见，地球先生！”&lt;/p&gt;
&lt;p&gt;他们一点不带不喜欢的样子，真诚而能体谅，我真感激他们。&lt;/p&gt;
&lt;p&gt;“谢谢你们！”我说：“我一定上你们那里去，不过我先要看看此地的人们。”&lt;/p&gt;
&lt;h2&gt;第4章&lt;/h2&gt;
&lt;p&gt;“不要随便吃他们的东西！再见！”他们俩一齐说。&lt;/p&gt;
&lt;p&gt;不！我不能上外国城去住！猫人并不是不可造就的，看他们多么老实：被兵们当作鼓打，还是笑嘻嘻的；天一黑便去睡觉，连半点声音也没有。这样的人民还不好管理？假如有好的领袖，他们必定是最和平，最守法的公民。&lt;/p&gt;
&lt;p&gt;我睡不着了。心中起了许多许多色彩鲜明的图画：猫城改建了，成了一座花园似的城市，音乐，雕刻，读书声，花，鸟，秩序，清洁，美丽……&lt;/p&gt;
&lt;p&gt;大蝎把迷叶全运进去，并没说声“谢谢”。&lt;/p&gt;
&lt;p&gt;我的住处，他管不着；在他家里住是不行的，不行，一千多个理由不行。最后他说：“和我们一块住，有失你的身分呀！你是外国人，为何不住在外国城去？”他把那两个光国人不肯明说的话说出来了——不要脸的爽直！&lt;/p&gt;
&lt;p&gt;我并没动气，还和他细细的说明我要住在猫城的原因。我甚至于暗示出，假如他的家里不方便，我只希望看看他的家中是什么样子，然后我自己会另找住处去。看看也不行。这个拒绝是预料得到的。在迷林里几个月的工夫，他到底住在哪里？我始终没探问出来；现在迷叶都藏在家里，被我知道了岂不是危险的事。我告诉大蝎，我要是有意抢劫他的迷叶，昨天晚上就已下手了，何必等他藏好我再多费事。他摇头：他家中有妇女，不便招待男客，这是个极有力的理由。但是，看一看并不能把妇女看掉一块肉呀——噢，我是有点糊涂，那不是大蝎的意思。&lt;/p&gt;
&lt;p&gt;墙头上露出个老猫头来，一脑袋白毛，猪嘴抽抽着好象个风干的小木瓜。老猫喊起来：“我们不要外国人！不要外国人！不要，不要！”这一定是大蝎的爸爸。&lt;/p&gt;
&lt;p&gt;我还是没动气，我倒佩服这个干木瓜嘴的老猫，他居然不但不怕，而且敢看不起外国人。这个看不起人也许出于无知，但是据我看，他总比大蝎多些人味。&lt;/p&gt;
&lt;p&gt;一个青年的猫人把我叫到一旁，大蝎乘机会爬上墙去。&lt;/p&gt;
&lt;p&gt;青年猫人，这是我最希望见一见的。这个青年是大蝎的儿子。我更欢喜了，我见着了三辈。木瓜嘴的老猫与大蝎，虽然还活着，也许有很大的势力，究竟是过去的人物了；诊断猫国病症的有无起色，青年是脉门。&lt;/p&gt;
&lt;p&gt;“你是由远处来的？”小蝎——其实他另有名字，我这么叫他，为是省事——问我。&lt;/p&gt;
&lt;p&gt;“很远很远！告诉我，那个老年人是不是你的祖父？”我问。&lt;/p&gt;
&lt;p&gt;“是。祖父以为一切祸患都是外国人带来的，所以最恨外国人。”&lt;/p&gt;
&lt;p&gt;“他也吃迷叶？”&lt;/p&gt;
&lt;p&gt;“吃。因为迷叶是自外国传来的，所以他觉得吃迷叶是给外国人丢脸，不算他自己的错处。”&lt;/p&gt;
&lt;p&gt;四围的人多了，全瞪着圆眼，张着嘴，看怪物似的看着我。&lt;/p&gt;
&lt;p&gt;“我们不能找着清静地方谈一谈？”&lt;/p&gt;
&lt;p&gt;“我们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就在这里谈吧。他们并不要听我们说什么，只要看看你怎么张嘴，怎么眨眼就够了。”我很喜爱小蝎的爽直。&lt;/p&gt;
&lt;p&gt;“好吧。”我也不便一定非找清静地方不可了。“你的父亲呢？”&lt;/p&gt;
&lt;p&gt;“父亲是个新人物，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新人物。二十年前他反对吃迷叶，现在他承袭了祖父的迷林。二十年前他提倡女权，现在他不许你进去，因为家中有妇女。祖父常说，将来我也是那样：少年的脾气喜新好奇，一到中年便回头看祖宗的遗法了。祖父一点外国事不懂，所以拿我们祖先遗传下来的规法当作处世的标准。父亲知道一些外国事，在他年青的时候，他要处处仿效外国人，现在他拿那些知识作为维持自己利益的工具。该用新方法的地方他使用新方法，不似祖父那样固执；但是这不过是处世方法上的运用，不是处世的宗旨的变动，在宗旨上父亲与祖父是完全相同的。”&lt;/p&gt;
&lt;p&gt;我的眼闭上了；由这一片话的光亮里我看见一个社会变动的图画的轮廓。这轮廓的四外，也许是一片明霞，但是轮廓的形成线以内确是越来越黑。这团黑气是否再能与那段明霞联合成一片，由阴翳而光明，全看小蝎身上有没有一点有力的光色。我这样想，虽然我并不知道小蝎是何等的人物。“你也吃迷叶？”我突然的问出来，好似我是抓住迷叶，拿它作一切病患的根源了，我并回答不出为什么这样想的理由。“我也吃。”小蝎回答。&lt;/p&gt;
&lt;p&gt;我心眼中的那张图画完全黑了，连半点光明也没有了。“为什么？”我太不客气了——“请原谅我的这样爽直！”“不吃它，我无法抵抗一切！”&lt;/p&gt;
&lt;p&gt;“吃它便能敷衍一切？”&lt;/p&gt;
&lt;p&gt;小蝎老大半天没言语。&lt;/p&gt;
&lt;p&gt;“敷衍，是的！我到过外国，我明白一点世界大势。但是在不想解决任何的问题的民众中，敷衍；不敷衍怎能活着呢？”小蝎似笑非笑的说。&lt;/p&gt;
&lt;p&gt;“个人的努力？”&lt;/p&gt;
&lt;p&gt;“没用！这样多糊涂，老实，愚笨，可怜，贫苦，随遇而安，快活的民众；这么多只拿棍子，只抢迷叶与妇女的兵；这么多聪明，自私，近视，无耻，为自己有计划，对社会不关心的政客；个人的努力？自己的脑袋到底比别人的更值得关切一些！”&lt;/p&gt;
&lt;p&gt;“多数的青年都这么思想吗？”我问。&lt;/p&gt;
&lt;p&gt;“什么？青年？我们猫国里就没有青年！我们这里只有年纪的分别，设若年纪小些的就算青年，由这样青年变成的老人自然是老——”他大概是骂人呢，我记不得那原来的字了。“我们这里年纪小的人，有的脑子比我祖父的还要古老；有的比我父亲的心眼还要狭窄；有的——”&lt;/p&gt;
&lt;p&gt;“环境不好也是不可忽略的事实，”我插嘴说：“我们不要太苛了。”&lt;/p&gt;
&lt;p&gt;“环境不好是有恶影响的，可是从另一方面说，环境不好也正是使人们能醒悟的；青年总应当有些血性；可是我们的青年生下来便是半死的。他们不见着一点小便宜，还好；只要看见一个小钱的好处，他们的心便不跳了。平日他们看一切不合适；一看刻便宜，个人的利益，他们对什么也觉得顺眼了。”&lt;/p&gt;
&lt;p&gt;“你太悲观了，原谅我这么说，你是个心里清楚而缺乏勇气的悲观者。你只将不屑于努力的理由作为判断别人的根据，因此你看一切是黑色的，是无望的；事实上或者未必如此。也许你换一个眼光去看，这个社会并不那么黑暗的可怕？”“也许；我把这个观察的工作留给你。你是远方来的人，或者看得比我更清楚更到家一些。”小蝎微微的笑了笑。&lt;/p&gt;
&lt;p&gt;我们四围的人似乎已把我怎样张嘴，怎样眨眼看够了——看明白了没有还很可疑——他们开始看我那条破裤子了。我还有许多许多问题要问小蝎，但是我的四围已经几乎没有一点空气了，我求小蝎给我找个住处。他也劝我到外国城去住，不过他的话说得非常有哲学味：“我不希望你真作那份观察的工作，因为我怕你的那点热心与期望全被浇灭了。不过，你一定主张在这里住，我确能给你找个地方。这个地方没有别的好处，他们不吃迷叶。”&lt;/p&gt;
&lt;p&gt;“有地方住便不用说别的了，就请费心吧！”我算是打定了主意，决不到外国城去住。&lt;/p&gt;
&lt;p&gt;我的房东是作过公使的。公使已死去好几年，公使太太除了上过外国之外，还有个特点——“我们不吃迷叶”，这句话她一天至少要说百十多次。不管房东是谁吧，我算达到爬墙的目的了。我好象小猫初次练习上房那么骄傲，到底我可以看看这四方房子里是怎样的布置了。&lt;/p&gt;
&lt;p&gt;爬到半截，我心中有点打鼓了。我要说墙是摇动，算我说慌；随着手脚所触一劲儿落土，决一点不假。我心里说：这酥饽饽式的墙也许另有种作用。爬到墙头，要不是我眼晕，那必定是墙摇动呢。&lt;/p&gt;
&lt;p&gt;房子原来没顶。下雨怎办呢？想不出，因而更愿意在这里住一往了。离墙头五尺来深有一层板子，板子中间有个大窟窿。&lt;/p&gt;
&lt;p&gt;公使太太在这个窟窿中探着头招待我呢。公使太太的脸很大，眼睛很厉害，不过这不足使我害怕；那一脸白粉，虽然很厚，可是还露着上的细灰毛，象个刺硬霜厚带着眼睛的老冬瓜，使我有点发怵。&lt;/p&gt;
&lt;p&gt;“有什么行李就放在板子上吧。上面统归你用，不要到下面来。天一亮吃饭，天一黑吃饭，不要误了。我们不吃迷叶！拿房钱来！”公使太太确是懂得怎么办外交。&lt;/p&gt;
&lt;p&gt;我把房钱付过。我有大蝎给我的那五百国魂在裤兜里装着呢。&lt;/p&gt;
&lt;p&gt;这倒省事：我自己就是行李，自要我有了地方住，什么也不必张心了。房子呢，就是一层板，四面墙，也用不着搬桌弄椅的捣乱。只要我不无心中由窟窿掉下去，大概便算天下太平。板子上的泥至少有二寸多厚，泥里发出来的味道，一点也不象公使家里所应有的。上面晒着，下面是臭泥，我只好还得上街去。我明白了为什么猫人都白天在街上过活了。&lt;/p&gt;
&lt;p&gt;我还没动身，窟窿中爬出来了：公使太太，同着八个冬瓜脸的妇女。八位女子先爬出墙去，谁也没敢正眼看我。末后，公使太太身在墙外，头在墙上发了话：“我们到外边去，晚上见！没有法子，公使死了，责任全放在我身上，我得替他看着这八个东西！没钱，没男子，一天到晚得看着这八个年青的小妖精！我们不吃迷叶！丈夫是公使，公使太太，到过外国，不吃迷叶，一天到晚得看着八个小母猫！”&lt;/p&gt;
&lt;p&gt;我希望公使太太快下去吧，不然这八位妇女在她口中不定变成什么呢！公使太太颇知趣，忽的一下不见了。&lt;/p&gt;
&lt;p&gt;我又掉在迷魂阵里。怎么一回事呢？八个女儿？八个小姑？八个妾？对了，八个妾。大蝎不许我上他家去，大概也因为这个。板子下面，没有光，没有空气，一个猫人，带着一群母猫——引用公使太太的官话——臭，乱，婬，丑……我后悔了，这种家庭看与不看没什么重要。但是已交了房钱，况且，我到底得设法到下面去看看，不管是怎样的难堪。&lt;/p&gt;
&lt;p&gt;她们都出去了，我是否应当现在就下去看看？不对，公使太太嘱咐我不要下去，偷偷的窥探是不光明的。正在这么犹豫，墙头上公使太太的头又回来了：“快出去，不要私自往下面看，不体面！”&lt;/p&gt;
&lt;p&gt;我赶紧的爬下去。找谁去呢？只有小蝎可以谈一谈，虽然他是那么悲观。但是，上哪里去找他呢？他当然不会在家里；在街上找人和海里摸针大概一样的无望。我横着挤出了人群，从远处望望那条街。我看清楚：城的中间是贵族的住宅与政府机关，因为房子比左右的高着很多。越往两边去越低越破，一定是贫民的住处和小铺子。记清了这个大概就算认识猫城了。&lt;/p&gt;
&lt;p&gt;正在这个当儿，从人群挤出十几个女的来。白脸的一定是女的，从远处我也能认清了。她们向着我来了。我心中有点不得劲：由公使太太与大蝎给我的印象，我以为此地的妇女必定是极服从，极老实，极不自由的。随便乱跑，象这十几个女的，一定不会是有规矩的。我初到此地，别叫人小看了我，我得小心着点。我想到这里，便开始要跑。“开始作观察的工作吗？”小蝎的声音。&lt;/p&gt;
&lt;p&gt;我仔细一看，原来他在那群女郎的中间裹着呢。&lt;/p&gt;
&lt;p&gt;我不用跑了。一展眼的工夫，我与小蝎被围在中间。“来一个？”小蝎笑着说。眼睛向四围一转：“这是花，这是迷，比迷叶还迷的迷，这是星……”他把她们的名字都告诉给我，可是我记不全了。&lt;/p&gt;
&lt;p&gt;迷过来向我挤了挤眼，我打了个冷战。我不知道怎样办好了：这群女子是干什么的，我不晓得。设若都是坏人，我初来此地，不应不爱惜名誉；设若她们都是好人，我不应得罪她们。说实话，我虽不是个恨恶妇女的人，可是我对女子似乎永远没什么好感。我总觉得女子的好擦粉是一种好作虚伪的表示。自然，我也见过不擦粉的女子，可是，她们不见得比别的女子少一点虚伪。这点心理并不使我对女子减少应有的敬礼，敬而远之是我对女性的态度。因此我不肯得罪了这群女郎。&lt;/p&gt;
&lt;p&gt;小蝎似乎看出我的进退两难了。他闹着玩似的用手一推她们，“去！去！两个哲学家遇见就不再要你们了。”她们唧唧的笑了一阵，很知趣的挤入人群里去。我还是发愣。“旧人物多娶妾，新人物多娶妻，我这厌旧恶新的人既不娶妻，又不纳妾，只是随便和女子游戏游戏。敷衍，还是敷衍。谁敢不敷衍女的呢？”&lt;/p&gt;
&lt;p&gt;“这群女的似乎——”我不知道怎样说好。&lt;/p&gt;
&lt;p&gt;“她们？似乎——”小蝎接过去：“似乎——是女子。压制她们也好，宠爱她们也好，尊敬她们也好，迷恋她们也好，豢养她们也好；这只随男人的思想而异，女子自己永远不改变。我的曾祖母擦粉，我的祖母擦粉，我的母亲擦粉，我的妹妹擦粉，这群女子擦粉，这群女子的孙女还要擦粉。把她们锁在屋里要擦粉，把她们放在街上还要擦粉。”“悲观又来了！”我说。&lt;/p&gt;
&lt;p&gt;“这不是悲观，这是高抬女子，尊敬女子，男子一天到晚瞎胡闹，没有出息，忽而变为圣人，忽而变为禽兽；只有女子，惟独女子，是始终纯洁，始终是女子，始终奋斗：总觉得天生下来的脸不好，而必擦些白粉。男子设若也觉得圣人与禽兽的脸全欠些白润，他们当然不会那么没羞没耻，他们必定先顾脸面，而后再去瞎胡闹。”&lt;/p&gt;
&lt;p&gt;这个开玩笑似的论调又叫我默想了。&lt;/p&gt;
&lt;p&gt;小蝎很得意的往下说：“刚才这群女的，都是‘所谓’新派的女子。她们是我父亲与公使太太的仇敌。这并非说她们要和我父亲打架；而是我父亲恨她们，因为他不能把她们当作迷叶卖了，假如她们是他的女儿；也不能把她们锁在屋里，假如她们是他的妻妾。这也不是说她们比我的母亲或公使太太多些力量，多些能干，而是她们更象女子，更会不作事，更会不思想——可是极会往脸上擦粉。她们都顶可爱，就是我这不爱一切的人也得常常敷衍她们一下。”&lt;/p&gt;
&lt;p&gt;“她们都受过新教育？”我问。&lt;/p&gt;
&lt;p&gt;小蝎乐得半天说不出话来。&lt;/p&gt;
&lt;p&gt;“教育？噢，教育，教育，教育！”小蝎似乎有点发疯：“猫国除了学校里‘没’教育，其余处处‘都是’教育！祖父的骂人，教育；父亲的卖迷叶，教育；公使太太的监管八个活的死母猫，教育；大街上的臭沟，教育；兵丁在人头上打鼓，教育；粉越擦越厚，女子教育；处处是教育，我一听见教育就多吃十片迷叶，不然，便没法不呕吐！”“此地有很多学校？”&lt;/p&gt;
&lt;p&gt;“多。你还没到街那边去看？”&lt;/p&gt;
&lt;p&gt;“没有。”&lt;/p&gt;
&lt;p&gt;“应当看看去。街那边全是文化机关。”小蝎又笑了。“文化机关与文化有关系没有，你不必问，机关确是在那里。”他抬头看了看天：“不好，要下雨！”&lt;/p&gt;
&lt;p&gt;天上并没有厚云，可是一阵东风刮得很凉。&lt;/p&gt;
&lt;p&gt;“快回家吧！”小蝎似乎很怕下雨。“晴天还在这里见。”人潮遇见暴风，一个整劲往房子那边滚。我也跟着跑，虽然我明知道回到家中也还是淋着，屋子并没有顶。看人们疯了似的往墙上爬也颇有意思，我看见过几个人作障碍竞走，但是没有见过全城的人们一齐往墙上爬的。&lt;/p&gt;
&lt;p&gt;东风又来了一阵，天忽然的黑了。一个扯天到地的大红闪，和那列房子交成一个大三角。鸡蛋大小的雨点随着一声雷拍打下来。远处刷刷的响起来，雨点稀少了，天低处灰中发亮，一阵凉风，又是一个大闪，听不见单独的雨点响了，一整排雨道从天上倒下来。天看不见了。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闪光更厉害了。雨道高处忽然横着截开，一条惊蛇极快的把黑空切开一块，颤了两颤不见了；一切全是黑的了。跑到墙根，我身上已经完全湿了。&lt;/p&gt;
&lt;p&gt;哪个是公使太太的房？看不清。我后退了几步，等着借闪光看看。又是一个大的，白亮亮的，象个最大的黑鬼在天上偶尔一睁眼，极快的眨巴了几下似的。不行，还是看不清。我急了，管它是谁的房呢，爬吧；爬上去再说。爬到半中腰，我摸出来了，这正是公使太太的房，因为墙摇动呢。&lt;/p&gt;
&lt;p&gt;一个大闪，等了好象有几个世纪，整个天塌来了似的一声大雷。我和墙都由直着改成斜着的了。我闭上眼，又一声响，我到哪里去了？谁知道呢！&lt;/p&gt;
&lt;p&gt;雷声走远了。这是我真听见了呢，还是作梦呢？不敢说。我一睁眼；不，我不能睁眼，公使太太的房壁上的泥似乎都在我脸上贴着呢。是的，是还打雷呢，我确醒过来了。我用手摸；不能，手都被石头压着呢。脚和腿似乎也不见了，觉得象有人把我种在泥土里了。&lt;/p&gt;
&lt;p&gt;把手拔出来，然后把脸扒开。公使太太的房子变成了一座大土坟。我一边拔腿，一边疯了似的喊救人；我是不要紧的，公使太太和八位小妖精一定在极下层埋着呢！空中还飞着些雨点，任凭我怎样喊，一个人也没来：猫人怕水，当然不会在天完全晴了之前出来。&lt;/p&gt;
&lt;p&gt;把我自己埋着的半截拔脱出来，我开始疯狗似的扒那堆泥土，也顾不得看身上有伤没有。天晴了，猫人全出来。我一边扒土，一边喊救人。人来了不少，站在一旁看着。我以为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开始给他们说明：不是救我，是救底下埋着的九个妇人。大家听明白了，往前挤了过来，还是没人动手。我知道只凭央告是无效的，摸了摸裤袋里，那些国魂还在那里呢。“过来帮我扒的，给一个国魂！”大家愣了一会，似乎不信我的话，我掏出两块国魂来，给他们看了看。行了，一窝蜂似的上来了。可是上来一个，拿起一块石头，走了；又上来一个，搬起一块砖，走了；我心里明白了：见便宜便捡着，是猫人的习惯。好吧，随你们去吧；反正把砖石都搬走，自然会把下面的人救出来。很快！象蚂蚁运一堆米粒似的，叫人想不到会能搬运得那么快。底下出了声音，我的心放下去一点。但是，只是公使太太一个人的声音，我的心又跳上了。全搬净了：公使太太在中间，正在对着那个木板窟窿那溜儿，坐着呢。其余的八位女子，都在四角卧着，已经全不动了。我要先把公使太太扶起来，但是我的手刚一挨着她的胳臂，她说了话：“哎哟！不要动我，我是公使太太！抢我的房子，我去见皇上，老老实实的把砖给我搬回来！”其实她的眼还被泥糊着呢；大概见倒了房便抢，是猫人常干的事，所以她已经猜到。&lt;/p&gt;
&lt;p&gt;四围的人还轻手蹑脚的在地下找呢。砖块已经完全搬走了，有的开始用手捧土；经济的压迫使人们觉得就是捧走一把土也比空着手回家好，我这么想。&lt;/p&gt;
&lt;p&gt;公使太太把脸上的泥抓下来，腮上破了两块，脑门上肿起一个大包，两眼睁得象冒着火。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点的奔过一个猫人去，不知道怎会那么准确，一下子便咬住他的耳朵，一边咬一边从嘴角口录口录的叫，好似猫捉住了老鼠。那个被咬的嚎起来，拼命用手向后捶公使太太的肚子。两个转了半天，公使太太忽然看见地上卧着的妇女，她松了嘴，那个猫人象箭头似的跑开，四围的人喊了一声，也退出十几尺远。公使太太抱住一个妇女痛哭起来。&lt;/p&gt;
&lt;p&gt;我的心软了，原来她并不是个没人心的人，我想过去劝劝，又怕她照样咬我的耳朵，因为她确乎有点发疯的样子。哭了半天，她又看见了我。&lt;/p&gt;
&lt;p&gt;“都是你，都是你，你把我的房爬倒了！你跑不了，他们抢我的东西也跑不了；我去见皇上，全杀了你们！”&lt;/p&gt;
&lt;h2&gt;第5章&lt;/h2&gt;
&lt;p&gt;“我不跑，”我慢慢的说：“我尽力帮着你便是了。”“你是外国人，我信你的话。那群东西，非请皇上派兵按家搜不可，搜出一块砖也得杀了！我是公使太太！”公使太太的吐沫飞出多远去，啪的一声唾出一口血来。&lt;/p&gt;
&lt;p&gt;我不知道她是否有那么大的势力。我开始安慰她，唯恐怕她疯了。“我们先把这八个妇女——”我问。“你这里来，把这八个妖精怎么着？我只管活的，管不着死的，你有法子安置她们？”&lt;/p&gt;
&lt;p&gt;这把我问住了，我知道怎么办呢，我还没在猫国办过丧事。&lt;/p&gt;
&lt;p&gt;公使太太的眼睛越发的可怕了，眼珠上流着一层水光，可是并不减少疯狂的野火，好象泪都在眼中炼干，白眼珠发出磁样的浮光来。&lt;/p&gt;
&lt;p&gt;“我跟你说说吧！”她喊：“我无处去诉苦，没钱，没男子，不吃迷叶，公使太太，跟你说说吧！”&lt;/p&gt;
&lt;p&gt;我看出她是疯了，她把刚才所说的事似乎都忘了，而想向我诉委屈了。&lt;/p&gt;
&lt;p&gt;“这个，”她揪住一个死妇人的头皮：“这个死妖精。十岁就被公使请来了。刚十岁呀，筋骨还没长全，就被公使给收用了。一个月里，不要天黑，一到黑天呀，她，这个小死妖精，她便嚎啊，嚎啊，爹妈乱叫，拉住我的手不放，管我叫妈，叫祖宗，不许我离开她。但是，我是贤德的妇人，我不能与个十岁的丫头争公使呀；公使要取乐，我不能管，我是太太，我得有太太的气度。这个小妖精，公使一奔过她去，她就呼天喊地，嚎得不象人声。公使取乐的时候，看她这个央告，她喊哪：公使太太！公使太太！好祖宗，来救救我！我能禁止公使取乐吗？我不管。事完了，她躺着不动了，是假装死呢，是真晕过去？我不知道，也不深究。我给她上药，给她作吃食，这个死东西，她并一点不感念我的好处！后来，她长成了人，看她那个跋扈，她恨不能把公使整个的吞了。公使又买来了新人，她一天到晚的哭哭啼啼，怨我不拦着公使买人；我是公使太太，公使不多买人，谁能看得起他？这个小妖精，反怨我不管着公使，浪东西，臊东西，小妖精！”公使太太把那个死猫头推到一边，顺手又抓住另一个。“这个东西是妓女，她一天到晚要吃迷叶，还引诱着公使吃；公使有吃迷叶的瘾怎么再上外国？看她那个闹！叫我怎办，我不能拦着公使玩妓女，我又不能看着公使吃迷叶，而不能上外国去。我的难处，你不会想到作公使太太的难处有多么大！我白天要监视着不叫她偷吃迷叶，到晚上还得防备着她鼓动公使和我捣乱，这个死东西！她时时刻刻想逃跑呢，我的两只眼简直不够用的了，我老得捎着她一眼，公使的妾跑了出去，大家的脸面何在？”公使太太的眼睛真象发了火，又抓住一个死妇人的头：&lt;/p&gt;
&lt;p&gt;“这个东西，最可恶的就是她！她是新派的妖精！没进门之前她就叫公使把我们都撵出去，她好作公使太太，哈哈，那如何作得到。她看上了公使，只因为他是公使。别的妖精是公使花钱买来的，这个东西是甘心愿意跟他，公使一个钱没花，白玩了她。她把我们妇人的脸算丢透了！她一进门，公使连和我们说话都不敢了。公使出门，她得跟着，公使见客，她得陪着，她俨然是公使太太了。我是干什么的？公使多买女人，该当的；公使太太只能有我一个！我非惩治她不行了，我把她捆在房上，叫雨淋着她，淋了三回，她支持不住了，小妖精！她要求公使放她回家，她还说公使骗了她；我能放了她？自居后补公使太太的随便与公使吵完一散？没听说过。想再嫁别人？没那么便宜的事。难哪！作公使太太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昼夜看着她。幸而公使又弄来了这个东西，”她转身从地上挑选出一个死妇人，“她算是又和我亲近了，打算联合我，一齐反对这个新妖精。妇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男人陪着就发慌；公使和这新妖精一块睡，她一哭便是一夜。我可有话说了：你还要作公使太太？就凭你这样离不开公使？你看我这真正公使太太！要作公使太太就别想独占公使，公使不是卖东西的小贩子，一辈子只抱着一个老婆！”&lt;/p&gt;
&lt;p&gt;公使太太的眼珠子全红了。抱住了一个死妇人的头在地上撞了几下。笑了一阵，看了看我——我不由的往后退了几步。&lt;/p&gt;
&lt;p&gt;“公使活着，她们一天不叫我心静，看着这个，防备着那个，骂这个，打那个，一天到晚不叫我闲着。公使的钱，全被她们花了。公使的力量都被她们吸干了。公使死了，连一个男孩子也没留下。不是没生过呀，她们八个，都生过男孩子，一个也没活住。怎能活住呢，一个人生了娃娃，七个人昼夜设法谋害他。争宠呀，唯恐有男孩子的升作公使太太。我这真作太太的倒没象她们那么嫉妒，我只是不管，谁把谁的孩子害了，是她们的事，与我不相干；我不去害小孩子，也不管她们彼此谋害彼此的娃娃，太太总得有太太的气度。“公使死了，没钱，没男子，把这八个妖精全交给了我！有什么法子，我能任凭她们逃跑去嫁人吗？我不能，我一天到晚看着她们，一天到晚苦口的相劝，叫她们明白人生的大道理。她们明白吗？未必！但是我不灰心，我日夜的管着她们。我希望什么？没有可希望的，我只望皇上明白我的难处，我的志向，我的品行，赏给我些恤金，赐给我一块大匾，上面刻上‘节烈可风’。可是，你没听见我刚才哭吗？你听见没有？”&lt;/p&gt;
&lt;p&gt;我点点头。&lt;/p&gt;
&lt;p&gt;“我哭什么？哭这群死妖精？我才有工夫哭她们呢！我是哭我的命运，公使太太，不吃迷叶，现在会房倒屋塌，把我的成绩完全毁灭！我再去见皇上，我有什么话可讲。设若皇上坐在宝座上问我：公使太太你有什么成绩来求赏赐？我说什么？我说我替死去的公使管养着八个女人，没出丑，没私逃。皇上说，她们在哪里呢？我说什么？说她们都死了？没有证据能得赏赐吗？我说什么？公使太太！”她的头贴在胸口上了。我要过去，又怕她骂我。&lt;/p&gt;
&lt;p&gt;她又抬起头来，眼珠已经不转了：“公使太太，到过外国……不吃迷叶……恤金！大匾……公使太太……”公使太太的头又低了下去，身子慢慢的向一边倒下来，躺在两个妇人的中间。&lt;/p&gt;
&lt;p&gt;我难过极了！公使太太的一段哀鸣，使我为多少世纪的女子落泪，我的手按着历史上最黑的那几页，我的眼不敢再往下看了。&lt;/p&gt;
&lt;p&gt;不到外国城去住是个错误。我又成了无家之鬼了。上哪里去？那群帮忙的猫人还看着我呢，大概是等着和我要钱。他们抢走了公使太太的东西，不错，但是，那恐怕不足使他们扔下得个国魂的希望吧？我的头疼得很厉害，牙也摔活动了两个。我渐渐的不能思想了，要病。我的心中来了个警告。我把一裤袋的国魂，有十块一个的，有五块一个的，都扔在地上，让他们自己分吧，或是抢吧，我没精神去管。那八个妇人是无望了；公使太太呢，也完了，她的身下流出一大汪血，眼睛还睁着，似乎在死后还关心那八个小妖精。我无法把她们埋起来，旁人当然不管；难堪与失望使我要一拳把我的头击碎。&lt;/p&gt;
&lt;p&gt;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虽然极懒得动，到底还得立起来，我不能看着这些妇人在我的眼前臭烂了。我一瘸一拐的走，大概为外国人丢脸不少。街上又挤满了人。有些少年人，手中都拿着块白粉，挨着家在墙壁上写字呢，墙还很潮，写过以后，经小风一吹，特别的白。“清洁运动”，“全城都洗过”……每家墙壁上都写上了这么一句。虽然我的头是那么疼，我不能不大笑起来。下完雨提倡洗过全城，不必费人们一点力量，猫人真会办事。是的，臭沟里确乎被雨水给冲干净了，清洁运动，哈哈！莫非我也有点发疯么？我恨不能掏出手枪打死几个写白字的东西们！&lt;/p&gt;
&lt;p&gt;我似乎还记得小蝎的话：街那边是文化机关。我绕了过去，不是为看文化机关，而是希望找个清静地方去忍一会儿。我总以为街市的房子是应当面对面的，此处街上的房子恰好是背倚背的，这个新排列方法使我似乎忘了点头疼。可是，这也就是不大喜欢新鲜空气与日光的猫人才能想出这个好主意，房背倚着房背，中间一点空隙没有，这与其说是街，还不如说是疾病酿造厂。我的头疼又回来了。在异国生病使人特别的悲观，我似乎觉得没有生还中国的希望了。我顾不得细看了，找着个阴凉便倒了下去。&lt;/p&gt;
&lt;p&gt;睡了多久？我不知道。一睁眼我已在一间极清洁的屋子中。我以为这是作梦呢，或是热度增高见了幻象，我摸摸了头，已不十分热！我莫名其妙了。身上还懒，我又闭上了眼。有点极轻的脚步声，我微微的睁开眼：比迷叶还迷的迷！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微微的点点头：“好啦！”她向自己说。&lt;/p&gt;
&lt;p&gt;我不敢再睁眼，等着事实来说明事实吧。过了不大的工夫，小蝎来了，我放了心。&lt;/p&gt;
&lt;p&gt;“怎样了？”我听见他低声的问。&lt;/p&gt;
&lt;p&gt;没等迷回答，我睁开了眼。&lt;/p&gt;
&lt;p&gt;“好了？”他问我。我坐起来。&lt;/p&gt;
&lt;p&gt;“这是你的屋子？”我又起了好奇心。&lt;/p&gt;
&lt;p&gt;“我们俩的，”他指了指迷，“我本来想让你到这里来住，但是恐怕父亲不愿意，你是父亲的人，父亲至少这么想；他不愿意我和你交朋友，他说我的外国习气已经太深。”“谢谢你们！”我又往屋中扫了一眼。&lt;/p&gt;
&lt;p&gt;“你纳闷我们这里为什么这样干净？这就是父亲所谓的外国习气。”小蝎和迷全笑了。&lt;/p&gt;
&lt;p&gt;是的，小蝎确是有外国习气。以他的言语说，他的比大蝎的要多用着两倍以上的字眼，大概许多字是由外国语借来的。&lt;/p&gt;
&lt;p&gt;“这是你们俩的家？”我问。&lt;/p&gt;
&lt;p&gt;“这是文化机关之一。我们俩借住。有势力的人可以随便占据机关的房子。我们俩能保持此地的清洁便算对得起机关；是否应以私人占据公家的地方，别人不问，我们也不便深究。敷衍，还得用这两个最有意思的字！迷，再给他点迷叶吃。”“我已经吃过了吗？”我问。&lt;/p&gt;
&lt;p&gt;“刚才不是我们灌你一些迷叶汁，你还打算再醒过来呀？迷叶是真正好药！在此地，迷叶是众药之王。它能治的，病便有好的希望；它不能治的，只好等死。它确是能治许多的病。只有一样，它能把‘个人’救活，可是能把‘国家’治死，迷叶就是有这么一点小缺点！”小蝎又来了哲学家的味了。&lt;/p&gt;
&lt;p&gt;我又吃了些迷叶，精神好多了，只是懒得很。我看出来光国和别的外国人的智慧。他们另住在一处，的确是有道理的。猫国这个文明是不好惹的；只要你一亲近它，它便一把油漆似的将你胶住，你非依着它的道儿走不可。猫国便是个海中的旋涡，临近了它的便要全身陷入。要入猫国便须不折不扣的作个猫人，不然，干脆就不要粘惹它。我尽力的反抗吃迷叶，但是，结果？还得吃！在这里必须吃它，不吃它别在这里，这是绝对的。设若这个文明能征服了全火星——大概有许多猫国人抱着这样的梦想——全火星的人类便不久必同归于尽：浊秽，疾病，乱七八糟，糊涂，黑暗，是这个文明的特征；纵然构成这个文明的分子也有带光的，但是那一些光明决抵抗不住这个黑暗的势力。这个势力，我看出来，必须有朝一日被一些真光，或一些毒气，好象杀菌似的被剪除净尽。不过，猫人自己决不这么想。小蝎大概看到这一步，可是因为看清这局棋已经是输了，他便信手摆子，而自己笑自己的失败了。至于大蝎和其余的人只是作梦而已。我要问小蝎的问题多极了。政治，教育，军队，财政，出产，社会，家庭……&lt;/p&gt;
&lt;p&gt;“政治我不懂，”小蝎说：“父亲是专门作政治的，去问他。其余的事我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顶好你先自己去看，看完再问我。只有文化事业我能充分帮忙，因为父亲对什么事业都有点关系，他既不能全照顾着，所以对文化事业由我作他的代表。你要看学校，博物院，古物院，图书馆，只要你说话，我便叫你看得满意。”&lt;/p&gt;
&lt;p&gt;我心里觉得比吃迷叶还舒服了：在政治上我可以去问大蝎；在文化事业上问小蝎，有这二蝎，我对猫国的情形或者可以知道个大概了。&lt;/p&gt;
&lt;p&gt;但是我是否能住在这里呢？我不敢问小蝎。凭良心说，我确是半点离开这个清洁的屋子的意思也没有。但是我不能摇尾乞怜，等着吧！&lt;/p&gt;
&lt;p&gt;小蝎问我先去看什么，惭愧，我懒得动。&lt;/p&gt;
&lt;p&gt;“告诉我点你自己的历史吧！”我说，希望由他的言语中看出一点大蝎家中的情形。&lt;/p&gt;
&lt;p&gt;小蝎笑了。每逢他一笑，我便觉得他可爱又可憎。他自己知道他比别的猫人优越，因而他不肯伸一伸手去拉扯他们一把——恐怕弄脏了他的手！他似乎觉得他生在猫国是件大不幸的事，他是荆棘中唯一的一朵玫瑰。我不喜欢这个态度。“父母生下我来，”小蝎开始说，迷坐在他一旁，看着他的眼。“那不关我的事。他们极爱我，也不关我的事。祖父也极爱我，没有不爱孙子的祖父，不算新奇。幼年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小蝎扬头想了想，迷扬着头看他。“对了，有件小事也许值得你一听，假如不值得我一说。我的乳母是个妓女。妓女可以作乳母，可是不准我与任何别的小孩子一块玩耍。这是我们家的特别教育。为什么非请妓女看护孩子呢？有钱。我们有句俗话：钱能招鬼。这位乳娘便是鬼中之一。祖父愿意要她，因为他以为妓女看男孩，兵丁看女孩，是最好的办法，因为她们或他们能教给男女小孩一切关于男女的知识。有了充分的知识，好早结婚，早生儿女，这样便是对得起祖宗。妓女之外，有五位先生教我读书，五位和木头一样的先生教给我一切猫国的学问。后来有一位木头先生忽然不木头了，跟我的乳母逃跑了。那四位木头先生也都被撵了出去。我长大了，父亲把我送到外国去。父亲以为凡是能说几句外国话的，便算懂得一切，他需要一个懂得一切的儿子。在外国住了四年，我当然懂得一切了，于是就回家来。出乎父亲意料之外，我并没懂得一切，只是多了一些外国习气。可是，他并不因此而不爱我，他还照常给我钱花。我呢，乐得有些钱花，和星，花，迷，大家一天到晚凑凑趣。表面上我是父亲的代表，主办文化事业，其实我只是个寄生虫。坏事我不屑于作，好事我作不了，敷衍——这个宝贝字越用越有油水。”小蝎又笑了，迷也随着笑了。&lt;/p&gt;
&lt;p&gt;“迷是我的朋友，”小蝎又猜着了我的心思：“一块住的朋友。这又是外国习气。我家里有妻子，十二岁就结婚了，我六岁的时候，妓女的乳母便都教会了我，到十二岁结婚自然外行不了的。我的妻子什么也会，尤其会生孩子，顶好的女人，据父亲说。但是我愿意要迷。父亲情愿叫我娶迷作妾，我不肯干。父亲有十二个妾，所以看纳妾是最正当的事。父亲最恨迷，可是不大恨我，因为他虽然看外国习气可恨，可是承认世界上确乎有这么一种习气，叫作外国习气。祖父恨迷，也恨我，因为他根本不承认外国习气。我和迷同居，我与迷倒没有什么，可是对猫国的青年大有影响。你知道，我们猫国的人以为男女的关系只是‘那么’着。娶妻，那么着；娶妾，那么着；玩妓女，那么着；现在讲究自由联合，还是那么着；有了迷叶吃，其次就是想那么着。我是青年人们的模范人物。大家都是先娶妻，然后再去自由联合，有我作前例。可是，老人们恨我入骨，因为娶妻妾是大家可以住在一处的，专为那么着，那么着完了就生一群小孩子。现在自由联合呢，既不能不要妻子，还得给情人另预备一个地方，不然，便不算作足了外国习气。这么一来，钱要花得特别的多，老人们自然供给不起，老人们不拿钱，青年人自然和老人们吵架。我与迷的罪过真不小。”&lt;/p&gt;
&lt;p&gt;“不会完全脱离了旧家庭？”我问。&lt;/p&gt;
&lt;p&gt;“不行呀，没钱！自由联合是外国习气，可是我们并不能舍去跟老子要钱的本国习气。这二者不调和，怎能作足了‘敷衍’呢？”&lt;/p&gt;
&lt;p&gt;“老人们不会想个好方法？”&lt;/p&gt;
&lt;p&gt;“他们有什么方法呢？他们承认女子只是为那么着预备的。他们自己娶妾，也不反对年青的纳小，怎能禁止自由联合呢？他们没方法，我们没方法，大家没方法。娶妻，娶妾，自由联合，都要生小孩；生了小孩谁管养活着？老人没方法，我们没方法，大家没方法。我们只管那么着的问题，不管子女问题。老的拚命娶妾，小的拚命自由，表面上都闹得挺欢，其实不过是那么着，那么着的结果是多生些没人照管没人养活没人教育的小猫人，这叫作加大的敷衍。我祖父敷衍，我的父亲敷衍，我敷衍，那些青年们敷衍；‘负责’是最讨厌的一个名词。”&lt;/p&gt;
&lt;p&gt;“女子自己呢？难道她们甘心承认是为那么着的？”我问。“迷，你说，你是女的。”小蝎向迷说。&lt;/p&gt;
&lt;p&gt;“我？我爱你。没有可说的。你愿意回家去看那个会生小孩的妻子，你就去，我也不管。你什么时候不爱我了，我就一气吃四十片迷叶，把迷迷死！”&lt;/p&gt;
&lt;p&gt;我等着她往下说，她不再言语了。&lt;/p&gt;
&lt;p&gt;我没和小蝎明说，他也没留我，可是我就住在那里了。&lt;/p&gt;
&lt;p&gt;第二天，我开始观察的工作。先看什么，我并没有一定的计划；出去遇见什么便看什么似乎是最好的方法。&lt;/p&gt;
&lt;p&gt;在街的那边，我没看见过多少小孩子，原来小孩子都在街的这边呢。我心里喜欢了，猫人总算有这么一点好处：没忘了教育他们的孩子，街这边既然都是文化机关，小孩子自然是来上学了。&lt;/p&gt;
&lt;p&gt;猫小孩是世界上最快活的小人们。脏，非常的脏，形容不出的那么脏；瘦，臭，丑，缺鼻短眼的，满头满脸长疮的，可是，都非常的快活。我看见一个脸上肿得象大肚罐子似的，嘴已肿得张不开，腮上许多血痕，他也居然带着笑容，也还和别的小孩一块跳，一块跑。我心里那点喜欢气全飞到天外去了。我不能把这种小孩子与美好的家庭学校联想到一处。快活？正因为家庭学校社会国家全是糊涂蛋，才会养成这样糊涂的孩子们，才会养成这种脏，瘦，臭，丑，缺鼻短眼的，可是还快活的孩子们。这群孩子是社会国家的索引，是成人们的惩罚者。他们长大成人的时候不会使国家不脏，不瘦，不臭，不丑；我又看见了那毁灭的巨指按在这群猫国的希望上，没希望！多妻，自由联合，只管那么着，没人肯替他的种族想一想。爱的生活，在毁灭的巨指下讲爱的生活，不知死的鬼！&lt;/p&gt;
&lt;p&gt;我先不要匆忙的下断语，还是先看了再说话吧。我跟着一群小孩走。来到一个学校：一个大门，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小孩都进去了。我在门外看着。小孩子有的在地上滚成一团，有的往墙上爬，有的在墙上画图，有的在墙角细细检查彼此的秘密，都很快活。没有先生。我等了不知有多久，来了三个大人。他们都瘦得象骨骼标本，好似自从生下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手扶着墙，慢慢的蹭，每逢有一阵小风他们便立定哆嗦半天。他们慢慢的蹭进校门。孩子们照旧滚，爬，闹，看秘密。三位坐在地上，张着嘴喘气。孩子们闹得更厉害了，他们三位全闭上眼，堵上耳朵，似乎唯恐得罪了学生们。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三位一齐立起来，劝孩子们坐好。学生们似乎是下了决心永不坐好。又过了大概至少有一点钟吧，还是没坐好。幸而三位先生——他们必定是先生了——一眼看见了我，“门外有外国人！”只这么一句，小孩子全面朝墙坐好，没有一个敢回头的。&lt;/p&gt;
&lt;p&gt;三位先生的中间那一位大概是校长，他发了话：“第一项唱国歌。”谁也没唱，大家都愣了一会儿，校长又说：“第二项向皇上行礼。”谁也没行礼，大家又都愣了一会儿。“向大神默祷。”这个时候，学生们似乎把外国人忘了，开始你挤我，我挤你，彼此叫骂起来。“有外国人！”大家又安静了。“校长训话。”校长向前迈了一步，向大家的脑勺子说：“今天是诸位在大学毕业的日子，这是多么光荣的事体！”&lt;/p&gt;
&lt;p&gt;我几乎要晕过去，就凭这群……大学毕业？但是，我先别动情感，好好的听着吧。&lt;/p&gt;
&lt;p&gt;校长继续的说：&lt;/p&gt;
&lt;p&gt;“诸位在这最高学府毕业，是何等光荣的事！诸位在这里毕业，什么事都明白了，什么知识都有了，以后国家的大事便全要放在诸位的肩头上，是何等的光荣的事！”校长打了个长而有调的呵欠。“完了！”&lt;/p&gt;
&lt;p&gt;两位教员拚命的鼓掌，学生又闹起来。&lt;/p&gt;
&lt;p&gt;“外国人！”安静了。“教员训话。”&lt;/p&gt;
&lt;p&gt;两位先生谦逊了半天，结果一位脸瘦得象个干倭瓜似的先生向前迈了一步。我看出来，这位先生是个悲观者，因为眼角挂着两点大泪珠。他极哀婉的说：“诸位，今天在这最高学府毕业是何等光荣的事！”他的泪珠落下一个来。“我们国里的学校都是最高学府，是何等光荣的事！”又落下一个泪珠来。“诸位，请不要忘了校长和教师的好处。我们能作诸位的教师是何等的光荣，但是昨天我的妻子饿死了，是何等的……”他的泪象雨点般落下来。挣扎了半天，他才又说出话来：“诸位，别忘了教师的好处，有钱的帮点钱，有迷叶的帮点迷叶！诸位大概都知道，我们已经二十五年没发薪水了？诸位……”他不能再说了，一歪身坐在地上。&lt;/p&gt;
&lt;p&gt;“发证书。”&lt;/p&gt;
&lt;p&gt;校长从墙根搬起些薄石片来，石片上大概是刻着些字，我没有十分看清。校长把石片放在脚前，说：“此次毕业，大家都是第一，何等的光荣！现在证书放在这里，诸位随便来拿，因为大家都是第一，自然不必分前后的次序。散会。”&lt;/p&gt;
&lt;p&gt;校长和那位先生把地下坐着的悲观者搀起，慢慢的走出来。学生并没去拿证书，大家又上墙的上墙，滚地的滚地，闹成一团。&lt;/p&gt;
&lt;p&gt;什么把戏呢？我心中要糊涂死！回去问小蝎。&lt;/p&gt;
&lt;p&gt;小蝎和迷都出去了。我只好再去看，看完一总问他吧。&lt;/p&gt;
&lt;p&gt;在刚才看过的学校斜旁边又是一处学校，学生大概都在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七八个人在地上按着一个人，用些家伙割剖呢。旁边还有些学生正在捆两个人。这大概是实习生理解剖，我想。不过把活人捆起来解剖未免太残忍吧？我硬着心看着，到底要看个水落石出。一会儿的工夫，大家把那两个人捆好，都扔在墙根下，两个人一声也不出，大概是已吓死过去。那些解剖的一边割宰，一边叫骂：“看他还管咱们不管，你个死东西！”扔出一只胳膊来！“叫我们念书？不许招惹女学生？社会黑暗到这样，还叫我念书？！还不许在学校里那么着？挖你的心，你个死东西！”鲜红的一块飞到空中！&lt;/p&gt;
&lt;p&gt;“把那两个死东西捆好了？抬过一个来！”&lt;/p&gt;
&lt;p&gt;“抬校长，还是历史教员？”&lt;/p&gt;
&lt;p&gt;“校长！”&lt;/p&gt;
&lt;p&gt;我的心要从口中跳出来了！原来这是解剖校长与教员！&lt;/p&gt;
&lt;p&gt;也许校长教员早就该杀，但是我不能看着学生们大宰活人。我不管谁是谁非，从人道上想，我不能看着学生们——或任何人——随便行凶。我把手枪掏出来了。其实我喊一声，他们也就全跑了，但是，我真动了气，我觉得这群东西只能以手枪对待，其实他们哪值得一枪呢。口邦！我放了一枪。哗啦，四面的墙全倒了下来。大雨后的墙是受不住震动的，我又作下一件错事。想救校长，把校长和学生全砸在墙底了！我心中没了主意。就是杀校长的学生也是一条命，我不能甩手一走。但是怎样救这么些人呢？幸而，墙只是土堆成的；我不知道近来心中怎么这样卑鄙，在这百忙中似乎想到：校长大概确是该杀，看这校址的建筑，把钱他全自己赚了去，而只用些土堆成围墙。办学校的而私吞公款，该杀。虽然是这么猜想，我可是手脚没闲着，连拉带扯，我很快的拉出许多人来。每逢拉出一个土鬼，连看我一眼也不看便疯了似的跑去，象是由笼里往外掏放生的鸽子似的。并没有受重伤的，我心中不但舒坦了，而且觉得这个把戏很有趣。最后把校长和教员也掏出来，他们的手脚全捆着呢，所以没跑。我把他们放在一旁；开始用脚各处的踢，看土里边还有人没有，大概是没有了；可是我又踢了一遍。确乎觉得是没有人了，我回来把两位捆着的土鬼都松了绑。&lt;/p&gt;
&lt;p&gt;待了好大半天，两位先生睁开了眼。我手下没有一些救急的药，和安神壮气的酒类，只好看着他们两个，虽然我急于问他们好多事情，可是我不忍得立刻问他们。两位先生慢慢的坐起来，眼睛还带着惊惶的神气。我向他们一微笑，低声的问：“哪位是校长？”&lt;/p&gt;
&lt;p&gt;两人脸上带出十二分害怕的样子，彼此互相指了一指。神经错乱了，我想。&lt;/p&gt;
&lt;p&gt;两位先生偷偷的，慢慢的，轻轻的，往起站。我没动。我以为他们是要活动活动身上。他们立起来，彼此一点头，就好象两个雌雄相逐的蜻蜓在眼前飞过那么快，一眨眼的工夫，两位先生已跑出老远。追是没用的，和猫人竞走我是没希望得胜的。我叹了一口气，坐在土堆上。&lt;/p&gt;
&lt;p&gt;怎么一回事呢？噢，疑心！藐小！狡猾！谁是校长？他们彼此指了一指。刚活过命来便想牺牲别人而保全自己，他们以为我是要加害于校长，所以彼此指一指。偷偷的，慢慢的立起来，象蜻蜓飞跑了去！哈哈！我狂笑起来！我不是笑他们两个，我是笑他们的社会：处处是疑心，藐小，自利，残忍。没有一点诚实，大量，义气，慷慨！学生解剖校长，校长不敢承认自己是校长……黑暗，黑暗，一百分的黑暗！难道他们看不出我救了他们？噢，黑暗的社会里哪有救人的事。我想起公使太太和那八个小妖精，她们大概还在那里臭烂着呢！&lt;/p&gt;
&lt;p&gt;校长，先生，教员，公使太太，八个小妖精……什么叫人生？我不由的落了泪。&lt;/p&gt;
&lt;p&gt;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不出，还得去问小蝎。&lt;/p&gt;
&lt;h2&gt;第6章&lt;/h2&gt;
&lt;p&gt;下面是小蝎的话：&lt;/p&gt;
&lt;p&gt;在火星上各国还是野蛮人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教育制度，猫国是个古国。可是，我们的现行教育制度是由外国抄袭来的。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该摹仿别人，而是说取法别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互相摹仿是该当的，而且是人类文明改进的一个重要动力。没有人采行我的老制度，而我们必须学别人的新制度，这已见出谁高谁低。但是，假如我能摹仿得好，使我们的教育与别国的并驾齐驱，我们自然便不能算十分低能。我们施行新教育制度与方法已经二百多年，可是依然一塌糊涂，这证明我们连摹仿也不会；自己原有的既行不开，学别人又学不好，我是个悲观者，我承认我们的民族的低能。&lt;/p&gt;
&lt;p&gt;低能民族的革新是个笑话，我们的新教育，所以，也是个笑话。&lt;/p&gt;
&lt;p&gt;你问为什么一点的小孩子便在大学毕业？你太诚实了，或者应说太傻了，你不知道那是个笑话吗？毕业？那些小孩都是第一天入学的！要闹笑话就爽快闹到家，我们没有其他可以自傲的事，只有能把笑话闹得彻底。这过去二百年的教育史就是笑话史，现在这部笑话史已到了末一页，任凭谁怎样聪明也不会再把这个大笑话弄得再可笑一点。在新教育初施行的时候，我们的学校也分多少等级，学生必须一步一步的经过试验，而后才算毕业。经过二百年的改善与进步，考试慢慢的取消了，凡是个学生，不管他上课与否，到时候总得算他毕业。可是，小学毕业与大学毕业自然在身分上有个分别，谁肯甘心落个小学毕业的资格呢，小学与大学既是一样的不上课？所以我们彻底的改革了，凡是头一天入学的就先算他在大学毕业，先毕业，而后——噢，没有而后，已经毕业了，还要什么而后？&lt;/p&gt;
&lt;p&gt;这个办法是最好的——在猫国。在统计上，我们的大学毕业生数目在火星上各国中算第一，数目第一也就足以自慰，不，自傲了；我们猫人是最重实际的。你看，屈指一算，哪一国的大学毕业生人数也跟不上我们的，事实，大家都满意的微笑了。皇上喜欢这个办法，要不是他热心教育，怎能有这么多大学毕业生？他对得起人民。教员喜欢这个办法，人人是大学教师，每个学校都是最高学府，每个学生都是第一，何等光荣！家长喜欢这个办法，七岁的小泥鬼，大学毕业；子弟聪明是父母的荣耀。学生更不必说了，只要他幸而生在猫国，只要他不在六七岁的时期死了，他总可以得个大学毕业资格。从经济上看呢，这个办法更妙得出奇：原先在初办学校的时候，皇上得年年拿出一笔教育费，而教育出来的学生常和皇上反对为难，这岂不是花钱找麻烦？现在呢，皇上一个钱不要往外拿，而年年有许多大学毕业生，这样的毕业生也不会和皇上过不去。饿死的教员自然不少，大学毕业生人数可增加了呢。原先校长教员因为挣钱，一天到晚互相排挤，天天总得打死几个，而且有时候鼓动学生乱闹，闹得大家不安；现在皇上不给他们钱，他们还争什么？他们要索薪吧，皇上不理他们，招急了皇上，皇上便派兵打他们的脑勺。他们的后盾是学生，可是学生现在都一入学便毕业，谁去再帮助他们呢。没有人帮助他们闹事，他们只好等着饿死，饿死是老实的事，皇上就是满意教师们饿死。&lt;/p&gt;
&lt;p&gt;家长的儿童教育费问题解决了，他们只须把个小泥鬼送到学校里，便算没了他们的事。孩子们在家呢，得吃饭；孩子们入学校呢，也得吃饭；有饭吃，谁肯饿着小孩子；没饭吃呢，小孩也得饿着；上学与不上学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去来个大学毕业资格呢？反正书笔和其他费用是没有的，因为入学并不为读书，也就不读书，因为得资格，而且必定得资格。你说这个方法好不好？&lt;/p&gt;
&lt;p&gt;为什么还有人当校长与教员呢，你问？&lt;/p&gt;
&lt;p&gt;这得说二百年来历史的演进。你看，在原先，学校所设的课程不同，造就出来的人材也就不一样，有的学工，有的学商，有的学农……可是这些人毕业后，干什么呢？学工的是学外国的一点技巧，我们没给他们预备下外国的工业；学商的是学外国的一些方法，我们只有些个小贩子，大规模的事业只要一开张便被军人没收了；学农的是学外国的农事，我们只种迷叶，不种别的；这样的教育是学校与社会完全无关，学生毕业以后可干什么去？只有两条出路：作官与当教员。要作官的必须有点人情势力，不管你是学什么的，只要朝中有人便能一步登天。谁能都有钱有势呢？作不着官的，教书是次好的事业；反正受过新教育的是不甘心去作小工人小贩子的，渐渐的社会上分成两种人：学校毕业的和非学校毕业的。前者是抱定以作官作教员为职业，后者是作小工人小贩子的。这种现象对于政治的影响，我今天先不说；对于教育呢，我们的教育便成了轮环教育。我念过书，我毕业后便去教你的儿女，你的儿女毕业了，又教我的儿女。在学识上永远是那一套东西，在人格上天天有些退步，这怎样讲呢？毕业的越来越多了，除了几个能作官的，其余的都要教书，哪有那么多学校呢？只好闹笑话。轮环教育本来只是为传授那几本不朽之作的教科书，并不讲什么仁义道德，所以为争一个教席，有时候能引起一二年的内战，杀人流血，好象大家真为教育事业拚命似的，其实只为那点薪水。&lt;/p&gt;
&lt;p&gt;慢慢的教育经费被皇上，政客，军人，都拿了去，大家开始专作索薪的运动，不去教书。学生呢，看透了先生们是什么东西，也养成了不上课的习惯，于是开始刚才我说的不读书而毕业的运动。这个运动断送了教育经费的命。皇上，政客，军人，家长，全赞助这个运动；反正教育是没用的东西，而教员是无可敬畏的玩艺，大家乐得省几个钱呢。但是，学校不能关门；恐怕外国人耻笑；于是入学便算大学毕业的运动成熟了。学校照旧开着，大学毕业人数日见增加，可是一个钱不要花。这是由轮环教育改成普及教育，即等于无教育，可是学校还开着。天大的笑话。&lt;/p&gt;
&lt;p&gt;这个运动成熟的时候，作校长与教师的并不因此而减少对于教育的热心，大家还是一天到晚打得不可开交。为什么？原先的学校确是象学校的样子，有桌椅，有财产，有一切的设备；有经费的时候，大家尽量赚钱，校长与教员只好开始私卖公产。争校长：校产少的争校产多的，没校产的争有校产的，又打了个血花乱溅。皇上总是有人心的，既停止了教育经费，怎再好意思禁止盗卖校产，于是学校一个一个的变成拍卖场，到了现在，全变成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那么，现在为什么还有人愿意作校长教员呢？不干是闲着，干也是闲着，何必不干呢？再说，有个校长教员的名衔到底是有用的，由学生升为教员，由教员升为校长，这本来是轮环教育的必遵之路；现在呢，校长教员既无钱可拿，只好借着这个头衔作升官的阶梯。这样，我们的学校里没教育，可是有学生有教员有校长，而且任何学校都是最高学府。学生一听说自己的学校是最高学府，心眼里便麻那么一下，而后天下太平。&lt;/p&gt;
&lt;p&gt;学校里既没有教育，真要读书的人怎办呢？恢复老制度——聘请家庭教师教子弟在家中念书。自然，这只有富足的人家才能办到，大多数的儿童还是得到学校里去失学。这个教育的失败把猫国的最后希望打得连影子也没有了。新教育的初一试行是污蔑新学识的时期。新制度必须与新学识一同由外国搬运过来，学识而名之曰新的，显然是学识老在往前进展，日新月异的搜求真理。可是新制度与新学识到了我们这里便立刻长了白毛，象雨天的东西发霉。本来吗，采取别人家的制度学识最容易象由别人身上割下一块肉补在自己身上，自己觉得只要从别人身上割来一块肉就够了，大家只管割取人家的新肉，而不管肌肉所需的一切养分。取来一堆新知识，而不晓得研究的精神，势必走到轮环教育上去不可。这是污辱新知识，可是，在这个时期，人们确是抱着一种希望，虽然他们以为从别人身上割取一块新肉便会使自己长生不老是错误的，可是究竟他们有这么一点迷信，他们总以为只要新知识一到——不管是多么小的一点——他们立刻会与外国一样的兴旺起来。这个梦想与自傲还是可原谅的，多少是有点希冀的。到了现在，人们只知道学校是争校长，打教员，闹风潮的所在，于是他们把这个现象与新知识煮在一个锅里咒骂了：新知识不但不足以强国，而且是毁人的，他们想。这样，由污蔑新知识时期进而为咒骂新知识时期。现在家庭聘请教师教读子弟，新知识一概除外，我们原有的老石头书的价钱增长了十倍。我的祖父非常的得意，以为这是国粹战胜了外国学问。我的父亲高兴了，他把儿子送到外国读书，以为这么一办，只有他的儿子可以明白一切，可以将来帮助他利用新知识去欺骗那些抱着石头书本的人。父亲是精明强干的，他总以为外国的新知识是有用的，可是只要几个人学会便够了，有几个学会外国的把戏，我们便会强盛起来。可是一班的人还是同情于祖父：新知识是种魔术邪法，只会使人头晕目眩，只会使儿子打父亲，女儿骂母亲，学生杀教员，一点好处也没有。这咒骂新知识的时期便离亡国时期很近了。&lt;/p&gt;
&lt;p&gt;你问，这新教育崩溃的原因何在？我回答不出。我只觉得是因为没有人格。你看，当新教育初一来到的时候，人们为什么要它？是因为大家想多发一点财，而不是想叫子弟多明白一点事，是想多造出点新而好用的东西，不是想叫人们多知道一些真理。这个态度已使教育失去养成良好人格和启发研究精神的主旨的一部分。及至新学校成立了，学校里有人，而无人格，教员为挣钱，校长为挣钱，学生为预备挣钱，大家看学校是一种新式的饭铺；什么是教育，没有人过问。又赶上国家衰弱，社会黑暗，皇上没有人格，政客没有人格，人民没有人格，于是这学校外的没人格又把学校里的没人格加料的洗染了一番。自然，在这贫弱的国家里，许多人们连吃还吃不饱，是很难以讲到人格的，人格多半是由经济压迫而堕落的。不错。但是，这不足以作办教育的人们的辩护。为什么要教育？救国。怎样救国？知识与人格。这在一办教育的时候便应打定主意，这在一愿作校长教师的时候便应该牺牲了自己的那点小利益。也许我对于办教育的人的期许过重了。人总是人，一个教员正和一个妓女一样的怕挨饿。我似乎不应专责备教员，我也确乎不肯专责备他们。但是，有的女人纵然挨饿也不肯当妓女，那么，办教育的难道就不能咬一咬牙作个有人格的人？自然，政府是最爱欺侮老实人的，办教育的人越老实便越受欺侮；可是，无论怎样不好的政府，也要顾及一点民意吧。假如我们办教育的真有人格，造就出的学生也有人格，社会上能永远瞎着眼看不出好坏吗？假如社会看办教育的人如慈父，而造就出的学生都能在社会上有些成就，政府敢轻视教育？敢不发经费？我相信有十年的人格教育，猫国便会变个样子。可是，新教育已办了二百年了，结果？假如在老制度之下能养成一种老实，爱父母，守规矩的人们，怎么新教育会没有相当的好成绩呢？人人说——尤其是办教育的人们——社会黑暗，把社会变白了是谁的责任？办教育的人只怨社会黑暗，而不记得他们的责任是使社会变白了的，不记得他们的人格是黑夜的星光，还有什么希望？！我知道我是太偏，太理想。但是办教育的人是否都应当有点理想？我知道政府社会太不帮忙他们了，但是谁愿意帮忙与政府社会中一样坏的人？&lt;/p&gt;
&lt;p&gt;你看见了那宰杀教员的？先不用惊异。那是没人格的教育的当然结果。教员没人格，学生自然也跟着没人格。不但是没人格，而且使人们倒退几万年，返回古代人吃人的光景。人类的进步是极慢的，可是退步极快，一时没人格，人便立刻返归野蛮，况且我们办了二百年的学校？在这二百年中天天不是校长与校长或教员打，便是教员与教员或校长打，不是学生与学生打，便是学生与校长教员打；打是会使人立刻变成兽的，打一次便增多一点野性，所以到了现在，学生宰几个校长或教员是常见的事。你也用不着为校长教员抱不平，我们的是轮环教育，学生有朝一日也必变成校长或教员，自有人来再杀他们。好在多几个这样的校长教师与社会上一点关系没有，学校里谁杀了谁也没人过问。在这种黑暗社会中，人们好象一生出来便小野兽似的东闻闻西抓抓，希望搜寻到一点可吃的东西，一粒砂大的一点便宜都足使他们用全力去捉到。这样的一群小人们恰好在学校里遇上那么一群教师，好象一群小饿兽遇见一群老饿兽，他们非用爪牙较量较量不可了，贪小便宜的欲望烧起由原人遗下来的野性，于是为一本书，一个迷叶，都可以打得死尸满地。闹风潮是青年血性的激动，是有可原谅的；但是，我们此处的风潮是另有风味的，借题目闹起来，拆房子毁东西，而后大家往家里搬砖拾破烂，学生心满意足，家长也皆大欢喜。因闹风潮而家中白得了几块砖，一根木棍，风潮总算没有白闹。校长教师是得机会就偷东西，学生是借机会就拆毁，拆毁完了往家里搬运。校长教师该死。学生该死。学生打死校长教师正是天理昭彰，等学生当了校长教师又被打死也是理之当然，这就是我们的教育。教育能使人变成野兽，不能算没有成绩，哈哈！&lt;/p&gt;
&lt;p&gt;小蝎是个悲观者。我不能不将他的话打些折扣。但是，学生入学先毕业，和屠宰校长教员，是我亲眼见的；无论我怎样怀疑小蝎的话，我无从与他辩驳。我只能从别的方面探问。“那么，猫国没有学者？”我问。&lt;/p&gt;
&lt;p&gt;“有。而且很多。”我看出小蝎又要开玩笑了。果然，他不等我问便接着说：“学者多，是文化优越的表示，可是从另一方面看，也是文化衰落的现象，这要看你怎么规定学者的定义。自然我不会给学者下个定义，不过，假如你愿意看看我们的学者，我可以把他们叫来。”&lt;/p&gt;
&lt;p&gt;“请来，你是说？”我矫正他。&lt;/p&gt;
&lt;p&gt;“叫来！请，他们就不来了，你不晓得我们的学者的脾气；你等着看吧！迷，去把学者们叫几个来，说我给他们迷叶吃。叫星，花们帮着你分头去找。”&lt;/p&gt;
&lt;p&gt;迷笑嘻嘻的走出去。&lt;/p&gt;
&lt;p&gt;我似乎没有可问的了，一心专等看学者，小蝎拿来几片迷叶，我们俩慢慢的嚼着，他脸上带着点顶淘气的笑意。&lt;/p&gt;
&lt;p&gt;迷和星，花，还有几个女的先回来了，坐了个圆圈把我围在当中。大家看着我，都带出要说话又不敢说的神气。“留神啊，”小蝎向我一笑，“有人要审问你了！”她们全唧唧的笑起来。迷先说了话：“我们要问点事，行不行？”&lt;/p&gt;
&lt;p&gt;“行。不过，我对于妇女的事可知道的不多。”我也学会小蝎的微笑与口气。&lt;/p&gt;
&lt;p&gt;“告诉我们，你们的女子什么样儿？”大家几乎是一致的问。&lt;/p&gt;
&lt;p&gt;我知道我会回答得顶有趣味：“我们的女子，脸上擦白粉。”大家“噢”了一声。“头发收拾得顶好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分缝，有的向后拢，都擦着香水香油。”大家的嘴全张得很大，彼此看了看头上的短毛，又一齐闭上嘴，似乎十二分的失望。“耳朵上挂着坠子，有的是珍珠，有的是宝石，一走道儿坠子便前后的摇动。”大家摸了摸脑勺上的小耳朵，有的——大概是花——似乎要把耳朵揪下来。“穿着顶好看的衣裳，虽然穿着衣裳，可是设法要露出点肌肉来，若隐若现，比你们这全光着的更好看。”我是有点故意与迷们开玩笑：“光着身子只有肌肉的美，可是肌肉的颜色太一致，穿上各种颜色的衣裳呢，又有光彩，又有颜色，所以我们的女子虽然不反对赤身，可是就在顶热的夏天也多少穿点东西。还穿鞋呢，皮子的，缎子的，都是高底儿，鞋尖上镶着珠子，鞋跟上绣着花，好看不好看？”我等她们回答。没有出声的，大家的嘴都成了个大写的“Ｏ”。“在古时候，我们的女子有把脚裹得这么小的，”我把大指和食指捏在一块比了一比，“现在已经完全不裹脚了，改为——”大家没等我说完这句，一齐出了声：“为什么不裹了呢？为什么不裹了呢？糊涂！脚那么小，多么好看，小脚尖上镶上颗小珠子，多么好看！”大家似乎真动了感情，我只好安慰她们：“别忙，等我说完！她们不是不裹脚了吗，可是都穿上高底鞋，脚尖在这儿，”我指了指鼻尖，“脚踵在这儿，”我指了头顶，“把身量能加高五寸。好看哪，而且把脚骨窝折了呢，而且有时候还得扶着墙走呢，而且设若折了一个底儿还一高一低的蹦呢！”大家都满意了，可是越对地球上的女子满意，对她们自己越觉得失望，大家都轻轻的把脚藏在腿底下去了。&lt;/p&gt;
&lt;p&gt;我等着她们问我些别的问题。哼，大家似乎被高底鞋给迷住了：&lt;/p&gt;
&lt;p&gt;“鞋底有多么高，你说？”一个问。&lt;/p&gt;
&lt;p&gt;“鞋上面有花，对不对？”又一个问。&lt;/p&gt;
&lt;p&gt;“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响？”又一个问。&lt;/p&gt;
&lt;p&gt;“脚骨怎么折？是穿上鞋自然的折了呢，还是先弯折了脚骨再穿鞋？”又一个问。&lt;/p&gt;
&lt;p&gt;“皮子作的？人皮行不行？”又一个问。&lt;/p&gt;
&lt;p&gt;“绣花？什么花？什么颜色？”又一个问。&lt;/p&gt;
&lt;p&gt;我要是会制革和作鞋，当时便能发了财，我看出来。我正要告诉她们，我们的女子除了穿高底鞋还会作事，学者们来到了。&lt;/p&gt;
&lt;p&gt;“迷，”小蝎说，“去预备迷叶汁。”又向花们说，“你们到别处去讨论高底鞋吧。”&lt;/p&gt;
&lt;p&gt;来了八位学者，进门向小蝎行了个礼便坐在地上，都扬着脸向上看，连捎我一眼都不屑于。&lt;/p&gt;
&lt;p&gt;迷把迷叶汁拿来，大家都慢慢的喝了一大气，闭上眼，好似更不屑于看我了。&lt;/p&gt;
&lt;p&gt;他们不看我，正好；我正好细细的看他们。八位学者都极瘦，极脏，连脑勺上的小耳朵都装着两兜儿尘土，嘴角上堆着两堆吐沫，举动极慢，比大蝎的动作还要更阴险稳慢着好多倍。&lt;/p&gt;
&lt;p&gt;迷叶的力量似乎达到生命的根源，大家都睁开眼，又向上看着。忽然一位说了话：“猫国的学者是不是属我第一？”他的眼睛向四外一瞭，捎带着捎了我一下。&lt;/p&gt;
&lt;p&gt;其余的七位被这一句话引得都活动起来，有的搔头，有的咬牙，有的把手指放在嘴里，然后一齐说：“你第一？连你爸爸算在一块，不，连你祖父算在一块，全是混蛋！”&lt;/p&gt;
&lt;p&gt;我以为这是快要打起来了。谁知道，自居第一学者的那位反倒笑了，大概是挨骂挨惯了。&lt;/p&gt;
&lt;p&gt;“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自己，三辈子全研究天文，全研究天文，你们什么东西！外国人研究天文用许多器具，镜子，我们世代相传讲究只用肉眼，这还不算本事；我们讲究看得出天文与人生祸福的关系，外国人能懂得这个吗？昨天我夜观天象，文星正在我的头上，国内学者非我其谁？”“要是我站在文星下面，它便在我头上！”小蝎笑着说。“大人说得极是！”天文学家不言语了。&lt;/p&gt;
&lt;p&gt;“大人说得极是！”其余的七位也找补了一句。半天，大家都不出声了。&lt;/p&gt;
&lt;p&gt;“说呀！”小蝎下了命令。&lt;/p&gt;
&lt;p&gt;有一位发言：“猫国的学者是不是属我第一？”他把眼睛向四外一瞭。“天文可算学问？谁也知道，不算！读书必须先识字，字学是唯一的学问。我研究了三十年字学了，三十年，你们谁敢不承认我是第一的学者？谁敢？”&lt;/p&gt;
&lt;p&gt;“放你娘的臭屁！”大家一齐说。&lt;/p&gt;
&lt;p&gt;字学家可不象天文家那么老实，抓住了一位学者，喊起来：“你说谁呢？你先还我债，那天你是不是借了我一片迷叶？还我，当时还我，不然，我要不把你的头拧下来，我不算第一学者！”&lt;/p&gt;
&lt;p&gt;“我借你一片迷叶，就凭我这世界著名的学者，借你一片迷叶，放开我，不要脏了我的胳臂！”&lt;/p&gt;
&lt;p&gt;“吃了人家的迷叶不认账，好吧，你等着，你等我作字学通论的时候，把你的姓除外，我以国内第一学者的地位告诉全世界，说古字中就根本没有你的姓，你等着吧！”&lt;/p&gt;
&lt;p&gt;借吃迷叶而不认账的学者有些害怕了，向小蝎央告：“大人，大人！赶快借给我一片迷叶，我好还他！大人知道，我是国内第一学者，但是学者是没钱的人。穷既是真的，也许我借过他一片迷叶吃，不过不十分记得。大人，我还得求你一件事，请你和老大人求求情，多给学者一些迷叶。旁人没迷叶还可以，我们作学者的，尤其我这第一学者，没有迷叶怎能作学问呢？你看，大人，我近来又研究出我们古代刑法确是有活剥皮的一说，我不久便作好一篇文章，献给老大人，求他转递给皇上，以便恢复这个有趣味，有历史根据的刑法。就这一点发现，是不是可算第一学者？字学，什么东西！只有历史是真学问！”&lt;/p&gt;
&lt;p&gt;“历史是不是用字写的？还我一片迷叶！”字学家态度很坚决。&lt;/p&gt;
&lt;p&gt;小蝎叫迷拿了一片迷叶给历史学家，历史学家掐了一半递给字学家，“还你，不该！”&lt;/p&gt;
&lt;p&gt;字学家收了半片迷叶，咬着牙说：“少给我半片！你等着，我不偷了你的老婆才怪！”&lt;/p&gt;
&lt;p&gt;听到“老婆”，学者们似乎都非常的兴奋，一齐向小蝎说：“大人，大人！我们学者为什么应当一人一个老婆，而急得甚至于想偷别人的老婆呢？我们是学者，大人，我们为全国争光，我们为子孙万代保存祖宗传留下的学问，为什么不应当每人有至少三个老婆呢？”&lt;/p&gt;
&lt;p&gt;小蝎没言语。&lt;/p&gt;
&lt;p&gt;“就以星体说吧，一个大星总要带着几个小星的，天体如此，人道亦然，我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一人应该有几个老婆的；况且我那老婆的‘那个’是不很好用的！”“就以字体说吧，古时造字多是女字旁的，可见老婆应该是多数的。我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老婆是应该不只一个的；况且，”下面的话不便写录下来。&lt;/p&gt;
&lt;p&gt;各位学者依次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老婆是应当多数的，而且全拿出不便写出的证据。我只能说，这群学者眼中的女子只是“那个”。&lt;/p&gt;
&lt;p&gt;小蝎一言没发。&lt;/p&gt;
&lt;p&gt;“大人想是疲倦了？我们，我们，我们，”&lt;/p&gt;
&lt;p&gt;“迷，再给他们点迷叶，叫他们滚！”小蝎闭着眼说。“谢谢大人，大人体谅！”大家一齐念道。&lt;/p&gt;
&lt;p&gt;迷把迷叶拿来，大家乱抢了一番，一边给小蝎行礼道谢，一边互相诟骂，走了出去。&lt;/p&gt;
&lt;p&gt;这群学者刚走出去，又进了一群青年学者。原来他们已在外边等了半天，因为怕和老年学者遇在一处，所以等了半天。新旧学者遇到一处至少要出两条人命的。&lt;/p&gt;
&lt;p&gt;这群青年学者的样子好看多了，不瘦，不脏，而且非常的活泼。进来，先向迷行礼，然后又向我招呼，这才坐下。我心中痛快了些，觉得猫国还有希望。&lt;/p&gt;
&lt;p&gt;小蝎在我耳旁嘀咕：“这都是到过外国几年而知道一切的学者。”&lt;/p&gt;
&lt;p&gt;迷拿来迷叶，大家很活泼的争着吃得很高兴，我的心又凉了。&lt;/p&gt;
&lt;p&gt;吃过迷叶，大家开始谈话。他们谈什么呢？我是一字不懂！我和小蝎来往已经学得许多新字，可是我听不懂这些学者的话。我只听到一些声音：咕噜吧唧，地冬地冬，花拉夫司基……什么玩艺呢？&lt;/p&gt;
&lt;p&gt;我有点着急，因为急于明白他们说些什么，况且他们不断的向我说，而我一点答不上，只是傻子似的点头假笑。“外国先生的腿上穿着什么？”&lt;/p&gt;
&lt;p&gt;“裤子。”我回答，心中有点发糊涂。&lt;/p&gt;
&lt;p&gt;“什么作的？”一位青年学者问。&lt;/p&gt;
&lt;p&gt;“怎么作的？”又一位问。&lt;/p&gt;
&lt;p&gt;“穿裤子是表示什么学位呢？”又一位问。&lt;/p&gt;
&lt;p&gt;“贵国是不是分有裤子阶级，与无裤子阶级呢？”又一位问。&lt;/p&gt;
&lt;p&gt;我怎么回答呢？我只好装傻假笑吧。&lt;/p&gt;
&lt;p&gt;大家没得到我回答，似乎很失望，都过来用手摸了摸我的破裤子。&lt;/p&gt;
&lt;p&gt;看完裤子，大家又咕噜吧唧，地冬地冬，花拉夫司基……起来，我都快闷死了！&lt;/p&gt;
&lt;h2&gt;第7章&lt;/h2&gt;
&lt;p&gt;好容易大家走了，我才问小蝎，他们说的是什么。“你问我哪？”小蝎笑着说，“我问谁去呢？他们什么也没说。”&lt;/p&gt;
&lt;p&gt;“花拉夫司基？我记得这么一句。”我问。&lt;/p&gt;
&lt;p&gt;“花拉夫司基？还有通通夫司基呢，你没听见吗？多了！他们只把一些外国名词联到一处讲话，别人不懂，他们自己也不懂，只是听着热闹。会这么说话的便是新式学者。我知道花拉夫司基这句话在近几天正在走运，无论什么事全是花拉夫司基，父母打小孩子，皇上吃迷叶，学者自杀，全是花拉夫司基。其实这个字当作‘化学作用’讲。等你再遇见他们的时候，你只管胡说，花拉夫司基，通通夫司基，大家夫司基，他们便以为你是个学者。只要名词，不必管动词，形容字只须在夫司基下面加个‘的’字。”&lt;/p&gt;
&lt;p&gt;“看我的裤子又是什么意思呢？”我问。&lt;/p&gt;
&lt;p&gt;“迷们问高底鞋，新学者问裤子，一样的作用。青年学者是带些女性的，讲究清洁漂亮时髦，老学者讲究直擒女人的那个，新学者讲究献媚。你等着看，过几天青年学者要不都穿上裤子才怪。”&lt;/p&gt;
&lt;p&gt;我觉得屋中的空气太难过了，没理小蝎，我便往外走。门外花们一群女子都扶着墙，脚后跟下垫着两块砖头，练习用脚尖走路呢。&lt;/p&gt;
&lt;p&gt;悲观者是有可取的地方的：他至少要思虑一下才会悲观，他的思想也许很不健全，他的心气也许很懦弱，但是他知道用他的脑子。因此，我更喜爱小蝎一些。对于那两群学者，我把希望放在那群新学者身上，他们也许和旧学者一样的糊涂，可是他们的外表是快乐的，活泼的，只就这一点说，我以为他们是足以补小蝎的短处的；假如小蝎能鼓起勇气，和这群青年一样的快乐活泼，我想，他必定会干出些有益于社会国家的事业。他需要几个乐观者作他的助手。我很想多见一见那群新学者，看看他们是否能帮助小蝎。&lt;/p&gt;
&lt;p&gt;我从迷们打听到他们的住处。&lt;/p&gt;
&lt;p&gt;去找他们，路上经过好几个学校。我没心思再去参观。我并不愿意完全听信小蝎的话，但是这几个学校也全是四面土墙围着一块空地。即使这样的学校能不象小蝎所说的那么坏，我到底不能承认这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对于街上来来往往的男女学生，我看他们一眼，眼中便湿一会儿。他们的态度，尤其是岁数大一点的，正和大蝎被七个猫人抬着走的时候一样，非常的傲慢得意，好象他们个个以活神仙自居，而丝毫没觉到他们的国家是世界上最丢脸的国家似的。办教育的人糊涂，才能有这样无知学生，我应当原谅这群青年，但是，二十上下岁的人们居然能一点看不出事来，居然能在这种地狱里非常的得意，非常的傲慢，我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心肝。有什么可得意的呢？我几乎要抓住他们审问了；但是谁有那个闲工夫呢！&lt;/p&gt;
&lt;p&gt;我所要找的新学者之中有一位是古物院的管理员，我想我可以因拜访他而顺手参观古物院。古物院的建筑不小，长里总有二三十间房子。门外坐着一位守门的，猫头倚在墙上，正睡得十分香甜。我探头往里看，再没有一个人影。古物院居然可以四门大开，没有人照管着，奇！况且猫人是那么爱偷东西，怪！我没敢惊动那位守门的，自己硬往里走。穿过两间空屋子，遇见了我的新朋友。他非常的快乐，干净，活泼，有礼貌，我不由的十分喜爱他。他的名字叫猫拉夫司基。我知道这决不是猫国的通行名字，一定是个外国字。我深怕他跟我说一大串带“夫司基”字尾的字，所以我开门见山的对他说明我是要参观古物，求他指导一下。我想，他决不会把古物也都“夫司基”了；他不“夫司基”，我便有办法。“请，请，往这边请。”猫拉夫司基非常的快活，客气。我们进了一间空屋子，他说：“这是一万年前的石器保存室，按照最新式的方法排列，请看吧。”&lt;/p&gt;
&lt;p&gt;我向四围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又来得邪！”我心里说。还没等发问，他向墙上指了一指，说：“这是一万年前的一座石罐，上面刻着一种外国字，价值三百万国魂。”&lt;/p&gt;
&lt;p&gt;噢，我看明白了，墙上原来刻着一行小字，大概那个价值三百万的石罐在那里陈列过。&lt;/p&gt;
&lt;p&gt;“这是一万零一年的一个石斧，价值二十万国魂。这是一万零二年的一套石碗，价值一百五十万。这是……三十万。这是……四十万。”&lt;/p&gt;
&lt;p&gt;别的不说，我真佩服他把古物的价值能记得这么烂熟。又进了一间空屋子，他依然很客气殷勤的说：“这是一万五千年前的书籍保存室，世界上最古的书籍，按照最新式的编列法陈列。”&lt;/p&gt;
&lt;p&gt;他背了一套书名和价值；除了墙上有几个小黑虫，我是什么也没看见。&lt;/p&gt;
&lt;p&gt;一气看了十间空屋子，我的忍力叫猫拉夫司基给耗干了，可是我刚要向他道谢告别，到外面吸点空气去，他把我又领到一间屋子，屋子外面站着二十多个人，手里全拿着木棍！里面确是有东西，谢天谢地，我幸而没走，十间空的，一间实的，也就算不虚此行。&lt;/p&gt;
&lt;p&gt;“先生来得真凑巧，过两天来，可就看不见这点东西了。”猫拉夫司基十二分殷勤客气的说：“这是一万二千年前的一些陶器，按照最新式的排列方法陈列。一万二千年前，我们的陶器是世界上最精美的，后来，自从八千年前吧，我们的陶业断绝了，直到如今，没有人会造。”&lt;/p&gt;
&lt;p&gt;“为什么呢？”我问。&lt;/p&gt;
&lt;p&gt;“呀呀夫司基。”&lt;/p&gt;
&lt;p&gt;什么意思，呀呀夫司基？没等我问，他继续的说：“这些陶器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现在已经卖给外国，一共卖了三千万万国魂，价钱并不算高，要不是政府急于出售，大概至少可以卖到五千万万。前者我们卖了些不到一万年的石器，还卖到两千万万，这次的协定总算个失败。政府的失败还算小事，我们办事的少得一些回扣是值得注意的。我们指着什么吃饭？薪水已经几年不发了，不仗着出卖古物得些回扣，难道叫我们天天喝风？自然古物出卖的回扣是很大的，可是看管古物的全是新式的学者，我们的日常花费要比旧学者高上多少倍，我们用的东西都来自外国，我们买一件东西都够老读书的人们花许多日子的，这确是一个问题！”猫拉夫司基的永远快乐的脸居然带出些悲苦的样子。&lt;/p&gt;
&lt;p&gt;为什么将陶业断绝？呀呀夫司基！出卖古物？学者可以得些回扣。我对于新学者的希望连半点也不能存留了。我没心再细问，我简直不屑于再与他说话了。我只觉得应当抱着那些古物痛哭一场。不必再问了，政府是以出卖古物为财政来源之一，新学者是只管拿回扣，和报告卖出的古物价值，这还有什么可问的。但是，我还是问了一句：“假如这些东西也卖空了，大家再也拿不到回扣，又怎办呢？”&lt;/p&gt;
&lt;p&gt;“呀呀夫司基！”&lt;/p&gt;
&lt;p&gt;我明白了，呀呀夫司基比小蝎的“敷衍”又多着一万多分的敷衍。我恨猫拉夫司基，更恨他的呀呀夫司基。&lt;/p&gt;
&lt;p&gt;吃惯了迷叶是不善于动气的，我居然没打猫拉夫司基两个嘴巴子。我似乎想开了，一个中国人何苦替猫人的事动气呢。我看清了：猫国的新学者只是到过外国，看了些，或是听了些，最新的排列方法。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判断力，根本不懂哪是好，哪是坏，只凭听来的一点新排列方法来混饭吃。陶业绝断了是多么可惜的事，只值得个呀呀夫司基！出售古物是多么痛心的事，还是个呀呀夫司基！没有骨气，没有判断力，没有人格，他们只是在外国去了一遭，而后自号为学者，以便舒舒服服的呀呀夫司基！&lt;/p&gt;
&lt;p&gt;我并没向猫拉夫司基打个招呼便跑了出来。我好象听见那些空屋子里都有些呜咽的声音，好象看见一些鬼影都掩面而泣。设若我是那些古物，假如古物是有魂灵的东西，我必定把那出卖我的和那些新学者全弄得七窍流血而亡！&lt;/p&gt;
&lt;p&gt;到了街上，我的心平静了些。在这种黑暗社会中，把古物卖给外国未必不是古物的福气。偷盗，毁坏，是猫人最惯于作的事，与其叫他们自己把历史上宝物给毁坏了，一定不如拿到外国去保存着。不过，这只是对古物而言，而决不能拿来原谅猫拉夫司基。出卖古物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但是他那点腼不为耻的态度是无可原谅的。他似乎根本不晓得什么叫作耻辱。历史的骄傲，据我看，是人类最难消灭的一点根性。可是猫国青年们竟自会丝毫不动感情的断送自家历史上的宝贝，况且猫拉夫司基还是个学者，学者这样，不识字的人们该当怎样呢。我对猫国复兴的希望算是连根烂的一点也没有了。努力过度有时候也足以使个人或国家死亡，但是我不能不钦佩因努力而吐血身亡的。猫拉夫司基们只懂得呀呀夫司基，无望！&lt;/p&gt;
&lt;p&gt;无心再去会别个新学者了。也不愿再看别的文化机关。多见一个人多减去我对“理想的人”的一分希望，多看一个机关多使我落几点泪，何苦呢！小蝎是可佩服的，他不领着我来看，也不事先给我说明，他先叫我自己看，这是有言外之意的。&lt;/p&gt;
&lt;p&gt;路过一个图书馆，我不想进去看，恐怕又中了空城计。从里边走出一群学生来，当然是阅书的了，又引起我的参观欲。图书馆的建筑很不错，虽然看着象年久失修的样子，可是并没有塌倒的地方。&lt;/p&gt;
&lt;p&gt;一进大门，墙上有几个好似刚写好的白字：“图书馆革命。”图书馆向谁革命呢？我是个不十分聪明的人，不能立刻猜透。往里走了两步，只顾看墙上的字，冷不防我的腿被人抱住了，“救命！”地上有人喊了一声。&lt;/p&gt;
&lt;p&gt;地上躺着十来个人呢，抱住我的腿的那位是，我认出来，新学者之一。他们的手脚都捆着呢。我把他们全放开，大家全象放生的鱼一气儿跑出多远去，只剩下那位新学者。“怎么回事？”我问。&lt;/p&gt;
&lt;p&gt;“又革命了！这回是图书馆革命！”他很惊惶的说。“图书馆革了谁的命？”&lt;/p&gt;
&lt;p&gt;“人家革了图书馆的命！先生请看，”他指了指他的腿部。&lt;/p&gt;
&lt;p&gt;噢，他原来穿上了一条短裤子。但是穿上裤子与图书馆革命有什么关系呢？&lt;/p&gt;
&lt;p&gt;“先生不是穿裤子吗？我们几个学者是以介绍外国学问道德风俗为职志的，所以我们也开始穿裤子。”他说：“这是一种革命事业。”&lt;/p&gt;
&lt;p&gt;“革命事业没有这么容易的！”我心里说。&lt;/p&gt;
&lt;p&gt;“我穿上裤子，可糟了，隔壁的大学学生见我这革命行为，全找了我来，叫我给他们每人一条裤子。我是图书馆馆长，我卖出去的书向来是要给学生们一点钱的，因为学生很有些位信仰‘大家夫司基主义’的。我不能不卖书，不卖书便没法活着，卖书不能不分给他们一点钱，大家夫司基的信仰者是很会杀人的。可是，大家夫司基惯了，今天他们看见我穿上裤子，也要大家夫司基，我哪有钱给大家都作裤子，于是他们反革命起来；我穿裤子是革命事业，他们穿不上裤子又来革我的命，于是把我们全绑起来，把我那一点积蓄全抢了去！”&lt;/p&gt;
&lt;p&gt;“他们倒没抢图书？”我不大关心个人的得失，我要看的是图书馆。&lt;/p&gt;
&lt;p&gt;“不能抢去什么，图书在十五年前就卖完了，我们现在专作整理的工作。”&lt;/p&gt;
&lt;p&gt;“没书还整理什么呢？”&lt;/p&gt;
&lt;p&gt;“整理房屋，预备革命一下，把图书室改成一座旅馆，名称上还叫图书馆，实际上可以租出去收点租，本来此地已经驻过许多次兵，别人住自然比兵们要规矩一点的。”我真佩服了猫人，因为佩服他们，我不敢再往下听了；恐怕由佩服而改为骂街了。&lt;/p&gt;
&lt;p&gt;夜间又下了大雨。猫城的雨似乎没有诗意的刺动力。任凭我怎样的镇定，也摆脱不开一种焦躁不安之感。墙倒屋塌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全城好象遇风的海船，没有一处，没有一刻，不在颤战惊恐中。毁灭才是容易的事呢，我想，只要多下几天大雨就够了。我决不是希望这不人道的事实现，我是替猫人们难过，着急。他们都是为什么活着呢？他们到底是怎么活着呢？我还是弄不清楚；我只觉得他们的历史上有些极荒唐的错误，现在的人们正在为历史的罪过受惩罚，假如这不是个过于空洞与玄幻的想法。&lt;/p&gt;
&lt;p&gt;“大家夫司基”，我又想起这个字来，反正是睡不着，便醒着作梦玩玩吧。不管这个字，正如旁的许多外国字，有什么意思，反正猫人是受了字的害处不浅，我想。&lt;/p&gt;
&lt;p&gt;学生们有许多信仰大家夫司基的，我又想起这句话。我要打算明白猫国的一切，我非先明白一些政治情形不可了。我从地球上各国的历史上看清楚：学生永远是政治思想的发酵力；学生，只有学生的心感是最敏锐的；可是，也只有学生的热烈是最浮浅的，假如心感的敏锐只限于接收几个新奇的字眼。假如猫学生真是这样，我只好对猫国的将来闭上眼！只责备学生，我知道，是不公平的，但是我不能不因期望他们而显出责备他们的意思。我必须看看政治了。差不多我一夜没能睡好，因为急于起去找小蝎，他虽然说他不懂政治，但是他必定能告诉我一些历史上的事实；没有这些事实我是无从明白目前的状况的，因为我在此地的日子太浅。我起来的很早，为是捉住小蝎。&lt;/p&gt;
&lt;p&gt;“告诉我，什么是大家夫司基？”我好象中了迷。“那便是人人为人人活着的一种政治主义。”小蝎吃着迷叶说。“在这种政治主义之下，人人工作，人人快活，人人安全，社会是个大机器，人人是这个大机器的一个工作者，快乐的安全的工作着的小钉子或小齿轮。的确不坏！”“火星上有施行这样主义的国家？”&lt;/p&gt;
&lt;p&gt;“有的是，行过二百多年了。”&lt;/p&gt;
&lt;p&gt;“贵国呢？”&lt;/p&gt;
&lt;p&gt;小蝎翻了翻白眼，我的心跳起来了。待了好大半天，他说：“我们也闹过，闹过，记清楚了；我们向来不‘实行’任何主义。”&lt;/p&gt;
&lt;p&gt;“为什么‘闹过’呢？”&lt;/p&gt;
&lt;p&gt;“假如你家中的小孩子淘气，你打了他几下，被我知道了，我便也打我的小孩子一顿，不是因他淘气，是因为你打了孩子所以我也得去打；这对于家务便叫作闹过，对政治也是如此。”&lt;/p&gt;
&lt;p&gt;“你似乎是说，你们永远不自己对自己的事想自己的办法，而是永远听见风便是雨的随着别人的意见闹？你们永远不自己盖房子，打个比喻说，而是老租房子住？”“或者应当说，本来无须穿裤子，而一定要穿，因为看见别人穿着，然后，不自己按着腿的尺寸去裁缝，而只去买条旧裤子。”&lt;/p&gt;
&lt;p&gt;“告诉我些个过去的事实吧！”我说；“就是闹过的也好，闹过的也至少引起些变动，是不是？”&lt;/p&gt;
&lt;p&gt;“变动可不就是改善与进步。”&lt;/p&gt;
&lt;p&gt;小蝎这家伙确是厉害！我微笑了笑，等着他说。他思索了半天：&lt;/p&gt;
&lt;p&gt;“从哪里说起呢？！火星上一共有二十多国，一国有一国的政治特色与改革。我们偶尔有个人听说某国政治的特色是怎样，于是大家闹起来。又忽然听到某国政治上有了改革，大家又急忙闹起来。结果，人家的特色还是人家的，人家的改革是真改革了，我们还是我们；假如你一定要知道我们的特色，越闹越糟便是我们的特色。”&lt;/p&gt;
&lt;p&gt;“还是告诉我点事实吧，哪怕极没系统呢。”我要求他。“先说哄吧。”&lt;/p&gt;
&lt;p&gt;“哄？什么东西？”&lt;/p&gt;
&lt;p&gt;“这和裤子一样的不是我们原有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们地球上可有这种东西，不，不是东西，是种政治团体组织——大家联合到一块拥护某种政治主张与政策。”&lt;/p&gt;
&lt;p&gt;“有的，我们的名字是政党。”&lt;/p&gt;
&lt;p&gt;“好吧，政党也罢，别的名字也罢，反正到了我们这里改称为哄。你看，我们自古以来总是皇上管着大家的，人民是不得出声的。忽然由外国来了一种消息，说：人民也可以管政事；于是大家怎想怎不能逃出这个结论——这不是起哄吗？再说，我们自古以来是拿洁身自好作道德标准的，忽然听说许多人可以组成个党，或是会，于是大家怎翻古书怎找不到个适当的字；只有哄字还有点意思：大家到一处为什么？为是哄。于是我们便开始哄。我告诉过你，我不懂政治；自从哄起来以后，政治——假如你能承认哄也算政治——的变动可多了，我不能详细的说；我只能告诉你些事实，而且是粗枝大叶的。”&lt;/p&gt;
&lt;p&gt;“说吧，粗枝大叶的说便好。”我唯恐他不往下说了。“第一次的政治的改革大概是要求皇上允许人民参政，皇上自然是不肯了，于是参政哄的人们联合了许多军人加入这个运动，皇上一看风头不顺，就把参政哄的重要人物封了官。哄人作了官自然就要专心作官了，把哄的事务忘得一干二净。恰巧又有些人听说皇上是根本可以不要的，于是大家又起哄，非赶跑皇上不可。这个哄叫作民政哄。皇上也看出来了，打算寻个心静，非用以哄攻哄的办法不可了，于是他自己也组织了一个哄，哄员每月由皇上手里领一千国魂。民政哄的人们一看红了眼，立刻屁滚尿流的向皇上投诚，而皇上只允许给他们每月一百国魂。几乎破裂了，要不是皇上最后给添到一百零三个国魂。这些人们能每月白拿钱，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一人一哄，两人一哄，十人一哄，哄的名字可就多多了。”&lt;/p&gt;
&lt;p&gt;“原谅我问一句，这些哄里有真正的平民在内没有？”“我正要告诉你。平民怎能在内呢，他们没受过教育，没知识，没脑子，他们干等着受骗，什么办法也没有。不论哪一哄起来的时候，都是一口一个为国为民。得了官作呢，便由皇上给钱，皇上的钱自然出自人民身上。得不到官作呢，拚命的哄，先是骗人民供给钱，及至人民不受骗了，便联合军人去给人民上脑箍。哄越多人民越苦，国家越穷。”我又插了嘴：“难道哄里就没有好人？就没有一个真是为国为民的？”&lt;/p&gt;
&lt;p&gt;“当然有！可是你要知道，好人也得吃饭，革命也还要恋爱。吃饭和恋爱必需钱，于是由革命改为设法得钱，得到钱，有了饭吃，有了老婆，只好给钱作奴隶，永远不得翻身，革命，政治，国家，人民，抛到九霄云外。”&lt;/p&gt;
&lt;p&gt;“那么，有职业，有饭吃的人全不作政治运动？”我问。“平民不能革命，因为不懂，什么也不懂。有钱的人，即使很有知识，不能革命，因为不敢；他只要一动，皇上或军人或哄员便没收他的财产。他老实的忍着呢，或是捐个小官呢，还能保存得住一些财产，虽然不能全部的落住；他要是一动，连根烂。只有到过外国的，学校读书的，流氓，地痞，识几个字的军人，才能干政治，因为他们进有所得，退无一失，哄便有饭吃，不哄便没有饭吃，所以革命在敝国成了一种职业。因此，哄了这么些年，结果只有两个显明的现象：第一，政治只有变动，没有改革。这样，民主思想越发达，民众越贫苦。第二，政哄越多，青年们越浮浅。大家都看政治，不管学识，即使有救国的真心，而且拿到政权，也是事到临头白瞪眼！没有应付的能力与知识。这么一来，老人们可得了意，老人们一样没有知识，可是处世的坏主意比青年们多的多。青年们既没真知识，而想运用政治，他们非求老人们给出坏主意不可，所以革命自管革命，真正掌权的还是那群老狐狸。青年自己既空洞，而老人们的主意又极奸狡，于是大家以为政治便是人与人间的敷衍，敷衍得好便万事如意，敷衍得不好便要塌台。所以现在学校的学生不要读书，只要多记几个新字眼，多学一点坏主意，便自许为政治的天才。”&lt;/p&gt;
&lt;p&gt;我容小蝎休息了一会儿：“还没说大家夫司基呢？”“哄越多人民越穷，因为大家只管哄，而没管经济的问题。末后，来了大家夫司基——是由人民做起，是由经济的问题上做起。革命了若干年，皇上始终没倒，什么哄上来，皇上便宣言他完全相信这一哄的主张，而且愿作这一哄的领袖；暗中递过点钱去，也就真做了这一哄的领袖，所以有位诗人曾赞扬我们的皇上为‘万哄之主’。只有大家夫司基来到，居然杀了一位皇上。皇上被杀，政权真的由哄——大家夫司基哄——操持了；杀人不少，因为这一哄是要根本铲除了别人，只留下真正农民与工人。杀人自然算不了怪事，猫国向来是随便杀人的。假如把不相干的人都杀了，而真的只留下农民与工人，也未必不是个办法。不过，猫人到底是猫人，他们杀人的时候偏要弄出些花样，给钱的不杀，有人代为求情的不杀，于是该杀的没杀，不该杀的倒丧了命。该杀的没杀，他们便混进哄中去出坏主意，结果是天天杀人，而一点没伸明了正义。还有呢，大家夫司基主义是给人人以适当的工作，而享受着同等的酬报。这样主义的施行，第一是要改造经济制度，第二是由教育培养人人为人人活着的信仰。可是我们的大家夫司基哄的哄员根本不懂经济问题，更不知道怎么创设一种新教育。人是杀了，大家白瞪了眼。他们打算由农民与工人作起，可是他们一点不懂什么是农，哪叫作工。给地亩平均分了一次，大家拿过去种了点迷树；在迷树长成之前，大家只好饿着。工人呢，甘心愿意工作，可是没有工可作。还得杀人，大家以为杀剩了少数的人，事情就好办了；这就好象是说，皮肤上发痒，把皮剥了去便好了。这便是大家夫司基的经过；正如别种由外国来的政治主义，在别国是对病下药的良策，到我们这里便变成自己找罪受。我们自己永远不思想，永远不看问题，所以我们只受革命应有的灾害，而一点得不到好处。人家革命是为施行一种新主张，新计划；我们革命只是为哄，因为根本没有知识；因为没有知识，所以必须由对事改为对人；因为是对人，所以大家都忘了作革命事业应有的高尚人格，而只是大家彼此攻击和施用最卑劣的手段。因此，大家夫司基了几年，除了杀人，只是大家瞪眼；结果，大家夫司基哄的首领又作了皇上。由大家夫司基而皇上，显着多么接不上碴，多么像个恶梦！可是在我们看，这不足为奇，大家本来不懂什么是政治，大家夫司基没有走通，也只好请出皇上；有皇上到底是省得大家分心。到如今，我们还有皇上，皇上还是‘万哄之主’，大家夫司基也在这万哄之内。”&lt;/p&gt;
&lt;p&gt;小蝎落了泪！&lt;/p&gt;
&lt;p&gt;即使小蝎说的都正确，那到底不是个建设的批评；太悲观有什么好处呢。自然我是来自太平快乐的中国，所以我总以为猫国还有希望；没病的人是不易了解病夫之所以那样悲观的。不过，希望是人类应有的——简直的可以说是人类应有的一种义务。没有希望是自弃的表示，希望是努力的母亲。我不信猫人们如果把猫力量集合在一处，而会产不出任何成绩的。有许多许多原因限制着猫国的发展，阻碍着政治入正轨，据我看到的听到的，我深知他们的难处不少，但是猫人到底是人，人是能胜过一切困难的动物。&lt;/p&gt;
&lt;p&gt;我决定去找大蝎，请他给介绍几个政治家；假如我能见到几位头脑清楚的人，我也许得到一些比小蝎的议论与批评更切实更有益处的意见。我本应当先去看民众，但是他们那样的怕外国人，我差不多想不出方法与他们接近。没有懂事的人民，政治自然不易清明；可是反过来说，有这样的人民，政治的运用是更容易一些，假如有真正的政治家肯为国为民的去干。我还是先去找我的理想的英雄吧，虽然我是向来不喜捧英雄的脚的。&lt;/p&gt;
&lt;p&gt;恰巧赶上大蝎请客，有我；他既是重要人物之一，请的客人自然一定有政治家了，这是我的好机会。我有些日子不到街的这边来了。街上依然是那么热闹，有蚂蚁的忙乱而没有蚂蚁的勤苦。我不知道这个破城有什么吸引力，使人们这样贪恋它；也许是，我继而一想，农村已然完全崩溃，城里至少总比乡下好。只有一样比从前好了，街上已不那么臭了；因为近来时常下雨，老天替他们作了清洁运动。&lt;/p&gt;
&lt;p&gt;大蝎没在家，虽然我是按着约定的时间来到的。招待我的是前者在迷林给我送饭的那个人，多少总算熟人，所以他告诉了我：“要是约定正午呀，你就晚上来；要是晚上，就天亮来；有时过两天来也行；这是我们的规矩。”我很感谢他的指导，并且和他打听请的客都是什么人，我心中计划着：设若客人们中没有我所希望见的，我便不再来了。“客人都是重要人物，”他说，“不然也不能请上外国人。”好了，我一定得回来，但是上哪里消磨这几点钟的时光呢？忽然我想起个主意：袋中还有几个国魂，掏出来赠给我的旧仆人。自然其余的事就好办了。我就在屋顶上等着，和他讨教一些事情。猫人的嘴是以国魂作钥匙的。&lt;/p&gt;
&lt;p&gt;城里这么些人都拿什么作生计呢？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这些人？”他指着街上那个人海说：“都什么也不干。”&lt;/p&gt;
&lt;p&gt;来得邪，我心里说；然后问他：“那么怎样吃饭呢？”“不吃饭，吃迷叶。”&lt;/p&gt;
&lt;p&gt;“迷叶从哪儿来呢？”&lt;/p&gt;
&lt;h2&gt;第8章&lt;/h2&gt;
&lt;p&gt;“一人作官，众人吃迷叶。这些人全是官们的亲戚朋友。作大官的种迷叶，卖迷叶，还留些迷叶分给亲戚朋友。作小官的买迷叶，自己吃，也分给亲戚朋友吃。不作官的呢，等着迷叶。”&lt;/p&gt;
&lt;p&gt;“作官的自然是很多了？”我问。&lt;/p&gt;
&lt;p&gt;“除了闲着的都是作官的。我，我也是官。”他微微的笑了笑。这一笑也许是对我轻视他——我揭过他一小块头皮——的一种报复。&lt;/p&gt;
&lt;p&gt;“作官的都有钱？”&lt;/p&gt;
&lt;p&gt;“有。皇上给的。”&lt;/p&gt;
&lt;p&gt;“大家不种地，不作工，没有出产，皇上怎么能有钱呢？”“卖宝物，卖土地，你们外国人爱买我们的宝物与土地，不愁没有钱来。”&lt;/p&gt;
&lt;p&gt;“是的，古物院，图书馆……前后合上碴了。”“你，拿你自己说，不以为卖宝物，卖土地，是不好的事？”“反正有钱来就好。”&lt;/p&gt;
&lt;p&gt;“合算着你们根本没有什么经济问题？”&lt;/p&gt;
&lt;p&gt;这个问题似乎太深了一些，他半天才回答出：“当年闹过经济问题，现在已没人再谈那个了。”&lt;/p&gt;
&lt;p&gt;“当年大家也种地，也工作，是不是？”&lt;/p&gt;
&lt;p&gt;“对了。现在乡下已差不多空了，城里的人要买东西，有外国人卖，用不着我们种地与作工，所以大家全闲着。”“那么，为什么还有人作官？作官总不能闲着呀？作官与不作官总有迷叶吃，何苦去受累作官呢？”&lt;/p&gt;
&lt;p&gt;“作官多来钱，除了吃迷叶，还可以多买外国的东西，多讨几个老婆。不作官的不过只分些迷叶吃罢了。再说，作官并不累，官多事少，想作事也没事可作。”&lt;/p&gt;
&lt;p&gt;“请问，那死去的公使太太怎么能不吃迷叶呢，既是没有别的东西可吃？”&lt;/p&gt;
&lt;p&gt;“要吃饭也行啊，不过是贵得很，肉，菜，全得买外国的。在迷林的时候，你非吃饭不可，那真花了我们主人不少的钱。公使太太是个怪女人，她要是吃迷叶，自有人供给她；吃饭，没人供给得起；她只好带着那八个小妖精去掘野草野菜吃。”“肉呢？”&lt;/p&gt;
&lt;p&gt;“肉可没地方去找，除非有钱买外国的。在人们还一半吃饭，一半吃迷叶的时候——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们已把一切动物吃尽，飞的走的一概不留；现在你可看见过一个飞禽或走兽？”&lt;/p&gt;
&lt;p&gt;我想了半天，确是没见过动物；“啊，白尾鹰，我见过！”“是的，只剩下它们了，因为它们的肉有毒，不然，也早绝种了。”&lt;/p&gt;
&lt;p&gt;你们这群东西也快……我心里说。我不必往下问了。蚂蚁蜜蜂是有需要的，可是并没有经济问题。虽然它们没有问题，可是大家本能的操作，这比猫人强的多。猫人已无政治经济可言，可是还免不了纷争捣乱，我不知道哪位上帝造了这么群劣货，既没有蜂蚁那样的本能，又没有人类的智慧，造他们的上帝大概是有意开玩笑。有学校而没教育，有政客而没政治，有人而没人格，有脸而没羞耻，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过了。&lt;/p&gt;
&lt;p&gt;但是，无论怎说，我非看看那些要人不可了。我算是给猫人想不出高明主意来了，看他们的要人有方法没有吧。问题看着好似极简单：把迷叶平均的分一分，成为一种迷叶大家夫司基主义，也就行了。但这正是走入绝地的方法。他们必须往回走，禁止迷叶，恢复农工，然后才能避免同归于尽。但是，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他们非由蚊虫苍蝇的生活法改为人的不可——这一跳要费多大力气，要有多大的毅力与决心！我几乎与小蝎一样的悲观了。&lt;/p&gt;
&lt;p&gt;大蝎回来了。他比在迷林的时候瘦了许多，可是更显着阴险狡诈。对他，我是毫不客气的，见面就问：“为什么请客呢？”&lt;/p&gt;
&lt;p&gt;“没事，没事，大家谈一谈。”&lt;/p&gt;
&lt;p&gt;这一定是有事，我看出来。我要问他的问题很多，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这样的讨厌他，见了他我得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了。&lt;/p&gt;
&lt;p&gt;客人继续的来了。这些人是我向来没看见过的。他们和普通的猫人一点也不同了。一见着我，全说：老朋友，老朋友。我不客气的声明，我是从地球上来的，这自然是表示“老朋友”的不适当；可是他们似乎把言语中的苦味当作甜的，依然是：老朋友，老朋友。&lt;/p&gt;
&lt;p&gt;来了十几位客人。我的运气不错，他们全是政客。&lt;/p&gt;
&lt;p&gt;十几位中，据我的观察，可以分为三派：第一派是大蝎派，把“老朋友”说得极自然，可是稍微带着点不得不这么说的神气；这派都是年纪大些的，我想起小蝎所说的老狐狸。第二派的人年岁小一些，对外国人特别亲热有礼貌，脸上老是笑着，而笑得那么空洞，一看便看出他们的骄傲全在刚学会了老狐狸的一些坏招数，而还没能成精作怪。第三派的岁数最小，把“老朋友”说得极不自然，好象还有点羞涩的样子。大蝎特别的介绍这第三派：“这几位老朋友是刚从那边过来的。”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不好意思细问。过了一会儿，我醒悟过来，所谓“那边”者是学校，这几位必定是刚入政界的新手。我倒要看看这几位刚由那边来的怎样和这些老狐狸打交待。&lt;/p&gt;
&lt;p&gt;赴宴，这是，对我头一遭。客人到齐，先吃迷叶，这是我预想得到的。迷叶吃过，我预备好看新花样了。果然来了。大蝎发了话：“为欢迎新由那边过来的朋友，今天须由他们点选妓女。”&lt;/p&gt;
&lt;p&gt;刚从那边过来的几位，又是笑，又是挤眼，又是羞涩，又是骄傲，都嘟囔着大家夫司基，大家夫司基。我的心好似我的爱人要死那么痛。这就是他们的大家夫司基！在那边的时候是一嘴的新主张与夫司基，刚到，刚到这边便大家夫司基妓女！完了，什么也不说了，我只好看着吧！&lt;/p&gt;
&lt;p&gt;妓女到了，大家重新又吃迷叶。吃过迷叶，青年的政客脸上在灰毛下都透过来一些粉红色，偷眼看着大蝎。大蝎笑了。“诸位随便吧，”他说，“请，随便，不客气。”他们携着妓女的手都走到下层去，不用说，大蝎已经给他们预备好行乐的地方。&lt;/p&gt;
&lt;p&gt;他们下去，大蝎向老年中年的政客笑了笑。他说：“好了，他们不在眼前，我们该谈正经事了。”&lt;/p&gt;
&lt;p&gt;我算是猜对了，请客一定是有事。&lt;/p&gt;
&lt;p&gt;“诸位都已经听说了？”大蝎问。&lt;/p&gt;
&lt;p&gt;老年的人没有任何表示，眼睛好象省察着自己的内心。中年的有一位刚要点头，一看别人，赶快改为扬头看天。我哈哈的笑起来。&lt;/p&gt;
&lt;p&gt;大家更严重了，可是严重的笑起来，意思是陪着我笑——我是外国人。&lt;/p&gt;
&lt;p&gt;待了好久，到底还是一位中年的说：“听见了一点，不知道，绝对不知道，是否可靠。”&lt;/p&gt;
&lt;p&gt;“可靠！我的兵已败下来了！”大蝎确是显着关切，或者因为是他自己的兵败下来了。&lt;/p&gt;
&lt;p&gt;大家又不出声了。呆了许久，大家连出气都缓着劲，好象唯恐伤了鼻须。&lt;/p&gt;
&lt;p&gt;“诸位，还是点几个妓女陪陪吧？”大蝎提议。大家全活过来了：“好的，好的！没女人没良策，请！”又来了一群妓女，大家非常的快活。&lt;/p&gt;
&lt;p&gt;太阳快落了，谁也始终没提一个关于政治的事。&lt;/p&gt;
&lt;p&gt;“谢谢，谢谢，明天再会！”大家全携着妓女走去。&lt;/p&gt;
&lt;p&gt;那几位青年也由下面爬上来，脸色已不微红，而稍带着灰绿。他们连声“谢谢”也没说，只嘟囔着大家夫司基。&lt;/p&gt;
&lt;p&gt;我想：他们必是发生了内战，大蝎的兵败了，请求大家帮忙，而他们不愿管。假如我猜的不错，没人帮助大蝎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是大蝎的神气很透着急切，我临走问了他一句：“你的兵怎么败下来了？”&lt;/p&gt;
&lt;p&gt;“外国打进来了！”&lt;/p&gt;
&lt;p&gt;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街上已经连个鬼也没有了。可是墙上已写好了大白字：“彻底抵抗！”“救国便是救自己！”“打倒吞并夫司基！”……我的头晕得象个转欢了的黄牛！&lt;/p&gt;
&lt;p&gt;在这活的死城里，我觉得空气非常的稀少，虽然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外国打进来了！”还在我的耳中响着，好似报死的哀钟。为什么呢？不晓得。大蝎显然是吓昏了，不然他为什么不对我详细的说呢。可是，吓昏了还没忘记了应酬，还没忘记了召妓女，这便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了。至于那一群政客，外国打进来，而能高兴的玩妓女，对国事一字不提，更使我没法明白猫人的心到底是怎样长着的了。&lt;/p&gt;
&lt;p&gt;我只好去找小蝎，他是唯一的明白人，虽然我不喜欢他那悲观的态度！可是，我能还怨他悲观吗，在看见这些政客以后？&lt;/p&gt;
&lt;p&gt;太阳已落了，一片极美的明霞在余光里染红了半天。下面一线薄雾，映出地上的惨寂，更显出天上的光荣。微风吹着我的胸与背，连声犬吠也听不到，原始的世界大概也比这里热闹一些吧，虽然这是座大城！我的眼泪整串的往下流了。到了小蝎的住处。进到我的屋中，在黑影中坐着一个人，虽然我看不清他是谁，但是我看得出他不是小蝎，他的身量比小蝎高着许多。&lt;/p&gt;
&lt;p&gt;“谁？”他高声的问了声。由他的声音我断定了，他不是个平常的猫人，平常的猫人就没有敢这样理直气壮的发问的。“我是地球上来的那个人。”我回答。&lt;/p&gt;
&lt;p&gt;“噢，地球先生，坐下！”他的口气有点命令式的，可是爽直使人不至于难堪。&lt;/p&gt;
&lt;p&gt;“你是谁？”我也不客气的问，坐在他的旁边。因为离他很近，我可以看出他不但身量高，而且是很宽。脸上的毛特别的长，似乎把耳鼻口等都遮住，只在这团毛中露着两个极亮的眼睛，象鸟巢里的两个发亮的卵。&lt;/p&gt;
&lt;p&gt;“我是大鹰，”他说：“人们叫我大鹰，并不是我的真名字。大鹰？因为人们怕我，所以送给我这个名号。好人，在我们的国内，是可怕的，可恶的，因此——大鹰！”&lt;/p&gt;
&lt;p&gt;我看了看天上，黑上来了，只有一片红云，象朵孤独的大花，恰好在大鹰的头上。我呆了，想不起问什么好，只看着那朵孤云，心中想着刚才那片光荣的晚霞。&lt;/p&gt;
&lt;p&gt;“白天我不敢出来，所以我晚上来找小蝎。”他自动的说。“为什么白天不？”我似乎只听见那前半句，就这么重了一下。&lt;/p&gt;
&lt;p&gt;“没有一个人，除了小蝎，不是我的敌人，我为什么白天出来找不自在呢？我并不住在城里，我住在山上，昨天走了一夜，今天藏了一天，现在才到了城里。你有吃食没有？已经饿了一整天。”&lt;/p&gt;
&lt;p&gt;“我只有迷叶。”&lt;/p&gt;
&lt;p&gt;“不，饿死也好，迷叶是不能动的！”他说。&lt;/p&gt;
&lt;p&gt;有骨气的猫人，这是在我经验中的第一位。我喊迷，想叫她设法。迷在家呢，但是不肯过来。&lt;/p&gt;
&lt;p&gt;“不必了，她们女人也全怕我。饿一两天不算什么，死已在目前，还怕饿？”&lt;/p&gt;
&lt;p&gt;“外国打进来了？”我想起这句话。&lt;/p&gt;
&lt;p&gt;“是的，所以我来找小蝎。”他的眼更亮了。&lt;/p&gt;
&lt;p&gt;“小蝎太悲观，太浪漫。”我本不应当这样批评我的好友，可是爽直可以掩过我的罪过。&lt;/p&gt;
&lt;p&gt;“因他聪明，所以悲观。第二样，太什么？不懂你的意思。不论怎么着吧，设若我要找个与我一同死去的，我只能找他。悲观人是怕活着，不怕去死。我们的人民全很快乐的活着，饿成两张皮也还快乐，因为他们天生的不会悲观，或者说天生来的没有脑子。只有小蝎会悲观，所以他是第二个好人，假如我是第一个。”&lt;/p&gt;
&lt;p&gt;“你也悲观？”我虽然以为他太骄傲，可是我不敢怀疑他的智慧。&lt;/p&gt;
&lt;p&gt;“我？不！因为不悲观，所以大家怕我恨我；假如能和小蝎学，我还不至被赶入山里去。小蝎与我的差别只在这一点上。他厌恶这些没脑子没人格的人，可是不敢十分得罪他们。我不厌恶他们，而想把他们的脑子打明白过来，叫他们知道他们还不大象人，所以得罪了他们。真遇到大危险了，小蝎是与我一样不怕死的。”&lt;/p&gt;
&lt;p&gt;“你先前也是作政治的？”我问。&lt;/p&gt;
&lt;p&gt;“是。先从我个人的行为说起：我反对吃迷叶，反对玩妓女，反对多娶老婆。我也劝人不吃迷叶，不玩妓女，不多娶老婆。这样，新人旧人全叫我得罪尽了。你要知道，地球先生，凡是一个愿自己多受些苦，或求些学问的，在我们的人民看，便是假冒为善。我自己走路，不叫七个人抬着我走，好，他们决不看你的甘心受苦，更不要说和你学一学，他们会很巧妙的给你加上‘假冒为善”！作政客的口口声声是经济这个，政治那个；作学生的是口口声声这个主义，那个夫司基；及至你一考问他们，他们全白瞪眼；及至你自己真用心去研究，得，假冒为善。平民呢，你要给他一个国魂，他笑一笑；你要说，少吃迷叶，他瞪你一眼，说你假冒为善。上自皇上，下至平民，都承认作坏事是人生大道，作好事与受苦是假冒为善，所以人人想杀了我，以除去他们所谓的假冒为善。在政治上，我以为无论哪个政治主张，必须由经济问题入手，无论哪种政治改革，必须具有改革的真诚。可是我们的政治家就没有一个懂得经济问题的，就没有一个真诚的，他们始终以政治为一种把戏，你耍我一下，我挤你一下。于是人人谈政治，而始终没有政治，人人谈经济，而农工已完全破产。在这种情形之下，有一个人，象我自己，打算以知识及人格为作政治的基础——假冒为善！不加我以假冒为善的罪状，他们便须承认他们自己不对，承认自己不对是建设的批评，没人懂。在许多年前，政治的颓败是经济制度不良的结果；现在，已无经济问题可言，打算恢复猫国的尊荣，应以人格为主；可是，人格一旦失去，想再恢复，比使死人复活的希望一样的微小。在最近的几十年中，我们的政治变动太多了，变动一次，人格的价值低落一次，坏的必得胜，所以现在都希望得最后的胜利，那就是说，看谁最坏。我来谈人格，这个字刚一出口便招人唾我一脸吐沫。主义在外国全是好的，到了我们手里全变成坏的，无知与无人格使天粮变成迷叶！可是，我还是不悲观，我的良心比我，比太阳，比一切，都大！我不自杀，我不怕反对，遇上有我能尽力的地方，我还是干一下。明知无益，可是我的良心，刚才说过，比我的生命大得多。”&lt;/p&gt;
&lt;p&gt;大鹰不言语了，我只听着他的粗声喘气。我不是英雄崇拜者，可是我不能不钦佩他；他是个被万人唾骂的，这样的人不是立在浮浅的崇拜心理上的英雄，而是个替一切猫人雪耻的牺牲者，他是个教主。&lt;/p&gt;
&lt;p&gt;小蝎回来了。他向来没这么晚回来过，这一定是有特别的事故。&lt;/p&gt;
&lt;p&gt;“我来了！”大鹰立起来，扑过小蝎去。&lt;/p&gt;
&lt;p&gt;“来得好！”小蝎抱住大鹰。二人痛哭起来。&lt;/p&gt;
&lt;p&gt;我知道事情是极严重了，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底细。“但是，”小蝎说，他似乎知道大鹰已经明白一切，所以从半中腰里说起：“你来并没有多少用处。”&lt;/p&gt;
&lt;p&gt;“我知道，不但没用，反有碍于你的工作，但是我不能不来；死的机会到了。”大鹰说。两个人都坐下了。“你怎么死？”小蝎问。&lt;/p&gt;
&lt;p&gt;“死在战场的虚荣，我只好让给你。我愿不光荣的死，可是死得并非全无作用。你已有了多少人？”&lt;/p&gt;
&lt;p&gt;“不多。父亲的兵，没打全退下来了。别人的兵也预备退，只有大蝇的人或者可以听我调遣；可是，他们如果听到你在这里，这‘或者’便无望了。”&lt;/p&gt;
&lt;p&gt;“我知道，”大鹰极镇静的说：“你能不能把你父亲的兵拿过来？”&lt;/p&gt;
&lt;h2&gt;第9章&lt;/h2&gt;
&lt;p&gt;“没有多少希望。”&lt;/p&gt;
&lt;p&gt;“假如你杀一两个军官，示威一下呢？”&lt;/p&gt;
&lt;p&gt;“我父亲的军权并没交给我。”&lt;/p&gt;
&lt;p&gt;“假如你造些谣，说：我有许多兵，而不受你的调遣——”&lt;/p&gt;
&lt;p&gt;“那可以，虽然你没有一个兵，可是我说你有十万人，也有人相信。还怎样？”&lt;/p&gt;
&lt;p&gt;“杀了我，把我的头悬在街上，给不受你调遣的兵将下个警告，怎样？”&lt;/p&gt;
&lt;p&gt;“方法不错，只是我还得造谣，说我父亲已经把军权让给我。”&lt;/p&gt;
&lt;p&gt;“也只好造谣，敌人已经快到了，能多得一个兵便多得一个。好吧，朋友，我去自尽吧，省得你不好下手杀我。”大鹰抱住了小蝎，可是谁也没哭。&lt;/p&gt;
&lt;p&gt;“等等！”我的声音已经岔了。“等等！你们二位这样作，究竟有什么好处呢？”&lt;/p&gt;
&lt;p&gt;“没有好处。”大鹰还是非常镇静：“一点好处也没有。敌人的兵多，器械好，出我们全国的力量也未必战胜。可是，万一我们俩的工作有些影响呢，也许就是猫国的一大转机。敌人是已经料到，我们决不敢，也不肯，抵抗；我们俩，假如没有别的好处，至少给敌人这种轻视我们一些惩戒。假如没人响应我们呢，那就很简单了：猫国该亡，我们俩该死，无所谓牺牲，无所谓光荣，活着没作亡国的事，死了免作亡国奴，良心是大于生命的，如是而已。再见，地球先生。”“大鹰，”小蝎叫住他，“四十片迷叶可以死得舒服些。”“也好，”大鹰笑了：“活着为不吃迷叶，被人指为假冒为善；死时为吃迷叶，好为人们证实我是假冒为善，生命是多么曲折的东西！好吧，叫迷拿迷叶来。我也不用到外边去了，你们看着我断气吧。死时有朋友在面前到底觉得多些人味。”迷把迷叶拿来，转身就走了。&lt;/p&gt;
&lt;p&gt;大鹰一片一片的嚼食，似乎不愿再说什么。&lt;/p&gt;
&lt;p&gt;“你的儿子呢？”小蝎问，问完似乎又后悔了，“噢，我不应当问这个！”&lt;/p&gt;
&lt;p&gt;“没关系，”大鹰低声的说：“国家将亡，还顾得儿子！”他继续的吃，渐渐的嚼得很慢了，大概嘴已麻木过去。“我要睡了，”他极慢的说。说完倒在地上。&lt;/p&gt;
&lt;p&gt;待了半天，我摸了摸他的手，还很温软。他极低微的说了声：“谢谢！”这是他的末一句话。虽然一直到夜半他还未曾断气，可是没再发一语。&lt;/p&gt;
&lt;p&gt;大鹰的死——我不愿用“牺牲”，因为他自己不以英雄自居——对他所希望的作用是否实现，和，假如实现，到了什么程度，一时还不能知道。我所知道的是：他的头确是悬挂起来，“看头去”成为猫城中一时最流行的三个字。我没肯看那人头，可是细心的看了看参观人头的大众。小蝎已不易见到，他忙得连迷也不顾得招呼了，我只好到街上去看看。城中依然很热闹，不，我应当说更热闹：有大鹰的头可以看，这总比大家争看地上的一粒石子更有趣了。在我到了悬人头之处以前，听说，已经挤死了三位老人两个女子。猫人的为满足视官而牺牲是很可佩服的。看的人们并不批评与讨论，除了拥挤与互骂似乎别无作用。没有人问：这是谁？为什么死？没有。我只听见些，脸上的毛很长。眼睛闭上了。只有头，没身子，可惜！&lt;/p&gt;
&lt;p&gt;设若大鹰的死只惹起这么几句评断，他无论怎说是死对了；和这么群人一同活着有什么味儿呢。&lt;/p&gt;
&lt;p&gt;离开这群人，我向皇宫走去，那里一定有些值得看的，我想。路上真难走。音乐继续不断的吹打，过了一队又一队，人们似乎看不过来了，又顾着细看人头，又舍不得音乐队，大家东撞撞西跑跑，似乎很不满意只长着两个眼睛。由他们的喊叫，我听出来，这些乐队都是结婚的迎娶前导。人太多，我只能听见吹打，看不见新娘子是坐轿，还是被七个人抬着。我也无意去看，我倒是要问问，为什么大难当头反这么急于结婚呢？没地方去问；猫人是不和外国人讲话的。回去找迷。她正在屋里哭呢，见了我似乎更委屈了，哭得已说不出话。我劝了她半天，她才住声，说：“他走了，打战去了，怎么好！”&lt;/p&gt;
&lt;p&gt;“他还回来呢，”我虽然是扯谎，可是也真希望小蝎回来，“我还要跟他一同去呢。他一定回来，我好和他一同走。”“真的？”她带着泪笑了。&lt;/p&gt;
&lt;p&gt;“真的。你跟我出去吧，省得一个人在这儿哭。”“我没哭，”迷擦了擦眼，扑上点白粉，和我一同出来。“为什么现在这么多结婚的呢？”我问。&lt;/p&gt;
&lt;p&gt;假如能安慰一个女子，使她暂时不哭，是件功绩，我只好以此原谅我的自私；我几乎全没为迷设想——小蝎战死不是似乎已无疑了么——只顾满足我的好奇心。到如今我还觉得对不起她。&lt;/p&gt;
&lt;p&gt;“每次有乱事，大家便赶快结婚，省得女的被兵丁给毁坏了。”迷说。&lt;/p&gt;
&lt;p&gt;“可是何必还这样热闹的办呢？”我心中是专想着战争与灭亡。&lt;/p&gt;
&lt;p&gt;“要结婚就得热闹，乱事是几天就完的，婚事是终身的。”到底还是猫人对生命的解释比我高明。她继续着说：“咱们看戏去吧。”她信了我的谎话以后便忘了一切悲苦：“今天外务部部长娶儿媳妇，在街上唱戏。你还没看过戏？”&lt;/p&gt;
&lt;p&gt;我确是还没看过猫人的戏剧，可是我以为去杀了在这种境况下还要唱戏的外务部长是比看戏更有意义。虽然这么想，我到底不是去杀人的人，因此也就不妨先去看戏。近来我的辩证法已有些猫化了。&lt;/p&gt;
&lt;p&gt;外务部长的家外站满了兵。戏已开台，可是平民们不得上前；往前一挤，头上便啪的一声挨一大棍。猫兵确是会打——打自家的人。迷是可以挤进去的，兵们自然也不敢打我，可是我不愿进前去看，因为唱和吹打的声音在远处就觉着难听，离近了还不定怎样刺耳呢。&lt;/p&gt;
&lt;p&gt;听了半天，只听到乱喊乱响，不客气的说，我对猫戏不能欣赏。&lt;/p&gt;
&lt;p&gt;“你们没有比这再安美雅趣一点的戏吗？”我问迷。“我记得小时候看过外国戏，比这个雅趣。可是后来因为没人懂那种戏，就没人演唱了。外务部长他自己就是提倡外国戏的，可是后来听一个人——一个外国人——说，我们的戏顶有价值，于是他就又提倡旧戏了。”&lt;/p&gt;
&lt;p&gt;“将来再有个人——一个外国人——告诉他，还是外国戏有价值呢？”&lt;/p&gt;
&lt;p&gt;“那也不见得他再提倡外国戏。外国戏确是好，可是深奥。他提倡外国戏的时候未必真明白它的深妙处，所以一听人说，我们的戏好，他便立刻回过头来。他根本不明白戏剧，可是愿得个提倡戏剧的美名，那么，提倡旧戏是又容易，又能得一般人的爱戴，一举两得，为什么不这样干呢。我们有许多事是这样，新的一露头就完事，旧的因而更发达；真能明白新的是不容易的事，我们也就不多费那份精神。”迷是受了小蝎的传染，我猜，这决不会是她自己的意见；虽然她这么说，可是随说随往前挤。我自然不便再钉问她。又看了会儿，我实在受不住了。&lt;/p&gt;
&lt;p&gt;“咱们走吧？”我说。&lt;/p&gt;
&lt;p&gt;迷似乎不愿走，可是并没坚执，大概因为说了那片话，不走有些不好意思。&lt;/p&gt;
&lt;p&gt;我要到皇宫那边看看，迷也没反对。&lt;/p&gt;
&lt;p&gt;皇宫是猫城里最大的建筑，可不是最美的。今天宫前特别的难看：墙外是兵，墙上是兵，没有一处没有兵。这还不算，墙上堆满了烂泥，墙下的沟渠填满了臭水。我不明白这烂泥臭水有什么作用，问迷。&lt;/p&gt;
&lt;p&gt;“外国人爱干净，”迷说，“所以每逢听到外国人要打我们来，皇宫外便堆上泥，放上臭水；这样，即使敌人到了这里，也不能立刻进去，因为他们怕脏。”&lt;/p&gt;
&lt;p&gt;我连笑都笑不上来了！&lt;/p&gt;
&lt;p&gt;墙头上露出几个人头来。待了好大半天，他们爬上来，全骑在墙上了。迷似乎很兴奋：“上谕！上谕！”“哪儿呢？”我问。&lt;/p&gt;
&lt;p&gt;“等着！”&lt;/p&gt;
&lt;p&gt;等了多大工夫，腿知道；我站不住了。&lt;/p&gt;
&lt;p&gt;又等了许久，墙上的人系下一块石头来，上面写着白字。迷的眼力好，一边看一边“哟”。&lt;/p&gt;
&lt;p&gt;“到底什么事？”我有些着急。&lt;/p&gt;
&lt;p&gt;“迁都！迁都！皇上搬家！坏了，坏了！他不在这里，我可怎办呢！”迷是真急了。本来，小蝎不在此地，叫她怎办呢！&lt;/p&gt;
&lt;p&gt;我正要安慰她，墙上又下来一块石板。“快看！迷！”“军民人等不准随意迁移，只有皇上和官员搬家。”她念给我听。&lt;/p&gt;
&lt;p&gt;我很佩服这位皇上，只希望他走在半路上一交跌死。可是迷反倒喜欢了：&lt;/p&gt;
&lt;p&gt;“还好，大家都不走，我就不害怕了！”&lt;/p&gt;
&lt;p&gt;我心里说，大家怎能不走呢，官们走了，大家在此地哪里得迷叶吃呢。正这么想，墙上又下来一块上谕。迷又读给我听：&lt;/p&gt;
&lt;p&gt;“从今以后，不许再称皇上为‘万哄之主’。大难临头，全国人民应一心一德，应称皇上为‘一哄之主’。”迷加了一句：“不哄敢情就好了！”然后往下念：“凡我军民应一致抵抗，不得因私误国！”我加上了一句：“那么，皇上为什么先逃跑呢？”我们又等了半天，墙上的人爬下去，大概是没有上谕了。迷要回去，看看小蝎回来没有。我打算去看看政府各机关，就是进不去，也许能在外边看见一些命令。我与她分手，她往东，我往西。东边还是那么热闹，娶亲的唱戏的音乐远射着刺耳的噪杂。西边很清静，虽然下了极重要的谕旨，可是没有多少人来看，好象看结婚的是天下第一件要事。我特别注意外务部。可是衙门外没有一个人。等了半天，不见一个人出来。是的，部长家里办喜事，当然没人来办公；特别是在这外交吃紧的时节。不过，猫人有没有外交，还是个问题，虽然有这么个外务部。没人，我要不客气了，进去看看。里面真没有人。屋子也并没关着。我可以自由参观了。屋子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堆着一些大石板，石板上都刻着“抗议”。我明白了：所谓外交者一定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便送去一块“抗议”，外交官便是抗议专家。我想找到些外国给猫人的公文；找不到。大概对猫人的“抗议”，人家是永远置之不理的。也别说，这样的外交确是简单省事。&lt;/p&gt;
&lt;p&gt;不用再看别的衙门了，外务部既是这么简单，别的衙门里还许连块象“抗议”的石头也没有呢。&lt;/p&gt;
&lt;p&gt;出来还往西走，衙门真多：妓女部，迷叶所，留洋部，抵制外货局，肉菜厅，孤儿公卖局……这不过是几个我以为特别有趣的名字，我看不懂的还多着呢。除了闲着便是作官，当然得多设一些衙门；我以为多，恐怕猫人还以为不够呢。&lt;/p&gt;
&lt;p&gt;一直往西走。这是我第一次走到西头。想到外国城去看看，不，还是回去看看小蝎回来没有。我改由街的那一边往回走。没遇上多少学生，大概都看人头与听戏去了。可是，走了半天，遇见一群学生，都在地上跪着，面前摆着一大块石头，上边写着几个白字：“马祖大仙之神位”。我知道，过去一问，他们准跑得一干二净；我轻轻的溜到后边，也下跪，听他们讲些什么。&lt;/p&gt;
&lt;p&gt;最前面的立起来一个，站在石头前面向大家喊：“马祖主义万岁！大家夫司基万岁！扑罗普落扑拉扑万岁！”大家也随着喊。喊过之后，那个人开始对大家说话，大家都坐在地上。他说：“我们要打倒大神，专信马祖大仙！我们要打倒家长，打倒教员，恢复我们的自由！我们要打倒皇上，实行大家夫司基！我们欢迎侵伐我们的外国人，他们是扑罗普落扑拉扑！我们现在就去捉皇上，把他献给我们的外国同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马上就要走。捉到了皇上，然后把家长教员杀尽，杀尽！杀尽他们，迷叶全是我们的，女子都是我们的，人民也都是我们的，作我们的奴隶！大家夫司基是我们的，马祖大仙说过：扑罗普落扑拉扑是地冬地冬的呀呀者的上层下层花拉拉！我们现在就到皇宫去！”&lt;/p&gt;
&lt;p&gt;大家并没动。“我们现在就走！”大家还是不动。“好不好大家先回家杀爸爸？”有一位建议：“皇宫的兵太多，不要吃眼前亏！”&lt;/p&gt;
&lt;p&gt;大家开始要往起站。&lt;/p&gt;
&lt;p&gt;“坐下！那么，先回家杀爸爸？”&lt;/p&gt;
&lt;p&gt;大家彼此问答起来。&lt;/p&gt;
&lt;p&gt;“杀了爸爸，谁给迷叶吃？”有一位这样问。&lt;/p&gt;
&lt;p&gt;“正是因为把迷叶都拿到手才杀爸爸！”有一位回答。“现在我们的主张已不一致，可以分头去作：杀皇上派的去杀皇上，杀爸爸派的去杀爸爸。”又是一个建议。“但是马祖大仙只说过杀皇上的观识大加油，没有说过杀爸爸——”&lt;/p&gt;
&lt;p&gt;“反革命！”&lt;/p&gt;
&lt;p&gt;“杀了那错解马祖大仙的神言的！”&lt;/p&gt;
&lt;p&gt;我以为这是快打起来了。待了半天，谁也没动手，可是乱得不可开交。慢慢的一群分为若干小群，全向马祖大仙的神位立着嚷。又待了半天，一个人一组了，依旧向着石头嚷。嚷来嚷去，大家嚷得没力气了，努着最后的力量向石头喊了声：“马祖大仙万岁！”各自散去。&lt;/p&gt;
&lt;p&gt;什么把戏呢？&lt;/p&gt;
&lt;p&gt;对猫人我不愿再下什么批评；批评一块石头不能使它成为美妙的雕刻。凡是能原谅的地方便加倍的原谅；无可原谅的地方只好归罪于他们国的风水不大好。&lt;/p&gt;
&lt;p&gt;我去等小蝎，希望和他一同到前线上去看看。对火星上各国彼此间的关系，我差不多完全不晓得。问迷，她只知道外国的粉比猫人造得更细更白，此外，一问一个摇头。摇头之后便反攻：“他怎还不回来呢？！”我不能回答这个，可是我愿为全世界的妇女祷告：世界上永不再发生战争！&lt;/p&gt;
&lt;p&gt;等了一天，他还没回来。迷更慌了。猫城的作官的全走净了，白天街上也不那么热闹了，虽然还有不少参观大鹰的人头的。打听消息是不可能的事；没人晓得国事，虽然“国”字在这里用得特别的起劲：迷叶是国食，大鹰是国贼，沟里的臭泥是国泥……有心到外国城去探问，又怕小蝎在这个当儿回来。迷是死跟着我，口口声声：“咱们也跑吧？人家都跑了！花也跑了！”我只有摇头，说道不出来什么。&lt;/p&gt;
&lt;p&gt;又过了一天，他回来了。他脸上永远带着的那点无聊而快活的神气完全不见了。迷喜欢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带着眼泪盯着他的脸。我容他休息了半天才敢问：“怎样了？”“没希望！”他叹了口气。&lt;/p&gt;
&lt;p&gt;迷看我一眼，看他一眼，蓄足了力量把句早就要说而不敢说的话挤出来：“你还走不走？”&lt;/p&gt;
&lt;p&gt;小蝎没看着她，摇了摇头。&lt;/p&gt;
&lt;p&gt;我不敢再问了，假如小蝎说谎呢，我何必因追问而把实话套出来，使迷伤心呢！自然迷也不见得就看不出来小蝎是否骗她。&lt;/p&gt;
&lt;p&gt;休息了半天，他说去看他的父亲。迷一声不出，可是似乎下了决心跟着他。小蝎有些转磨；他的谎已露出一大半来了。我要帮助他骗迷，但是她的眼神使我退缩回来。小蝎还在屋里转，迷真闷不住了：“你上哪里我上哪里！”随着流下泪来。小蝎低着头，似乎想了半天：“也好吧！”我该说话了：“我也去！”&lt;/p&gt;
&lt;p&gt;当然不是去看大蝎。&lt;/p&gt;
&lt;p&gt;我们往西走，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是往东的，连军队也往东走。&lt;/p&gt;
&lt;p&gt;“为什么敌人在西边而军队往东呢？”我不由的问出来。&lt;/p&gt;
&lt;p&gt;“因为东边平安！”小蝎咬牙的声音比话响得多。&lt;/p&gt;
&lt;p&gt;我们遇见了许多学者，新旧派分团往东走，脸上带着非常高兴的神气。有几位过来招呼小蝎：“我们到东边去见皇帝！开御前学者会议！救国是大家的事，主意可是得由学者出，学者！前线上到底有多少兵？敌人是不是要占领猫城？假如他们有意攻猫城，我们当然劝告皇帝再往东迁移，当然的！光荣的皇上，不忘记了学者！光荣的学者，要尽忠于皇帝！”小蝎一声没出。学者被皇上召见的光荣充满，毫不觉得小蝎的不语是失礼的。这群学者过去，小蝎被另一群给围上；这一群人的脸上好象都是刚死了父亲，神气一百二十分的难看：“帮帮我们！大人！为什么皇上召集学者会议而没有我们？我们的学问可比那群东西的低？我们的名望可比那群东西的小？我们是必须去的，不然，还有谁再称我们为学者？大人，求你托托人情，把我们也加入学者会议！”小蝎还是一语没发。学者们急了：“大人要是不管，可别怪我们批评政府，叫大家脸上无光！”小蝎拉着迷就走，学者都放声哭起来。&lt;/p&gt;
&lt;h2&gt;第10章&lt;/h2&gt;
&lt;p&gt;又来了军队，兵丁的脖子上全拴着一圈红绳。我一向没见过这样的军队，又不好意思问小蝎，我知道他已经快被那群学者气死了。小蝎看出我的心意来，他忽然疯了似的狂笑：“你不晓得这样的是什么军队？这就是国家夫司基军。别国有过这样的组织，脖子上都带红绳作标帜。国家夫司基军，在别国，是极端的爱国，有国家没个人。一个褊狭而热烈的夫司基。我们的红绳军，你现在看见了，也往平安地方调动呢，大概因为太爱国了，所以没法不先谋自己的安全，以免爱国军的解体。被敌人杀了还怎能再爱国呢？你得想到这一层！”小蝎又狂笑起来，我有点怕他真是疯了。我不敢再说什么，只一边走一边看那红绳军。在军队的中心有个坐在十几个兵士头上的人，他项上的红绳特别的粗。小蝎看了他一眼，低声向我说：“他就是红绳军的首领！他想把政府一切的权柄全拿在他一人手里，因为别国有因这么办而强胜起来的。现在他还没得到一切政权，可是他比一切人全厉害——我所谓的厉害便是狡猾。我知道他这是去收拾皇上，实行独揽大权的计划，我知道！”&lt;/p&gt;
&lt;p&gt;“也许那么着猫国可以有点希望？”我问。&lt;/p&gt;
&lt;p&gt;“狡猾是可以得政权，不见得就能强国，因为他以他的志愿为中心，国家两个字并不在他的心里。真正爱国的是向敌人洒血的。”&lt;/p&gt;
&lt;p&gt;我看出来：敌人来到是猫人内战的引火线。我被红绳军的红绳弄花了眼，看见一片红而不光荣的血海，这些军人在里边泅泳着。&lt;/p&gt;
&lt;p&gt;我们已离开了猫城。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个不能再见这个城的念头。又走了不远，遇见一群猫人，对于我这又是很新奇的：他们的身量都很高，样子特别的傻，每人手里都拿着根草。迷，半天没说一句话，忽然出了声：“好啦，西方的大仙来了！”&lt;/p&gt;
&lt;p&gt;“什么？”小蝎，对迷向来没动过气的，居然是声色俱厉了！迷赶紧的改嘴：&lt;/p&gt;
&lt;p&gt;“我并不信大仙！”&lt;/p&gt;
&lt;p&gt;我知道因我的发问可以减少他向迷使气：“什么大仙？”小蝎半天也没回答我，可是忽然问了我一句：“你看，猫人的最大缺点在哪里？”&lt;/p&gt;
&lt;p&gt;这确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一时回答不出。&lt;/p&gt;
&lt;p&gt;小蝎自己说了：“糊涂！”我知道他不是说我糊涂。又待了半天，小蝎说：“你看，朋友，糊涂是我们的要命伤。在猫人里没有一个是充分明白任何事体的。因此他们在平日以摹仿别人表示他们多知多懂，其实是不懂装懂。及至大难在前，他们便把一切新名词撇开，而翻着老底把那最可笑的最糊涂的东西——他们的心灵底层的岩石——拿出来，因为他们本来是空洞的，一着急便显露了原形，正如小孩急了便喊妈一样。我们的大家夫司基的信徒一着急便喊马祖大仙，而马祖大仙根本的是个最不迷信的人。我们的革命家一着急便搬运西方大仙，而西方大仙是世上最没仙气最糊涂的只会拿草棍的人。问题是没有人懂的，等到问题非立待解决不可了，大家只好求仙。这是我们必亡的所以然，大家糊涂！经济，政治，教育，军事等等不良足以亡国，但是大家糊涂足以亡种，因为世界上没有人以人对待糊涂象畜类的人的。这次，你看着，我们的失败是无疑的了；失败之后，你看着，敌人非把我们杀尽不可，因为他们根本不拿人对待我们，他们杀我们正如屠宰畜类，而且决不至于引起别国的反感，人们看杀畜类是不十分动心的；人是残酷的，对他所不崇敬的——他不崇敬糊涂人——是毫不客气的去杀戮的。你看着吧！”&lt;/p&gt;
&lt;p&gt;我真想回去看看西方大仙到底去作些什么，可是又舍不得小蝎与迷。&lt;/p&gt;
&lt;p&gt;在一个小村里我们休息了一会儿。所谓小村便是只有几处塌倒的房屋，并没有一个人。&lt;/p&gt;
&lt;p&gt;“在我的小时候，”小蝎似乎想起些过去的甜蜜，“这里是很大的一个村子。这才几年的工夫，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了。灭亡是极容易的事！”他似乎是对他自己说呢，我也没细问他这小村所以灭亡的原因，以免惹他伤心。我可以想象到：革命，革命，每次革命要战争，而后谁得胜谁没办法，因为只顾革命而没有建设的知识与热诚，于是革命一次增多一些军队，增多一些害民的官吏；在这种情形之下，人民工作也是饿着，不工作也是饿着，于是便逃到大城里去，或是加入只为得几片迷叶的军队，这一村的人便这样死走逃亡净尽。革命而没有真知识，是多么危险的事呢！什么也救不了猫国，除非他们知道了糊涂是他们咽喉上的绳子。&lt;/p&gt;
&lt;p&gt;我正在这么乱想，迷忽然跳起来了，“看那边！”西边的灰沙飞起多高，象忽然起了一阵怪风。&lt;/p&gt;
&lt;p&gt;小蝎的唇颤动着，说了声：“败下来了！”&lt;/p&gt;
&lt;p&gt;“你们藏起去！”小蝎虽然很镇静，可是显出极关切的样子，他的眼向来没有这么亮过。“我们的兵上阵虽不勇，可是败下来便疯了。快藏起去！”他面向着西，可是还对我说：“朋友，我把迷托付给你了！”他的脸还朝着西，可是背过一只手来，似乎在万忙之中还要摸一摸迷。&lt;/p&gt;
&lt;p&gt;迷拉住他的手，浑身哆嗦着说：“咱们死在一处！”&lt;/p&gt;
&lt;p&gt;我是完全莫名其妙。带着迷藏起去好呢，还是与他们两个同生死呢？死，我是不怕的！我要考虑的是哪个办法更好一些。我知道：设若有几百名兵和我拚命，我那把手枪是无用的。我顾不得再想，一手拉住一个就往村后的一间破房里跑。不知道我是怎样想起来的，我的计划——不，不是计划，因为我已顾不得细想；是直觉的一个闪光，我心里那么一闪，看出这么条路来：我们三个都藏起去，等到大队过去，我可以冒险去捉住一个散落的兵，便能探问出前线的情形，而后再作计较。不幸而被大队——比如说他们也许在此地休息一会儿——给看见，我只好尽那把手枪所能为的抵挡一阵，其余便都交给天了。&lt;/p&gt;
&lt;p&gt;但是小蝎不干。他似乎有许多不干的理由，可是顾不得说；我是莫名其妙。他不跑，自然迷也不会听我的。我又不知道怎样好了。西边的尘土越滚越近；猫人的腿与眼的厉害我是知道的；被他们看见，再躲就太晚了。&lt;/p&gt;
&lt;p&gt;“你不能死在他们手里！我不许你那么办！”我急切的说，还拉着他们俩。&lt;/p&gt;
&lt;p&gt;“全完了！你不必陪上一条命；你连迷也不用管了，随她的便吧！”小蝎也极坚决。&lt;/p&gt;
&lt;p&gt;讲力气，他不是我的对手；我搂住了他的腰，半抱半推的硬行强迫；他没挣扎，他不是撒泼打滚的人。迷自然紧跟着我。这样，还是我得了胜，在村后的一间破屋藏起来。我用几块破砖在墙上堆起一个小屏，顺着砖的孔隙往外看。小蝎坐在墙根下，迷坐在一旁，拉着他的手。&lt;/p&gt;
&lt;p&gt;不久，大队过来了。就好象一阵怪风裹着灰沙与败叶，整团的前进。嘈杂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忽然的声音小了一些，好象波涛猛然低降，我闭着气等那波浪再猛孤丁的涌起。人数稀少的时候，能看见兵们的全体，一个个手中连木棍也没有，眼睛只盯着脚尖，惊了魂似的向前跑。现象的新异使我胆寒。一个军队，没有马鸣，没有旗帜，没有刀枪，没有行列，只在一片热沙上奔跑着无数的裸体猫人，个个似因惊惧而近乎发狂，拚命的急奔，好似吓狂了的一群，一地，一世界野人。向来没看见过这个！设若他们是整着队走，我决不会害怕。&lt;/p&gt;
&lt;p&gt;好大半天，兵们渐渐稀少了。我开始思想了：兵们打了败仗，小蝎干什么一定要去见他们呢？这是他父亲的兵，因打败而和他算账？这在情理之中。但是小蝎为何不躲避他们而反要迎上去呢？想不出道理来。因迷惑而大了胆，我要冒险去拿个猫兵来。除了些破屋子，没有一棵树或一个障碍物；我只要跳出去，便得被人看见！又等了半天，兵们更稀少了，可是个个跑得分外的快；大概是落在后面特别的害怕而想立刻赶上前面的人们。去追他们是无益的，我得想好主意。好吧，试试我的枪法如何。我知道设若我若打中一个，别人决不去管他。前面的人听见枪响也决不会再翻回头来。可是怎能那么巧就打中一个人正好不轻不重而被我生擒了来呢？再说，打中了他，虽然没打到致命的地方，而还要审问他，枪弹在肉里而还被审，我没当过军官，没有这分残忍劲儿。这个计策不高明。&lt;/p&gt;
&lt;p&gt;兵们越来越少了。我怕起来：也许再待一会儿便一个也剩不下了。我决定出去活捉一个来。反正人数已经不多，就是被几个猫兵围困住，到底我不会完全失败。不能再耽延了，我掏出手枪，跑出去。事情不永远象理想的那么容易，可也不永远象理想的那么困难。假如猫兵们看见了我就飞跑，管保追一天我也连个影也捉不到。可是居然有一个兵，忽然的看见我，就好象小蛙见了水蛇，一动也不动的呆软在那儿了。其余的便容易了，我把他当猪似的扛了回来。他没有喊一声，也没挣扎一下；或者跑得已经过累，再加上惊吓，他已经是半死了。&lt;/p&gt;
&lt;p&gt;把他放在破屋里，他半天也没睁眼。好容易他睁开眼，一看见小蝎，他好象身上最娇嫩的地方挨了一刺刀似的，意思是要立起来扑过小蝎去。我握住他的胳臂。他的眼睛似是发着火，有我在一旁，他可是敢怒而不敢言。&lt;/p&gt;
&lt;p&gt;小蝎好象对这个兵一点也不感觉兴趣，他只是拉着迷的手坐着发呆。我知道，我设若温和的审问那个兵，他也许不回答；我非恐吓他不可。恐吓得到了相当的程度，我问他怎样败下来的。&lt;/p&gt;
&lt;p&gt;他似乎已忘了一切，呆了好大半天他好象想起一点来：“都是他！”指着小蝎。&lt;/p&gt;
&lt;p&gt;小蝎笑了笑。&lt;/p&gt;
&lt;p&gt;“说！”我命令着。&lt;/p&gt;
&lt;p&gt;“都是他！”兵又重了一句。我知道猫人的好啰嗦，忍耐着等他把怒气先放一放。&lt;/p&gt;
&lt;p&gt;“我们都不愿打仗，偏偏他骗着我们去打。敌人给我们国魂，他，他不许我们要！可是他能，只能，管着我们；那红绳军，这个军，那个军，也是他调去的，全能接。外国人的国魂平平安安的退下来，只剩下我们被外国人打得魂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我们是他爸爸的兵，他反倒不照应我们，给我们放在死地！我们有一个人活着便不能叫他好好的死！他爸爸已经有意把我们撤回来，他，他不干！人家那平安退却的，既没受伤，又可以回去抢些东西；我们，现在连根木棍也没有了，叫我们怎么活着？！”他似乎是说高兴了，我和小蝎一声也不出，听着他说；小蝎或者因心中难过也许只是不语而并没听着，我呢，兵的每句话都非常的有趣，我只盼望他越多说越好。&lt;/p&gt;
&lt;p&gt;“我们的地，房子，家庭，”兵继续的说：“全叫你们弄了去；你们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越来官越多，越来民越穷。抢我们，骗我们，直落得我们非去当兵不可；就是当兵帮助着你们作官的抢，你们到底是拿头一份，你们只是怕我们不再帮助你们，才分给我们一点点。到了外国人来打你们，来抢你们的财产，你叫我们去死，你个瞎眼的，谁能为你们去卖命！我们不会作工，因为你们把我们的父母都变成了兵，使我们自幼就只会当兵；除了当兵我们没有法子活着！”他喘了一口气。我乘这个机会问了他一句：“你们既知道他们不好，为什么不杀了他们，自己去办理一切呢？”&lt;/p&gt;
&lt;p&gt;兵的眼珠转开了，我以为他是不懂我的话，其实他是思索呢。呆了一会儿，他说：“你的意思是叫我们革命？”&lt;/p&gt;
&lt;p&gt;我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么两个字——自然我是一时忘了猫国革命的次数。&lt;/p&gt;
&lt;p&gt;“不用说那个，没有人再信！革一回命，我们丢点东西，他们没有一个不坏的。就拿那回大家平分地亩财产说吧，大家都是乐意的；可是每人只分了一点地，还不够种十几棵迷树的；我们种地是饿着，不种也是饿着，他们没办法；他们，尤其是年青的，只管出办法，可是不管我们肚子饿不饿。不治肚子饿的办法全是糊涂办法。我们不再信他们的话，我们自己也想不出主意，我们只是谁给迷叶吃给谁当兵；现在连当兵也不准我们了，我们非杀不可了，见一个杀一个！叫我们和外国人打仗便是杀了我们的意思，杀了我们还能当兵吃迷叶吗？他们的迷叶成堆，老婆成群，到如今连那点破迷叶也不再许我们吃，叫我们去和外国人打仗，那只好你死我活了。”&lt;/p&gt;
&lt;p&gt;“现在你们跑回来，专为杀他？”我指着小蝎问。“专为杀他！他叫我们去打仗，他不许我们要外国人给的国魂！”&lt;/p&gt;
&lt;p&gt;“杀了他又怎样呢？”我问。&lt;/p&gt;
&lt;p&gt;他不言语了。&lt;/p&gt;
&lt;p&gt;小蝎是我经验中第一个明白的猫人，而被大家恨成这样；我自然不便，也没工夫，给那个兵说明小蝎并非是他所应当恨的人。他是误以小蝎当作官吏阶级的代表，可是又没法子去打倒那一阶级，而只想杀了小蝎出口气。这使我明白了一个猫国的衰亡的真因：有点聪明的想指导着人民去革命，而没有建设所必需的知识，于是因要解决政治经济问题而自己被问题给裹在旋风里；人民呢经过多少次革命，有了阶级意识而愚笨无知，只知道受了骗而一点办法没有。上下糊涂，一齐糊涂，这就是猫国的致命伤！带着这个伤的，就是有亡国之痛的刺激也不会使他们咬着牙立起来抵抗一下的。&lt;/p&gt;
&lt;p&gt;该怎样处置这个兵呢？这倒是个问题。把他放了，他也许回去调兵来杀小蝎；叫他和我们在一块，他又不是个好伴侣。还有，我们该上哪里去呢？&lt;/p&gt;
&lt;p&gt;天已不早了，我们似乎应当打主意了。小蝎的神气似乎是告诉我：他只求速死，不必和他商议什么。迷自然是全没主张。我是要尽力阻止小蝎的死，明知这并无益于他，可是由人情上看我不能不这么办。上哪里去呢？回猫城是危险的；往西去？正是自投罗网，焉知敌人现在不是正往这里走呢！想了半天，似乎只有到外国城去是万全之策。&lt;/p&gt;
&lt;p&gt;但是小蝎摇头。是的，他肯死，也不肯去丢那个脸。他叫我把那个兵放了：“随他去吧！”&lt;/p&gt;
&lt;p&gt;也只好是随他去吧。我把那个兵放了。&lt;/p&gt;
&lt;p&gt;天渐渐黑上来；异常的，可怕的，静寂！心中准知道四外无人，准知道远处有许多溃兵，准知道前面有敌人袭来，这个静寂好象是在荒岛上等着风潮的突起，越静心中越紧张。自然猫国灭亡，我可以到别国去，但是为我的好友，小蝎，设想，我的心似乎要碎了！一间破屋中过着亡国之夕，这是何等的悲苦。就是对于迷，现在我也舍不得她了。在亡国的时候才理会到一个“人”与一个“国民”相互的关系是多么重大！这个自然与我无关，但是我必须为小蝎与迷设想，这么着我才能深入他们的心中，而分担一些他们的苦痛；安慰他们是没用的，国家灭亡是民族愚钝的结果，用什么话去安慰一两个人呢？亡国不是悲剧的舒解苦闷，亡国不是诗人的正义之拟喻，它是事实，是铁样的历史，怎能纯以一些带感情的话解说事实呢！我不是读着一本书，我是听着灭亡的足音！我的两位朋友当然比我听的更清楚一些。他们是诅咒着，也许是甜蜜的追忆着，他们的过去一切；他们只有过去而无将来。他们的现在是人类最大的耻辱正在结晶。&lt;/p&gt;
&lt;p&gt;天还是那么黑，星还是那么明，一切还是那么安静，只有亡国之夕的眼睛是闭不牢的。我知道他们是醒着，他们也知道我没睡，但是谁也不能说话，舌似乎被毁灭的指给捏住，从此人与国永不许再出声了。世界上又哑了一个文化，它的最后的梦是已经太晚了的自由歌唱。它将永不会再醒过来。它的魂灵只能向地狱里去，因为它生前的纪录是历史上一个污点。&lt;/p&gt;
&lt;p&gt;大概是快天亮了，我蒙卑的睡去。&lt;/p&gt;
&lt;p&gt;当当！两响！我听见已经是太晚了。我睁开眼——两片血迹，两个好朋友的身子倒地上，离我只有二尺多远。我的，我的手枪在小蝎的身旁！&lt;/p&gt;
&lt;p&gt;要形容我当时的感情是不可能的。我忘了一切，我不知道心里哪儿发痛。我只觉得两个活泼泼的青年瞪着四个死定的眼看着我呢。活泼泼的？是的，我一时脑子里不能转弯了，想不到他们会停止了呼吸的。他们看着我，但是并没有丝毫的表情，他们象捉住一些什么肯定的意义，而只要求我去猜。我看着他们，我的眼酸了，他们的还是那样的注视。他们把个最难猜透的谜交给我，而我忘了一切。我想不出任何方法去挽回生命；在他们面前我觉得到人生的脆弱与无能。我始终没有落泪；除了他们是躺着，我是立着，我完全和他们一样的呆死。无心的，我蹲下，摸了摸他们，还温暖，只是没有了友谊的回应；他们的一切只有我所知道的那点还存在着，其余的，他们自己已经忘了。死或者是件静美的事。迷是更可怜的。一个美好的女子岂是为亡国预备的呢。我的心要碎了。民族的罪恶惩罚到他们的姊妹妻母；就算我是上帝，我也得后悔为这不争气的民族造了女子！&lt;/p&gt;
&lt;p&gt;我明白小蝎，所以我更可怜迷；她似乎无论怎样也不应当死；小蝎有必死的理由。可是，与国家同死或者不需要什么辩论？民族与国家，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种管辖生命的力量。这个力量的消失便是死亡，那不肯死的只好把身体变作木石，把灵魂交与地狱。我更爱迷与小蝎了。我恨不能唤醒他们，告诉他们，他们是纯洁的，他们的灵魂还是自己的。我恨不能唤起他们，带他们到地球上来享受生命一切应有的享受。幻想是无益的；除了幻想却只有悲哀。我无论怎样幻想，他们只是呆呆的不动；他们似乎已忘了我是个好朋友。不管我心中怎样疼痛，他们一点也不欣赏，生死之间似隔着几重天。生是一切，死是一切，生死中间隔着个无限大的不可知。我似乎能替花鸟解释一些什么，我不能使他们再出一声。死的缄默是绝对的真实：我不知怎样好了，可是他们决定不再动了。我觉不到生命还有什么意义。&lt;/p&gt;
&lt;p&gt;就是那么呆呆的守着他们，一直到太阳出来。他们的形体越来越看得清楚，我越觉得没有主张。光射在迷的脸上，还是那么美好，可爱，只是默默不语。小蝎的头窝在墙角，脸上还不时的带出那种无聊的神气，好象死还没医治了他的悲观，迷的脸上一点害怕的样子没有了。&lt;/p&gt;
&lt;p&gt;我不能再守着他们。这是我心中忽然觉出来的。设若再继续下去，我一定会疯。离开他们？这么一想，我那始终没落的眼泪雨似的落下来。茫茫大地，我到哪里去？舍了两个好朋友，独自去游浪，这比我离开地球的时候难堪得多多了。异地的孤寂是难以担当的，况且是由于死别，他们的死将永远追随着我。我哭了不知好久，我双手拉住他们，几乎是喊着：迷，小蝎，再见了！&lt;/p&gt;
&lt;p&gt;顾不得埋掩他们，我似乎只要再耽误一秒钟，便永不能起身了。咬一咬牙，拾起我的手枪，跳出破墙。走开几步，我回头看了看；决定不再回去，叫他们的尸身腐烂在那里，我不能再回去！我骂我自己，不祥的人，由地球上同来的朋友死在这里，现在又眼看着他们俩这样，我应当永不再交朋友！往哪里走？回猫城，当然的。那是我的家。&lt;/p&gt;
&lt;p&gt;路上一个人不见，死笼罩住一切。天空是灰的，灰黄的路上卧着几个死兵，白尾鹰们正在啄食，上下飞舞，尖苦的叫着。我走得飞快，可是眼中时常看见迷的笑，耳中似乎听到小蝎惯说的字句，他们是追随着我呢。快到了猫城，我的心跳得紧；是希冀，是恐怖，我说不清。到了，没有一个人。街上卧着，东一个，西一个，许多妇女。兵们由此经过，我猜得出其中的道理。“花也跑了！”我似乎又听见迷在我耳旁说。是的，花要是不走，也必定被兵们害死。我顾不得细看，一直往前跑，到了大鹰的头悬挂所在，他还在那里守着这空城，头上的肉已被鹰鸟啄尽。他是这死寂猫城的灵魂。跑到小蝎的住处，什么也没有了，连墙都推倒了两处。兵们没有把小蝎的任何东西留下，我真愿意得着一点，无论是什么，作个纪念物。我只好走吧，这个地方的一砖一石都能引下我的泪。&lt;/p&gt;
&lt;p&gt;我往东去，我知道人们都在那边。回头看了看，灰空中立着个死城！&lt;/p&gt;
&lt;p&gt;向大蝎的迷林走去，这是我认识的一条路。路上那个小村已经没人了，我知道兵们一定已由此经过了。到了迷林，没有人。我坐在树下休息了一会儿。还得走，静寂逼迫着我动作。向前走到我常洗澡的沙滩那里，从雾气中我看见些行人往西来。我猜想，这或者是大局已有转机，所以人们又要回猫城去。一会儿比一会儿人多了，有许多贵人还带着不少的兵。我坐在河岸上一边休息一边观察。人越来越多，带兵的人们似乎都争着往前跑，象急于去得到一些利益似的。一来二去，因为争路，兵们开始打起来，而且贵人们亲自指挥着。我莫名其妙。猫人的战争是不易见胜负的，大家只用木棍相击，轻易不致打倒一个；打的工夫还不如转的工夫多，你躲我，我躲你，非赶到有人失神，木棍是没有碰到身上的机会。工夫大了，大家还是乱转，而且是越转相距越远。有一队，一边打，一边往前转，大概是指挥人要乘着大家乱打的当儿，把他的兵转到前面去，好继续往西走。这一队离河岸较近，我认出来，为首的是大蝎。他到底是有些策略。又待了一会儿，他的兵们全转在前面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一摆脱清便向前急进。&lt;/p&gt;
&lt;p&gt;我的机会到了。似乎是飞呢，我赶上了大蝎。&lt;/p&gt;
&lt;p&gt;他似乎很愿意见着我，同时又似乎连讲话都顾不得，急于往前跑。我一边喘一边问他，干什么去。&lt;/p&gt;
&lt;p&gt;“请跟我去！跟我去！”他十分恳切的说：“敌人就快到猫城了！也许已过了那里，说不定！”&lt;/p&gt;
&lt;p&gt;我心中痛快了一些，大概是到了不能不战的时候了，大家一齐去保护猫城，我想。可是，大家要都是去迎敌，为什么半路上自己先打起来呢？我想的不对！我告诉大蝎，他不告诉我干什么去，我不能跟他走。&lt;/p&gt;
&lt;p&gt;他似乎不愿说实话，可是又好象很需要我，而且他知道我的脾气，他说了实话：“我们去投降，谁先到谁能先把京城交给敌人，以后自不愁没有官作。”&lt;/p&gt;
&lt;p&gt;“请吧！”我说：“没那个工夫陪你去投降！”没有再和他说第二句话，我便扭头往回走。&lt;/p&gt;
&lt;p&gt;后面的兵也学着大蝎，一边打一边前进了。我看见那位红绳军的领袖也在其中，仍旧项上系着极粗的红绳，精神百倍的争着往前去投降。&lt;/p&gt;
&lt;p&gt;我正看着，前面忽然全站定了。转过头来，敌人到了，已经和大蝎打了对面。这我倒要看看了，看大蝎怎样投降。&lt;/p&gt;
&lt;p&gt;我刚跑到前面，后面的那些领袖也全飞奔前来。红绳军的首领特别的轻快象个燕子似的，一落便落在大蝎的前面，向敌人跪好。后面的领袖继续也全跪好，就好象咱们老年间大家庭出殡的时候，灵前跪满了孝子贤孙。&lt;/p&gt;
&lt;p&gt;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猫人的敌军。他们的身量，多数都比猫人还矮些。看他们脸上的神气似乎都不大聪明，可是分明的显出小气与毒狠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们的历史与民性，无从去判断，他们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这样罢了。他们手里都拿条象铁似的短棍，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处。等猫人首领全跪好了，矮人们中的一个，当然是长官了，一抬手，他后面的一排兵，极轻巧的向前一蹿，小短棍极准确的打在大蝎们的头上。我看得清楚极了，大蝎们全一低头，身上一颤，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莫非短棍上有电？不知道。后面的猫人看见前面投降的首领全被打死，哎呀，那一声喊，就好象千万个刀放在脖子上的公鸡。喊了一声，就好象比声音还快，一齐向后跑去。一时被挤倒的不计其数，倒了被踩死的也很多。敌人并没有追他们。大蝎们的尸首被人家用脚踢开，大队慢慢的前进。&lt;/p&gt;
&lt;p&gt;我想起小蝎的话：“敌人非把我们杀尽不可！”&lt;/p&gt;
&lt;p&gt;可是，我还替猫人抱着希望：投降的也是被杀，难道还激不起他们的反抗吗？他们假如一致抵抗，我不信他们会灭亡。我是反对战争的，但是我由历史上看，战争有时候还是自卫的唯一方法；遇到非战不可的时候，到战场上去死是人人的责任。褊狭的爱国主义是讨厌的东西，但自卫是天职。我理想着猫人经过这一打击，必能背城一战，而且胜利者未必不是他们。&lt;/p&gt;
&lt;p&gt;我跟着大队走。那方才没被踩死而跑不了的，全被矮兵用短棍结果了性命。我不能承认这些矮子是有很高文化的人，但是拿猫人和他们比，猫人也许比他们更低一些。无论怎说，这些矮人必是有个，假如没有别的好处，国家观念。国家观念不过是扩大的自私，可是它到底是“扩大”的；猫人只知道自己。&lt;/p&gt;
&lt;p&gt;幸而和小蝎起行的时候，身旁带了些迷叶，不然我一定会饿死的。我远远的跟着矮人的大队，不要说是向他们乞求点吃食，就是连挨近他们也不敢。焉知他们不拿我当作侦探呢。一直的走到我的飞机坠落处，他们才休息一下。我在远远望着，那只飞机引起了他们注意，这又是他们与猫人不同之处，这群人是有求知心的。我想起我的好友，可怜，他的那些残骨也被他们践踏得粉碎了！&lt;/p&gt;
&lt;p&gt;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有一部分的兵开始掘地。工作得很快，看着他们那么笨手笨脚的，可是说作便作，不迟疑，不懒散，不马马虎虎，一会儿的工夫他们挖好了深大的一个坑。又待了一会儿，由东边来了许多猫人，后面有几个矮子兵赶着，就好象赶着一群羊似的。赶到了大坑的附近，在此地休息着的兵把他们围住，往坑里挤。猫人的叫喊真足以使铁作的心也得碎了，可是矮兵们的耳朵似乎比铁还硬，拿着铁棒一个劲儿往坑里赶。猫人中有男有女，而且有的妇女还抱着小娃娃。我的难过是说不出来的，但是我没法去救他们。我闭上眼，可是那哭喊的声音至今还在我的耳旁。哭喊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睁眼，矮兽们正往坑中填土呢。整批的活埋！这是猫人不自强的惩罚。我不知道恨谁好，我只得了一个教训：不以人自居的不能得人的待遇；一个人的私心便足以使多少多少同胞受活埋的暴刑！&lt;/p&gt;
&lt;p&gt;要形容一切我所看见的，我的眼得哭瞎了；矮人们是我所知道的人们中最残忍的。猫国的灭亡是整个的，连他们的苍蝇恐怕也不能剩下几个。&lt;/p&gt;
&lt;p&gt;在最后，我确是看见些猫人要反抗了，可是他们还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干；他们至死还是不明白合作。我曾在一座小山里遇见十几个逃出来的猫人，这座小山是还未被矮兵占据的唯一的地方；不到三天，这十几个避难的互相争吵打闹，已经打死一半。及至矮兵们来到山中，已经剩了两个猫人，大概就是猫国最后的两个活人。敌人到了，他们两个打得正不可开交。矮兵们没有杀他们俩，把他们放在一个大木笼里，他们就在笼里继续作战，直到两个人相互的咬死；这样，猫人们自己完成了他们的灭绝。&lt;/p&gt;
&lt;p&gt;我在火星上又住了半年，后来遇到法国的一只探险的飞机，才能生还我的伟大的光明的自由的中国。&lt;/p&gt;</description><pubDate>Fri, 14 Aug 2026 13:25:48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二马（老舍）</title><link>https://www.baidu8.top/?id=8</link><description>&lt;p&gt;&lt;strong&gt;《二马》&lt;/strong&gt;是老舍先生的经典作品，属于公有领域经典文学。&lt;/p&gt;&lt;p&gt;本站提供完整全文在线阅读，供学习交流使用。&lt;/p&gt;&lt;hr&gt;&lt;h2&gt;第一段&lt;/h2&gt;
&lt;p&gt;==1==&lt;/p&gt;
&lt;p&gt;马威低着头儿往玉石牌楼走。走几步儿，不知不觉的就楞磕磕的站住一会儿。抬起头来，有时候向左，有时候向右，看一眼。他看什么呢？他不想看什么，也真的没看见什么。他想着的那点事，像块化透了的鳔胶，把他的心整个儿糊满了；不但没有给外面的东西留个钻得进去的小缝儿，连他身上筋肉的一切动作也满没受他的心的指挥。他的眼光只是直着出去，又直着回来了，并没有带回什么东西来。他早把世界忘了，他恨不得世界和他自己一齐消灭了，立刻消灭了，何苦再看呢！&lt;/p&gt;
&lt;p&gt;猛孤丁的他站定不走啦。站了总有两三分钟，才慢慢的把面前的东西看清楚了。&lt;/p&gt;
&lt;p&gt;“啊，今天是礼拜。”他自己低声儿说。&lt;/p&gt;
&lt;p&gt;礼拜下半天，玉石牌楼向来是很热闹的。绿草地上和细沙垫的便道上，都一圈儿一圈儿的站满了人。打着红旗的工人，伸着脖子，张着黑粗的大毛手，扯着小闷雷似的嗓子喊“打倒资本阶级。”把天下所有的坏事全加在资本家的身上，连昨儿晚上没睡好觉，也是资本家闹的。紧靠着这面红旗，便是打着国旗的守旧党，脖子伸得更长，（因为戴着二寸高的硬领儿，脖子是没法缩短的。）张着细白的大毛手，拚着命喊：“打倒社会党，”“打倒不爱国的奸细。”把天下所有的罪恶都撂在工人的肩膀上，连今天早晨下雨，和早饭的时候煮了一个臭鸡蛋，全是工人捣乱的结果。紧靠着这一圈儿是打蓝旗的救世军，敲着八角鼓，吹着小笛儿，没结没完的唱圣诗。他们赞美上帝越欢，红旗下的工人嚷得越加劲。有时候圣灵充满，他们唱得惊天动地，叫那边红旗下的朋友不得不用字典上找不出来的字骂街。紧靠着救世军便是天主教讲道的，再过去还有多少圈儿：讲印度独立的，讲赶快灭中国的，讲自由党复兴的；也有什么也不讲，大伙儿光围着个红胡子小干老头儿，彼此对看着笑。&lt;/p&gt;
&lt;p&gt;红旗下站着的人们，差不多是小泥烟袋嘴里一叼，双手插在裤兜儿里。台上说什么，他们点头赞成什么。站在国旗下面听讲的，多半是戴着小硬壳儿黑呢帽，点头咂嘴的嘟嚷着：“对了！”“可不是！”有时候两个人说对了劲，同时说出来：“对了。”还彼此挤着眼，一咧嘴，从嘴犄角儿挤出个十分之一的笑。至于那些小圈儿就不像这些大圈儿这么整齐一致了。他们多半是以讨论辩驳为主体，把脑瓜儿挤热羊似的凑在一块儿，低着声儿彼此嚼争理儿。此外单有一群歪戴帽，横眉立目的年青小伙子，绕着这些小圈儿，说俏皮话，打哈哈，不为别的，只为招大家一笑，露露自己的精细。圈儿外边围着三五成群的巡警，都是一边儿高，一样的大手大脚，好像伦敦的巡警都是一母所生的哥儿们。&lt;/p&gt;
&lt;p&gt;这群人里最出锋头，叫好儿的，是穿红军衣的禁卫军。他们的腰板儿挺得比图画板还平还直，裤子的中缝像里面撑着一条铁棍儿似的那么直溜溜的立着。个个干净抹腻，脸上永远是笑着，露着雪白的门牙，头发剪得正好露出青青的头皮儿。他们是什么也不听，光在圈儿外边最惹人注目的地方站着，眼睛往四下里溜。站个三五分钟，不知道怎么一股子劲儿，就把胳臂插在姑娘的白手腕上，然后干跺着脚后跟，一同在草地上谈心去了。&lt;/p&gt;
&lt;p&gt;青草地上的男男女女，也有脸对脸坐着的，也有搂着脖子躺着的，也有单人孤坐拿着张晚报，不看报，光看姑娘的腿的。一群群的肥狗都撒着欢儿乱跳，莫明其妙的汪汪的咬着。小孩儿们，有的穿着满身的白羊绒，有的从头到脚一身红绒的连脚裤，都拐着胖腿东倒西歪的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奶妈子们戴着小白风帽，唠里唠叨的跟着这些小神仙们跑。&lt;/p&gt;
&lt;p&gt;马威站了好大半天，没心去听讲，也想不起上那儿去好。&lt;/p&gt;
&lt;p&gt;他大概有二十二三岁的样子。身量不矮，可是很瘦。黄白的脸色儿，瘦，可是不显着枯弱。两条长眉往上稍微的竖着一些，眼角儿也往上吊着一点；要是没有那双永远含笑的大眼睛，他的面目便有些可怕了。他的眼珠儿是非常的黑，非常的亮；黑与亮的调和，叫他的黑眼珠的边儿上浅了一些，恰好不让黑白眼珠像冥衣铺糊的纸人儿那样死呆呆的黑白分明。一条不很高的鼻子，因为脸上不很胖，看着高矮正合适。嘴唇儿往上兜着一点，和他笑迷迷的眼睛正好联成一团和气。&lt;/p&gt;
&lt;p&gt;从他的面貌和年纪看起来，他似乎不应当这样愁苦。可是，他的眉毛拧着，头儿低着，脊梁也略弯着一点，青年活泼的气象确是丢了好些。&lt;/p&gt;
&lt;p&gt;他穿着一身灰呢的衣裳，罩着一件黑呢大氅。衣裳作得是很讲究，可是老没有撢刷，看着正像他的脸，因为颓丧把原来的光彩减少了一大些。拿他和那些穿红军衣，夹着姑娘胳臂的青年比起来，他真算是有点不幸了。&lt;/p&gt;
&lt;p&gt;无心中的他掏出手巾擦了擦脸；擦完了，照旧的在那里楞磕磕的站着。&lt;/p&gt;
&lt;p&gt;已经快落太阳了，一片一片的红云彩把绿绒似的草地照成紫不溜儿的。工人的红旗慢慢的变成一块定住了的紫血似的。听讲的人也一会儿比一会儿稀少了。&lt;/p&gt;
&lt;p&gt;马威把手揣在大氅兜儿里，往前只走了几步，在草地边儿上的铁栏杆上靠住了。&lt;/p&gt;
&lt;p&gt;西边的红云彩慢慢的把太阳的余光散尽了。先是一层一层的蒙上浅葡萄灰色，借着太阳最后的那点反照，好像野鸽脖子上的那层灰里透蓝的霜儿。这个灰色越来越深，无形的和地上的雾圈儿联成一片，把地上一切的颜色，全吞进黑暗里去了。工人的红旗也跟着变成一个黑点儿。远处的大树悄悄的把这层黑影儿抱住，一同往夜里走了去。&lt;/p&gt;
&lt;p&gt;人们一来二去的差不多散净了。四面的煤气灯全点着了。围着玉石牌楼红的绿的大汽车，一闪一闪的绕着圈儿跑，远远的从雾中看过去，好像一条活动的长虹。&lt;/p&gt;
&lt;p&gt;草地上没有人了，只是铁栏杆的旁边还有个黑影儿。&lt;/p&gt;
&lt;p&gt;==2==&lt;/p&gt;
&lt;p&gt;李子荣已经钻了被窝。正在往左伸伸腿，又往右挪挪手，半睡不睡的时候，恍恍忽忽的似乎听见门铃响了一声。眼睛刚要睁开，可是脑袋不由的往枕头下面溜了下去。心里还迷迷忽忽的记得：刚才有个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可是……&lt;/p&gt;
&lt;p&gt;“吱——啷！”门铃又响了。&lt;/p&gt;
&lt;p&gt;他把才闭好的眼睛睁开了一小半，又慢慢把耳朵唇儿往枕头上面凑了一凑。&lt;/p&gt;
&lt;p&gt;“吱——啷！”&lt;/p&gt;
&lt;p&gt;“半夜三更鬼叫门！谁呢？”他一手支着褥子坐起来，一手把窗帘掀开一点往外看。胡同里虽有煤气灯，可是雾下得很厚，黑咕笼咚的什么也看不见。&lt;/p&gt;
&lt;p&gt;“吱——啷！”比上一回的响声重了一些，也长了一些。&lt;/p&gt;
&lt;p&gt;李子荣起来了。摸着黑儿穿上鞋，冰凉的鞋底碰上脚心的热汗，他不由的身上起了一层小鸡皮疙瘩；虽然是四月底的天气，可是夜间还是凉渗渗的。他摸着把电灯开开。然后披上大氅，大气不出的，用脚尖儿往楼下走。楼下的老太太已经睡了觉，一不小心把她吵醒了，是非挨骂不可的。他轻轻的开了门，问了声：“谁呀？”他的声音真低，低得好像怕把外边的稠雾吓着似的。&lt;/p&gt;
&lt;p&gt;“我。”&lt;/p&gt;
&lt;p&gt;“老马？怎么一个劲儿的按铃儿呀！”&lt;/p&gt;
&lt;p&gt;马威一声儿没言语，进来就往楼上走。李子荣把街门轻轻的对好，也一声不出的随着马威上了楼。快走到自己的屋门，他站住听了听，楼下一点声儿也没有，心里说：&lt;/p&gt;
&lt;p&gt;“还好，老太太没醒。不然，明儿的早饭是一半面包，一半儿骂！”&lt;/p&gt;
&lt;p&gt;两个人都进了屋子，马威脱了大氅放在椅子背儿上，还是一语不发。&lt;/p&gt;
&lt;p&gt;“怎么啦，老马？又和老头儿拌了嘴？”李子荣问。&lt;/p&gt;
&lt;p&gt;马威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在灯底下看，更黄得难瞧了。眉毛皱得要皱出水珠儿来似的。眼眶儿有一点发青，鼻子尖上出着些小碎汗珠儿。&lt;/p&gt;
&lt;p&gt;“怎么啦？”李子荣又问了一句。&lt;/p&gt;
&lt;p&gt;待了半天，马威叹了口气，又舐了舐干黄的嘴唇，才说：&lt;/p&gt;
&lt;p&gt;“我乏极了，老李！我可以在你这儿住一夜吗？”&lt;/p&gt;
&lt;p&gt;“这儿可就有一张床啊。”李子荣指着他的床，笑着说。&lt;/p&gt;
&lt;p&gt;“我来这张躺椅。”马威低着头说：“好歹对付一夜，明天就好办了！”&lt;/p&gt;
&lt;p&gt;“明天又怎么样呢？”李子荣问。&lt;/p&gt;
&lt;p&gt;马威又摇了摇头。&lt;/p&gt;
&lt;p&gt;李子荣知道马威的脾气！他要是不说，问也无益。&lt;/p&gt;
&lt;p&gt;“好吧，”李子荣抓了抓头发，还是笑着说：“你上床去睡，我照顾照顾这个躺椅。”说着他就往椅子上铺毡子。“可有一样，一天亮你就得走，别让楼底下老太太瞧见！好，睡你的呀！”&lt;/p&gt;
&lt;p&gt;“不，老李！你睡你的去，我在椅子上忍一会儿就成。”马威脸上带出一钉点儿笑容来：“我天亮就走，准走！”&lt;/p&gt;
&lt;p&gt;“上那儿呢？”李子荣看见马威的笑容，又想往外套他的话：“告诉我吧！不然，这一夜不用打算睡着觉！又跟老头儿闹了气，是不是？”&lt;/p&gt;
&lt;p&gt;“不用题了！”马威打了个哈哧：“我本不想找你来，不凑巧今天晚上没走了，只好来打搅你！”&lt;/p&gt;
&lt;p&gt;“上那儿去，到底？”李子荣看出马威是决不上床去睡，一面说话，一面把他自己的大氅和毡子全细细的给马威围好。然后把电灯捻下去，自己又上了床。&lt;/p&gt;
&lt;p&gt;“德国，法国，——没准儿！”&lt;/p&gt;
&lt;p&gt;“给老头儿张罗买卖去？”&lt;/p&gt;
&lt;p&gt;“父亲不要我啦！”&lt;/p&gt;
&lt;p&gt;“啊！”李子荣楞磕磕的答应了一声，没说别的。&lt;/p&gt;
&lt;p&gt;两个人都不出声了。&lt;/p&gt;
&lt;p&gt;街上静极了，只有远远的火车和轮船的笛儿，还一阵阵的响，什么别的声音也听不见了。&lt;/p&gt;
&lt;p&gt;街后教堂的钟打了两点。&lt;/p&gt;
&lt;p&gt;“你不冷啊？”李子荣问。&lt;/p&gt;
&lt;p&gt;“不冷！”&lt;/p&gt;
&lt;p&gt;…………&lt;/p&gt;
&lt;p&gt;李子荣临睡的时候，心里边一个劲儿的盘算：“早早儿起来，别叫老马跑了！起来用凉水洗洗脸，给楼下老太太写个字条儿，告诉她：有急事，不必等吃早饭啦！然后和他出去，送他回家——对，还是上铺子去好，父子见面也不好意思在铺子里再捣乱。……常有的事，父子拌嘴罢咧！……年青，老马！……太认真！……”&lt;/p&gt;
&lt;p&gt;在梦里他还不断的这么想着。……胡同里送牛奶的小车子嗗嗗的响起来了，大街上汽车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了。李子荣一机灵睁开了眼，太阳已经从窗帘的缝儿射进一条金丝儿。&lt;/p&gt;
&lt;p&gt;“老马！”&lt;/p&gt;
&lt;p&gt;毡子大氅都在椅子背儿上搭拉着，可是马威没影儿啦！&lt;/p&gt;
&lt;p&gt;他起来，把后面的窗帘打开，披上大氅，呆呆的站在窗子旁边。从窗子往外看，正看太晤士河。河岸上还没有什么走道儿的，河上的小船可是都活动开了。岸上的小树刚吐出浅绿的叶子，树梢儿上绕着一层轻雾。太阳光从雾薄的地方射到嫩树叶儿上，一星星的闪着，像刚由水里捞出的小淡绿珠子。河上的大船差不多全没挂着帆，只有几支小划子挂着白帆，在大船中间忽悠忽悠的摇动，好像几支要往花儿上落的大白蝴蝶儿。&lt;/p&gt;
&lt;p&gt;早潮正往上涨，一滚一滚的浪头都被阳光镶上了一层金鳞：高起来的地方，一拥一拥的把这层金光挤破；这挤破了的金星儿，往下落的时候，又被后浪激起一堆小白花儿，真白，恰像刚由蒲公英梗子上挤出来的嫩白浆儿。&lt;/p&gt;
&lt;p&gt;最远的那支小帆船慢慢的忽悠着走，河浪还是一滚一滚的往前追，好像这条金龙要把那个小蝴蝶儿赶跑似的。这样赶来赶去，小帆船拐过河湾去了。&lt;/p&gt;
&lt;p&gt;李子荣呆呆的一直看着小帆船拐了河湾，才收了收神，走到前面靠街的窗子，把窗户挡儿打开。然后想收拾收拾书桌上的东西。桌子上有个小玩艺儿，一闪一闪的发亮。这个小东西底下还放着一个小字条儿。他把这些东西一齐拿起来，心里凉了多半截。慢慢的走到躺椅那里去，坐下，细细的看纸条上的字。只有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东扭西歪，好像是摸着黑儿写的：&lt;/p&gt;
&lt;p&gt;“子荣兄：谢谢你！小钻石戒指一个祈交温都姑娘。再见！威。”&lt;/p&gt;
&lt;h2&gt;第二段&lt;/h2&gt;
&lt;p&gt;==1==&lt;/p&gt;
&lt;p&gt;这段事情现在应从马威从李子荣那里走了的那一天往回倒退一年。&lt;/p&gt;
&lt;p&gt;伊牧师是个在中国传过二十多年教的老教师。对于中国事儿，上自伏羲画卦，下至袁世凯作皇上，（他最喜欢听的一件事）他全知道。除了中国话说不好，简直的他可以算一本带着腿的“中国百科全书”。他真爱中国人：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总是祷告上帝快快的叫中国变成英国的属国；他含着热泪告诉上帝：中国人要不叫英国人管起来，这群黄脸黑头发的东西，怎么也升不了天堂！&lt;/p&gt;
&lt;p&gt;伊牧师顺着牛津大街往东走，虽然六十多了，他走得还是飞快。&lt;/p&gt;
&lt;p&gt;从太阳一出来直到半夜，牛津大街总是被妇女挤满了的。这条大街上的铺子，除了几个卖烟卷儿的，差不多全是卖妇女用的东西的。她们走到这条街上，无论有什么急事，是不会在一分钟里往前挪两步的。铺子里摆着的花红柳绿的帽子，皮鞋，小手套，小提箱儿……都有一种特别的吸力，把她们的眼睛，身体，和灵魂一齐吸住。伊牧师的宗教上的尊严到了这条街上至少要减去百分之九十九：往前迈一大步，那支高而碍事的鼻子非碰在老太太的小汗伞上不可；往回一煞步，大皮鞋的底儿（他永远不安橡皮底儿）十之八九是正放在姑娘的小脚指头上；伸手一掏手巾，胳臂肘儿准放在妇人提着的小竹筐儿里，……。每次他由这条街走过，至少回家要换一件汗衫，两条手巾。至于“对不起”，“没留神”这路的话，起码总说百八十个的。&lt;/p&gt;
&lt;p&gt;好容易挤过了牛津圈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了声“谢谢上帝！”脚底下更加了劲，一直往东走。汗珠子好像雪化了似的从雪白的鬓角儿往下流。&lt;/p&gt;
&lt;p&gt;伊牧师虽然六十多岁了，腰板还挺得笔直。头发不多，可是全白了。没留胡子，腮上刮得晶亮；要是脸上没有褶儿，简直的像两块茶青色的磁砖。两支大眼睛，歇歇松松的安着一对小黄眼珠儿。眼睛上面挂着两条肉棱儿，大概在二三十年前棱儿上也长过眉毛。眼睛下面搭拉着一对小眼镜，因为鼻子过高的原故，眼镜和眼睛的距离足有二寸来的；所以从眼镜框儿上边看东西，比从眼镜中间看方便多了。嘴唇儿很薄，而且嘴犄角往下垂着一点。传道的时候，两个小黄眼珠儿在眼镜框儿上一定，薄嘴片往下一垂，真是不用说话，就叫人发抖。可是平常见了人，他是非常的和蔼；传教师是非有两副面孔办不了事的。&lt;/p&gt;
&lt;p&gt;到了博物院街，他往左拐了去。穿过陶灵吞大院，进了戈登胡同。&lt;/p&gt;
&lt;p&gt;这一带胡同住着不少中国学生。&lt;/p&gt;
&lt;p&gt;在伦敦的中国人，大概可以分作两等，工人和学生。工人多半是住在东伦敦，最给中国人丢脸的中国城。没钱到东方旅行的德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到伦敦的时候，总要到中国城去看一眼，为是找些写小说，日记，新闻的材料。中国城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住着的工人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举动。就是因为那里住着中国人，所以他们要瞧一瞧。就是因为中国是个弱国，所以他们随便给那群勤苦耐劳，在异域找饭吃的华人加上一切的罪名。中国城要是住着二十个中国人，他们的记载上一定是五千；而且这五千黄脸鬼是个个抽大烟，私运军火，害死人把尸首往床底下藏，强奸妇女不问老少，和作一切至少该千刀万剐的事情的。作小说的，写戏剧的，作电影的，描写中国人全根据着这种传说和报告。然后看戏，看电影，念小说的姑娘，老太太，小孩子，和英国皇帝，把这种出乎情理的事牢牢的记在脑子里，于是中国人就变成世界上最阴险，最污浊，最讨厌，最卑鄙的一种两条腿儿的动物！&lt;/p&gt;
&lt;p&gt;二十世纪的“人”是与“国家”相对待的：强国的人是“人”，弱国的呢？狗！&lt;/p&gt;
&lt;p&gt;中国是个弱国，中国“人”呢？是——！&lt;/p&gt;
&lt;p&gt;中国人！你们该睁开眼看一看了，到了该睁眼的时候了！你们该挺挺腰板了，到了挺腰板的时候了！——除非你们愿意永远当狗！&lt;/p&gt;
&lt;p&gt;中国城有这样的好名誉，中国学生当然也不会吃香的。稍微大一点的旅馆就不租中国人，更不用说讲体面的人家了。只有大英博物院后面一带的房子，和小旅馆，还可以租给中国人；并不是这一带的人们特别多长着一分善心，是他们吃惯了东方人，不得不把长脸一拉，不得不和这群黄脸的怪物对付一气。鸡贩子养鸡不见得他准爱鸡，英国人把房子租给中国人又何尝是爱中国人呢。&lt;/p&gt;
&lt;p&gt;戈登胡同门牌三十五号是温都寡妇的房子。房子不很大，三层小楼，一共不过七八间房。门外拦着一排绿栅栏。三层白石的台阶，刷得一钉点儿土也没有。一个小红漆门，门上的铜环子擦得晶光。一进门是一间小客厅。客厅后面是一间小饭厅。从这间小饭厅绕过去，由楼梯下去，还有三间小房子。楼上只有三间屋子，临街一间，后面两间。&lt;/p&gt;
&lt;p&gt;伊牧师离着这个小红门还老远，就把帽子摘下来了。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正了正领带，觉得身上一点缺点没有了，才轻轻的上了台阶。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拿着音乐家在钢琴上试音的那个轻巧劲儿，在门环上敲了两三下。&lt;/p&gt;
&lt;p&gt;一串细碎的脚步儿从楼上跑下来，跟着，门儿稍微开开一个缝儿，温都太太的脸露出一半儿来。&lt;/p&gt;
&lt;p&gt;“伊牧师！近来好？”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伸出小白手，在伊牧师的手上轻轻的挨了一挨。&lt;/p&gt;
&lt;p&gt;伊牧师随着她进去，把帽子和大氅挂在过道儿的衣架上，然后同她进了客厅。&lt;/p&gt;
&lt;p&gt;小客厅里收拾得真叫干净爽利，连挂画的小铜钉子都像含着笑。屋子当中铺着一块长方儿的绿毯子，毯子上放着两个不十分大的卧椅。靠着窗户摆着一支小茶几，茶几上一个小三彩中国磁瓶，插着两朵小白玫瑰花。茶几两旁是两把橡木椅子，镶着绿绒的椅垫儿。里手的山墙前面摆着一架小钢琴，琴盖儿上放着两三张照像片儿。琴的前边放着一支小油漆凳儿。凳儿上卧着个白胖白胖的小狮子狗，见伊牧师进来，慌着忙着跳下来，摇头摆尾的在老牧师的腿中间乱蹦。顺着屋门的墙上挂着张油画，两旁配着一对小磁碟子。画儿底下一个小书架子，摆着些本诗集小说什么的。&lt;/p&gt;
&lt;p&gt;温都寡妇坐在钢琴前面的小凳儿上，小白狗跳在她怀里，歪着头儿逗伊牧师。&lt;/p&gt;
&lt;p&gt;伊牧师坐在卧椅上，把眼镜往上推了一推，开始夸奖小白狗。夸奖了好大半天，才慢慢的说到：&lt;/p&gt;
&lt;p&gt;“温都太太，楼上的屋子还闲着吗？”&lt;/p&gt;
&lt;p&gt;“可不是吗。”她一手抱着狗，一手把烟碟儿递给伊牧师。&lt;/p&gt;
&lt;p&gt;“还想租人吗？”他一面装烟一面问。&lt;/p&gt;
&lt;p&gt;“有合适的人才敢租。”她拿着尺寸这么回答。&lt;/p&gt;
&lt;p&gt;“有两位朋友，急于找房。我确知道他们很可靠。”他从眼镜框儿上面瞅了她一眼，把“确”字说得特别的清楚有劲。他停顿了一会儿，把声音放低了些；鼻子周围还画出个要笑的圈儿，“两个中国人——”说到“中国”两个字，他的声音差不多将将儿的能叫她听见：“两个极老实的中国人。”&lt;/p&gt;
&lt;p&gt;“中国人？”温都寡妇整着脸说。&lt;/p&gt;
&lt;p&gt;“极老实的中国人！”他又重了一句，又偷偷的看了她一眼。&lt;/p&gt;
&lt;p&gt;“对不——”&lt;/p&gt;
&lt;p&gt;“我担保！有什么错儿朝我说！”他没等温都太太说完，赶紧把话接过来：“我实在没地方给他们找房去，温都太太，你得成全成全我！他们是父子爷儿俩，父亲还是个基督徒。看上帝的面上，你得——”伊牧师故意不再往下说，看看“看上帝的面上”到底发生什么效力不发。&lt;/p&gt;
&lt;p&gt;“可是——”温都太太好像一点没把上帝搁在心上，脸上挂着一千多个不耐烦的样子。&lt;/p&gt;
&lt;p&gt;伊牧师又没等她说完就插嘴：&lt;/p&gt;
&lt;p&gt;“那怕多要他们一点房租呢！看他们不对路，撵他们搬家，我也就不再——”他觉得往下要说的话似乎和《圣经》的体裁不大相合，于是吸了一口烟，连烟带话一齐咽下去了。&lt;/p&gt;
&lt;p&gt;“伊牧师！”温都太太站起来说：“你知道我的脾气：这条街的人们靠着租外国人发财的不少，差不多只剩我这一处，宁可少赚钱，不租外国人！这一点我觉得是很可以自傲的！你为什么不到别处给他们找找房呢？”&lt;/p&gt;
&lt;p&gt;“谁说没找呢！”伊牧师露着很为难的样子说：“陶灵吞大院，高威胡同，都挨着门问到了，房子全不合适。我就是看你的楼上三间小屋子正好，正够他们住的：两间作他们的卧房，一间作书房，多么好！”&lt;/p&gt;
&lt;p&gt;“可是，牧师！”她从兜儿里掏出小手绢擦了擦嘴，其实满没有擦的必要：“你想我能叫两个中国人在我的房子里煮老鼠吃吗？”&lt;/p&gt;
&lt;p&gt;“中国人不——”他正想说：“中国人不吃老鼠，”继而一想，这么一说是分明给她个小钉子碰，房子还能租到手吗？于是连忙改嘴：“我自然嘱咐他们别吃老鼠！温都太太，我也不耽误你的工夫了；这么说吧：租给他们一个礼拜，看他们不好，叫他们搬家。房租呢，你说多少是多少。旅馆他们住不起，不三不四的人家呢，我又不肯叫两个中国人跟他们打交道。咱们都是真正的基督徒，咱们总得受点屈，成全成全他们爷儿两个！”&lt;/p&gt;
&lt;p&gt;温都太太用手搓着小狗脖子下的长毛，半天没言语。心里一个劲儿颠算：到底是多租几个钱好呢，还是一定不伺候杀人放火吃老鼠的中国人好呢？想了半天，还是不能决定；又怕把伊牧师僵在那里，只好顺口支应道：&lt;/p&gt;
&lt;p&gt;“他们也不抽鸦片？”&lt;/p&gt;
&lt;p&gt;“不！不！”伊牧师连三并四的说。&lt;/p&gt;
&lt;p&gt;她跟着又问了无数的问题，把她从小说，电影，戏剧，和传教士造的谣言里所得来的中国事儿，兜着底儿问了个水落石出。问完了，心里又后悔了：这么问，岂不是明明的表示已经有意把房租给他们吗？&lt;/p&gt;
&lt;p&gt;“谢谢你！温都太太！”伊牧师笑着说：“就这么办了！四镑十五个先令一个礼拜，管早晚饭！”&lt;/p&gt;
&lt;p&gt;“不准他们用我的澡盆！”&lt;/p&gt;
&lt;p&gt;“对！我告诉他们，出去洗澡。”&lt;/p&gt;
&lt;p&gt;伊牧师说完，连小狗儿也没顾得再逗一逗，抓起帽子大氅就跑。跑到街上，找了个清静地方才低声的说：&lt;/p&gt;
&lt;p&gt;“他妈的！为两个破中国人……”&lt;/p&gt;
&lt;p&gt;==2==&lt;/p&gt;
&lt;p&gt;马家父子从上海坐上轮船，一直忽忽悠悠的来到伦敦。马老先生在海上四十天的工夫，就扎挣着爬起来一回；刚一出舱门，船往外手里一歪，摔了个毛儿跟头；一声没出，又扶着舱门回去了。第二次起来的时候，船已经纹丝不动的在伦敦码头靠了岸。小马先生比他父亲强多了，只是船过台湾的时候，头有点发晕；过了香港就一点事没有了。&lt;/p&gt;
&lt;p&gt;小马先生的模样儿，我们已经看见过了。所不同的是：在船上的时候，他并不那么瘦，眉头子也不皱得那么紧。又是第一次坐海船出外，事事看着新鲜有趣；在船栏杆上一靠，卷着水花的海风把脸吹得通红，他心里差不多和海水一样开畅。&lt;/p&gt;
&lt;p&gt;老马先生的年纪至多也不过去五十，可是老故意带出颓唐的样子，好像人活到五十就应该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一天吃了睡，睡了吃；多迈一步，都似乎与理不合。他的身量比他的儿子还矮着一点，脸上可比马威富泰多了。重重的眉毛，圆圆的脸，上嘴唇上留着小月牙儿似的黑胡子，在最近的一二年来才有几根惨白的。眼睛和马威的一样，又大，又亮，又好看；永远戴着玳瑁边的大眼镜。他既不近视，又不远视，戴着大眼镜只是为叫人看着年高有威。&lt;/p&gt;
&lt;p&gt;马则仁（这是马老先生的名字）年青的时候在美以美会的英文学校念过书。英文单字儿记得真不少，文法的定义也背得飞熟，可是考试的时候永远至多得三十五分。有时候拿着《英华字典》，把得一百分的同学拉到清静地方去：“来！咱们搞搞！你问咱五十个单字，咱问你五十个，倒得领教领教您这得一百分的怎么个高明法儿！”于是把那得一百分的英雄撅得干瞪眼。他把字典在夹肢窝里一夹，嘴里哼唧着“A　Noun　is……”把得三十五分的羞耻，算是一扫而光，雪得干干净净。&lt;/p&gt;
&lt;p&gt;他是广州人，自幼生在北京。他永远告诉人他是北京人，直到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价值增高，广东国民政府的势力扩大的时候，他才在名片上印上了“广州人”三个字。&lt;/p&gt;
&lt;p&gt;在教会学校毕业后，便慌手忙脚的抓了个妻子。仗着点祖产，又有哥哥的帮助，小两口儿一心一气的把份小日子过得挺火炽。他考过几回学部的录事，白折子写不好，作录事的希望只好打消。托人找洋事，英文又跟不上劲。有人给他往学堂里荐举去教英文，作官心盛，那肯去拿藤子棍儿当小教员呢。闲着没事也偷着去嫖一嫖，回来晚了，小夫妇也有时候拌一通儿嘴，好在是在夜里，谁也不知道。还有时候把老婆的金戒指偷出去押了宝，可是永远笑着应许哥哥寄来钱就再给她买个新的。她半恼半笑的说他一顿，他反倒高了兴，把押输了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她听。&lt;/p&gt;
&lt;p&gt;结婚后三年多，马威才降生了。马则仁在事前就给哥哥写信要钱，以备大办满月。哥哥的钱真来了，于是亲戚朋友全在马威降世的第三十天上，吃了个“泰山不下土”；连街坊家的四眼狗也跟着啃了回猪脚鱼骨头。&lt;/p&gt;
&lt;p&gt;现在小夫妇在世上的地位高多了，因为已经由“夫妇”变成“父母”。他们对于作父母的责任虽然没十分细想，可是作父母的威严和身分总得拿出来。于是马则仁老爷把上嘴唇的毫毛留住不剃，两三个月的工夫居然养成一部小黑胡子。马夫人呢，把脸上的胭脂擦浅了半分，为是陪衬着他的小黑胡子。&lt;/p&gt;
&lt;p&gt;最痛心的：马威八岁的时候，马夫人，不知道是吃多了，还是着了凉，一命呜呼的死了。马则仁伤心极了：扔下个八岁的孩子没人管，还算小事。结婚一场，并没给夫人弄个皇封官诰，这有多么对不起死去的灵魂！由不得大眼泪珠儿一串跟着一串的往下流，把小胡子都哭得像卖蜜麻花的那把小糖刷子！&lt;/p&gt;
&lt;p&gt;丧事一切又是哥哥给的钱，不管谁的钱吧，反正不能不给死鬼个体面发送。接三，放焰口，出殡，办得比马威的满月又热闹多了。&lt;/p&gt;
&lt;p&gt;一来二去的，马先生的悲哀减少了。亲戚朋友们都张罗着给他再说个家室。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可是选择个姑娘真不是件容易事。续弦不像初婚那么容易对付，现在他对于妇人总算有了经验：好看的得养活着，不好看的也得养活着，一样的养活着，为什么不来个好看的呢。可是，天下可有多少好看的妇人呢。这个续弦问题倒真不容易解决了：有一回差点儿就成功了，不知是谁多嘴爱说话，说马则仁先生好吃懒作没出息，于是女的那头儿打了退堂鼓。又有一回，也在快成功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女的鼻子上有三个星点儿，好像骨牌里的“长三”；又散了，娶媳妇那能要鼻子上有“长三”的呢！&lt;/p&gt;
&lt;p&gt;还有一层：马先生唯一增光耀祖的事，就是作官。虽然一回官儿还没作过，可是作官的那点虔诚劲儿是永远不会歇松的。凡是能作官的机会，没有轻易放过去的；续弦也是个得官儿的机会，自然也不能随便的拍拍脑袋算一个。假如娶个官儿老爷的女儿，靠着老丈人的力量，还不来份差事？假如，……他的“假如”多了，可是“假如”到底是“假如”，一回也没成了事实。&lt;/p&gt;
&lt;p&gt;“假如我能娶个总长的女儿，至小咱还不弄个主事，”他常对人们说。&lt;/p&gt;
&lt;p&gt;“假如总长有个女儿，能嫁你不能？”人们这样回答他。&lt;/p&gt;
&lt;p&gt;婚事和官事算是都没希望。&lt;/p&gt;
&lt;p&gt;马威在家里把三本小书和四书念完之后，马老先生把他送到西城一个教会学堂里去，因为那里可以住宿，省去许多麻烦。没事的时候，老马先生常到教会去看儿子；一来二去的，被伊牧师说活了心，居然领了洗入了基督教。左右是没事作，闲着上教会去逛逛，又透着虔诚，又不用花钱。领洗之后，一共有一个多礼拜没有打牌，喝酒；而且给儿子买了一本红皮的英文《圣经》。&lt;/p&gt;
&lt;p&gt;在欧战停了的那年，马则仁的哥哥上了英国，作贩卖古玩的生意。隔个三五个月总给兄弟寄点钱来，有时候也托他在北京给搜寻点货物。马则仁是天生来看不起买卖人的，好歹的给哥哥买几个古瓶小茶碗什么的。每次到琉璃厂去买这些东西，总绕到前门桥头都一处去喝几碗黄酒，吃一顿炸三角儿。&lt;/p&gt;
&lt;p&gt;马先生的哥哥死在英国了，留下遗嘱教兄弟上伦敦来继续着作买卖。&lt;/p&gt;
&lt;p&gt;这时候伊牧师已经回了英国二三年，马老先生拿着《英华字典》给他写了封长信，问他到底应该上英国去不去。伊牧师自然乐意有中国教友到英国来，好叫英国人看看：传教的人们在中国不是光吃饭拿钱不作事。他回了马先生一封信，叫他们父子千万上英国来。于是马先生带着儿子到上海，买了两张二等船票，两身洋服，几筒茶叶，和些个零七八碎的东西。轮船出了江口，马老先生把大眼镜摘下来，在船舱里一躺，身上纹丝不敢动，还觉得五脏一齐往上翻。&lt;/p&gt;
&lt;p&gt;==3==&lt;/p&gt;
&lt;p&gt;英国海关上的小官儿们，模样长像虽然不同，可是都有那么一点派头儿，叫长着眼睛的一看，就看得出来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的眼睛总是一支看着人，那一支看着些早已撕破的旧章程本子。铅笔，永远是半截的，在耳朵上插着。鼻子老是皱皱着几个褶儿，为是叫脸上没一处不显着忙的“了不得”的样子。他们对本国人是极和气的，一边查护照，一边打哈哈说俏皮话；遇见女子，他们的话是特别的多。对外国人的态度，就不同了：肩膀儿往起一端，嘴犄角儿往下一扣，把帝国主义十足的露出来；有时候也微微的一笑，笑完了准是不许你登岸。护照都验完，他们和大家一同下了船，故意的搓着手告诉你：“天气很冷。”然后还夸奖你的英国话说得不错……。&lt;/p&gt;
&lt;p&gt;马家父子的护照验完了。老马先生有他哥哥的几件公文在手，小马先生有教育部的留学证书，于是平平安安过去，一点麻烦没有。验完护照，跟着去验身体。两位马先生都没有脏病，也没有五痨七伤，于是又平安的过了一关。而且大夫笑着告诉他们：在英国多吃点牛肉，身体还要更好；这次欧战，英国能把德国打败，就是英国兵天天吃牛肉的缘故。身体检查完了，父子又把箱子盒子都打开，叫人家查验东西。幸而他们既没带着鸦片，又没带着军火，只有马先生的几件绸子衣裳，和几筒茶叶，上了十几镑钱的税。马老先生既不知为什么把这些宝贝带来，又不知为什么要上税；把小胡子一撅，糊里糊涂的交了钱完事。种种手续办完，马老先生差点没晕过去；心里说，早知道这么麻烦，要命也不上外国来！&lt;/p&gt;
&lt;p&gt;下了船就上火车，马老先生在车犄角儿一靠，什么没说，两眼一闭，又睡了。马威顺着窗子往外看：高高低低没有一处是平的，高的土岗儿是绿的，洼下去的地方也是绿的。火车跑得飞快，看不清别的东西，只有这个高低不平的绿地随着眼睛走，看那儿，那儿是绿的。火车越走越快，高低不平的绿地渐渐变成一起一落的一片绿浪，远远的有些牛羊，好像在春浪上飘着的各色花儿。&lt;/p&gt;
&lt;p&gt;绿地越来越少了，楼房渐渐多起来。过了一会儿，车走得慢多了，车道两旁都是大街了。汽笛响了两声，车进了利务普街车站。&lt;/p&gt;
&lt;p&gt;马老先生还小菩萨似的睡着，忽然咧了咧嘴，大概是说梦话呢。&lt;/p&gt;
&lt;p&gt;站台上的人真多。“嘿喽，这边！”脚夫推着小车向客人招呼。“嘿喽，那边！”丈夫摇着帽子叫媳妇。那边的车开了，车上和站台上的人们彼此点手的点手，摇手巾的摇手巾，一溜黑烟，车不见了。卖报的，卖花的，卖烟卷儿的，都一声不言语推着小车各处出溜，英国人作买卖和送殡是拿着一样的态度的。&lt;/p&gt;
&lt;p&gt;马威把父亲推醒。马老先生打了个哈哧，刚要再睡，一位姑娘提着皮包往外走，使劲一开门，皮包的角儿正打在他的鼻子上。姑娘说了声“对不起，”马先生摸了摸鼻子，算是醒过来了。马威七手八脚的把箱子什么的搬下去，正要往车外走，伊牧师跳上来了。他没顾得和马老先生拉手，提起最大的那只箱子就往外走。&lt;/p&gt;
&lt;p&gt;“你们来得真快！海上没受罪？”伊牧师把大箱子放在站台上问马氏父子。&lt;/p&gt;
&lt;p&gt;马老先生提着个小盒子，慢慢的下了车，派头满像前清“道台”下大轿似的。&lt;/p&gt;
&lt;p&gt;“伊牧师好？”他把小盒子也放在站台上，对伊牧师说：“伊太太好？伊小姐好？伊——？”&lt;/p&gt;
&lt;p&gt;伊牧师没等马先生问完了好，又把大箱子抄起来了：“马威！把箱子搬到这边来！除了那只手提箱，你拿着；剩下的全搬过来！”&lt;/p&gt;
&lt;p&gt;马威努着力随着伊牧师把箱子全搬到行李房去。马老先生手里什么也没拿，慢慢的扭过来。&lt;/p&gt;
&lt;p&gt;伊牧师在柜台上把寄放东西的单子写好，问明白了价钱，然后向马老先生说：“给钱，今天晚上，箱子什么的就全给你们送了去。这省事不省事？”&lt;/p&gt;
&lt;p&gt;马老先生给了钱，有点不放心：“箱子丢不了哇？”&lt;/p&gt;
&lt;p&gt;“没错！”伊牧师用小黄眼珠绕着弯儿看了老马一眼，跟着向马威说：“你们饿不饿？”&lt;/p&gt;
&lt;p&gt;“不——”马老先生赶紧把话接过来，一来是：刚到英国就嚷嚷饿，未免太不合体统。二来是：叫伊牧师花钱请客，于心也不安。&lt;/p&gt;
&lt;p&gt;伊牧师没等他把“饿”字说出来，就说：“你们来吧！随便吃一点东西。不饿？我不信！”&lt;/p&gt;
&lt;p&gt;马老先生不好意思再客气，低声的和马威用中国话说：“他要请客，别驳他的面子。”&lt;/p&gt;
&lt;p&gt;他们父子随着伊牧师从人群里挤出站台来。马威把腰板挺得像棺材板一样的直，脖子梗梗着，嘡嘡的往前走。马老先生两手撇着，大氅后襟往起撅着一点，慢条厮礼的摇晃着。站台外边的大玻璃棚底下有两三家小酒馆，伊牧师领着他们进了一家。他挑了一张小桌，三个人围着坐下，然后问他们吃什么。马老先生依然说是不饿，可是肚子里直叫唤。马威没有他父亲那样客气，可是初来乍到，不知道要什么好。&lt;/p&gt;
&lt;p&gt;伊牧师看出来了：问是没用；于是出了主意：“这么着好不好？每人一杯啤酒，两块火腿面包。”说完了，他便走到柜上去要。马威跟着站起来，帮着把酒和面包端过来。老马连一动也没动，心里说：“花钱吃东西，还得他妈的自己端过来，哼！”&lt;/p&gt;
&lt;p&gt;“我平常不喝酒，”伊牧师把酒杯端起来，对他们说：“只是遇着朋友，爱来一杯半碗的喝着玩儿。”他在中国喝酒的时候，总是偷偷的不叫教友们看见，今天和他们父子一块儿喝，不得不这么说明一下。一气下去了半杯，对马威开始夸奖酒馆的干净，然后夸奖英国的有秩序：“到底是老英国呀！马威，看见没有？啊！”嚼了一口面包，用假牙细细的磨着，好大半天才咽下去。“马威，晕船没有？”&lt;/p&gt;
&lt;p&gt;“倒不觉得怎么的，”马威说：“父亲可是始终没起来。”&lt;/p&gt;
&lt;p&gt;“我说什么来着？马先生！你还说不饿！马威，再去给你父亲要杯啤酒，啊，也再给我来一杯，爱喝着玩儿。马先生，我已经给你们找好了房，回来我带你们去，你得好好的歇一歇！”&lt;/p&gt;
&lt;p&gt;马威又给他们的酒端来，伊牧师一气灌下去，还一个劲儿说：“喝着玩儿。”&lt;/p&gt;
&lt;p&gt;三个人都吃完了，伊牧师叫马威把酒杯和碟子都送回去，然后对马老先生说：“一个人一个先令。不对，咱们俩还多喝着一杯酒，马威是一个先令，你是一个零六，还有零钱？”&lt;/p&gt;
&lt;p&gt;老马先生真没想到这一招儿，心里说：“几个先令的事，你作牧师的还不花，你算那道牧师呢！他故意的透着俏皮，反张罗着会伊牧师的账。&lt;/p&gt;
&lt;p&gt;“不！不！到英国按着英国法子办，自己吃自己，不让！”伊牧师说。&lt;/p&gt;
&lt;p&gt;三个人出了酒馆，伊牧师掏出六个铜子来，递给马威：“去，买三张票，两个铜子一张。说：大英博物馆，三张，会不会？”&lt;/p&gt;
&lt;p&gt;马威只接过两个铜子，自己掏出四个来，往伊牧师指着的那个小窗户洞儿去买票。把票买来，伊牧师乐了：“好孩子！明白怎么买票了吧？”说着，在衣襟的里面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小地图来：“马威，给你这个。看，咱们现在是在利务普街。看见这条红线没有？再走四站就是博物院。这是伦敦中央地道火车。记着，别忘了！”&lt;/p&gt;
&lt;p&gt;伊牧师领着二马下了地道。&lt;/p&gt;
&lt;p&gt;==4==&lt;/p&gt;
&lt;p&gt;温都先生死了十几多年了。他只给温都夫人留下一处小房子和一些股票。&lt;/p&gt;
&lt;p&gt;每逢温都寡妇想起丈夫的时候，总把二寸见方的小手绢哭湿了两三块。除了他没死在战场上，和没给她留下几百万的财产，她对于死去的丈夫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是这些问题是每逢一哭丈夫，就梢带脚儿想起来的。他设若死在战场上，除了得个为国捐躯的英名，至少她还不得份儿恤金。恤金纵然赶不上几百万财产，到底也可以叫她一年多买几顶新帽子，几双长筒的丝袜子；礼拜天不喜欢上教堂的时候，还可以喝瓶啤酒什么的。&lt;/p&gt;
&lt;p&gt;在她丈夫死后不久，欧洲就打开了大仗。她一来是为爱国，二来为挣钱，到一个汽油公司里去打字。那时候正当各处缺人，每个礼拜她能挣到三镑来钱。在打字的时候，忽然想起男人来，或者是恨男人死得早，错过了这个尽忠报国的机会，她的泪珠儿随着打字机键子的一起一落，吧哒吧哒的往下落。设若他还活着，至不济还不去打死百八十来个德国兵！万一把德皇生擒活捉，他岂不升了元帅，她还不稳稳当当的作元帅太太！她越这么想，越恨德国人，好像德国故意在她丈夫死后才开仗，成心不叫温都先生得个“战士”的英名。杀德国人！鸡犬不留！这么一想，手下的打字机响得分外有劲；打完了一看，竟会把纸戳破了好几个小窟窿——只好从新再打！&lt;/p&gt;
&lt;p&gt;温都姑娘的年纪比她母亲小着一半。出了学校，就入了六个月的传习所，学习怎么卖帽子，怎么在玻璃窗里摆帽子，怎么替姑娘太太往头上试帽子。……出了传习所，就在伦敦城里帽铺找了个事，一个礼拜挣十六个先令。&lt;/p&gt;
&lt;p&gt;温都寡妇在大战的时候剩了几个钱，战后她只在公司缺人的时候去帮十天半个月的忙，所以她总是在家里的时候多，出门的时候少。温都姑娘念书的时候，母女老是和和气气的，母亲说什么，女儿听什么。到了温都姑娘上帽铺作事以后，母女的感情可不像先前那么好了；时常的母女一顶一句的拌嘴。“叫她去她的！黄头发的小东西子！”温都太太含着泪对小狗儿说。说完，还在狗的小尖耳朵上要个嘴儿，小狗儿有时候也傻瓜似的陪着吊一对眼泪。&lt;/p&gt;
&lt;p&gt;吃饭时间的问题，就是她们俩拌嘴的一个大原因。母亲是凡事有条有款，有一定的时候。女儿是初到外边作事，小皮包里老有自己挣的几个先令，回家的时候在卖糖的那里看几分钟，裁缝铺外边看几分钟，珠宝店外又看几分钟。一边看一边想：等着，慢慢的长薪水，买那包红盒子的皮糖，买那件绿绸子绣边儿的大衫。越看越爱看，越爱看越不爱走，把回家那回事简直的忘死了。不但光是回来晚了，吃完晚饭，立刻扣上小帽子，小鸟儿似的又飞出去了。她母亲准知道女儿是和男朋友出去玩，这本来不算怎么新奇；她所不高兴的是：姑娘夜间回来，把和男人出去的一切经过，没结没完的告诉母亲。跟着，还谈好些个结婚问题，离婚问题，谈得有来有去，一点拘束没有。有一回伊牧师来看她们，温都姑娘把情人给她的信，挑了几篇长的，念给老牧师听；牧师本是来劝温都姑娘礼拜天去上教堂，一听姑娘念的信，没等劝她，拿起帽子就跑了。&lt;/p&gt;
&lt;p&gt;温都太太年青的时候，一样的享过这种爱的生活。可是她的理想和她女儿的不同了。她心目中的英雄是一拳打死老虎，两脚踹倒野象，可是一见女人便千般的柔媚，万般的奉承。女的呢，总是腰儿很细，手儿很小，动不动就晕过去，晕的时候还永远是倒在英雄的胳臂上。这样的英雄美人，只能在月下花前没人的地方说些知心话，小树林里偷偷的要个嘴儿。如今温都姑娘的爱的理想和经验，与这种小说式的一点也不同了：一张嘴便是结婚后怎么和情人坐汽车一点钟跑八十英里；怎么性情不相投就到法厅离婚；怎么喜欢嫁个意大利的厨子，好到意国去看看莫索里尼到底长着胡子没有；要不然就是嫁个俄国人，到莫斯科去看一眼。专为看俄国妇人的裙子是将盖住磕膝盖儿，还是简直的光腿不穿裙子。&lt;/p&gt;
&lt;p&gt;温都寡妇自从丈夫死后，有时候也想再嫁。再嫁最大的难处是经济问题，没有准进项的男人简直不敢拉拢。可是这点难处，她向来没跟别人提过。爱情的甜美是要暗中咂摸的，就是心中想到经济问题，也不能不设法包上一层爱的蜜皮儿。&lt;/p&gt;
&lt;p&gt;“去！去！嫁那个俄国鬼去！”温都太太急了，就这样对她女儿说。&lt;/p&gt;
&lt;p&gt;“那是！在莫斯科买皮子一定便宜，叫他给我买一打皮袄，一天换一件，看美不美？啊？妈妈！”温都姑娘撒着娇儿说。&lt;/p&gt;
&lt;p&gt;温都太太一声不出，抱着小狗睡觉去了。&lt;/p&gt;
&lt;p&gt;温都姑娘不但关于爱情的意见和母亲不同，穿衣裳，戴帽子，挂珠子的式样也都不一样。她的美的观念是：什么东西都是越新越好，自要是新的便是好的，美不美不去管。衣裳越短越好，帽子越合时样越好。据她看：她母亲的衣裳都该至少剪去一尺；母亲的帽子不但帽沿儿大得过火，帽子上的长瓣子花儿更可笑的要命。母亲一张嘴便是讲材料的好坏，女儿一张嘴便是巴黎出了什么新样子。说着说着，母女又说僵了。&lt;/p&gt;
&lt;p&gt;母亲说：“你要是再买那小鸡蛋壳似的帽子，不用再跟我一个桌儿上吃饭！”&lt;/p&gt;
&lt;p&gt;女儿回答：“你要是还穿那件乡下老的青褂子，我再不和你一块儿上街！”&lt;/p&gt;
&lt;p&gt;母女的长像儿也不一样。温都太太的脸是长长儿的，自上而下的往下溜，溜到下巴颏儿只剩下尖尖的一个小三角儿。浅黄的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的，盘成两个圆髻儿，在脑瓢上扣着。一双黄眼珠儿，一支小尖鼻子，一张小薄嘴，只有笑的时候，才能把少年的俊俏露出一点来。身量不高，戴上宽沿帽子的时候更显得矮了。&lt;/p&gt;
&lt;p&gt;温都姑娘和她母亲站在一块儿，她要高出一头来。那双大脚和她母亲的又瘦又尖的脚比起来，她们娘儿俩好像不是一家的人。因为要显着脚小，她老买比脚小着一号儿的皮鞋；系上鞋带儿，脚面上凸出两个小肉馒头。母亲走道儿好像小公鸡啄米粒儿似的，一逗一逗的好看。女儿走起道儿来是咚咚的山响，连脸蛋上的肉都震得一哆嗦一哆嗦的。顺着脚往上看，这一对儿长腿！裙子刚压住磕膝盖儿，连袜子带腿一年到头的老是公众陈列品。衣裳短，裙子瘦，又要走得快，于是走道儿的时候，总是介乎“跑”与“扭”之间；左手夹着旱伞皮包，右手因而不能不僵着一点摇晃，只用手腕贴着大腿一个一个的从左而右画半圆的小圈。帽子将把脑袋盖住，脖子不能不往回缩着一点。（不然，脖子就显着太长了。）这样，周身上下整像个扣着盖儿的小圆缩脖坛子。&lt;/p&gt;
&lt;p&gt;她的脸是圆圆的，胖胖的。两个笑涡儿，不笑的时候也老有两个像水泡儿将散了的小坑儿。黄头发剪得像男人一样。蓝眼珠儿的光彩真足，把她全身的淘气，和天真烂漫，都由这两个蓝点儿射发出来。笑涡四围的红润，只有刚下树儿的嫩红苹果敢跟她比一比。嘴唇儿往上兜着一点，而且是永远微微的动着。&lt;/p&gt;
&lt;p&gt;温都太太看着女儿又可爱又可气，时常的说：“看你的腿！裙子还要怎么短！”&lt;/p&gt;
&lt;p&gt;女儿把小笑涡儿一缩，拢着短头发说：“人家都这样吗！妈！”&lt;/p&gt;
&lt;p&gt;==5==&lt;/p&gt;
&lt;p&gt;温都太太整忙了一早晨，把楼上三间屋子全收拾得有条有理。头上罩着块绿绸子，把头发一丝不乱的包起来。袖子挽到胳臂肘儿上面，露着胳臂上的细青筋，好像地图上画着的山脉。褂子上系着条白布围裙。把桌子全用水洗了一遍。地毯全搬到小后院细细的抽了一个过儿。地板用油擦了。擦完了电灯泡儿，还换上两个新绿纱灯罩儿。&lt;/p&gt;
&lt;p&gt;收拾完了，她插着手儿四围看了看，觉得书房里的粉色窗帘，和墙上的蓝花儿纸不大配合，又跑到楼下，把自己屋里的那幅浅蓝地，细白花的，摘下来换上。换完了窗帘，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把手放在磕膝盖儿上，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把“拿破仑”，（那支小白胖狗。）叫上来，抱在怀里；歪着头儿，把小尖鼻子搁在拿破仑的脑门儿上，说：“看看！地板擦得亮不亮？窗户帘好看不好看？”拿破仑四下瞧了一眼，摇了摇尾巴。“两个中国人！他们配住这个房吗？”拿破仑又摇了摇尾巴。温都太太一看，狗都不爱中国人，心中又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不租给他们！”她一面叨唠着，一面抱着小狗下楼去吃午饭。&lt;/p&gt;
&lt;p&gt;吃完了饭，温都太太慌忙着收拾打扮：把头发从新梳了一回，脸上也擦上点粉，把最心爱的那件有狐皮领子的青绉子袄穿上，（英国妇女穿皮子是不论时节的。）预备迎接客人。她虽然由心里看不起中国人，可是既然答应了租给他们房子，就得当一回正经事儿作。换好了衣裳，才消消停停的在客厅里坐下，把狄·昆西的《鸦片鬼自状》找出来念；为是中国客人到了的时候，好有话和他们说。&lt;/p&gt;
&lt;p&gt;快到了温都太太的门口，伊牧师对马老先生说：“见了房东太太，她向你伸手，你可以跟她拉手；不然，你向她一点头就满够了。这是我们的规矩，你不怪我告诉你吧？”&lt;/p&gt;
&lt;p&gt;马先生不但没怪伊牧师教训他，反说了声“谢谢您哪！”&lt;/p&gt;
&lt;p&gt;三个人在门外站住，温都太太早已看见了他们。她赶紧又掏出小镜子照了一照，回手又用手指头肚儿轻轻的按按耳后的髻儿。听见拍门，才抱着拿破仑出来。开开了门，拿破仑把耳朵竖起来吧吧的叫了两声。温都太太连忙的说：“淘气！不准！”小狗儿翻了翻眼珠，把耳朵搭拉下去，一声也不出了。&lt;/p&gt;
&lt;p&gt;温都太太一手抱着狗，一手和伊牧师握手。伊牧师给马家父子和她介绍了一回，她挺着脖梗儿，只是“下巴颏儿”和眉毛往下垂了一垂，算是向他们行了见面礼。马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还没直起来，她已经走进客厅去了。马威提着小箱儿，在伊牧师背后瞪了她一眼，并没行礼。三个人把帽子什么的全放在过道儿，然后一齐进了客厅。温都太太用小手指头指着两个大椅请伊牧师和马老先生坐下，然后叫马威坐在小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她自己坐在钢琴前面的小凳儿上。&lt;/p&gt;
&lt;p&gt;伊牧师没等别人说话，先夸奖了拿破仑一顿。温都太太开始讲演狗的历史，她说一句，他夸一声好，虽然这些故事他已经听过二十多回了。&lt;/p&gt;
&lt;p&gt;在讲狗史的时候，温都太太用“眉毛”看了看他们父子。看着：这俩中国人倒不像电影上的那么难看，心中未免有点疑惑：他们也许不是真正中国人；不是中国人？又是……&lt;/p&gt;
&lt;p&gt;老马先生坐着的姿式，正和小官儿见上司一样规矩：脊梁背儿正和椅子垫成直角，两手拿着劲在膝上摆着。小马先生是学着伊牧师，把腿落在一块儿，左手插在裤兜儿里。当伊牧师夸奖拿破仑的时候，他已经把屋子里的东西看了一个过儿；伊牧师笑的时候，他也随着抿抿嘴。&lt;/p&gt;
&lt;p&gt;“伊牧师，到楼上看看去？”温都太太把狗史讲到一个结束，才这样说：“马先生？”&lt;/p&gt;
&lt;p&gt;老马先生看着伊牧师站起来，也僵着身子立起来；小马先生没等让，连忙站起来替温都太太开开门。&lt;/p&gt;
&lt;p&gt;到了楼上，温都太太告诉他们一切放东西的地方。她说一句，伊牧师回答一句：“好极了！”&lt;/p&gt;
&lt;p&gt;马老先生一心要去躺下歇歇，随着伊牧师的“好极了”向她点头，其实她的话满没听见。他也没细看屋里的东西，心里说：反正有个地方睡觉就行，管别的干吗！只有一样，他有点不放心：床上铺着的东西看着似乎太少。他走过去摸了摸，只有两层毡子。他自己跟自己说：“这不冷吗！”在北京的时候，他总是盖两床厚被，外加皮袄棉裤的。&lt;/p&gt;
&lt;p&gt;把屋子都看完了，伊牧师见马先生没说什么，赶快的向温都太太说：“好极了！我在道儿上就对他们说来着：回来你们看，温都太太的房子管保在伦敦找不出第二家来！马先生！”他的两个黄眼珠钉着马老先生：“现在你信我的话了吧！”&lt;/p&gt;
&lt;p&gt;马老先生笑了一笑，没说什么。&lt;/p&gt;
&lt;p&gt;马威看出伊牧师的意思，赶紧向温都太太说：“房子是好极了，我们谢谢你！”&lt;/p&gt;
&lt;p&gt;他们都从楼上下来，又到客厅坐下。温都太太把房钱，吃饭的时间，晚上锁门的时候，和一切的规矩，都当着伊牧师一字一板的交待明白了。伊牧师不管听见没有，自要她一停顿，一喘气的时候，他便加个“好极了”，好像乐队里打鼓的，在喇叭停顿的时候，加个鼓轮子似的。马老先生一声没出，心里说：“好大规矩呀！这要娶个外国老婆，还不叫她管得避猫鼠似的呀！”&lt;/p&gt;
&lt;p&gt;温都太太说完了，伊牧师站起来说：“温都太太，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改天到我家里去喝茶，和伊太太说半天子话儿，好不好？”&lt;/p&gt;
&lt;p&gt;马老先生听伊牧师说：请温都寡妇喝茶，心里一动。低声的问马威：“咱们的茶叶呢？”&lt;/p&gt;
&lt;p&gt;马威说小箱儿里只有两筒，其余的都在大箱子里呢。&lt;/p&gt;
&lt;p&gt;“你把小箱子带来了不是？”马老先生问。&lt;/p&gt;
&lt;p&gt;马威告诉父亲，他把小箱子带来了。&lt;/p&gt;
&lt;p&gt;“拿过来！”马老先生沈着气说。&lt;/p&gt;
&lt;p&gt;马威把小箱子打开，把两筒茶叶递给父亲。马老先生一手托着一筒，对他们说：&lt;/p&gt;
&lt;p&gt;“从北京带来点茶叶。伊牧师一筒，温都太太一筒，不成敬意！”说完把一筒交给伊牧师，那一筒放在钢琴上了；男女授受不亲，那能交给温都太太的手里呢！&lt;/p&gt;
&lt;p&gt;伊牧师在中国多年，知道中国人的脾气，把茶叶接过去，对温都寡妇说：“准保是好茶叶！”&lt;/p&gt;
&lt;p&gt;温都太太忙着把拿破仑放在小凳上，把茶叶筒拿起来。小嘴微微的张着一点，细细的看筒上的小方块中国字，和“嫦娥奔月”的商标。&lt;/p&gt;
&lt;p&gt;“多么有趣！有趣！”她说着，正式的用眼睛——不用眉毛了——看了马老先生一眼。“我可以这么白白的收这么好的东西吗？真是给我的吗？马先生！”&lt;/p&gt;
&lt;p&gt;“可不是真的！”马先生撅着小胡子说。&lt;/p&gt;
&lt;p&gt;“呕！谢谢你，马先生！”&lt;/p&gt;
&lt;p&gt;伊牧师跟温都太太要了张纸，把茶叶筒包好，一边包，一边说：“伊太太最爱喝中国茶。马先生，她喝完你的茶，看她得怎么替你祷告上帝！”&lt;/p&gt;
&lt;p&gt;把茶叶筒儿包好，伊牧师楞了一会儿，全身纹丝不动，只是两个黄眼珠慢慢的转了几个圈儿。心里想：白受他的茶叶不带他们出去逛一逛，透着不大和气；再说当着温都太太，总得显一手儿，叫她看看咱这传教的到底与众不同；虽然心里真不喜欢跟着两个中国人在街上走。&lt;/p&gt;
&lt;p&gt;“马先生，”伊牧师说：“明天见。带你们去看一看伦敦；明天早点起来呀！”他说着出了屋门，把茶叶筒卷在大氅里，在腋下一夹；单拿着那个圆溜溜的筒儿，怕人家疑心是瓶酒；传教师的行为是要处处对得起上帝的。&lt;/p&gt;
&lt;p&gt;马老先生要往外送，伊牧师从温都太太的肩膀旁边对他摇了摇头。&lt;/p&gt;
&lt;p&gt;温都太太把伊牧师送出去，两个人站在门外，又谈了半天。马老先生才明白伊牧师摇头的意思。心里说：“洋鬼子颇有些讲究，跟他们非讲圈套不可呢！”&lt;/p&gt;
&lt;p&gt;“看这俩中国人怎样？”伊牧师问。&lt;/p&gt;
&lt;p&gt;“还算不错！”温都太太回答：“那个老头儿倒挺漂亮的，看那筒茶叶！”&lt;/p&gt;
&lt;p&gt;同时，屋子里马威对父亲说：&lt;/p&gt;
&lt;p&gt;“刚才伊牧师夸奖房子的时候，你怎么一声不出呢？还没看出来吗：对外国人，尤其是妇女，事事得捧着说。不夸奖他们，他们是真不愿意！”&lt;/p&gt;
&lt;p&gt;“好，不好，心里知道，得了！何必说出来呢！”马老先生把马威干了回去，然后掏出“川绸”手巾，照撢绿皮脸官靴的架式撢了撢皮鞋。&lt;/p&gt;
&lt;p&gt;==6==&lt;/p&gt;
&lt;p&gt;正是四月底的天气：晴一会儿，阴一会儿，忽然一阵小雨；雨点还落着，太阳又出来了。窗户棱上横挂着一串小水珠，太阳一出来，都慢慢化成股白气。屋外刚吐绿叶的细高挑儿杨树，经过了雨，树干儿潮润的像刚洗过澡的象腿，又润，又亮，可是灰嗗嘟的。&lt;/p&gt;
&lt;p&gt;马老先生虽然在海上已经睡了四十天的觉，还是非常的疲倦。躺在床上还觉得床铺一上一下的动，也好像还听得见海水沙沙的响。夜里醒了好几次，睁开眼，屋子里漆黑，迷迷糊糊的忘了自己到底是在那儿呢。船上？北京？上海？心里觉得无着无靠的，及至醒明白了，想起来已经是在伦敦，又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凄惨！北京的朋友，致美斋的馄饨，广德楼的坤戏，故去的妻子，哥哥……上海……全想起来了，一会儿又全忘了，可是从眼犄角流下两个大泪珠儿来。&lt;/p&gt;
&lt;p&gt;“离合悲欢，人生不过如此！转到那儿吃那儿吧！”马老先生安慰着自己：“等马威学成了，再享几天福，当几天老爷吧！”这么一想，心里痛快多了。把一手心热汗的手伸出来，顺着毡子边儿，理了理小胡子。跟着把脑袋从枕头上抬起一点来，听听隔壁有声音没有。一点声儿没有。“年青力壮，吃得饱，睡得着！有出息，那孩子！”他自己嘟囔着，慢慢的把眼睛又闭上。&lt;/p&gt;
&lt;p&gt;醒一会儿又睡，睡一会儿又醒，到了出太阳的时候，他才睡安稳了。好像听见马威起来了，好像听见街上过车的声音，可是始终没睁眼。大概有七点半钟了，门上轻轻的响了两声，跟着，温都太太说：“马先生，热水！”&lt;/p&gt;
&lt;p&gt;“谢——哼，啊，”他又睡着了。&lt;/p&gt;
&lt;p&gt;不到七点钟，马威就起来了。一心的想逛伦敦，抓耳挠腮的无论怎样也不能再睡。况且昨天只见了温都姑娘一面，当着父亲的面儿，也没好意思和她谈话。今天吃早饭是他的好机会，反正父亲是决起不来的。他起来，轻轻的把窗子开开。雨刚住了，太阳光像回窝的黄蜂，带着春天的甜蜜，随着马威的手由窗户缝儿挤进来。他把在上海买的那件印花的西式长袍穿上，大气不出的等着热水来好刮脸。刮脸的习惯是在船上才学来的，上船之前，在上海先施公司买了把保险刀儿。在船上的时候，人家还都没起来，他便跑到浴室里去，细细的刮一回；脸上共总有十来根比较重一点的胡子茬儿，可是刮过几天之后，不刮有点刺闹的慌；而且刮完了，对着镜子一照，觉得脸上分外精神，有点英雄的气象。他常看电影里的英雄，刮脸的时候，满脸抹着胰子，就和人家打起来；打完了，手连颤也不颤，又去继续刮脸；有的时候，打完了，抱着姑娘要嘴儿，还把脸上的胰子沫儿印在她的腮上。刮脸，这么看起来，不光是一种习惯，里面还含着些情韵呢。&lt;/p&gt;
&lt;p&gt;好容易把热水等来了，赶紧漱口刮脸。梳洗完了，把衣裳细细的刷了一回。穿戴好了，想下楼去；又怕下去太早，叫房东太太不愿意。轻轻开了门往外看：父亲门外的白磁水罐，还冒着点热气。楼下母女说话的声音，他听得真真的。温都姑娘的声音听得尤其真切，而且含着点刺激性，叫他听见一个字，心里像雨点儿打花瓣似的那么颤一下。&lt;/p&gt;
&lt;p&gt;楼下铃儿响了，他猜着：早饭必定是得了。又在镜子里照了一照：两条眉毛不但没有向上吊着，居然是往下弯弯着，差不多要弯到眼睛下面来。又正了正领带，拉了拉衣襟，然后才咚咚的下了楼。&lt;/p&gt;
&lt;p&gt;温都母女平常是在厨房吃早饭的。因为马家父子来了，所以改在小饭厅里。马威进了饭厅，温都太太还在厨房里，只有温都姑娘在桌子旁边坐着，手里拿着张报纸，正看最新式帽子的图样。见马威进来，她说了声：“咳喽！”头也没抬，还看她的报。&lt;/p&gt;
&lt;p&gt;她只穿着件有肩无袖的绿单衫，胸脯和胳臂全在外边露着。两条白胖的胳臂好像一对不知道用什么东西作的一种象牙：又绵软，又柔润，又光泽，好像还有股香味儿。&lt;/p&gt;
&lt;p&gt;马威端了端肩膀，说了声：“天气不错？”&lt;/p&gt;
&lt;p&gt;“冷！”她由红嘴唇挤出这么个字来，还是没看他。&lt;/p&gt;
&lt;p&gt;温都太太托着茶盘进来，问马威：“你父亲呢？”&lt;/p&gt;
&lt;p&gt;“恐怕还没起呢。”马威低声儿说。&lt;/p&gt;
&lt;p&gt;她没说什么，可是脸像小帘子似的撂下来了。她坐在她女儿的对面，给他们倒茶。她特意沏的马先生给的茶叶，要不是看着这点茶叶上面，她非炸了不可。饶这么着，倒茶的时候还低声说了一句：“反正我不能做两回早饭！”&lt;/p&gt;
&lt;p&gt;“谁叫你把房租给中国人呢！”温都姑娘把报纸扔在一边，歪着头儿向她母亲说。&lt;/p&gt;
&lt;p&gt;马威脸上一红，想站起来就走。皱了皱眉，——并没往起站。&lt;/p&gt;
&lt;p&gt;温都姑娘看着他，笑了，好像是说：“中国人，挨打的货！就不会生气！”&lt;/p&gt;
&lt;p&gt;温都太太看了她女儿一眼，赶紧递给马威一碗茶，跟着说：“茶真香！中国人最会喝茶。是不是？”&lt;/p&gt;
&lt;p&gt;“对了！”马威点了点头。&lt;/p&gt;
&lt;p&gt;温都太太咬了口面包，刚要端茶碗，温都姑娘忙着拉了她一把：“招呼毒药！”她把这四字说得那么诚恳，自然；好像马威并没在那里；好像中国人的用毒药害人是千真万确，一点含忽没有的。她的嘴唇自自然然的颤了一颤，让你看出来：她决没意思得罪马威，也决不是她特意要精细；她的话纯是“自然而然”说出来的，没心得罪人，她就不懂得什么叫得罪人。自要戏里有个中国人，他一定是用毒药害人的。电影，小说，也都是如此。温都姑娘这个警告是有历史的，是含着点近于宗教信仰的：回回不吃猪肉，谁都知道；中国人用毒药害人——一种信仰！&lt;/p&gt;
&lt;p&gt;马威反倒笑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声没言语。他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他看过英国小说——中国人用毒药害人的小说。&lt;/p&gt;
&lt;p&gt;温都太太用小薄嘴唇抿了半口茶，然后搭讪着问马威：中国茶有多少种？中国什么地方出茶？他们现在喝的这种叫什么名字？是怎么制造的？&lt;/p&gt;
&lt;p&gt;马威把一肚子气用力压制着，随便回答了几句，并且告诉她，他们现在喝的叫作“香片”。&lt;/p&gt;
&lt;p&gt;温都太太又叫他说了一回，然后把嘴嗗嘟着说：“杭便，”还问马威她学的对不对。&lt;/p&gt;
&lt;p&gt;温都姑娘警告她母亲留心毒药以后，想起前几天看的那个电影：一个英国英雄打死了十几个黄脸没鼻子的中国人，打得真痛快，她把两只肉嘟嘟的手都拍红了，红得像搁在热水里的红胡萝卜。她想入了神，一手往嘴里送面包，一手握着拳在桌底下向马威比画着心里说：不光是英国男子能打你们这群找揍的货，女英雄也能把你打一溜跟头！心里也同时想到她的朋友约翰：约翰在上海不定多么出锋头呢！他那两只大拳头，一拳头还不捶死几十个中国鬼！她的蓝眼珠一层一层的往外发着不同的光彩，约翰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他来信说：“加入义勇军，昨天一排枪打死了五个黄鬼，内中还有个女的！”……“打死个女人，不大合人道！”温都姑娘本来可以这样想，可是，约翰打死的，打死的又是个中国女人；她只觉得约翰的英勇，把别的都忘了。……报纸上说：中国人屠宰了英国人，英国人没打死半个中国人，难道约翰是吹牛撒谎？她正想到这里，听见她母亲说：“杭便。”她歪过头去问：“什么？妈！”她母亲告诉她这个茶叫“杭便”，于是她也跟着学。英国人是事事要逞能的，事事要叫别人说好的，所以她忘了马威——只是因为他是中国人——的讨厌。“杭办”“杭办”“对不对”？她问马威。&lt;/p&gt;
&lt;p&gt;马威当然是说：“对了！”&lt;/p&gt;
&lt;p&gt;吃完了早饭，马威正要上楼看父亲去。温都姑娘从楼下跑了上来，戴着昨天买的新帽子，帽子上插着一捆老鼠尾巴，看着好像一把儿荞麦面面条；戴老鼠尾巴是最新的花样，——所以她也戴。她斜着眼看了马威一下，说了声“再见，”一溜烟似的跑了。&lt;/p&gt;
&lt;p&gt;==7==&lt;/p&gt;
&lt;p&gt;温都姑娘上铺子去作工，温都寡妇出来进去的收拾房屋，拿破仑跟着她左右前后的乱跑。马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伊牧师来。&lt;/p&gt;
&lt;p&gt;马威自从八岁的时候死了母亲，差不多没有经过什么女性的爱护。在小学里的时候，成天和一群小泥鬼儿打交道；在中学里，跟一群稍微个儿大一点的泥鬼瞎混；只有礼拜天到教堂作礼拜去，能看见几位妇女：祈祷的时候，他低着头从眼角偷偷的看她们；可是好几回都被伊太太看见，然后报告给伊牧师，叫伊牧师用一半中国话，一半英国话臭骂他一顿：“小孩子！不要看姑娘！在祷告的时候！明白？See？……”伊太太祷告的时候，永远是闭着一只眼往天堂上看上帝，睁着一只眼看那群该下地狱的学生；马威的“看姑娘”是逃不出伊太太的眼线的。&lt;/p&gt;
&lt;p&gt;教堂的姑娘十之八九是比伊太太还难看的。他横着走的眼光撞到她们的脸上，有时候叫他不由的赶快闭上眼，默想上帝造人的时候或者有点错儿；不然，……有时候也真看到一两个好看的，可是她们的好看只在脸上那一块，纵然脸上真美，到底叫他不能不联想到冥衣铺糊的纸人儿；于是心中未免有点儿害怕！且不管纸人儿吧，不纸人儿吧，能看到她们已经是不容易！跟她们说说话，拉拉手，——妄想！&lt;/p&gt;
&lt;p&gt;就是有一回，他真和女人们在一块儿作了好几天的事。这回事是在他上英国来的前一年，学界闹风潮：校长罢长，教员罢教，学生也罢了学；没有多少人知道为什么这样闹，可是一个不剩，全闹起活儿来；连教会的学堂也把《圣经》扔了一地，加入战团。马威是向来能说会道，长得体面，说话又甜甘受听，父亲又不大管他，当然被举为代表。代表会里当然有女代表，于是他在风潮里颇得着些机会和她们说几句话，有一回还跟她们拉手。风潮时期的长短是不能一定的，也许三天，也许五个月；虽然人人盼着越长越好，可是事事总要有个结束，好叫人家看着像一回事儿似的。这回风潮恰巧是个短期的，于是马威和女人们交际的命运像舞台上的小武丑儿，刚翻了一个跟头，就从台帘底下爬进后台去了。&lt;/p&gt;
&lt;p&gt;马威和温都姑娘不一定有什么前缘，也不是月下老人把他和她的大拇脚指头隔着印度洋地中海拴上了根无形的细红线。她不过是西洋女子中的一个。可是，马威头一个见的恰巧是她。她那种小野猫似的欢蹦乱跳，一见面他心里便由惊讶而羡慕而怜爱而痴迷，好像头一次喝酒的人，一盅下去，脸上便立刻红起来了。可是，她的神气，言语，……叫他心里凉了好多……她说：“再见”的时候确是笑着，眼睛还向他一飞……或者她不见得是讨厌他……对了：她不过是不喜欢中国人罢了！等着，走着瞧，日子多了叫她明白明白中国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必一定跟她套交情呢，女子可多了，……&lt;/p&gt;
&lt;p&gt;马威翻过来掉过去的想，问题很多，可是结论只有一个：“等着吧，瞧！”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儿，颧骨尖儿上那一点特别的热，像有个香火头儿在那里烧着。“等着瞧，别忙！”“别忙！”他这么叨唠着，嘴唇张着一些，好像是要笑，可是没笑出来；好像要恼——恼她？——，又不忍的。一会儿照照镜子看自己的白牙，一会儿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走……“别忙！走着瞧！”&lt;/p&gt;
&lt;p&gt;“马威！马威！”马老先生一嗓子痰在楼上叫，跟着嗽了嗽，声音才尖溜了一点：“马威！”&lt;/p&gt;
&lt;p&gt;马威收了收神，三步两步跑上楼上。马老先生一手开着门，一手端着那个磁水罐。脸上睡的许多红褶儿，小胡子也在一块拧拧着。&lt;/p&gt;
&lt;p&gt;“去，弄点热水来！”他把磁罐交给马威。&lt;/p&gt;
&lt;p&gt;“我不敢上厨房去呀！”马威说：“昨天晚上您没听房东说吗：不叫咱们到厨房去！早饭的时候，你没去，她已经说了闲话；您看——”&lt;/p&gt;
&lt;p&gt;“别说了！别说了！”马老先生揉着眼睛说：“不刮脸啦，行不行？”&lt;/p&gt;
&lt;p&gt;“回来伊牧师不是要和咱们一块儿出去哪吗——”&lt;/p&gt;
&lt;p&gt;“不去，行不行？”&lt;/p&gt;
&lt;p&gt;马威没言语，把水倒在漱口盂里，递给父亲。&lt;/p&gt;
&lt;p&gt;马老先生漱口的当儿，马威把昨天晚上来的箱子打开，问父亲换衣裳不换。马老先生是一脑门子官司，没理马威。马威本想告诉父亲：在英国就得随着英国办法走；一看父亲脸上的神气，他一声没出，溜出去了。&lt;/p&gt;
&lt;p&gt;马老先生越想越有气：“这是上外国吗？没事找罪受吗！——找罪受吗！起晚了不行，热水没有！没有！早知道这么着，要命也不来！”想了半天：“有啦！住旅馆去！多少钱也花，自要不受这个臭罪！”跟着看了看箱子什么的，心里又冷静下去一点：“东西太多，搬着太麻烦！”又待了一会儿，气更少了：“先在这儿忍着吧，有合适的地方再搬吧！”这么一想，气全没有了，戴上大眼镜，拿起烟袋往书房里去了。&lt;/p&gt;
&lt;p&gt;思想是生命里最贱的东西：想一回，觉着有点理；再想一回，觉得第一次所想的并不怎么高明；第三次再想——老实呆着吧，越想越糊涂！于是以前所想的全算白饶！马先生的由“住旅馆去！”到“忍着吧！”便是这么一档子事；要不怎么他轻易不思想呢！&lt;/p&gt;
&lt;p&gt;温都太太专等着马先生起来问她要早饭，她好抡圆了给他个钉子碰；头一次钉子碰得疼，管保他不再想碰第二次。她听见他起来了，约摸着他已经梳洗完，她嘴里哼唧着往楼上走。走到马先生的屋门外，门儿半开着，一点声儿没有。忽然听见马先生咳嗽了两声，她回头一看，书房的门也开着呢：马先生叼着烟袋在椅子上坐着呢。&lt;/p&gt;
&lt;p&gt;“怪不得伊牧师说：中国人有些神魔鬼道儿的，”她心里说：“你不给他早饭吃，他更好，连问也不问！好！你就饿着！”&lt;/p&gt;
&lt;p&gt;马先生一动也没动，吧嗒着烟袋，头上一圈一圈的冒着蓝烟。&lt;/p&gt;
&lt;p&gt;伊牧师到十一点多钟才来，他没见温都太太，在街门口问马威：“你父亲呢？出去不出去？”马威跑到楼上去问父亲，马老先生摇了摇头，把头上绕着的蓝烟圈弄散开一些。马威跑下来告诉伊牧师：他父亲还没歇过来，不打算出去，于是他自己和伊牧师走下去了。&lt;/p&gt;
&lt;p&gt;==8==&lt;/p&gt;
&lt;p&gt;民族要是老了，人人生下来就是“出窝儿老”。出窝老是生下来便眼花耳聋痰喘咳嗽的！一国里要有这么四万万出窝老，这个老国便越来越老，直到老得爬也爬不动，便一声不出的呜呼哀哉了！&lt;/p&gt;
&lt;p&gt;“我们的文明比你们的，先生，老得多呀！”到欧洲宣传中国文化的先生们撇着嘴对洋鬼子说：“再说四万万人民，大国！大国！”看这“老”字和“大”字用得多么有劲头儿！&lt;/p&gt;
&lt;p&gt;“要是‘老的’便是‘好的’，为什么贵国老而不见得好呢？”不得人心的老鬼子笑着回答：“要是四万万人都是饭桶，再添四万万又有什么用呢？”&lt;/p&gt;
&lt;p&gt;于是这些宣传中国文化的先生们，（凡是上西洋来念书的，都是以宣传中国文化为主，念鬼子书不过是那么一回事；鬼子书多么不好念！）听了这类的话，只好溜到中国人唯一的海外事业，中国饭馆，去吃顿叉烧肉，把肚子中的恶气往外挤一挤。&lt;/p&gt;
&lt;p&gt;马则仁先生是一点不含糊的“老”民族里的一个“老”分子。由这两层“老”的关系，可以断定：他一辈子不但没用过他的脑子，就是他的眼睛也没有一回钉在一件东西上看三分钟的。为什么活着？为作官！怎么能作官？先请客运动呀！为什么要娶老婆？年岁到了吗！怎么娶？先找媒人呀！娶了老婆干吗还讨姨太太？一个不够吗！……这些东西满够老民族的人们享受一辈子的了。马老先生的志愿也自然止于此。&lt;/p&gt;
&lt;p&gt;他到英国来，真像个摸不清的梦：作买卖他不懂；不但不懂，而且向来看不起作买卖的人。发财大道是作官；作买卖，拿着血汗挣钱，没出息！不高明！俗气！一点目的没有，一点计划没有，还叼着烟袋在书房里坐着。“已到了英国，”坐腻了，忽然这么想：“马威有机会念书，将来回去作官！……咱呢？吃太平饭吧！哈哈！……”除此以外，连把窗帘打开看看到底伦敦的胡同什么样子都没看；已经到了伦敦，干什么还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不但没有看一看伦敦，北京什么样儿也有点记不清了，虽然才离开了四五十天的工夫。到底四牌楼南边有个饽饽铺没有？想不起来了！哎呀，北京的饽饽也吃不着了，这是怎话说的！这么一来，想家的心更重了，把别的事全忘了。咳！——北京的饽饽！&lt;/p&gt;
&lt;p&gt;快一点钟了，马老先生的肚子微微响了几声；还勉强吸着烟，烟下去之后，肚子透着分外的空得慌。心里说：“看这样儿，是非吃点什么不可呀！”好几次要下楼去向房东说，总觉得还是不开口好。站起来走了几步，不行，越活动越饿。又坐下，从新装上一袋烟；没抽，把烟袋又放下了。又坐了半天，肚子不但响，也有点疼了。“下楼试试去！”站起来慢慢往楼下走。&lt;/p&gt;
&lt;p&gt;“马先生，夜里睡得好吧？”温都太太带着点讥讽的意思问。&lt;/p&gt;
&lt;p&gt;“很好！很好！”马先生回答：“温都太太，你好？姑娘出去了吧？”&lt;/p&gt;
&lt;p&gt;温都寡妇哼儿哈儿的回答。马先生好几回话到嘴边——要吃饭——又吞回去了；而且问她的话越来越离“吃饭”远：“天气还是冷呀？啊！姑娘出去了？——呕，已经问过了，对不起！拿破仑呢？”&lt;/p&gt;
&lt;p&gt;温都太太把拿破仑叫来，马老先生把它抱起来，拿破仑喜欢极了，直舐马先生的耳朵。&lt;/p&gt;
&lt;p&gt;“小狗真聪明！”马先生开始夸奖拿破仑。&lt;/p&gt;
&lt;p&gt;温都太太早已不耐烦了，可是一听老马称赞狗，登时拉不断扯不断的和他说起来。&lt;/p&gt;
&lt;p&gt;“中国人也爱狗吗？”她问。&lt;/p&gt;
&lt;p&gt;“爱狗！我妻子活着的时候，她养着三个哈吧狗，一只小兔，四只小东西在一块儿吃食，决不打架！”他回答。&lt;/p&gt;
&lt;p&gt;“真有趣！有趣极了！”&lt;/p&gt;
&lt;p&gt;他又告诉了她一些中国狗的故事，她越听越爱听。马先生是没事儿惯会和三姥姥五姨儿谈天的，所以他对温都太太满有话回答；妇女全是一样的，据他瞧；所不同的，是西洋妇女的鼻子比中国老娘儿们的高一点儿罢了。&lt;/p&gt;
&lt;p&gt;说完了狗事，马先生还是不说他要吃饭。温都太太是无论怎么也想不到：他是饿了。英国人是事事讲法律的，履行条件，便完事大吉，不管别的。早饭他没吃，因为他起晚了，起晚了没早饭吃是当然的。午饭呢，租房的时候交待明白了，不管午饭。温都太太在条件上没有作午饭的责任，谁还管你饿不饿呢。&lt;/p&gt;
&lt;p&gt;马先生看着没希望，爽得饿一回试试！把拿破仑放下，往楼上走。拿破仑好像很喜爱马先生，摇着尾巴追了上来。马先生又归了位坐下，拿破仑是东咬西抓跟他一个劲儿闹：一会儿藏在椅子背儿后面揪他的衣襟，一会儿绕到前面啃他的皮鞋。&lt;/p&gt;
&lt;p&gt;“我说，见好儿就收，别过了火！”马先生对拿破仑说：“你吃饱了，在这儿乱蹦；不管别人肚子里有东西没有！……”&lt;/p&gt;
&lt;p&gt;温都太太不放心拿破仑，上楼来看；走到书房门口，门是开着的，正听见马先生对拿破仑报委屈。&lt;/p&gt;
&lt;p&gt;“呕！马先生，我不知道你要吃饭，我以为你出去吃饭呢！”&lt;/p&gt;
&lt;p&gt;“没什么，还不十分——”&lt;/p&gt;
&lt;p&gt;“你要吃，我可以给你弄点什么，一个先令一顿。”&lt;/p&gt;
&lt;p&gt;“算我两个先令吧，多弄点！”&lt;/p&gt;
&lt;p&gt;待了半天，温都太太给他端上来一壶茶，一盘子凉牛肉，几片面包，还有一点青菜。马先生一看东西都是凉的，（除了那壶茶。）皱了皱眉；可是真饿，不吃真不行。慢慢的把茶全喝了，凉牛肉只吃了一半，面包和青菜一点没剩。吃饱喝足又回到椅子上一坐，打了几个沈重的嗝儿，然后撅短了一根火柴当牙签，有滋有味的剔着牙缝。&lt;/p&gt;
&lt;p&gt;拿破仑还在那里，斜着眼儿等着马先生和它闹着玩。马先生没心再逗它，它委委屈屈的在椅子旁边一卧。&lt;/p&gt;
&lt;p&gt;温都太太进来收拾家伙；看见拿破仑，赶快放下东西，走过来跪在地毯上，把狗抱起来，问它和马先生干什么玩来着。&lt;/p&gt;
&lt;p&gt;马先生从一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敢正眼看温都太太；君子人吗，那能随便看妇人呢。现在她的头发上的香味，他闻得真真的。心里未免一热，跟着一颤，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lt;/p&gt;
&lt;p&gt;温都夫人问他：北京一年开多少次“赛狗会”，中国法律上对于狗有什么保护，哈吧狗是由中国来的不是……&lt;/p&gt;
&lt;p&gt;马先生对于“狗学”和“科学”一样的没有研究，只好敷衍她几句；反正找她爱听的说，不至于出错儿。一边说，一边放大了胆子看着她。她虽然已经差不多有三十七八岁了，可是脸上还不显得老。身上的衣裳穿得干净抹腻，更显得年青一些。&lt;/p&gt;
&lt;p&gt;他由静而动的试着伸手去逗拿破仑。她不但不躲，反倒把狗往前送了一送；马先生的手差点儿没贴着她的胸脯儿。——他身上一哆嗦！忽然一阵明白，把椅子让给温都太太坐，自己搬过一只小凳儿来。两个人由狗学一直谈到作买卖，她似乎都有些经验。&lt;/p&gt;
&lt;p&gt;“现在作买卖顶要紧的是广告。”她说。&lt;/p&gt;
&lt;p&gt;“我卖古玩，广告似乎没用！”他回答。&lt;/p&gt;
&lt;p&gt;“就是卖古玩，也非有广告不行！”&lt;/p&gt;
&lt;p&gt;“可不是！”他很快的由辩论而承认，反倒吓了她一跳。她站起来说：&lt;/p&gt;
&lt;p&gt;“把拿破仑留在这儿吧？”&lt;/p&gt;
&lt;p&gt;他知道拿破仑是不可轻视的，连忙接过来。&lt;/p&gt;
&lt;p&gt;她把家伙都收拾在托盘里，临走的时候对小狗说：&lt;/p&gt;
&lt;p&gt;“好好的！不准淘气！”&lt;/p&gt;
&lt;p&gt;她出去了，老马先生把狗放在地上，在卧椅上一躺又睡着了。&lt;/p&gt;
&lt;p&gt;…………&lt;/p&gt;
&lt;p&gt;马威到六点多钟才回来，累得脑筋涨起多高，白眼珠上横着几条血丝儿。伊牧师带他先上了伦敦故宫，（就手儿看伦敦桥。）圣保罗教堂和上下议院。伦敦不是一天能逛完的，也不是一天就能看懂的；伊牧师只带他逛了这三处，其余的博物院，美术馆，动物园什么的，等他慢慢的把伦敦走熟了再自己去。上圣保罗教堂的时候，伊牧师就手儿指给马威，他伯父的古玩铺就正在教堂左边的一个小巷儿里。&lt;/p&gt;
&lt;p&gt;伊牧师的两条秫秸棍儿腿是真走得快，马威把腰躬起一点，还追不上；可是他到底不肯折脖子，拚命和伊牧师赛了半天的跑。&lt;/p&gt;
&lt;p&gt;他刚进门，温都姑娘也回来了，走的很热，她脸更红得好看。他搭讪着要告诉她刚才看见的东西，可是她往厨房跑了去。&lt;/p&gt;
&lt;p&gt;马威到楼上去看父亲，马老先生还叼着烟袋在书房里坐着。马威一一把看见的东西告诉了父亲，马老先生并没十分注意的听。直说到古玩铺，马老先生忽然想起个主意来：&lt;/p&gt;
&lt;p&gt;“马威！明天咱们先上你伯父的坟，然后到铺子去看一眼，别忘了！”&lt;/p&gt;
&lt;p&gt;铃儿响了，父子到饭厅去吃饭。&lt;/p&gt;
&lt;p&gt;吃完饭，温都寡妇忙着刷洗家伙。马老先生又回到书房去吃烟。&lt;/p&gt;
&lt;p&gt;马威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温都姑娘忽然跑进来：“看见我的皮夹儿没有？”&lt;/p&gt;
&lt;p&gt;马威刚要答声，她又跑出去了，一边跑一边说：“对了，在厨房里呢。”&lt;/p&gt;
&lt;p&gt;马威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她从厨房把小皮夹找着，跑上来，慌着忙着把帽子扣上。&lt;/p&gt;
&lt;p&gt;“出去吗？”他问。&lt;/p&gt;
&lt;p&gt;“可不是，看电影去。”&lt;/p&gt;
&lt;p&gt;马威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她和一个男的，挨着肩膀一路说笑走下去了。&lt;/p&gt;
&lt;p&gt;==9==&lt;/p&gt;
&lt;p&gt;马老先生想起上坟，也就手儿想起哥哥来了；夜里梦见哥哥好几回，彼此都吊了几个眼泪。想起哥哥的好处来，心中稍有一点发愧：花过哥哥多少钱！哥哥的钱是容易挣得！不但净花哥哥的钱，那回哥哥寄来钱，还喝得醉猫儿似的，叫两个巡警把他搀回家去。拿哥哥的钱喝酒！还醉得人事不知！……可是又说回来了，过去的事反正是过去的了，还想它作什么？…… 现在呢，在伦敦当掌柜的，纵然没有作官那么荣耀，到底总得说八字儿不错，命星儿有起色！……对了，怎么没带本阴阳台历来呢！明天上坟是好日子不是呢？……信基督教的人什么也不怕，上帝的势力比别的神都大的多；太岁？不行！太岁还敢跟上帝比比劲头儿！……可是……种种问题，七个上来，八个下去，叫他一夜没能睡实在了。&lt;/p&gt;
&lt;p&gt;第二天早晨，天还是阴的很沈，东风也挺凉。马老先生把驼绒紧身法兰绒汗衫，厚青呢衣裤，全穿上了。还怕出去着了凉，试着把小棉袄絮在汗衫上面，可是棉袄太肥，穿上系不上裤子。于是骂了鬼子衣裳一顿，又把棉袄脱下来了。……要不怎么说，东西文化不能调和呢！看，小棉袄和洋裤子就弄不到一块儿！……&lt;/p&gt;
&lt;p&gt;吃过早饭，吧嗒了几袋烟，才张罗着出去。&lt;/p&gt;
&lt;p&gt;马威领着父亲出了戈登胡同，穿过陶灵吞大院，一直往牛津街走。马威一边走，一边问父亲：是坐地道火车去，还是坐公众汽车去。坟地的地点，他昨天已经和伊牧师打听明白了。马老先生没有主意，只说了声：“到街上再说吧。”&lt;/p&gt;
&lt;p&gt;到了牛津街，街上的汽车东往的西来的，一串一串，你顶着我，我挤着你。大汽车中间夹着小汽车，小汽车后面紧钉着摩托自行车，好像走欢了的鸵鸟带着一群小鸵鸟。好像都要挤在一块儿碰个粉碎，也不是怎股劲儿没挤上；都像要把前面的车顶出多远去，打个毛跟头，也不怎么没顶上。车后面突突的冒着蓝烟，车轮磁拉磁拉的响，喇叭也有仆仆的，有的吧吧的乱叫。远处也是车，近处也是车，前后左右也全是车：全冒着烟，全磁拉磁拉的响，全仆仆吧吧的叫，把这条大街整个儿的作成一条“车海”。两旁便道上的人，男女老少全像丢了点东西似的，扯着脖子往前跑。往下看，只看见一把儿一把儿的腿，往上看只见一片脑袋一点一点的动；正像“车海”的波浪把两岸的沙石冲得一动一动的。&lt;/p&gt;
&lt;p&gt;马老先生抬头看看天，阴得灰糊糊的；本想告诉马威不去了，又不好意思；呆了一会儿，看见街心站着一溜汽车：“马威，这些车可以雇吗？”&lt;/p&gt;
&lt;p&gt;“价钱可贵呢！”马威说。&lt;/p&gt;
&lt;p&gt;“贵也得雇！”马老先生越看那些大公众汽车越眼晕。&lt;/p&gt;
&lt;p&gt;“坐地道火车呢？”马威问。&lt;/p&gt;
&lt;p&gt;“地道里我出不来气儿！”马先生想起到伦敦那天坐地道车的经验。&lt;/p&gt;
&lt;p&gt;“咱们可别太费钱哪。”马威笑着说。&lt;/p&gt;
&lt;p&gt;“你是怎么着？——不但雇车，还得告诉赶车的绕着走，找清静道儿走！我告诉你！晕！——”&lt;/p&gt;
&lt;p&gt;马威无法，只得叫了辆汽车，并且嘱咐赶车的绕着走。&lt;/p&gt;
&lt;p&gt;上了车，马老先生还不放心：不定那一时就碰个脑浆迸裂呀！低着声说：&lt;/p&gt;
&lt;p&gt;“怎么没带本宪书来呢！这东西赶上‘点儿低’，非死不可呀！”&lt;/p&gt;
&lt;p&gt;“带宪书干吗？”马威问。&lt;/p&gt;
&lt;p&gt;“我跟我自己说呢，少搭碴儿！”马老先生斜着眼瞪了马威一眼。&lt;/p&gt;
&lt;p&gt;赶车的真是挑着清静道儿走。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往西，绕过一片草地，又进了一个小胡同……走了四五十分钟，到了个空场儿。空场四围圈着一人来高的铁栅栏，栅栏里面绕着圈儿种着一行小树。草地上高高矮矮的都是石桩和石碑。伦敦真有点奇怪：热闹的地方是真热闹，清静的地方是真清静。&lt;/p&gt;
&lt;p&gt;车顺着铁栏杆转，直转到一个小铁门才站住。父子下了车，马威打算把车打发了，马老先生非叫车等着不可。小铁门里边有间小红房子，孤孤零仃的在那群石桩子前面站着，山墙上的小烟筒曲曲弯弯的冒着一股烟儿。他们敲了敲那个小铁门，小红屋子的门开了一个缝儿。门缝儿越开越大，慢慢的一个又圆又胖的脸探出来了。两腮一凸一凹的大概是正嚼着东西。门又开大了一些，这个胖脸和脸以下的那些东西全露出来，把这些东西凑在一块儿，原来是个矮胖的小老太太。&lt;/p&gt;
&lt;p&gt;老太太的脸上好像没长着什么玩艺儿，光是“光出溜的”一个软肉球。身上要是把胳臂腿儿去了，整个儿是个小圆辘轴。她一面用围裙擦着嘴，一面问他们找谁的坟墓。她走到他们跟前，他们才看出来：她的脸上确是五官俱全，而且两只小眼睛是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露出嘴里只有一个牙，因为没有什么陪衬，这一个牙看着又长又宽，颇有独霸一方的劲儿。&lt;/p&gt;
&lt;p&gt;“我们找马先生的坟，一个中国人。”马威向老太太说。她已经擦完了嘴，用力把手往上凑，大概是要擦眼睛。&lt;/p&gt;
&lt;p&gt;“我知道，记得！去年秋天死的！怪可怜的！”老太太又要往起撩围裙：“棺材上有三个花圈，记得！秋天——十月七号。头一个中国人埋在这里，头一个！可怜！”说着，老太太的眼泪在脸上横流；脸上肉太多，泪珠不容易一直流下来。“你们跟我来，我知道，记得！”老太太开始向前走，小短腿像刚孵出来的小鸭子的；走的时候，脸上的肉一哆嗦一哆嗦的动，好像冬天吃的鱼冻儿。&lt;/p&gt;
&lt;p&gt;他们跟着老太太走，走了几箭远，她指着一个小石桩子说：“那里！”马家父子忙着过去，石桩上的姓名是个外国人的。他们刚要问她，她又说了：“不对！不对！还得走！我知道，记得！那里——头一个中国人！”&lt;/p&gt;
&lt;p&gt;又走了一两箭远，马威眼快，看见左边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中国字；他拉了马老先生一把，两个人一齐走过去。&lt;/p&gt;
&lt;p&gt;“对了！就是那里！记得！知道！”老太太在后面用胖手指着他们已经找着的石碑说。&lt;/p&gt;
&lt;p&gt;石碑不过有二尺来高，上面刻着马威伯父的名字，马唯仁，名字下面刻着生死年月。碑是用人造石作的，浅灰的地儿，灰紫色的花纹。石碑前面的花圈已经叫雨水冲得没有什么颜色了，上面的纸条已早被风刮去了。石碑前面的草地上，淡淡的开着几朵浅黄野花，花瓣儿上带着几点露水，好像泪珠儿。天上的黑云，地上的石碑和零散的花圈，都带出一股凄凉惨淡的气象；马老先生心中一阵难过，不由的落下泪来；马威虽然没有看见过他的伯父，眼圈儿也红了。&lt;/p&gt;
&lt;p&gt;马老先生没管马威和那个老太太，跪在石碑前头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低声的说：“哥哥！保佑你兄弟发财，把你的灵运回中国去吧！”说到这里，他不觉的哭得失了声。&lt;/p&gt;
&lt;p&gt;马威在父亲背后向石碑行了三鞠躬礼。老太太已经走过来，哭得满脸是水，小短胳臂连围裙都撩不起来了，只好用手在脸上横来竖去的抹。&lt;/p&gt;
&lt;p&gt;哭着哭着，她说了话：“要鲜花不要？我有！”&lt;/p&gt;
&lt;p&gt;“多少钱？”马威问。&lt;/p&gt;
&lt;p&gt;“拿来！”马老先生在那里跪着说。&lt;/p&gt;
&lt;p&gt;“是，我拿去，拿去。”老太太说完，撩着裙子，意思是要快跑，可是腿腕始终没有一点弯的趋向，干跺着脚，前仰后合的走了。去了老大半天才慢慢的扭回来，连脖子带脸全红得像她那间小红房子的砖一样。一手撩着裙子，一手拿着一把儿杏黄的郁金香。&lt;/p&gt;
&lt;p&gt;“先生，花儿来了。真新鲜！知道——”说着，哆哩哆嗦的把花交给马老先生。他捡起一个花圈来，从新把铁条紧了一紧，把花儿都插上；插好了，把花圈放在石碑前面；然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番，眼泪又落下来了。&lt;/p&gt;
&lt;p&gt;他哭了，老太太也又哭了。“钱呢！”她正哭得高兴，忽然把手伸出来：“钱呢！”&lt;/p&gt;
&lt;p&gt;马老先生没言语，掏出一张十个先令的票子递给她了。&lt;/p&gt;
&lt;p&gt;她看了看钱票，抬起头来细细的看了看马老先生：“谢谢！谢谢！头一个中国人埋在这里。谢谢！我知道。谢谢！盼着多死几个中国人，都埋在这里！”这末两句话本来是她对自己说的，可是马家父子听得真真的。&lt;/p&gt;
&lt;p&gt;太阳忽然从一块破云彩射出一条光来，正把他们的影子遮在石碑上，把那点地方——埋着人的那点地方——弄得特别的惨淡。马老先生叹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回头看了看马威：“马威，咱们走吧！”&lt;/p&gt;
&lt;p&gt;爷儿俩慢慢的往外走，老太太在后面跟着跑，问他们还要花儿不要，她还有别样的。马威看了她一眼，马老先生摇了摇头。两个人走到小铁门，已经把老太太落下老远，可是还听得见她说：“头一个中国人……”&lt;/p&gt;
&lt;p&gt;父子又上了车。马老先生闭着眼睛想：怎么把哥哥的灵运回去。又想到哥哥不到六十岁就死了，自己呢，现在已奔着五十走啦！生命就是个梦呀！有什么意思！——梦！&lt;/p&gt;
&lt;p&gt;马威也还没把坟地上那点印象忘了，斜靠着车角，两眼直瞪着驶车的宽脊梁背儿。心里想：伯父，英雄！到国外来作事业！英雄！自然卖古玩算不了什么大事业，可是，挣外国的钱，——总算可以！父亲是没用的，他看了马老先生一眼，不是作官，便是弄盅酒充穷酸。作官，名士，该死！真本事是——拿真知识挣公道钱！&lt;/p&gt;
&lt;p&gt;==10==&lt;/p&gt;
&lt;p&gt;马家的小古玩铺是在圣保罗教堂左边一个小斜胡同儿里。站在铺子外边，可以看见教堂塔尖的一部分，好像一牙儿西瓜。铺子是一间门面，左边有个小门，门的右边是通上到下的琉璃窗户。窗子里摆着些磁器，铜器，旧扇面，小佛像，和些个零七八碎儿的。窗子右边还有个小门，是楼上那家修理汗伞、箱子的出入口儿。铺子左边是一连气三个小铺子，紧靠马家的铺子也是个卖古玩的。铺子右边是个大衣庄存货的地方，门前放着两辆马车，人们出来进去的往车上搬货。铺子的对面，没有什么，只有一溜山墙。&lt;/p&gt;
&lt;p&gt;马家父子正在铺子外面左右前后的端详，李子荣从铺子里出来了。他笑着向他们说：&lt;/p&gt;
&lt;p&gt;“马先生吧？请进来。”&lt;/p&gt;
&lt;p&gt;马老先生看了看李子荣：脸上还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只是笑容太过火。再说，李子荣只穿着件汗衫，袖子卷过胳臂肘儿，手上好些铜锈和灰土，因为他正刷洗整理货物架子。马老先生心里不由的给他下了两个字的批语：“俗气！”&lt;/p&gt;
&lt;p&gt;“李先生吧？”马威赶紧过来要拉李子荣的手。&lt;/p&gt;
&lt;p&gt;“别拉手，我手上有泥！”李子荣忙着向裤袋里找手巾，没有找着，只好叫马威拉了拉他的手腕。腕子是又粗又有力气，筋是筋骨是骨的好看。马威亲热的拉着这个滚热的手腕，他算是头一眼就爱上李子荣了。汗衫，挽袖子，一手泥，粗手腕，是个干将！不真干还能和外国人竞争吗！&lt;/p&gt;
&lt;p&gt;从外国人眼里看起来，李子荣比马威多带着一点中国味儿。外国人心中的中国人是：矮身量，带辫子，扁脸，肿颧骨，没鼻子，眼睛是一寸来长的两道缝儿，撇着嘴，唇上挂着迎风而动的小胡子，两条哈吧狗腿，一走一扭。这还不过是从表面上看，至于中国人的阴险诡诈，袖子里揣着毒蛇，耳朵眼里放着砒霜，出气是绿气炮，一挤眼便叫人一命呜呼，更是叫外国男女老少从心里打哆嗦的。&lt;/p&gt;
&lt;p&gt;李子荣的脸差不多正合“扁而肿”的格式。若是他身量高一点，外国人也许高抬他一下，叫他声日本人；（凡是黄脸而稍微有点好处的便是日本人。）不幸，他只有五尺来高，而且两条短腿确乎是罗圈着一点。头上的黑发又粗又多，因脑门儿的扁窄和头发的蓬松，差不多眉毛以上，头发以下，没有多大的空地方了。眼睛鼻子和嘴全不难看，可惜颧骨太平了一些。他的体格可是真好，腰板又宽又直，脖子挺粗，又加着腿有点弯儿，站在那里老像座小过山炮似的。&lt;/p&gt;
&lt;p&gt;李子荣算把外国人弄糊涂了：你说他是日本人吧，他的脸真不能说是体面。（日本人都是体面的！）说他是中国人吧，他的黄脸确是洗得晶光；中国人可有舍得钱买胰子洗脸的？再说，看他的腰板多直；中国人向来是哈着腰挨打的货，直着腰板，多么于理不合！虽然他的腿弯着一点，可是走起路来，一点不含忽，真咯噔呼噔的招呼；不但不扭，并且走得飞快，……外国老爷们真弄不清了，到底这个家伙是那种下等人类的产物呢？“啊！”李子荣的房东太太想出来了：“这个家伙是中日合种，”她背地里跟人家说：“决不是真正中国人；日本人？他那配！”&lt;/p&gt;
&lt;p&gt;马威和李子荣还没松手，马老先生早挺着腰板儿进了门。李子荣慌忙跑进来，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然后让马老先生到柜房里坐。小铺子是两间的进身，一间是作生意的，一间作柜房。柜房很小，靠后山墙放着个保险箱，箱子前面只有放三四把椅子和一张桌子的地方。保险箱旁边放着个小茶几，上面是电话机和电话簿子。屋子里有些潮气味儿，加上一股酸溜溜的擦铜油儿，颇有点像北京的小洋货店的味儿。&lt;/p&gt;
&lt;p&gt;“李伙计，”马老先生想了半天，才想起“伙计”这么两个字：“先沏壶茶来。”&lt;/p&gt;
&lt;p&gt;李子荣抓了抓头上乱蓬蓬的黑头发，瞧了老马一眼，然后笑着对马威说：&lt;/p&gt;
&lt;p&gt;“这里没茶壶茶碗，老先生一定要喝茶呢，只好到外边去买；你有钱没有？”&lt;/p&gt;
&lt;p&gt;马威刚要掏钱，马老先生沈着脸对李子荣说：&lt;/p&gt;
&lt;p&gt;“伙计！”这回把“李”字也省下了：“难道掌柜的喝碗茶，还得自己掏腰包吗！再说，架子上有的是茶壶茶碗，你楞说没有？”马老先生拉过张椅子来，在小茶几前面坐下；把脊梁往后一仰的时候，差点儿没把电话机碰倒了。&lt;/p&gt;
&lt;p&gt;李子荣慢慢的把汗衫袖子放下来，转过身来看着马老先生说：&lt;/p&gt;
&lt;p&gt;“马先生，在你哥哥活着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帮过一年多的忙；他死的时候，把买卖托付给我照应着；我不能不照着买卖作！喝茶是个人的事，不能由公账上开销。这里不同中国，公账是由律师签字，然后政府好收税，咱们不能随意开支乱用。至于架子上的茶壶茶碗是为卖的，不是为咱们用的。”他又回过身来对马威说：“你们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也许你们看我太不客气；可是咱们现在是在英国，英国的办法是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咱们也非照着这么走不可。”&lt;/p&gt;
&lt;p&gt;“对！”马威低声说，没敢看他父亲。&lt;/p&gt;
&lt;p&gt;“够了！够了！不喝啦，不喝行不行！”老马先生低着头说，好像有点怕李子荣的样儿。&lt;/p&gt;
&lt;p&gt;李子荣没言语，到外间屋把保险箱的钥匙拿进来，开开箱子，拿出几本账簿和文书，都放在马老先生眼前的一把椅子上。&lt;/p&gt;
&lt;p&gt;“马先生，这是咱们的账本子什么的，请过过眼，你看完了，我还有话说。”&lt;/p&gt;
&lt;p&gt;“干什么呀？反正是那么一回事，我还能疑心你不诚实吗？”马老先生说。&lt;/p&gt;
&lt;p&gt;李子荣笑了。&lt;/p&gt;
&lt;p&gt;“马老先生，你大概没作过买卖——”&lt;/p&gt;
&lt;p&gt;“作买卖？哼——”马老先生插嘴说。&lt;/p&gt;
&lt;p&gt;“——好，作过买卖也罢，没作过也罢，还是那句话：公事公办。这是一种手续，提不到疑心不疑心。”李子荣笑也不好，不笑也不好的直为难。明知道中国人的脾气是讲客气，套人情的；又明知道英国人是直说直办，除了办外交，没有转磨绕圈作文章的。进退两难，把他闹得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抓了抓头发，而且把脑门子上的那缕长的，卷，卷，卷成个小圈儿。&lt;/p&gt;
&lt;p&gt;马威没等父亲说话，笑着对李子荣说：&lt;/p&gt;
&lt;p&gt;“父亲刚由伯父坟地回来，心里还不大消停，等明天再看账吧。”&lt;/p&gt;
&lt;p&gt;马老先生点了点头，心里说：“到底还是儿子护着爸爸，这个李小子有点成心挤兑我！”&lt;/p&gt;
&lt;p&gt;李子荣看了看老马，看了看小马，噗哧一笑，把账本子什么的又全收回去。把东西搁好，又在保险箱的深处轻轻的摸；摸了半天，掏出一个藕荷色的小锦匣儿来。马老先生看着李子荣，直要笑，心里说：“这小子变戏法儿玩呢！还有完哪！”&lt;/p&gt;
&lt;p&gt;李子荣把小锦匣递给马威。马威看了看父亲，然后慢慢的把小匣打开，里面满塞着细白棉花；把棉花揭开，当中放着一个钻石戒指。&lt;/p&gt;
&lt;p&gt;马威把戒指放在手心上细细的看，是件女人的首饰：一个拧着麻花的细金箍，背儿上稍微宽出一点来，镶着一粒钻石，一闪一闪的放着光。&lt;/p&gt;
&lt;p&gt;“这是你伯父给你的纪念物。”李子荣把保险箱锁好，对马威说。&lt;/p&gt;
&lt;p&gt;“给我瞧瞧！”马老先生说。&lt;/p&gt;
&lt;p&gt;马威赶紧把戒指递过去。马老先生要在李子荣面前显一手儿：翻过来掉过去的看，看了外面，又探着头，半闭着眼睛看戒指里面刻着的字。又用手指头抹上点唾沫在钻石上擦了几下。&lt;/p&gt;
&lt;p&gt;“钻石，不错，女戒指。”马先生点头咂嘴的说，说着顺手把戒指撂在自己的衣兜里啦。&lt;/p&gt;
&lt;p&gt;李子荣刚要张嘴，马威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又吞回去了。&lt;/p&gt;
&lt;p&gt;待了一会儿，李子荣把保险箱的钥匙和一串小钥匙托在手掌上，递给马老先生。&lt;/p&gt;
&lt;p&gt;“这是铺子的钥匙，你收着吧，马先生！”&lt;/p&gt;
&lt;p&gt;“你拿着就结了，啛！”马先生的手还在兜儿里摸着那个戒指。&lt;/p&gt;
&lt;p&gt;“马老先生，咱们该把事情说明白了，你还用我不用？”李子荣问，手掌上还托着那些钥匙。&lt;/p&gt;
&lt;p&gt;马威向父亲点了点头。&lt;/p&gt;
&lt;p&gt;“我叫你拿着钥匙，还能不用你！”&lt;/p&gt;
&lt;p&gt;“好！谢谢！你哥哥活着的时候，我是早十点来，下午四点走，一个礼拜他给我两镑钱；我的事情是招待客人，整理货物。他病了的时候，我还是早十点来，可是下午六点才能走；他给我三镑钱一个礼拜。现在呢，请告诉我：工钱，事情，和作事的时间。我愿意只作半天工，工钱少一点倒不要紧；因为我总得匀出点工夫去念书。”&lt;/p&gt;
&lt;p&gt;“啊，你还念书？”马先生真没想到李子荣是个念书的。心里说：“这份儿俗气，还会念书，瞧不透！中国念书的人不这样！”&lt;/p&gt;
&lt;p&gt;“我本来是个学生。”李子荣说：“你——”&lt;/p&gt;
&lt;p&gt;“马威！——”马老先生没主意，看着马威，眼睛里似乎是说：“你给出个主意！”&lt;/p&gt;
&lt;p&gt;“我看，我和李先生谈一谈，然后再定规一切，好不好？”马威说。&lt;/p&gt;
&lt;p&gt;“就这么办吧！”马老先生站起来了，屋里挺凉，磕膝盖儿有点发僵。“你先把我送回家去，你再回来和李伙计谈一谈，就手儿看看账；其实看不看并不要紧。”他说着慢慢往外走，走到外间屋的货架子前面又站住了。看了半天，回头向李子荣说：&lt;/p&gt;
&lt;p&gt;“李伙计，把那个小白茶壶给我拿下来。”&lt;/p&gt;
&lt;p&gt;李子荣把壶轻轻的拿下来，递给马老先生。马老先生掏出手绢来，把茶壶包好，交给马威提着。&lt;/p&gt;
&lt;p&gt;“等着我，咱们一块儿吃饭，回头见！”马威向李子荣说。&lt;/p&gt;
&lt;p&gt;==11==&lt;/p&gt;
&lt;p&gt;父子两个出了古玩铺。走了几步，马老先生站住了，从新细看看铺子的外面。这一回才看见窗子上边横着条长匾，黑地金字，外面罩着层玻璃。“俗气！”他摇着头儿说。说完了，又欠着脚儿，看楼上的牌匾；然后又转过身来，看对面的山墙。“烟筒正对着咱们的窗口，风水不见强！”&lt;/p&gt;
&lt;p&gt;马威没管他父亲说什么，仰着头儿看圣保罗堂的塔尖，越看越觉得好看。&lt;/p&gt;
&lt;p&gt;“父亲，赶明儿个你上这儿来作礼拜倒不错。”马威说。&lt;/p&gt;
&lt;p&gt;“教堂是不坏，可是塔尖把风水都夺去了，咱们受不了哇！”马老先生似乎把基督教全忘了，一个劲儿抱怨风水不强。&lt;/p&gt;
&lt;p&gt;出了小胡同口儿，马先生还连连的摇头，抱怨风水不好。马威看见一辆公众汽车是往牛津街去的，圣保罗堂的外边正好是停车的地方，他没问父亲坐不坐，拉着老头儿就往车上跳；马老先生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车已经开了。马威买了票，跟父亲说：&lt;/p&gt;
&lt;p&gt;“别叫李子荣‘伙计’呀。你看，这车上的人买张票还对卖票的说‘谢谢’呢。他在铺子里又真有用，你叫他‘伙计’，不是叫他不好受吗！况且——”&lt;/p&gt;
&lt;p&gt;“你说该叫他什么？我是掌柜的，难道掌柜的管伙计叫老爷？”马老先生说着伸手把马威拿着的小茶壶拿过来，掀开手巾，细细看壶底上的篆字。老先生对于篆字本来有限，加上汽车左右乱摇，越发的看不清楚；心里骂马威，不该一声儿不出便上了汽车。&lt;/p&gt;
&lt;p&gt;“叫他声李先生，也不失咱们的身分哪！”马威把眉毛皱在一处，可是没有和父亲拌嘴的意思。&lt;/p&gt;
&lt;p&gt;汽车正从一个铁桥底下过，桥上面的火车唧咚咕咚的把耳朵震得什么也听不见了；马威的话，自然老马先生一点没听见。汽车忽然往左边一闪，马老先生往前一出溜，差点没把小茶壶撒了手；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好在汽车的声音真乱，马威也没听见。&lt;/p&gt;
&lt;p&gt;“你到底愿意用他不愿意呢？”马威乘着汽车站住的工夫问他父亲。&lt;/p&gt;
&lt;p&gt;“怎么不用他呢！他会作买卖，我不会！”马老先生的脸蛋红了一块，把脚伸出去一点，好像如果马威再问，他就往车下跳啦。脚伸出去太猛，差点没踩着对面坐着的老太太的小脚尖，于是赶快把腿收回来，同时把跳车的心也取消了。&lt;/p&gt;
&lt;p&gt;马威知道问也无益，反正是这么一回事：“你还用他不用？”——“怎么不用呀！”“何不叫他声先生呢？”——“我是掌柜的，我叫他先生，他该管我叫什么！”算了吧，不必问了！他回过头去，留神看街上的牌子，怕走过了站；卖票的虽然到一站喊一站的地名，可是卖票人的英文字的拼法不是马威一天半天能明白的。&lt;/p&gt;
&lt;p&gt;到了牛津街，父子下了车，马威领着父亲往家走。走不远，马老先生就站住一会儿，喘口气，又拿起小茶壶来看一看。有时候忽然站住了，后头走道的人们，全赶紧往左右躲；不然，非都撞上，跌成一堆不止。马先生不管别人，那时高兴便那时站住；马威也无法，只好随着父亲背后慢慢轧着步儿走。爷儿俩好像鱼盆里的泥鳅，忽然一动，忽然一静，都叫盆里的鱼儿乱腾一回。好容易到了家了，马老先生站在门外，用袖口儿把小茶壶擦了一个过儿。然后一手捧着茶壶，一手拿钥匙开门。&lt;/p&gt;
&lt;p&gt;温都太太早已吃过午饭，正在客厅里歇着。看见他们回来，一声也没言语。&lt;/p&gt;
&lt;p&gt;马老先生进了街门，便叫：“温都太太！”&lt;/p&gt;
&lt;p&gt;“进来，马先生。”她在屋里说。&lt;/p&gt;
&lt;p&gt;马老先生进去了，马威也跟进去。拿破仑正睡午觉，听见他们进来，没睁眼睛，只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lt;/p&gt;
&lt;p&gt;“温都太太，瞧！”马老先生把小茶壶举起多高，满脸堆着笑，说话的声音也嫩了许多，好像颇有返老还童的希望。&lt;/p&gt;
&lt;p&gt;温都太太刚吃完了饭，困眼巴唧的，鼻子上的粉也谢了，露着小红鼻子尖儿，像个半熟的山里红；可是据马老先生看，这个小红鼻子尖有说不出的美。她刚要往起站，马老先生已经把小茶壶送到她的眼前。他还记得那天逗拿破仑玩的时候，她的头发差点没挨着他的衣裳；现在他所以的放大了胆子往前巴结：爱情是得进一步便进一步的事儿；老不往前迈步，便永远没有接上吻的希望；不接吻还讲什么爱情！马老先生是凡事退步，只有对妇女，他是主张进取的，而且进取的手段也不坏；在这一点，我们不能不说马则仁先生有一点天才。&lt;/p&gt;
&lt;p&gt;温都寡妇欠着身把小壶儿接过去，歪着头儿细细的看；马老先生也陪着看，脸上笑得像个小红气球儿。&lt;/p&gt;
&lt;p&gt;“多么好看！真好！中国磁，是不是？”温都太太指着壶上的红鸡冠子花和两只小芦花鸡说。&lt;/p&gt;
&lt;p&gt;马老先生听她夸奖中国磁，心里喜欢的都痒痒了。&lt;/p&gt;
&lt;p&gt;“温都太太，我给你拿来的！”&lt;/p&gt;
&lt;p&gt;“给我？真的？马先生？”她的两只小眼睛都睁圆了，薄片嘴也成了个大写的“O”，索子骨底下露着的那点胸脯也红了一点。“这个小壶得值好几镑钱吧？”&lt;/p&gt;
&lt;p&gt;“不算什么，”马老先生指着茶几上的小瓶儿说：“我知道你爱中国磁，那个小瓶儿就是中国的，是不是？”&lt;/p&gt;
&lt;p&gt;“你真有眼力，真细心！那只小瓶是我由一个兵手里买的。拿破仑，还不起来谢谢马先生！”她说着把拿破仑抱起来，用手按着狗头向马先生点了两点；拿破仑是真困，始终没睁眼。叫拿破仑谢完了马先生，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白收下那个小壶，转了转眼珠儿，又说：“马先生，咱们对换好不好？我真爱这个小壶儿，我要你的壶，你拿我的瓶去卖——大概那个小瓶也值些个钱，我花——多少钱买的呢？你看，我可忘了！”&lt;/p&gt;
&lt;p&gt;“对换？别捣麻烦啦！”马老先生笑着说。&lt;/p&gt;
&lt;p&gt;马威站在窗前，眼睛钉着他父亲，心里想：他也许把那个戒指给她呢。马老先生确是在兜儿里摸了摸，可是没有把戒指拿出来。&lt;/p&gt;
&lt;p&gt;“马先生，告诉我，这个小壶到底值多少钱？人家问我的时候，我好说呀！”温都太太把壶抱在胸口前面，好像小姑娘抱着新买的小布人一样。&lt;/p&gt;
&lt;p&gt;“值多少钱？”马老先生往上推了推大眼镜，回过头去问马威：“你说值多少钱？”&lt;/p&gt;
&lt;p&gt;“我那知道呢！”马威说：“看看壶盖里面号着价码没有。”&lt;/p&gt;
&lt;p&gt;“对，来，咱看上一看。”马老先生把这几个字说得真像音乐一般的有腔有调。&lt;/p&gt;
&lt;p&gt;“不，等我看！”温都太太逞着能说，然后轻轻把壶盖拿下来：“喝！五镑十个先令！五镑十个先令！”&lt;/p&gt;
&lt;p&gt;马老先生把头歪着挤过去看：“可不是，合多少中国钱？六十来块！冤人的事，六十来块买个茶壶！在东安市场花一块二毛钱买把，准比这个大！”&lt;/p&gt;
&lt;p&gt;马威越听越觉得不入耳，抓起帽子来说：“父亲，我得去找李子荣，他还等着我吃饭呢。”&lt;/p&gt;
&lt;p&gt;“对了，马先生，你还没吃饭哪吧？”温都寡妇问：“我还有块凉牛肉，很好，你吃不吃？”&lt;/p&gt;
&lt;p&gt;马威已经走出了街口，隔着窗帘的缝儿看见父亲的嘴一动一动的还和她说话。&lt;/p&gt;
&lt;p&gt;==12==&lt;/p&gt;
&lt;p&gt;马威又回到古玩铺去找李子荣。&lt;/p&gt;
&lt;p&gt;“李先生，对不起！你饿坏了吧？上那儿去吃饭？”马威问。&lt;/p&gt;
&lt;p&gt;“叫我老李，别先生先生的！”李子荣笑着说。他已经把货架子的一部分收拾干净了，也洗了脸，黄脸蛋上光润了许多。“出了这个胡同就是个小饭馆，好歹吃点东西算了。”说完他把铺子锁好，带着马威去吃饭。&lt;/p&gt;
&lt;p&gt;小饭铺正斜对着圣保罗教堂，隔着窗子把教堂的前脸和外边的石像看得真真的。一群老太太，小孩子，都拿着些个干粮，面包什么的，围着石像喂鸽子。&lt;/p&gt;
&lt;p&gt;“你吃什么？”李子荣问：“我天天就是一碗茶，两块面包，和一块甜点心。这是伦敦最下等的饭铺子，真想吃好的，这里也没有；好在我也吃不起好的。”&lt;/p&gt;
&lt;p&gt;“你要什么，就给我要什么吧。”马威想不出主意来。&lt;/p&gt;
&lt;p&gt;李子荣照例要的是茶和面包，可是给马威另要了一根炸肠儿。&lt;/p&gt;
&lt;p&gt;小饭铺的桌子都是石头面儿，铁腿儿，桌面擦得晶光，怪爱人儿的。四面墙上都安着大镜子，把屋子里照得光明痛快，也特别显着人多火炽。点心和面包什么的，都在一进门的玻璃窗子里摆着，东西好吃不好吃先放在一边，反正看着漂亮干净。跑堂的都是姑娘，并且是很好看的姑娘：一个个穿着小短裙子，头上箍着带褶儿的小白包头，穿梭似的来回端茶拿菜；脸蛋儿都是红扑扑的，和玻璃罩儿里的红苹果一样鲜润。吃饭的人差不多都是附近铺子里的，人人手里拿着张晚报，（伦敦的晚报是早晨九点多钟就下街的。）专看赛马赛狗的新闻。屋里只听得见姑娘们沙沙的来回跑，和刀叉的声音，差不多没有说话的；英国人自要有报看，是什么也不想说的。马威再细看人们吃的东西，大概都是一碗茶，面包黄油，很少有吃菜的。&lt;/p&gt;
&lt;p&gt;“这算最下等的饭铺？”马威问。&lt;/p&gt;
&lt;p&gt;“不像啊？”李子荣低声的说。&lt;/p&gt;
&lt;p&gt;“真干净！”马威嘴里说，心里回想北京的二荤铺，大碗居的那些长条桌子上的黑泥。&lt;/p&gt;
&lt;p&gt;“唉，英国人摆饭的时间比吃饭的时间长，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就宁可少吃一口，不能不把吃饭的地方弄干净了！咱们中国人是真吃，不管吃的地方好歹。结果是：在干净地方少吃一口饭的身体倒强，在脏地方吃熏鸡烧鸭子的倒越吃越瘦……”&lt;/p&gt;
&lt;p&gt;他还没说完，一个姑娘把他们的吃食拿来了。他们一面吃，一面低声的说话。&lt;/p&gt;
&lt;p&gt;“老李，父亲早上说话有点儿——”马威很真诚的说。&lt;/p&gt;
&lt;p&gt;“没关系！”李子荣没等马威说完，就接过来了：“老人们可不都是那样吗！”&lt;/p&gt;
&lt;p&gt;“你还愿意帮助我父亲？”&lt;/p&gt;
&lt;p&gt;“你们没我不行，我呢，非挣钱不可！放心吧，咱们散不了伙！”李子荣不知不觉的笑的声音大了一点，对面吃饭的老头子们一齐狠狠的瞪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去嚼了一口面包。&lt;/p&gt;
&lt;p&gt;“你还念书？”&lt;/p&gt;
&lt;p&gt;“不念书还行吗！”李子荣说着又要笑，他总觉得他的话说得俏皮可笑，还是不管别人笑不笑，他自己总先笑出来：“我说，快吃，回铺子去说。话多着呢，这里说着不痛快，老头子们净瞪我！”&lt;/p&gt;
&lt;p&gt;两个人忙着把东西吃完了，茶也喝净了，李子荣立起来和小姑娘要账单儿。他把账单儿接过来，指着马威对她说：“你看他体面不体面？他已经告诉我了，你长的真好看！”&lt;/p&gt;
&lt;p&gt;“去你的吧！”小姑娘笑着对李子荣说，然后看了马威一眼，好像很高兴有人夸她长的美。&lt;/p&gt;
&lt;p&gt;马威也向她笑了一笑，看李子荣和她说话的神气，大概是李子荣天天上这里吃饭来，所以很熟。李子荣掏出两个铜子，轻轻的放在盘子底下，作为小账。李子荣给了饭钱，告诉马威该出十个便士；马威登时还了他。&lt;/p&gt;
&lt;p&gt;“英国办法，彼此不客气。”李子荣接过钱来笑着对马威说。&lt;/p&gt;
&lt;p&gt;两个人回到铺子，好在没有照顾主儿，李子荣的嘴像开了闸一样，长江大河的说下去：&lt;/p&gt;
&lt;p&gt;“我说，先告诉你一件事：喝茶的时候别带响儿！刚才你喝茶的时候，没看见对面坐着的老头儿直瞪你吗！英国人擤鼻子的时候是有多大力量用多大力量，可是喝东西的时候不准出声儿；风俗吗，没有对不对的理由；你不照着人家那么办，便是野蛮；况且他们本来就看不起我们中国人！当着人别抓脑袋，别剔指甲，别打嗝儿；喝！规矩多啦！有些留学的名士满不管这一套，可是外国人本来就看不起我们，何必再非讨人家的厌烦不可呢！我本来也不注意这些事，有一回可真碰了钉子啦！是这么回事：有一回跟一个朋友到人家里去吃饭，我是吃饱了气足，仰着脖儿来了个深长的嗝儿；喝！可坏了！旁边站着的一位姑娘，登时把脸子一撂，扭过头去跟我的朋友说：‘不懂得规矩礼道的人，顶好不出来交际！’请吃饭的人呢是在中国传过教的老牧师，登时得着机会，对那位姑娘说：‘要不咱们怎得到东方去传教呢，连吃饭喝茶的规矩都等着咱们教给他们呢！’我怎么办？在那里吧，真僵的慌；走吧，又觉得不好意思，好难过啦！其实打个嗝儿算得了什么，他们可是真拿你当野蛮人对待呢！老马，留点神吧！你不怪我告诉你？”&lt;/p&gt;
&lt;p&gt;“不！”马威坐下说。&lt;/p&gt;
&lt;p&gt;李子荣也坐下了，跟着说：“好，我该告诉你，我的历史啦！我原是出来留学的，山东官费留学生。先到了美国，住了三年，得了个商业学士。得了学位就上欧洲来了，先上了法国；到了巴黎可就坏了，国内打起仗来，官费简直的算无望了。我是个穷小子，跟家里要钱算是办不到的事。于是我东胡搂西抓弄，弄了几个钱上英国来了。我准知道英国生活程度比法国高，可是我也准知道在英国找事，工钱也高；再说英国是个商业国，多少可以学点什么。还有一层，不瞒你说！巴黎的妇女我真惹不起；这里，在伦敦，除非妓女没有人看得起中国人，倒可以少受一点试探。”说到这里，李子荣又乐起来了；而且横三竖四的抓了抓头发。&lt;/p&gt;
&lt;p&gt;“老李，你不是说，别当着人抓脑袋吗？”马威故意和他开玩笑。&lt;/p&gt;
&lt;p&gt;“可是你不是外国人哪！当着外国人决不干！说到那儿啦——对，到了伦敦，官费还是不来，我可真抓了瞎啦！在东伦敦住了一个来月，除了几本书和身上的衣裳，简直成了光屁股狗啦！一来二去，巡警局给我找了去啦，叫我给中国工人当翻译。中国工人的英国话有限，巡警是动不动就察验他们，（多么好的中国人也是一脑门子官司，要不怎么说别投生个中国人呢！）我替他们来回作翻译；我的广东话本来有限，可是还能对付，反正我比英国巡警强。我要是不怕饿死，我决不作这个事；可是人到快饿死的时候是不想死的！看着这群老同乡叫英国巡警耍笑！咳，无法！饿，没法子！我和咱们这群同乡一样没法子！作这个事情，一个月不过能得个三四镑钱，那够花的；后来又慢慢的弄些个广告什么的翻成中国文，这笔买卖倒不错：能到中国卖货的，自然不是小买卖，一篇广告翻完了，总挣个一镑两镑的。这两笔钱凑在一处，对付着够吃面包的了，可还是没钱去念书。可巧你伯父要找个伙计，得懂得作买卖，会说英国话；我一去见他，事情就成了功。你想，留学的老爷们谁肯一礼拜挣两镑钱作碎催；可是两镑钱到我手里，我好像登了天堂一样。行了，可以念书了！白天作翻译，作买卖，晚上到大学去听讲。你看怎样？老马！”&lt;/p&gt;
&lt;p&gt;“不容易，老李你行！”马威说。&lt;/p&gt;
&lt;p&gt;“不容易？天下没有容易的事！”李子荣咚的一声站起来，颇有点自傲的神气。&lt;/p&gt;
&lt;p&gt;“在伦敦一个人至少要花多少钱？论月说吧。”马威问。&lt;/p&gt;
&lt;p&gt;“至少二十镑钱一个月，我是个例外！我在这儿这么些日子了，一顿中国饭还没吃过；不是我吃不起一顿，是怕一吃开了头儿，就非常吃不可！”&lt;/p&gt;
&lt;p&gt;“这儿有中国饭馆吗？”&lt;/p&gt;
&lt;p&gt;“有！作饭，洗衣裳，中国人在海外的两大事业！”李子荣又坐下了：“日本人所到的地方，就有日本窑子；中国人所到的地方，就有小饭铺和洗衣裳房。中国人和日本人不同的地方，是日本人除了窑子以外，还有轮船公司，银行，和别的大买卖。中国人除了作饭，洗衣裳，没有别的事业。要不然怎么人家日本人老挺着胸脯子，我们老不敢伸腰呢！欧美人对日本人和对中国人一样的看不起；可是，对日本人于藐视之中含着点‘怕’，‘佩服’的劲儿。对中国人就完全不搁在眼里了。对日本人是背后叫Jap，当面总是奉承；对中国人是当着面儿骂，满不客气！别提啦，咱们自己不争气，别怨人家！问我点别的事好不好？别提这个了，真把谁气死！”&lt;/p&gt;
&lt;p&gt;“该告诉我点关于这个铺子的事啦。”&lt;/p&gt;
&lt;p&gt;“好，你听着。你的伯父真是把手，真能干！他不专靠着卖古玩，古玩又不是面包，那能天天有买卖；他也买卖股票，替广东一带商人买办货物什么的。这个古玩铺一年作好了不过赚上，除了一切开销，二百来镑钱；他给你们留下了二千来镑钱，都是他作别的事情赚下的。你们现在有这点钱，顶好把这个生意扩充一下，好好的干一下，还许有希望；要是还守着这点事情作，连你们爷俩的花销恐怕也赚不出来；等把那二千来镑钱都零花出来，事情可就不好办了。老马，你得劝你父亲立刻打主意：扩充这个买卖，或是另开个别的小买卖。据我看呢，还是往大了弄这个买卖好，因为古玩是没有定价的，凑巧了一样东西就赚个几百镑；自然这全凭咱们的能力本事。开别的买卖简直的不容易，你看街上的小铺子，什么卖烟的，卖酒的，全是几家大公司的小分号，他们的资本是成千累万的，咱们打算用千十来镑钱跟他们竞争，不是白饶吗！”&lt;/p&gt;
&lt;p&gt;“父亲不是个作买卖的人，很难说话！”马威的眉毛又皱在一块，脸上好像也白了一点。&lt;/p&gt;
&lt;p&gt;“老人家是个官迷，糟！糟！中国人不把官迷打破，永不会有出息！”李子荣楞了一会，又说：“好在这里有咱们两个呢，咱们非逼着他干不可！不然，铺子一赔钱，你们的将来，实在有点危险呢！我说，你打算干什么呢？”&lt;/p&gt;
&lt;p&gt;“我？念书啊！”&lt;/p&gt;
&lt;p&gt;“念什么？又是翻译篇《庄子》骗个学位呀？”李子荣笑着说。&lt;/p&gt;
&lt;p&gt;“我打算学商业，你看怎么样？”&lt;/p&gt;
&lt;p&gt;“学商业，好哇！你先去补习英文，把英文弄好，去学商业，我看这个主意不错。”&lt;/p&gt;
&lt;p&gt;两个人又说了半天，马威越看李子荣越可爱，李子荣是越说越上精神。两个人一直说到四点多钟才散。马威临走的时候，李子荣告诉他：明天早晨他同他们父子到巡警局去报到：&lt;/p&gt;
&lt;p&gt;“律师，医生，是英国人离不开身的两件宝贝。可是咱们别用他们才好。我告诉你：别犯法，别生病，在英国最要紧的两件事！”李子荣拉不断扯不断的和马威说，“我说，从明天起，咱们见面就说英国话，非练习不可。有许多留学生最讨厌说外国话，好在你我是‘下等’留学生，不用和老爷们学，对不对？”&lt;/p&gt;
&lt;p&gt;两个人站在铺子外面又说了半天的话。说话的时候，隔壁那家古玩铺的掌柜的出来了，李子荣赶紧的给马威介绍了一下。&lt;/p&gt;
&lt;p&gt;马威抬头看着圣保罗堂的塔尖，李子荣还没等他问，又把他拉回去，给他说这个教堂的历史。&lt;/p&gt;
&lt;p&gt;“我可该回去啦！”马威把圣保罗堂的历史听完，又往外走。&lt;/p&gt;
&lt;p&gt;李子荣又跟出来，他好像是鲁滨孙遇见礼拜五那么亲热。&lt;/p&gt;
&lt;p&gt;“老马，问你一件事：你那个戒指，父亲给了你没有？”&lt;/p&gt;
&lt;p&gt;“他还拿着呢！”马威低声儿说。&lt;/p&gt;
&lt;p&gt;“跟他要过来，那是你伯父给你的；谁的东西是谁的！”&lt;/p&gt;
&lt;p&gt;马威点了点头，慢慢的往街上走。圣保罗教堂的钟正打五点。&lt;/p&gt;
&lt;h2&gt;第三段&lt;/h2&gt;
&lt;p&gt;==1==&lt;/p&gt;
&lt;p&gt;春天随着落花走了，夏天披着一身的绿叶儿在暖风儿里跳动着来了。伦敦也居然有了响晴的蓝天，戴着草帽的美国人一车一车的在街上跑，大概其的看看伦敦到底什么样儿。街上高杨树的叶子在阳光底下一动一动的放着一层绿光，楼上的蓝天四围挂着一层似雾非雾的白气；这层绿光和白气叫人觉着心里非常的痛快，可是有一点发燥。顶可怜的是大“牛狗”，把全身的力量似乎都放在舌头上，喘吁吁的跟着姑娘们腿底下跑。街上的车更多了，旅行的人们都是四五十个坐着一辆大汽车，戴着各色的小纸帽子，狼嚎鬼叫的飞跑，简直的要把伦敦挤破了似的。车站上，大街上，汽车上，全花红柳绿的贴着避暑的广告。街上的人除了左右前后的躲车马，都好像心里盘算着怎样到海岸或乡下去歇几天。姑娘们更显着漂亮了，一个个的把白胳臂露在外面，头上戴着压肩的大草帽，帽沿上插着无奇不有的玩艺儿，什么老中国绣花荷包咧，什么日本的小磁娃娃咧，什么鸵鸟翎儿咧，什么大朵的鲜蜀菊花咧，……坐在公众汽车的顶上往下看，街两旁好像走着无数的大花蘑菇。&lt;/p&gt;
&lt;p&gt;每逢马威看到这种热闹的光景，他的大眼睛里总含着两颗热泪，他自言自语的说：“看看人家！挣钱，享受！快乐，希望！看看咱们，省吃俭用的苦耐——省下两个铜子还叫兵大爷抢了去！哼！……”&lt;/p&gt;
&lt;p&gt;温都姑娘从五月里就盘算着到海岸上去歇夏，每天晚上和母亲讨论，可是始终没有决定。母亲打算到苏格兰去看亲戚，女儿嫌车费太贵，不如到近处海岸多住几天。母亲改了主意要和女儿到海岸去，女儿又觉着上苏格兰去的锋头比上海岸去的高的多。母亲刚要给在苏格兰的亲戚写信，女儿又想起来了：海岸上比苏格兰热闹的多。本来姑娘们的歇夏并不为是歇着，是为找个人多的地方欢蹦乱跳的闹几天：露露新衣裳，显显自己的白胳臂；自然是在海岸上还能露露白腿。于是母亲一句，女儿一句，本着英国人的独立精神，一人一个主意，谁也不肯让谁，越商量双方的意见越离的远。&lt;/p&gt;
&lt;p&gt;有一天温都太太说了：&lt;/p&gt;
&lt;p&gt;“玛力！咱们不能一块儿去；咱们都走了，谁给马先生作饭呢！”（玛力是温都姑娘的名字。）&lt;/p&gt;
&lt;p&gt;“叫他们也去歇夏呀！”温都姑娘说，脸上的笑涡一动一动的像个小淘气儿。&lt;/p&gt;
&lt;p&gt;“我问过马老先生了，他不歇工！”温都太太把“不”字说得特别有力，小鼻子尖儿往上指着，好像要把棚顶上倒落着的那个苍蝇哄跑似的——棚顶上恰巧有个苍蝇。&lt;/p&gt;
&lt;p&gt;“什么？什么？”玛力把眼睛睁得连眼毛全一根一根的立起来了：“不歇夏？没听说过！”——英国人真是没听说过，世界上会有终年干活，不歇工的！待了一会儿，她噗哧一笑，说：“那个小马对我说了，他要和我一块儿上海岸去玩。我告诉了他，我不愿和中——国——人——一块儿去！跟着他去，笑话！”&lt;/p&gt;
&lt;p&gt;“玛力！你不应当那么顶撞人家！说真的，他们父子也没有什么多大不好的地方！”&lt;/p&gt;
&lt;p&gt;温都太太虽然不喜欢中国人，可是天生来的有点愿意和别人嚼争理儿；别人要说玫瑰是红的最香，她非说白的香得要命不可；至不济也是粉玫瑰顶香；其实她早知道粉玫瑰不如红的香。&lt;/p&gt;
&lt;p&gt;“得啦，妈！”玛力把脑袋一歪，撇着红嘴唇说：“我知道，你爱上那个老马先生啦！你看，他给你一筒茶叶，一把小茶壶！要是我呀，我就不收那些宝贝！看那个老东西的脸，老像叫人给打肿了似的！瞧他坐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话！那个小马，更讨厌！没事儿就问我出去不出去，昨天又要跟我去看电影，我——”&lt;/p&gt;
&lt;p&gt;“他跟你看电影去，他老给你买票，啊？”温都太太板着脸给了玛力一句！&lt;/p&gt;
&lt;p&gt;“我没叫他给我买票呀！我给他钱，他不要！说起来了，妈！你还该我六个铜子呢，对不对，妈？”&lt;/p&gt;
&lt;p&gt;“明天还你，一定！”温都太太摸了摸小兜儿，真是没有六个铜子：“据我看，中国人比咱们还宽宏，你看马老先生给马威钱的时候，老是往手里一塞，没数过数儿。马威给他父亲买东西的时候，也不逼着命要钱。再说，”温都太太把脑袋摇了两摇，赶紧用手指肚儿轻轻的按了按脑袋后边挂着的小髻儿：“老马先生每礼拜给房钱的时候，一手把账条往兜儿里一塞，一手交钱，永远没问过一个字。你说——”&lt;/p&gt;
&lt;p&gt;“那不新新！”玛力笑着说。&lt;/p&gt;
&lt;p&gt;“怎么？”她母亲问。&lt;/p&gt;
&lt;p&gt;“伦理是随着经济状况变动的。”玛力把食指插在胸前的小袋里，腆着胸脯儿，颇有点大学教授的派头：“咱们的祖先也是一家老少住在一块，大家花大家的钱，和中国人一样；现在经济制度改变了，人人挣自己的钱，吃自己的饭，咱们的道德观念也就随着改了：人人拿独立为荣，谁的钱是谁的，不能有一点儿含忽的地方！中国人，他们又何尝比咱们宽宏呢！他们的经济的制度还没有发展得——”&lt;/p&gt;
&lt;p&gt;“这又是打那里听来的，跟我显排？”温都太太问。&lt;/p&gt;
&lt;p&gt;“不用管我那儿听来的！”玛力姑娘的蓝眼珠一转，歪棱着脑袋噗哧一笑：“反正这些话有理！有理没有？有理没有？妈？”看着她妈妈点了点头，玛力才接着说：“妈，不用护着中国人，他们要是不讨人嫌为什么电影上，戏里，小说上的中国人老是些杀人放火抢女人的呢？”&lt;/p&gt;
&lt;p&gt;（玛力姑娘的经济和伦理的关系是由报纸上看来的，她的讨厌中国人也全是由报纸上，电影上看来的，其实她对于经济与中国人的知识，全不是她自己揣摸出来的。也难怪她，设若中国不是一团乱糟，外国报纸又何从得到这些坏新闻呢！）&lt;/p&gt;
&lt;p&gt;“电影上都不是真事！”温都太太心里也并不十分爱中国人，不过为和女儿辩驳，不得不这么说：“我看，拿弱国的人打哈哈，开玩笑，是顶下贱的事！”&lt;/p&gt;
&lt;p&gt;“啊哈，妈妈！不是真事？篇篇电影是那样，出出戏是那样，本本小说是那样，就算有五成谎吧，不是还有五成真的吗？”玛力非要把母亲说服了不可，往前探着头问：“对不对，妈？对不对？”&lt;/p&gt;
&lt;p&gt;温都太太干嗽了一声，没有言语。心里正预备别的理由去攻击女儿。&lt;/p&gt;
&lt;p&gt;客厅的门响了两声，好像一根麻绳碰在门上一样。&lt;/p&gt;
&lt;p&gt;“拿破仑来了，”温都太太对玛力说：“把它放进来。”&lt;/p&gt;
&lt;p&gt;玛力把门开开，拿破仑摇着尾巴跳进来了。&lt;/p&gt;
&lt;p&gt;“拿破仑，宝贝儿，来！帮助我跟她抬杠！”温都太太拍着手叫拿破仑：“她没事儿去听些臭议论，回家来跟咱们露精细！是不是？宝贝儿？”&lt;/p&gt;
&lt;p&gt;温都姑娘没等拿破仑往里跑，早并着腿跪在地毯上和它顶起牛儿来。她爬着往后退，小狗儿就前腿伸平了预备往前扑。她撅着嘴忽然说：“忽！”小狗儿往后一蹋腰，然后往前一伸脖，说：“吧！”她斜着眼看它，它横着身往前凑，轻轻的叼住她的胖手腕。……闹了半天，玛力的头发也叫小狗给顶乱了，鼻子上的粉也抹没了；然后拿破仑转回她的身后，咬住她的鞋跟儿。&lt;/p&gt;
&lt;p&gt;“妈！瞧你的狗，咬我的新鞋！”&lt;/p&gt;
&lt;p&gt;“快来，拿破仑不用跟她玩！”&lt;/p&gt;
&lt;p&gt;玛力站起来，一边喘，一边理头发，又握着小白拳头向拿破仑比画着。小狗儿藏在温都太太的脚底下，用小眼睛一眨巴一眨巴的瞅着玛力。&lt;/p&gt;
&lt;p&gt;玛力喘过气儿来，又继续和母亲商议旅行的事。温都太太还是主张母女分着去歇夏，玛力不干，她不肯给马家父子作饭。&lt;/p&gt;
&lt;p&gt;“再说，我也不会作饭呀！是不是？妈！”&lt;/p&gt;
&lt;p&gt;“也该学着点儿啦！”温都太太借机会给女儿一句俏皮的！&lt;/p&gt;
&lt;p&gt;“这么办：咱们一块去，写信把多瑞姑姑找来，替他们作饭，好不好？她在乡下住，一定喜欢到城里来住几天；可是咱们得替她出火车费！”&lt;/p&gt;
&lt;p&gt;“好吧，你给她写信，我出火车费。”&lt;/p&gt;
&lt;p&gt;温都姑娘先去洗了手，又照着镜子，歪着脸，用粉扑儿撢了粉。左照照，右照照，直到把脸上的粉匀得一星星缺点没有了，才去把信封信纸钢笔墨水都拿来。把小茶几推到紧靠窗户；坐下；先把衣裳的褶儿拉好；然后把钢笔插在墨水瓶儿里。窗外卖苹果的吆喝了一声，搁下笔，掀开窗帘看了看。又拿起笔来，歪着脖，先在吃墨纸上画了几个小苹果，然后又用中指轻轻的弹笔管儿，一滴一滴的墨水慢慢的把画的小苹果都阴过去；又把笔插在墨水瓶儿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胖手；掏出小刀修了修指甲；把小刀儿放在吃墨纸上；又觉得不好，把刀子拿起来，吹了吹，放在信封旁边。又拿起笔来，又在吃墨纸上弹了几个墨点儿；有几个墨点弹得不十分圆，都慢慢的用笔尖描好。描完了圆点，站起来了：&lt;/p&gt;
&lt;p&gt;“妈，你写吧！我去给拿破仑洗个澡，好不好？”&lt;/p&gt;
&lt;p&gt;“我还要上街买东西呢！”温都太太抱着小狗走过来：“你怎么给男朋友写信的时候，一写就是五六篇呢？怪！”&lt;/p&gt;
&lt;p&gt;“谁爱给姑姑写信呢！”玛力把笔交给母亲，接过拿破仑就跑：&lt;/p&gt;
&lt;p&gt;“跟我洗澡去，你个小脏东西子！”&lt;/p&gt;
&lt;p&gt;==2==&lt;/p&gt;
&lt;p&gt;马老先生在伦敦三四个月所得的经验，并不算很多：找着了三四个小中国饭铺，天天去吃顿午饭。自己能不用马威领着，由铺子走回家去。英文长进了不少，可是把文法忘了好些，因为许多下等英国人说话是不管文法的。&lt;/p&gt;
&lt;p&gt;他的生活是没有一定规律的：有时候早晨九点钟便跑到铺子去，一个人慢条厮理的把窗户上摆着的古玩都从新摆列一回；因为他老看李子荣摆的俗气，不对！李子荣跟他说了好几回，东西该怎摆，颜色应当怎么配，怎么才能惹行人的注意……。他微微的一摇头，作为没听见。&lt;/p&gt;
&lt;p&gt;头一回摆的时候，他把东西像抱灵牌似的双手捧定，舌头伸着一点，闭住气，直到把东西摆好才敢呼吸。摆过两回，胆子渐渐的大了。有时候故意耍俏：端着东西，两眼特意的不瞧着手，颇像饭馆里跑堂的端菜那么飘洒。遇着李子荣在铺子的时候，他的飘洒劲儿更耍得出神；不但手里端着东西，小胡子嘴还叼着一把小茶壶，小胡子撅撅着，斜着眼看李子荣，心里说：&lt;/p&gt;
&lt;p&gt;“咱是看不起买卖人，要真讲作买卖，咱不比谁不懂行，啛！”&lt;/p&gt;
&lt;p&gt;正在得意，嘴里一干，要咳嗽；茶壶被地心吸力吸下去，——粉碎！两手急于要救茶壶，手里的一个小瓶，两个盘子，也都分外的滑溜：李子荣跑过来接住了盘子；小瓶儿的脖子细嫩，掉在地上就碎了！&lt;/p&gt;
&lt;p&gt;把东西摆好，马老先生出去，偷偷的看一看隔壁那家古玩铺的窗户。他捻着小胡子向自己刚摆好的东西点了点头，觉得那家古玩铺的东西和摆列的方法都俗气！可是隔壁那家的买卖确是比自己的强，他猜不透，是什么原因，只好骂英国人全俗气！隔壁那家的掌柜的是个又肥又大，有脑袋，没头发的老家伙；还有个又肥又大，有脑袋，也有头发的（而且头发不少）老妇人。他们好几次赶着马老先生套亲热说话，马老先生把头一扭，给他们个小钉子碰。然后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想着碴儿笑：“你们的买卖好哇，架不住咱不理你！俗气！”&lt;/p&gt;
&lt;p&gt;李子荣劝他好几回，怎么应当添货物，怎么应当印些货物的目录和说明书，怎么应当不专卖中国货。马老先生酸酸的给了他几句：&lt;/p&gt;
&lt;p&gt;“添货物！这些东西还不够摆半天的呀！还不够眼花的呀！”&lt;/p&gt;
&lt;p&gt;有时候马老先生一高兴，整天的不到铺子去，在家里给温都太太种花草什么的。她房后的那块一间屋子大的空地，当马家父子刚到伦敦的时候，只长着一片青草，和两棵快死的月季花。温都太太最喜欢花草，可是没有工夫去种，也舍不得花钱买花秧儿。她的女儿是永远在街上买现成的花，也不大注意养花这回事。有一天，马老先生并没告诉温都太太，在街上买来一捆花秧儿：五六棵玫瑰，十几棵桂竹香，还有一堆刚出芽的西番莲根子，几棵没有很大希望的菊花，梗子很高，叶儿不多，而且不见得一定是绿颜色。&lt;/p&gt;
&lt;p&gt;他把花儿堆在墙角儿，浇上了两罐子水，然后到厨房把铁锹花铲全搬运出来。把草地中间用土围成一个圆岗儿，把几棵玫瑰顺着圆圈种上。圆圈的外边用桂竹香种成一个十字。西番莲全埋在墙根底下。那些没什么希望的菊秧子都插在一进园门的小路两旁。种完了花，他把铁锹什么的都送回原地方去，就手儿拿了一筒水，浇了一个过儿。……洗了洗手，一声没言语回到书房抽了一袋烟。……跑到铺子去，找了些小木条和麻绳儿，连哈带喘的又跑回来，把刚种的花儿全扶上一根木条，用麻绳松松的捆好。正好捆完了，来了一阵小雨，他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那些花儿，在雨水下一点头一点头的微动；直到头发都淋得往下流水啦，才想起往屋里跑。&lt;/p&gt;
&lt;p&gt;温都太太下午到小院里放狗，慌着忙着跑上楼去，眼睛和嘴都张着：&lt;/p&gt;
&lt;p&gt;“马先生！后面的花是你种的呀？！”&lt;/p&gt;
&lt;p&gt;马老先生把烟袋往嘴角上挪了挪，微微的一笑。&lt;/p&gt;
&lt;p&gt;“呕！马先生！你是又好又淘气！怎么一声儿不言语！多少钱买的花？”&lt;/p&gt;
&lt;p&gt;“没花多少钱！有些花草看着痛快！”马先生笑着说。&lt;/p&gt;
&lt;p&gt;“中国人也爱花儿吧？”温都寡妇问。——英国人决想不到：除了英国人，天下还会有懂得爱花的。&lt;/p&gt;
&lt;p&gt;“可不是！”马老先生听出她的话味来，可是不好意思顶撞她，只把这三个字说得重一些，并且从嘴里挤出个似笑非笑的笑。楞了一会儿，他又说：“自从我妻子去世以后，我没事就种花儿玩。”想到他的妻子，马老先生的眼睛稍微湿润了一些。&lt;/p&gt;
&lt;p&gt;温都太太点了点头，也想起她的丈夫；他在世的时候，那个小院是一年四季不短花儿的。&lt;/p&gt;
&lt;p&gt;马老先生让她坐下，两个谈了一点多钟。她问马太太爱穿什么衣服，爱戴什么帽子。他问她丈夫爱吃什么烟，作过什么官。两个越说越彼此不了解；可是越谈越亲热。他告诉她：马太太爱穿紫宁绸坎肩，她没瞧见过。她说：温都先生没作过官，他简直的想不透为什么一个人不作官。……&lt;/p&gt;
&lt;p&gt;晚上温都姑娘回来，她母亲没等她摘了帽子就扯着她往后院儿跑。&lt;/p&gt;
&lt;p&gt;“快来，玛力！给你点新东西看。”&lt;/p&gt;
&lt;p&gt;“呕！妈妈！你怎么花钱买这么些个花儿？”玛力说着，哈着腰在花上闻了一鼻子。&lt;/p&gt;
&lt;p&gt;“我？马老先生买的，种的！你老说中国人不好，你看——”&lt;/p&gt;
&lt;p&gt;“种些花儿也算不了怎么出奇了不得呀！”玛力听说花儿是马先生种的，赶紧的直起腰来，不闻了。&lt;/p&gt;
&lt;p&gt;“我是要证明中国人也和文明人一样的懂得爱花——”&lt;/p&gt;
&lt;p&gt;“爱花儿不见得就不爱杀人放火呀！妈，说真的，我今天在报纸又看见三张像片，都是在上海照来的。好难看啦，妈！妈！他们把人头杀下来，挂在电线杆子上。不但是挂着，底下还有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在那块看电影似的看着！”玛力说着，脸上都白了一些，嘴唇不住的颤，忙着跑回屋里去了。&lt;/p&gt;
&lt;p&gt;后院种上花之后，马老先生又得了个义务差事：遇到温都太太忙的时候，他得领着拿破仑上街去散逛。小后院儿本来是拿破仑游戏的地方，现在种上花儿，它最好管闲事，看见小蜜蜂儿，它蹦起多高想把蜂儿捉住；它这一跳，虫儿是飞了，花儿可是倒啦；所以天天非把它拉出去溜溜不可；老马先生因而得着这份美差。玛力姑娘劝她母亲好几回，不叫老马带狗出去。她听说中国人吃狗肉，万一老马一犯馋，半道儿上用小刀把拿破仑宰了，开开斋，可怎么好！&lt;/p&gt;
&lt;p&gt;“我问过马老先生，他说中国人不吃狗。”温都太太板着脸说。&lt;/p&gt;
&lt;p&gt;“我明白你了，妈！”玛力成心戏弄她的母亲：“他爱花儿，爱狗，就差爱小孩子啦！”&lt;/p&gt;
&lt;p&gt;（英国普通人以为一个人爱花爱狗爱儿女便是好丈夫。玛力的意思是：温都太太爱上老马啦。）&lt;/p&gt;
&lt;p&gt;温都寡妇没言语，半恼半笑的瞪了她女儿一眼。&lt;/p&gt;
&lt;p&gt;马威也劝过他父亲不用带小狗儿出去，因为他看见好几次：他父亲拉着狗在街上或是空地上转，一群孩子在后面跟着起哄：&lt;/p&gt;
&lt;p&gt;“瞧这个老黄脸！瞧他的脸！又黄又肿！……”&lt;/p&gt;
&lt;p&gt;一个没有门牙的黄毛孩子还过去揪马老先生的衣裳。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瘦孩子，抱起拿破仑就跑，成心叫老马先生追他。他一追，别的孩子全扯着脖子嚷：&lt;/p&gt;
&lt;p&gt;“看他的腿呀！看他的腿呀！和哈吧狗一样呀！”……“陶马！”——大概那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瘦孩子叫陶马——“快呀！别叫他追上！”……“陶马！”一个尖嗓儿的小姑娘，头发差不多和脸一样红，喊：“好好抱着狗，别摔了它！”&lt;/p&gt;
&lt;p&gt;英国的普通学校里教历史是不教中国事的。知道中国事的人只是到过中国做买卖的，传教的；这两种人对中国人自然没有好感，回国来说中国事儿，自然不会往好里说。又搭着中国不强，海军不成海军，陆军不成陆军，怎么不叫专以海陆军的好坏定文明程度高低的欧洲人看低了！再说，中国还没出一个惊动世界的科学家，文学家，探险家——甚至连在万国运动会下场的人材都没有，你想想，人家怎能看得起咱们！&lt;/p&gt;
&lt;p&gt;马威劝了父亲，父亲不听。他（马老先生）积攒了好些洋烟画儿，想去贿赂那群小淘气儿；这么一来，小孩子们更闹得欢了。&lt;/p&gt;
&lt;p&gt;“叫他Chink！叫他Chink！一叫他，他就给烟卷画儿！”……“陶马！抢他的狗哇！”……&lt;/p&gt;
&lt;p&gt;==3==&lt;/p&gt;
&lt;p&gt;在蓝加司特街的一所小红房子里，伊太太下了命令：请马家父子，温都母女，和她自己的哥哥吃饭。第一个说“得令”的，自然是伊牧师。伊夫人在家庭里的势力对于伊牧师是绝对的。她的儿女，（现在都长成人了）有时候还不能完全服从她。儿女是越大越难管，丈夫是越老越好管教；要不怎么西洋女子多数挑着老家伙嫁呢。&lt;/p&gt;
&lt;p&gt;伊太太不但嘴里出命令，干脆的说，她一身全是命令。她一睁眼，——两只大黄眼睛，比她丈夫的至少大三倍，而且眼皮老肿着一点儿——丈夫，女儿，儿子全鸦雀无声，屋子里比法庭还严肃一些。&lt;/p&gt;
&lt;p&gt;她长着一部小黑胡子，挺软挺黑还挺长；要不然伊牧师怎不敢留胡子呢，他要是也有胡子，那不是有意和她竞争吗！她的身量比伊牧师高出一头来，高，大，外带着真结实。脸上没什么肉，可是所有的那些，全好像洋灰和麻刀作成的，真叫有筋骨！鼻子两旁有两条不浅的小沟，一直通到嘴犄角上；哭的时候，（连伊太太有时候也哭一回！）眼泪很容易流到嘴里去，而且是随流随干，不占什么时间。她的头发已经半白了，歇歇松松的在脑后挽着个髻儿，不留神看，好像一团絮鞋底子的破干棉花。&lt;/p&gt;
&lt;p&gt;伊牧师是在天津遇见她的，那时候她鼻子旁边的沟儿已经不浅，可是脑后的髻儿还不完全像干棉花。伊牧师是急于成家，她是不反对有个丈夫，于是他们三七二十一的就结了婚。她的哥哥，亚力山大，不大喜欢作这门子亲；他是个买卖人，自然看不起讲道德说仁义，而挣不了多少钱的一个小牧师；可是他并没说什么；看着她脸上的两条沟儿，和头上那团有名无实的头发，他心里说：“嫁个人也好，管他是牧师不是呢！再搁几年，她脸上的沟儿变成河道，还许连个牧师也弄不到手呢！”这么一想，亚力山大自己笑了一阵，没对他妹妹说什么。到了结婚的那天，他还给他们买了一对福建漆瓶。到如今伊太太看见这对瓶子就说：“哥哥多么有审美的能力！这对瓶子至少还不值六七镑钱！”除了这对瓶子，亚力山大还给了妹妹四十镑钱的一张支票。&lt;/p&gt;
&lt;p&gt;他们的儿女（正好一儿一女，不多不少，不偏不向。）都是在中国生的，可是都不很会说中国话。伊太太的教育原理是：小孩子们一开口就学下等语言——如中国话，印度话等等。——以后绝对不能有高尚的思想。比如一个中国小孩儿在怀抱里便说英国话，成啦，这个孩子长大成人不会像普通中国人那么讨厌。反之，假如一个英国孩子一学话的时候就说中国话，无论怎样，这孩子也不会有起色！英国的茄子用中国水浇，还能长得薄皮大肚一兜儿水吗！她不许她的儿女和中国小孩子们一块儿玩，只许他们对中国人说必不可少的那几句话，像是：“拿茶来！”“去！”“一只小鸡！”……每句话后面带着个“！”。&lt;/p&gt;
&lt;p&gt;伊牧师不很赞成这个办法，本着他的英国世传实利主义，他很愿意叫他的儿女学点中国话，将来回国或者也是挣钱的一条道儿。可是他不敢公然和他的夫人挑战；再说伊太太也不是不明白实利主义的人，她不是不许他们说中国话吗，可是她不反对他们学法文呢。其实伊太太又何尝看得起法文呢；天下还有比英国话再好的！英国贵族，有学问的人，都要学学法文，所以她也不情愿甘落人后；要不然，学法文？啛！……&lt;/p&gt;
&lt;p&gt;她的儿子叫保罗，女儿叫凯萨林。保罗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到英国来念书，到了英国把所知道的那些中国话全忘了，只剩下最得意的那几句骂街的话。凯萨林是在中国的外国学校念书的，而且背着母亲学了不少中国话，拿着字典也能念浅近的中国书。&lt;/p&gt;
&lt;p&gt;…………&lt;/p&gt;
&lt;p&gt;“凯！”伊太太在厨房下了命令：“预备个甜米布丁！中国人爱吃米！”&lt;/p&gt;
&lt;p&gt;“可是中国人不爱吃搁了牛奶和糖的米，妈！”凯萨林姑娘说。&lt;/p&gt;
&lt;p&gt;“你知道多少中国事？你知道的比我多？”伊太太梗着脖子说。她向来是不许世界上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中国事像她自己知道的那么多。什么驻华公使咧，中国文学教授咧，她全没看在眼里。她常对伊牧师说：（跟别人说总得多费几句话。）“马公使懂得什么？白拉西博士懂得什么？也许他们懂得一点半点的中国事，可是咱们才真明白中国人，中国人的灵魂！”&lt;/p&gt;
&lt;p&gt;凯萨林知道母亲的脾气，没说什么，低着头预备甜米布丁去了。&lt;/p&gt;
&lt;p&gt;伊太太的哥哥来了。&lt;/p&gt;
&lt;p&gt;“俩中国人还没来？”亚力山大在他妹妹的乱头发底下鼻子上边找了块空地亲了一亲。&lt;/p&gt;
&lt;p&gt;“没哪，进去坐着吧。”伊太太说，说完又到厨房去预备饭。&lt;/p&gt;
&lt;p&gt;亚力山大来的目的是在吃饭，并不要和伊牧师谈天，跟个传教师有什么可说的。&lt;/p&gt;
&lt;p&gt;伊牧师把烟荷包递给亚力山大。&lt;/p&gt;
&lt;p&gt;“不，谢谢，我有——”亚力山大随手把半尺长的一个金盒子掏出来，挑了支吕宋烟递给伊牧师。自己又挑了一支插在嘴里。噌的一声划着一枝火柴，腮梆子一凹，吸了一口；然后一凸，噗！把烟喷出老远。看了看烟，微微笑了一笑，顺手把火柴往烟碟儿里一扔。&lt;/p&gt;
&lt;p&gt;亚力山大跟他的妹妹一样高，宽肩膀，粗脖子，秃脑袋，一嘴假牙。两腮非常的红，老像刚挨过两个很激烈的嘴巴似的。衣裳穿得讲究，从头至脚没有一点含忽的地方。&lt;/p&gt;
&lt;p&gt;他一手夹着吕宋烟，一手在脑门上按着，好像想什么事，想了半天：&lt;/p&gt;
&lt;p&gt;“我说，那个中国人叫什么来着？天津美利公司跑外的，楞头磕脑的那小子。你明白我的意思？”&lt;/p&gt;
&lt;p&gt;“张元。”伊牧师拿着那根吕宋烟，始终没点，又不好意思放下，叫人家看出没有吃吕宋的本事。&lt;/p&gt;
&lt;p&gt;“对！张元！我爱那小子；你看，我告诉你，”亚力山大跟着吸了一口烟，又噗的一下把烟喷了个满堂红：“别看他傻头傻脑的，他，更聪明。你看我的中国话有限，他又不会英文，可是我们办事非常快当。你看，他进来说‘二千块！’我一点头；他把货单子递给我。我说：‘写名字？’他点点头；我把货单签了字。你看，完事！”说到这里，亚力山大捧着肚子，哈哈的乐开了，吕宋烟的灰一层一层的全落在地毯上，直乐得脑皮和脸蛋一样红了，才怪不高兴的止住。&lt;/p&gt;
&lt;p&gt;伊牧师觉不出有什么可笑来，推了推眼镜，咧着嘴看着地毯上的烟灰。&lt;/p&gt;
&lt;p&gt;马家父子和温都太太来了。她穿着件黄色的衫子，戴着宽沿的草帽。一进门被吕宋烟呛的咳嗽了两声。马老先生手里捧着黑呢帽，不知道放在那里好。马威把帽子接过去，挂在衣架上，马老先生才觉得舒坦一点。&lt;/p&gt;
&lt;p&gt;“嘿喽！温都太太！”亚力山大没等别人说话，站起来，举着吕宋烟，瓮声瓮气的说：“有几年没看见你了！温都先生好？他作什么买卖呢？”&lt;/p&gt;
&lt;p&gt;伊太太和凯萨林正进来，伊太太忙着把哥哥的话接过来：&lt;/p&gt;
&lt;p&gt;“亚力！温都先生已经不在了！温都太太！谢谢你来！温都姑娘呢？”&lt;/p&gt;
&lt;p&gt;“嘿喽！马先生！”亚力山大没管他妹妹，扑过马老先生来握手：“常听我妹妹说道你们！你从上海来的？上海的买卖怎么样？近来闹很多的乱子，是不是？北京还是老张管着吧？那老家伙成！我告诉你，他管东三省这么些年啦，没闹过一回排外的风潮！你明白我的意思？在天津的时候我告诉他，不用管——”&lt;/p&gt;
&lt;p&gt;“亚力！饭好了，请到饭厅坐吧！”伊太太用全身之力气喊；不然，简直的压不过去他哥哥的声音。&lt;/p&gt;
&lt;p&gt;“怎么着？饭得了？有什么喝的没有？”亚力山大把吕宋烟扔下，跟着大家走出客厅来。&lt;/p&gt;
&lt;p&gt;“姜汁啤酒！”伊太太梗着脖子说。——她爱她的哥哥，又有点怕他，不然，她连啤酒也不预备。&lt;/p&gt;
&lt;p&gt;大家都坐好了，亚力山大又嚷起来了：“至不济还不来瓶香槟！”&lt;/p&gt;
&lt;p&gt;英国人本来是最讲规矩的，亚力山大少年的时候也是规矩礼道一点不差；自从到中国作买卖，他觉得对中国人不屑于讲礼貌，对他手下的中国人永远是吹胡子瞪眼睛，所以现在要改也改不了啦。因为他这么乱嚷不客气，许多的老朋友现在全不理他了；这是他肯上伊牧师家来吃饭的原因；要是他朋友多，到处受欢迎，他那肯到这里来受罪，喝姜汁啤酒！&lt;/p&gt;
&lt;p&gt;“伊太太，保罗呢？”温都太太问。&lt;/p&gt;
&lt;p&gt;“他到乡下去啦，还没回来。”伊太太说，跟着用鼻子一指伊牧师：“伊牧师，祷告谢饭！”&lt;/p&gt;
&lt;p&gt;伊牧师从心里腻烦亚力山大，始终没什么说话，现在他得着机会，没结没完的祷告；他准知道亚力山大不愿意，成心叫他多饿一会儿。亚力山大睁开好几回眼看桌上的啤酒，心里一个劲儿骂伊牧师。伊牧师刚说“阿门！”他就把瓶子抓起来，替大家斟起来，一边斟酒一边问马老先生：&lt;/p&gt;
&lt;p&gt;“看英国怎样？”&lt;/p&gt;
&lt;p&gt;“美极了！”马老先生近来跟温都太太学的，什么问题全答以：好极了！美极了！对极了！……&lt;/p&gt;
&lt;p&gt;“什么意思？美？”亚力山大透着有点糊涂，他心里想不到什么叫做美，除非告诉他“美”值多少钱一斤。他知道古玩铺的大彩瓶美，展览会的画儿美，因为都号着价码。&lt;/p&gt;
&lt;p&gt;“啊？”马老先生不知说什么好，翻了翻白眼。&lt;/p&gt;
&lt;p&gt;“亚力！”伊太太说：“递给温都太太盐瓶儿！”&lt;/p&gt;
&lt;p&gt;“对不起！”亚力山大把盐瓶抓起来送给温都太太，就手儿差点把胡椒面瓶碰倒了。&lt;/p&gt;
&lt;p&gt;“马威，你爱吃肥的，还是爱吃瘦的？”伊姑娘问。&lt;/p&gt;
&lt;p&gt;伊太太没等马威说话，梗着脖子说：“中国人都爱吃肥的！”跟着一手用叉子按着牛肉，一手用刀切；嘴唇咧着一点，一条眉毛往上挑着，好像要把谁杀了的神气。&lt;/p&gt;
&lt;p&gt;“好极了！”马老先生忽然又用了个温都太太的字眼，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的。&lt;/p&gt;
&lt;p&gt;牛肉吃完了，甜米布丁上来了。&lt;/p&gt;
&lt;p&gt;“你能吃这个呀？”伊姑娘问马威。&lt;/p&gt;
&lt;p&gt;“可以，”马威向她一笑。&lt;/p&gt;
&lt;p&gt;“中国人没有不爱吃米的，是不是？马先生！”伊太太看着凯萨林，问马先生。&lt;/p&gt;
&lt;p&gt;“对极了！”马老先生点着头说。&lt;/p&gt;
&lt;p&gt;亚力山大笑开了，笑得红脸蛋全变紫了。没有人理他，他妹妹也没管他，直笑到嘴咧的有点疼了，他自己停住了。&lt;/p&gt;
&lt;p&gt;马威舀了一匙子甜米布丁，放在嘴唇上，半天没敢往嘴里送。马老先生吞了一口布丁，伸着脖子半天没转眼珠，似乎是要晕过去。&lt;/p&gt;
&lt;p&gt;“要点凉水吧？”伊姑娘问马威。马威点了点头。&lt;/p&gt;
&lt;p&gt;“你也要点凉水？”温都太太很亲热的问马老先生。&lt;/p&gt;
&lt;p&gt;马老先生还伸着脖子，极不自然的向温都太太一笑。&lt;/p&gt;
&lt;p&gt;亚力山大又乐起来了。&lt;/p&gt;
&lt;p&gt;“亚力！再来一点布丁？”伊太太斜着眼问。&lt;/p&gt;
&lt;p&gt;伊牧师没言语，慢慢的给马家父子倒了两碗凉水。他们一口布丁，一口凉水，算是把这场罪忍过去了。&lt;/p&gt;
&lt;p&gt;“我说个笑话！”亚力山大对大伙儿说，一点没管人家爱听不爱听。&lt;/p&gt;
&lt;p&gt;温都太太用小手轻轻的拍了几下，欢迎亚力山大说笑话。马老先生见她鼓掌，忙着说了好几个：“好极了！”&lt;/p&gt;
&lt;p&gt;“那年我到北京，”亚力山大把大拇指插在背心的小兜儿里，两腿一直伸出去，脊梁在椅子背上放平了。“我告诉你们，北京，穷地方！一个大铺子没有，一个工厂没有，街上挺脏！有人告诉我北京很好看，我看不出来；脏和美搀不到一块！明白我的意思？”&lt;/p&gt;
&lt;p&gt;“凯！”伊太太看见马威的脸有点发红，赶紧说：“你带马威去看看你兄弟的书房，回来咱们在客厅里喝咖啡。保罗搜集了不少的书籍，他的书房简直是个小图书馆，马威，你同凯去看看。”&lt;/p&gt;
&lt;p&gt;“你听着呀！”亚力山大有点不愿意的样子：“我住在北京饭店，真叫好地方，你说喝酒，打台球，跳舞，赌钱，全行！北京只有这么一个好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吃完饭没事，我到楼下打台球，球房里站着个黑胡子老头儿，中国人，老派的中国人；我就是爱老派的中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一打，他撅着胡子嘴一笑。我心里说，这个老家伙倒怪有意思的。我打完球，他还在那里站着。我过去问他，用中国话问的，‘喝酒不喝？’”亚力山大说这四个中国字的时候，脖子一仰，把拳头搁在嘴上，闭着眼，嘴里“嗞”的响了一声——学中国人的举动。&lt;/p&gt;
&lt;p&gt;伊太太乘着他学中国人的机会，赶紧说：“请到客厅坐吧！”&lt;/p&gt;
&lt;p&gt;伊牧师忙着站起来去开门，亚力山大奔过马老先生去，想继续说他的笑话。温都太太很想听到过中国的人说中国事，对亚力山大说：&lt;/p&gt;
&lt;p&gt;“到客厅里去说，叫大家听。”&lt;/p&gt;
&lt;p&gt;“温都太太，你的黄衫子可真是好看！”伊太太设尽方法想打断亚力山大的笑话。&lt;/p&gt;
&lt;p&gt;“好看极了！”老马给伊太太补了一句。&lt;/p&gt;
&lt;p&gt;大家到了客厅，伊太太给他们倒咖啡。&lt;/p&gt;
&lt;p&gt;伊牧师笑着对温都太太说：&lt;/p&gt;
&lt;p&gt;“听话匣子吧？爱听什么片子？”&lt;/p&gt;
&lt;p&gt;“好极了！可是请等兰茉先生说完了笑话。”（兰茉是亚力山大的姓。）&lt;/p&gt;
&lt;p&gt;伊牧师无法，端起咖啡坐下了。亚力山大嗽了两声，继续说他的笑话，心里十分高兴。&lt;/p&gt;
&lt;p&gt;“温都太太，你看，我问他喝酒不喝，他点了点头，又笑了。我在前头走，他在后面跟着，像个老狗——”&lt;/p&gt;
&lt;p&gt;“亚力，递给温都太太一个——，温都太太，爱吃苹果，还是香蕉？”&lt;/p&gt;
&lt;p&gt;亚力山大把果碟子递给她，马不停蹄的往下说：&lt;/p&gt;
&lt;p&gt;“‘你喝什么？’我说。‘你喝什么？’他说。‘我喝灰色剂，’我说。‘我陪着，’他说。我们一对一个的喝起来了，老家伙真成，陪着我喝了五个，一点不含忽！”&lt;/p&gt;
&lt;p&gt;“哈哈，兰茉先生，你在中国敢情教给人家中国人喝灰色剂呀！”温都太太笑着说。&lt;/p&gt;
&lt;p&gt;伊牧师和伊太太一齐想张嘴说话，把亚力山大的笑话岔过去；可是两个人同时开口，谁也没听出谁的话来，亚力山大乘着机会又说下去了：&lt;/p&gt;
&lt;p&gt;“喝完了酒，更新新了，那个老家伙给了酒钱。会了账，他可开了口啦，问我上海赛马的马票怎么买，还是一定求我给他买，你们中国人都好赌钱，是不是？”他问马老先生。&lt;/p&gt;
&lt;p&gt;马老先生点了点头。&lt;/p&gt;
&lt;p&gt;温都太太嘴里嚼着一点香蕉，低声儿说：&lt;/p&gt;
&lt;p&gt;“教给人家赛马赌钱，还说人家——”&lt;/p&gt;
&lt;p&gt;她还没说完，伊牧师说：&lt;/p&gt;
&lt;p&gt;“温都太太，张伯伦牧师还在——”&lt;/p&gt;
&lt;p&gt;伊太太也开了口：“马先生，你礼拜到那里作礼拜去呢？”&lt;/p&gt;
&lt;p&gt;亚力山大一口跟着一口喝他的咖啡，越想自己的笑话越可笑；结果，哈哈的乐起来了。&lt;/p&gt;
&lt;p&gt;==4==&lt;/p&gt;
&lt;p&gt;在保罗的书房里，伊姑娘坐在她兄弟的转椅上，马威站在书架前面看：书架里大概有二三十本书，莎士比亚的全集已经占去十五六本。墙上挂着三四张彩印的名画，都是保罗由小市上六个铜子一张买来的。书架旁边一张小桌上摆着一根鸦片烟枪，一对新小脚儿鞋，一个破三彩鼻烟壶儿，和一对半绣花的旧荷包。&lt;/p&gt;
&lt;p&gt;保罗的朋友都知道他是在中国生的，所以他不能不给他们些中国东西看。每逢朋友来的时候，他总是把这几件宝贝编成一套说词：裹着小脚儿抽鸦片，这是装鸦片的小壶，这是装小壶之荷包。好在英国小孩子不懂得中国事，他怎说怎好。&lt;/p&gt;
&lt;p&gt;“这就是保罗的收藏啊？”马威回过身来向凯萨林笑着说。&lt;/p&gt;
&lt;p&gt;伊姑娘点了点头。&lt;/p&gt;
&lt;p&gt;她大概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像她父亲，身量不高，眼睛大，可是眼珠儿小。头发和她母亲的一样多，因为她没有她妈妈那样高大的身量，这一脑袋头发好像把她的全身全压得不轻俏了。可是她并不难看，尤其是坐着的时候，小脊梁一挺，带光的黄头发往后垂着，颇有一点东方妇女的静美。说话的时候，嘴唇上老带着点笑意，可是不常笑出来。两只手特别肥润好看，不时的抬起来拢拢脑后的长头发。&lt;/p&gt;
&lt;p&gt;“马威，你在英国还舒服吧？”伊姑娘看着他问。&lt;/p&gt;
&lt;p&gt;“可不是！”&lt;/p&gt;
&lt;p&gt;“真的？”她微微的一笑。&lt;/p&gt;
&lt;p&gt;马威低着头摆弄桌上那个小烟壶，待了半天才说：&lt;/p&gt;
&lt;p&gt;“英国人对待我们的态度，我不很注意。父亲的事业可是——我一想起来就揪心！你知道，姐姐！”他在中国叫惯了她姐姐，现在还改不过来：“中国人的脾气，看不起买卖人，父亲简直的对作买卖一点不经心！现在我们指着这个铺子吃饭，不经心成吗！我的话，他不听；李子荣的话，他也不听。他能一天不到铺子去，给温都太太种花草。到铺子去的时候，一听照顾主儿夸奖中国东西，他就能白给人家点什么。伯父留下的那点钱，我们来了这么几个月，已经花了二百多镑。他今天请人吃饭，明天请人喝酒，姐姐，你看这不糟心吗！自要人家一说中国人好，他非请人家吃饭不可；人家再一夸他的饭好，得，非请第二回不可。这还不提，人家问他什么，他老顺着人家的意思爬：普通英国人知道的中国事没有一件是好的，他们最喜把这些坏事在中国人嘴里证明了。比如人家问他有几个妻子，他说‘五六个’！我一问他，他急扯白脸的说：‘人家信中国人都有好几个妻子，为什么不随着他们说，讨他们的喜欢！’有些个老头儿老太太都把他爱成宝贝似的，因为他老随着他们的意思说话吗！&lt;/p&gt;
&lt;p&gt;“那天高耳将军讲演英国往上海送兵的事，特意请父亲去听。高耳将军讲到半中腰，指着我父亲说：‘英国兵要老在中国，是不是中国人的福气造化？我们问问中国人，马先生，你说——’好，父亲站起来规规矩矩的说：‘欢迎英国兵！’&lt;/p&gt;
&lt;p&gt;“那天有位老太太告诉他，中国衣裳好看。他第二天穿上绸子大褂满街上走，招得一群小孩子在后面叫他Chink！他要是自动的穿中国衣裳也本来没有什么；不是，他只是为穿上讨那位老太婆的喜欢。姐姐，你知道，我父亲那一辈的中国人是被外国人打怕了，一听外国人夸奖他们几句，他们觉得非常的光荣。他连一钉点国家观念也没有，没有——”&lt;/p&gt;
&lt;p&gt;伊姑娘笑着叹了一口气。&lt;/p&gt;
&lt;p&gt;“国家主义。姐姐，只有国家主义能救中国！我不赞成中国人，像日本人一样，造大炮飞艇和一切杀人的利器；可是在今日的世界上，大炮飞艇就是文明的表现！普通的英国人全咧着嘴笑我们，因为我们的陆海军不成。我们打算抬起头来，非打一回不可！——这个不合人道，可是不如此我们便永久不用想在世界上站住脚！”&lt;/p&gt;
&lt;p&gt;“马威！”伊姑娘拉住马威的手：“马威！好好的念书，不用管别的！我知道你的苦处，你受的刺激！可是空暴燥一回，能把中国就变好了吗？不能！当国家乱的时候，没人跟你表同情。你就是把嘴说破了，告诉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我们是古国，古国变新了是不容易的，你们应当跟我们表同情呀，不应当借火打劫呀！’这不是白饶吗！人家看你弱就欺侮你，看你起革命就讥笑你，国与国的关系本来是你死我活的事。除非你们自己把国变好了，变强了，没人看得起你，没人跟你讲交情。马威，听我的话，只有念书能救国；中国不但短大炮飞艇，也短各样的人材；除了你成了个人材，你不配说什么救国不救国！！现在你总算有这个机会到外国来，看看外国的错处，看看自己国家的错处，——咱们都有错处，是不是？——然后冷静的想一想。不必因着外面的些个刺激，便瞎生气。英国的危险是英国人不念书；看保罗的这几本破书，我妈妈居然有脸叫你来看；可是，英国真有几位真念书的，真人材；这几个真人材便叫英国站得住脚。一个人发明了治霍乱的药，全国的人，全世界的人，便随着享福。一个人发明了电话，全世界的人跟着享受。从一有世界直到世界消灭的那天，人类是不能平等的，永远是普通人随着几个真人物脚后头走。中国人的毛病也是不念书，中国所以不如英国的，就是连一个真念书的人物也没有。马威，不用瞎着急，念书，只有念书！你念什么？商业，好，只有你能真明白商业，你才能帮助你的同胞和外国商人竞争！至于马老先生，你和李子荣应当强迫他干！我知道你的难处，你一方面要顾着你们的孝道，一方面又看着眼前的危险；可是二者不可得兼，从英国人眼中看，避危险比糊涂的讲孝道好！我生在中国，我可以说我知道一点中国事；我是个英国人，我又可以说我明白英国事；拿两国不同的地方比较一下，往往可以得到一个很明确妥当的结论。马威，你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请找我来，我要是不能帮助你，至少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lt;/p&gt;
&lt;p&gt;“你看，马威！我在家里也不十分快乐：父母和我说不到一块儿，兄弟更不用提；可是我自己有我自己的事，作完了事，念我的书，也就不觉得有什么苦恼啦！人生，据我看，只有两件快活事：用自己的知识，和得知识！”&lt;/p&gt;
&lt;p&gt;说到这里，凯萨林又微微的一笑。&lt;/p&gt;
&lt;p&gt;“马威！”她很亲热的说：“我还要多学一点中文，咱们俩交换好不好？你教我中文，我教你英文，可是——”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想了一会儿：“在什么地方呢？我不愿意叫你常上这儿来，实在告诉你说，母亲不喜欢中国人！上你那里去？你们——”&lt;/p&gt;
&lt;p&gt;“我们倒有间小书房，”马威赶紧接过来说：“可是叫你来回跑道儿，未免——”&lt;/p&gt;
&lt;p&gt;“那倒不要紧，因为我常上博物院去念书，离你们那里不远。等等，我还得想想；这么着吧，你听我的信吧！”&lt;/p&gt;
&lt;p&gt;谈到念英文，凯萨林又告诉了马威许多应念的书籍，又告诉他怎么到图书馆去借书的方法。&lt;/p&gt;
&lt;p&gt;“马威，咱们该到客厅瞧瞧去啦。”&lt;/p&gt;
&lt;p&gt;“姐姐，我谢谢你，咱们这一谈，叫我心里痛快多了！”马威低声儿说。&lt;/p&gt;
&lt;p&gt;凯萨林没言语，微微的笑了笑。&lt;/p&gt;
&lt;p&gt;==5==&lt;/p&gt;
&lt;p&gt;伊太太和温都寡妇的脑门儿差不多都挤到一块了。伊太太的左手在磕膝盖儿上放着，右手在肩膀那溜儿向温都寡妇指着；好几回差一点戳着温都的小尖鼻子。温都太太的小鼻子耸着一点，小嘴儿张着，脑袋随着伊太太的手指头上下左右的动，好像要咬伊太太的手。两位嘁嘁喳喳的说，没人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lt;/p&gt;
&lt;p&gt;亚力山大坐在椅子上，两只大脚伸出多远，手里的吕宋烟已经慢慢的自己烧灭了。他的两眼闭着，脸蛋儿分外的红，嘴里哧呼哧呼的直响。&lt;/p&gt;
&lt;p&gt;马老先生和伊牧师低声的谈，伊牧师的眼镜已经快由鼻子上溜下来了。&lt;/p&gt;
&lt;p&gt;伊姑娘和马威进来，伊太太忙着让马威喝咖啡。伊姑娘坐在温都太太边旁，加入她们的谈话。&lt;/p&gt;
&lt;p&gt;亚力山大的呼声越来越响，特噜一声，把自己吓醒了：“谁打呼来着？”他眨巴着眼睛问。&lt;/p&gt;
&lt;p&gt;这一问，大家全笑了；连他妹妹都笑得脑后的乱头发直颤动。他自己也明白过来，也笑开了，比别人笑的声音都高着一个调门儿。&lt;/p&gt;
&lt;p&gt;“我说，马先生，喝两盅去！”亚力山大扶着马老先生的肩膀说：“伊牧师，你也去，是不是？”&lt;/p&gt;
&lt;p&gt;伊牧师推了推眼镜，看着伊太太。&lt;/p&gt;
&lt;p&gt;“伊牧师还有事呢！”伊太太说：“你和马先生去吧，你可不许把马先生灌醉了，听见没有？”&lt;/p&gt;
&lt;p&gt;亚力山大向马先生一挤眼，没说什么。&lt;/p&gt;
&lt;p&gt;马老先生微微一笑，站起来对马威说：&lt;/p&gt;
&lt;p&gt;“你同温都太太回家，我去喝一盅，就是一盅，不多喝；我老没喝酒啦！”&lt;/p&gt;
&lt;p&gt;马威没言语，看了看凯萨林。&lt;/p&gt;
&lt;p&gt;亚力山大跟他外甥女亲了个嘴，一把拉住马先生的胳臂：“咱们走哇！”&lt;/p&gt;
&lt;p&gt;伊太太和她哥哥说了声“再见，”并没站起来。伊牧师把他们送到门口。&lt;/p&gt;
&lt;p&gt;“你真不去？”在门口亚力山大问。&lt;/p&gt;
&lt;p&gt;“不！”伊牧师说，然后向马先生：“一半天见，还有事跟你商议呢！”&lt;/p&gt;
&lt;p&gt;两个人出了蓝加司特街，过了马路，顺着公园的铁栏杆往西走。正是夏天日长，街上还不很黑，公园里人还很多。公园里的树叶真是连半个黄的也没有，花池里的晚郁金香开得像一片金红的晚霞。池子边上，挨着地的小白花，一片一片的像刚下的雪，叫人看着心中凉快了好多。隔着树林，还看得见远远的一片水，一群白鸥上下的飞。水的那边奏着军乐，隔着树叶，有时候看见乐人的红军衣。凉风儿吹过来，军乐的声音随着一阵阵的送到耳边。天上没有什么云彩，只有西边的树上挂着一层淡霞，一条儿白，一条儿红，和公园中的姑娘们的帽子一样花哨。&lt;/p&gt;
&lt;p&gt;公园对面的旅馆全开着窗子，支着白地粉条，或是绿条的帘子，帘子底下有的坐着露着胳臂的姑娘，端着茶碗，赏玩着公园的晚景。&lt;/p&gt;
&lt;p&gt;马老先生看看公园，看看对面的花帘子，一个劲点头夸好。心中好像有点诗意，可是始终作不成一句，因为他向来没作过诗。&lt;/p&gt;
&lt;p&gt;亚力山大是一直往前走，有时候向着公园里的男女一冷笑。看见了皇后门街把口的一个酒馆，他真笑了；舐了舐嘴唇，向马老先生一努嘴。马老先生点了点头。&lt;/p&gt;
&lt;p&gt;酒馆外面一个瘸子拉着提琴要钱，亚力山大一扭头作为没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撅着嘴喊：“晚报——！晚报！”亚力山大买了一张夹在胳臂底下。&lt;/p&gt;
&lt;p&gt;进了门，男男女女全在柜台前面挤满了。一人手里端着杯酒，一边说笑一边喝。一个没牙的老太太在人群里挤，脸蛋红着，问大伙儿：“看见我的孩子没有？”她只顾喝酒，不知道什么工夫她的孩子跑出去啦。亚力山大等着这个老太太跑出去，拉着马先生进了里面的雅座。&lt;/p&gt;
&lt;p&gt;雅座里三面围着墙全是椅子，中间有一块地毯，地毯上一张镶着玻璃心的方桌，桌子旁边有一架深紫色的钢琴。几个老头子，一人抱着一个墙角，闭着眼吸烟，酒杯在手里托着。一个又胖又高的妇人，眼睛已经喝红，摇着脑袋，正打钢琴。她的旁边站着个脸红胡子黄的家伙，举着酒杯，张着大嘴，（嘴里只有三四个黑而危险的牙。）高唱军歌。他的声音很足，表情也好，就是唱的调子和钢琴一点不发生关系。看见马先生进来，那个弹琴的妇人脸上忽然一红，忽然一白，肩膀向上一耸，说：“喝！老天爷！来了个Chink！”说完，一摇头，弹得更欢了，大胖腿在小凳上一起一落的碰得噗哧噗哧的响。那个唱的也忽然停住了，灌了一气酒。四犄角的老头儿全没睁眼，都用烟袋大概其的向屋子当中指着，一齐说：“唱呀！乔治！”乔治又灌了一气酒，吧的一声把杯子放在小桌上，又唱起活儿来；还是歌和琴不发生关系。&lt;/p&gt;
&lt;p&gt;“喝什么，马先生？”亚力山大问。&lt;/p&gt;
&lt;p&gt;“随便！”马老先生规规矩矩的坐在靠墙的椅子上。&lt;/p&gt;
&lt;p&gt;亚力山大要了酒，一边喝一边说他的中国故事。四角的老头子全睁开了眼，看了马先生一眼，又闭上了。亚力山大说话的声音比乔治唱的还高还足，乔治赌气子不唱了，那个胖妇人也赌气子不弹了，都听着亚力山大说。马老先生看这个一眼，看那个一眼，抿着嘴笑一笑，喝一口酒。乔治凑过来打算和亚力山大说话，因为他的妹夫在香港当过兵，颇听说过一些中国事。亚力山大是连片子嘴一直往下说，没有乔治开口的机会；乔治咧了咧嘴，用他的黑而危险的牙示了示威，坐下了。&lt;/p&gt;
&lt;p&gt;“再来一个？”亚力山大把笑话说到一个结束，问马先生。&lt;/p&gt;
&lt;p&gt;马老先生点了点头。&lt;/p&gt;
&lt;p&gt;“再来一个？”亚力山大把笑话又说到一个结束，又问马先生。&lt;/p&gt;
&lt;p&gt;马老先生又点了点头。&lt;/p&gt;
&lt;p&gt;…………&lt;/p&gt;
&lt;p&gt;喝来喝去，四个老头全先后脚儿两腿拧着麻花扭出去了。跟着，那个胖妇人也扣上帽子，一步三摇的摇出去。乔治还等着机会告诉亚力山大中国事，亚力山大是始终不露空。乔治看了看表，一声没言语，溜出去；出了门，一个人唱开了。&lt;/p&gt;
&lt;p&gt;酒馆的一位姑娘进来，笑着说：“先生，对不起！到关门的时候了！”&lt;/p&gt;
&lt;p&gt;“谢谢，姑娘！”亚力山大的酒还没喝足。可是政府有令，酒馆是十一点关门；无法，只好走吧：“马先生，走啊！”&lt;/p&gt;
&lt;p&gt;…………&lt;/p&gt;
&lt;p&gt;天上的星密得好像要挤不开了。大街两旁的树在凉风儿里摇动着叶儿，沙沙的有些声韵。汽车不多了，偶尔过来一辆，两只大灯把空寂的马路照得像一条发光的冰河。车跑过去，两旁的黑影登时把这条亮冰又遮盖起来。公园里的树全在黑暗里鼓动着花草的香味，一点声音没有，把公园弄成一片甜美的梦境。&lt;/p&gt;
&lt;p&gt;马老先生扶着公园的栏杆，往公园里看，黑丛丛的大树都像长了腿儿，前后左右乱动。而且树的四围挂着些乱飞的火星，随着他的眼睛转。他转过身来，靠定铁栏杆，用手揉了揉眼睛，那些金星儿还是在前面乱飞，而且街旁的煤气灯全是一个灯两道灯苗儿；有的灯杆子是弯的，好像被风吹倒的高粱秆儿。&lt;/p&gt;
&lt;p&gt;脑袋也跟他说不来，不扶着点东西脑袋便往前探，有点要把两脚都带起来的意思；一不小心，两脚还真就往空中探险。手扶住些东西，头的“猴儿啃桃”运动不十分激烈了，可是两条腿又成心捣乱。不错，从磕膝盖往上还在身上挂着，但是磕膝盖以下的那一截似乎没有再服从上部的倾向——真正劳工革命！街上的人也奇怪，没有单行客，全是一对一对的，可笑！也不是谁把话匣子片上在马先生的脑子里啦，一个劲儿转，耳朵里听得见，吱，吱，嗡，嗡，吱嗡吱嗡，一劲儿响。&lt;/p&gt;
&lt;p&gt;心里还很明白，而且很喜欢：看什么都可笑；不看什么时，也可笑。他看看灯杆子笑开了！笑完了，从栏杆上搬下一只手来，往前一抡，嘴一咧：“那边是家！慢慢的走，不忙！忙什么？有什么可忙的呀？嘁！”……“亚力山大，不对，是亚力山大，他上那儿啦？好人！”说完了，低着头满处找：“刚才谁说话来着？”找了半天，手向上一抡，碰着鼻子了：“嘁！这儿！这儿说话来着！对不对，老伙计？”&lt;/p&gt;
&lt;p&gt;…………&lt;/p&gt;
&lt;p&gt;==6==&lt;/p&gt;
&lt;p&gt;马威和温都太太到了家。因为和伊太太说话太多了，她有点乏啦。进了门，房里一点声音没有，只听见拿破仑在后院里叫唤呢。温都太太没顾得摘帽子，三步两步跑到后花园，拿破仑正在一棵玫瑰花下坐着：两条前腿壁直，头儿扬着，向天上的星星叫唤呢；听见它主母的脚步声儿，它一蹿蹿到她的眼前，一团毛似的在她腿上乱滚乱绕。&lt;/p&gt;
&lt;p&gt;“哈喽！宝贝！剩你一个人啦？玛力呢？”温都太太问。&lt;/p&gt;
&lt;p&gt;拿破仑一劲儿往上跳，吧吧的叫着，意思是说：“快抱抱我吧！玛力出去不管我！我一共抄了三个大苍蝇吃，吓走了一个黑猫。”&lt;/p&gt;
&lt;p&gt;温都太太把狗抱到客厅里去。马威正从窗子往外望，见她进来，他低声儿说：&lt;/p&gt;
&lt;p&gt;“父亲怎么还不回来呢！”&lt;/p&gt;
&lt;p&gt;“玛力也不知上那儿玩去啦？”温都太太坐下说。&lt;/p&gt;
&lt;p&gt;拿破仑在它主母的怀里，一劲儿乱动：用它的脖子在她的胸上蹭来蹭去。&lt;/p&gt;
&lt;p&gt;“拿破仑，老实一点！我乏了！跟马威去玩！”她捧着拿破仑递给马威，拿破仑乘机会用小尾巴抽了她的新帽子一下。&lt;/p&gt;
&lt;p&gt;马威把他接过来，拿破仑还是乱动乱顶，一点不老实。马威轻轻的给它从耳朵根儿往脖子底下抓，抓了几下，拿破仑老实多了；用鼻子顶住马威的胸口，伸着脖子等他抓。抓着抓着，马威摸着点东西在小狗的领圈上掖着；细一看，原来是个小纸阄儿，用两根红丝线拴着，马威慢慢的解，拿破仑一动也不动的等着，只是小尾巴的尖儿轻轻的摇着。&lt;/p&gt;
&lt;p&gt;马威把纸条解下来，递给温都太太。她把纸条舒展开，上面写着：&lt;/p&gt;
&lt;p&gt;“妈：晚饭全做糊啦，鸡蛋摊在锅上弄不下来。华盛顿找我来了，一块去吃冰吉凌，晚上见。拿破仑在后院看着老马的玫瑰呢。玛力。”&lt;/p&gt;
&lt;p&gt;温都太太看完，顺手把字条撕了；然后用手背遮着小嘴打了个哈哧。&lt;/p&gt;
&lt;p&gt;“温都太太，你去歇着吧，我等着他们！”马威说。&lt;/p&gt;
&lt;p&gt;“对了，你等着他们！你不喝碗咖啡呀？”&lt;/p&gt;
&lt;p&gt;“谢谢，不喝了！”&lt;/p&gt;
&lt;p&gt;“来呀，拿破仑！”温都太太抱着小狗走出去。&lt;/p&gt;
&lt;p&gt;温都太太近来颇有点喜欢马威，一半是因为他守规矩，说话甜甘；一半是因为玛力不喜欢他；温都太太有点怪脾气，最爱成心和别人别扭着。&lt;/p&gt;
&lt;p&gt;马威把窗子开开一点，坐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往街上看。听见个脚步声儿，便往外看看，看了好几回，都不是父亲。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小说来，翻了几篇，念不下去，又送回去了。有心试试钢琴，一想天太晚了，没敢弹。又回来坐在窗子里面，皱着眉头想：人家的青年男女多乐！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虑。有烟卷吃，有钱看电影，有足球踢，完事！咱们？……那个亚力山大！伊太太的那脑袋头发！伊姐姐，她的话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吗？一定是！看她笑得多么恳切！她也不快乐？反正也比我强！想到这里，伊姑娘的影儿站在他面前了：头发在肩上垂着，嘴唇微动的要笑。他心里痛快了一些，好像要想些什么，可是没等想出来，脸就红了。……玛力真可——，可是——她美！她又跟谁玩去了？叫别人看着她的脸，或者还许享受她的红嘴唇？他的眉毛皱起来，握着拳头在腿上捶了两下。凉风儿从窗缝吹进来，他立起来对着窗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lt;/p&gt;
&lt;p&gt;一辆汽车远远的来了，马威心中一跳；探头往外看了看。车一闪的工夫到了门口，车里说了声：“就是这儿！”——玛力的声音！车门开开了，下来的并不是玛力，是个大巡警！马威慌着跑出来，还没说话，那个大巡警向他一点头。他跳过去，玛力正从车里出来。她的脸挺白，眼睛睁得挺大，帽子在手里拿着，可是举动还不十分惊慌。她指着车里向马威说：&lt;/p&gt;
&lt;p&gt;“你父亲！”&lt;/p&gt;
&lt;p&gt;“死——，怎么啦？”马威拉着车门向里边看。他不顾得想什么，可是自然的想到：他父亲一定是叫汽车给轧——至少是轧伤了！跟着，他嗓子里像有些东西糊住，说不出话来，嘴唇儿不住的颤。&lt;/p&gt;
&lt;p&gt;“往下抬呀！”那个大巡警稳稳当当的说。&lt;/p&gt;
&lt;p&gt;马威听见巡警的话，才敢瞧他的父亲。马老先生的脑袋在车犄角里掖着，两条腿斜伸着，看着分外的长。一只手歇歇松松的在怀里放着；那一只手心朝上在车垫子上摆着。脑门子上青了一块，鼻子眼上有些血点，小胡子嘴还像笑着。&lt;/p&gt;
&lt;p&gt;“父亲！父亲！”马威拉住父亲一只手叫；手是冰凉，可是手心上有点凉汗；大拇指头破了一块，血已经定了。&lt;/p&gt;
&lt;p&gt;“抬呀！没死，不要紧！”那个大巡警笑着说。&lt;/p&gt;
&lt;p&gt;马威把手放在父亲的嘴上，确是还有呼吸，小胡子也还微微的动着。他心里安静多了，看了大巡警一眼，跟着脸上一红。&lt;/p&gt;
&lt;p&gt;巡警，马威和驶车的把醉马抬下来，他的头四面八方的乱摇，好像要和脖子脱离关系。嗓子里咯咯的直出声儿。三个人把他抬上楼去，放在床上，他嗓子里又咯了一声，吐出一些白沫来。&lt;/p&gt;
&lt;p&gt;玛力的脸也红过来了，从楼下端了一罐凉水和半瓶白兰地酒来。马威把罐子和瓶儿接过来，她忙着拢了拢头发，然后又把水罐子拿过来，说：“我灌他，你去开发车钱！”马威摸了摸口袋，只有几个铜子，忙着过来轻轻的摸父亲的钱包。打开钱包，拿出一镑钱来递给驶车的。驶车的眉开眼笑的咚咚一步下三层楼梯，跑出去了。马威把钱包掖在父亲的褥子底下，钱包的角儿上有个小硬东西，大概是那个钻石戒指，马威也没心细看。&lt;/p&gt;
&lt;p&gt;驶车的跑了，马威赶紧给巡警道谢，把父亲新买的几支吕宋烟递给他。巡警笑着挑了一支，放在兜儿里，跟着过去摸了摸马先生的脑门，他说：&lt;/p&gt;
&lt;p&gt;“不要紧了！喝大发了点儿，哎？”巡警说完，看了看屋里，慢慢的往外走：“再见吧！”&lt;/p&gt;
&lt;p&gt;玛力把凉水给马先生灌下去一点，又拢了拢头发，两个腮梆儿一鼓，叹了一口气。&lt;/p&gt;
&lt;p&gt;马威把父亲的纽子解开，领子解下来，回头对她说：&lt;/p&gt;
&lt;p&gt;“温都姑娘，今个晚上先不用对温都太太说！”&lt;/p&gt;
&lt;p&gt;“不说！”她的脸又红扑扑的和平常一样好看了。&lt;/p&gt;
&lt;p&gt;“你怎么碰见父亲的？”马威问。&lt;/p&gt;
&lt;p&gt;哇 ！马老先生把刚灌下去的凉水又吐出来了。&lt;/p&gt;
&lt;p&gt;玛力看了看马老先生，然后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才说：&lt;/p&gt;
&lt;p&gt;“我和华盛顿上亥德公园了。公园的门关了以后，我们顺着公园外的小道儿走。我一脚踩上一个软的东西，吓了我一大跳。往下一看，他，你父亲！在地上大鳄鱼似的爬着呢。我在那里看着他，华盛顿去叫了辆汽车来，和一个巡警。巡警要把他送到医院去，华盛顿说，你的父亲是喝醉了，还是送回家来好。你看，多么凑巧！我可真吓坏了，我知道我的嘴直颤！”&lt;/p&gt;
&lt;p&gt;“温都姑娘，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再见着华盛顿的时候，替我给他道谢！”马威一手扶着床，一面看着她说。心里真恨华盛顿，可是还非这么说不可！&lt;/p&gt;
&lt;p&gt;“好啦！睡觉去喽！”玛力又看了马老先生一眼，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再灌他点凉水。”&lt;/p&gt;
&lt;p&gt;温都太太听见楼上的声音，玛力刚一下楼就问：&lt;/p&gt;
&lt;p&gt;“怎么啦，玛力？”&lt;/p&gt;
&lt;p&gt;“没事，我们都回来晚啦！拿破仑呢？”&lt;/p&gt;
&lt;p&gt;“反正不能还在花园里！”&lt;/p&gt;
&lt;p&gt;“哈！得！明天见，妈！”&lt;/p&gt;
&lt;p&gt;==7==&lt;/p&gt;
&lt;p&gt;马威把父亲的衣裳脱下来，把毡子替他盖好。马老先生的眼睛睁开一点，嘴唇也动了一动，眼睛刚一睁，就闭上了；可是眼皮还微微的动，好像受不住灯光似的。马威坐在床旁边，看见父亲动一下，心里放下一点去。&lt;/p&gt;
&lt;p&gt;“华盛顿那小子，天天跟她出去！”马威皱着眉头儿想：“可是他们救了父亲！她今天真不错；或者她的心眼儿本来不坏？父亲？真糟！这要是叫汽车轧死呢？白死！亚力山大！好，明天找伊姑娘去！”&lt;/p&gt;
&lt;p&gt;马威正上下古今的乱想，看见父亲的手在毡子里动了一动，好像是要翻身；跟着，嘴也张开了：干呕了两声，迷迷忽忽的说：&lt;/p&gt;
&lt;p&gt;“不喝了！马威！”&lt;/p&gt;
&lt;p&gt;说完，把头往枕头下一溜，又不言语了。&lt;/p&gt;
&lt;p&gt;夜里三点多钟，马老先生醒过来了。伸出手来摸了摸脑门上青了的那块，已经凸起来，当中青，四边儿红，像个要坏的鸭蛋黄儿。心口上好像烧着一堆干劈柴，把嗓子烧得一点一点的往外裂，真像年久失修的烟筒，忽然下面升上火。手也有点发僵，大拇指头有点刺着疼。脑袋在枕头上，倒好像在半空里悬着，无着无靠的四下摇动。嘴里和嗓子一样干，舌头贴在下面，像块干透的木塞子。张张嘴，进来点凉气，舒服多了；可是里边那股酸辣劲儿，一气的往上顶，几乎疑心嗓子里有个小干酸枣儿。&lt;/p&gt;
&lt;p&gt;“马威！我渴！马威！你在那儿哪？”&lt;/p&gt;
&lt;p&gt;马威在椅子上打盹，脑子飘飘荡荡的似乎是作梦，可又不是梦。听见父亲叫，他的头往下一低，忽然向上一抬，眼睛跟着睁开了。电灯还开着，他揉了揉眼睛，说：&lt;/p&gt;
&lt;p&gt;“父亲，你好点啦？”&lt;/p&gt;
&lt;p&gt;马先生又闭上了眼，一手摸着胸口：&lt;/p&gt;
&lt;p&gt;“渴！”&lt;/p&gt;
&lt;p&gt;马威把一碗凉水递给父亲，马老先生摇了摇头，从干嘴唇里挤出一个字来，“茶！”&lt;/p&gt;
&lt;p&gt;“没地方去做水呀，父亲！”&lt;/p&gt;
&lt;p&gt;马老先生半天没言语，打算忍一忍；嗓子里辣得要命，忍不住了：&lt;/p&gt;
&lt;p&gt;“凉水也行！”&lt;/p&gt;
&lt;p&gt;马威捧着碗，马老先生欠起一点身来，瞪着眼睛，一气把水喝净。喝完，舐了舐嘴唇，把脑袋大咧咧的一撂，撂在枕头旁边了。&lt;/p&gt;
&lt;p&gt;待了一会儿：&lt;/p&gt;
&lt;p&gt;“把水罐给我，马威！”&lt;/p&gt;
&lt;p&gt;把一罐凉水又三下五除二的灌下去了，灌得嗓子里直起水泡，还从鼻子呛出来几个水珠。肚子随着嗗响了几声，把手放在心口上，嗐！深深吸了一口气。&lt;/p&gt;
&lt;p&gt;“马威！我死不了哇？”马先生的小胡子嘴一咧，低声的说：“把镜子递给我！”&lt;/p&gt;
&lt;p&gt;对着镜子，他点了点头。别处还都好，就是眼睛离离光光的不大好看。眼珠上横着些血丝儿，下面还堆着一层黄不唧的蒙。脑门上那块坏鸭蛋黄儿倒不要紧，浮伤，浮伤！&lt;/p&gt;
&lt;p&gt;眼睛真不像样儿了！&lt;/p&gt;
&lt;p&gt;“马威！我死不了哇？”&lt;/p&gt;
&lt;p&gt;“那能死呢！”马威还要说别的，可是没好意思说。&lt;/p&gt;
&lt;p&gt;马老先生把镜子放下，跟着又拿起来了，吐出舌头来照了照。照完了舌头，还是不能决定到底是“死不了哇”，还是“或者也许死了”。&lt;/p&gt;
&lt;p&gt;“马威！我怎么——什么时候回来的？”马老先生还麻麻胡胡的记得：亚力山大，酒馆，和公园；就是想不起怎么由公园来到家里了。&lt;/p&gt;
&lt;p&gt;“温都姑娘用汽车把你送回来了！”&lt;/p&gt;
&lt;p&gt;“啊！”马先生没说别的，心里有点要责备自己，可是觉得没有下“罪己诏”的必要；况且父亲对儿子本来没有道歉的道理；况且“老要颠狂少要稳”，老人喝醉了是应当的；况且还不至于死；况且……想到这里，心里舒服多了；故意大大方方的说：&lt;/p&gt;
&lt;p&gt;“马威，你睡觉去，我——死不了！”&lt;/p&gt;
&lt;p&gt;“我还不困！”马威说。&lt;/p&gt;
&lt;p&gt;“去你的！”马老先生看见儿子不去睡觉，心里高兴极了，可是不能不故意的这么说。好，“父慈子孝”吗，什么话呢！&lt;/p&gt;
&lt;p&gt;马威又把父亲的毡子从新盖好，自己围上条毯子在椅子上一坐。&lt;/p&gt;
&lt;p&gt;马老先生又忍了一个盹儿；醒了之后，身上可疼开了。大拇指头和脑门子自然不用提，大腿根，胳臂肘，连脊梁盖儿，全都拧着疼。用手周身的摸，本想发现些破碎的骨头；没有，什么地方也没伤，就是疼！知道马威在旁边，不愿意哼哼出来；不行，非哼哼不可；而且干嗓子一哼哼，分外的不是味儿。平日有些头疼脑热的时候，哼哼和念诗似的有腔有调；今天可不然了，腿根一紧，跟着就得哼哼，没有拿腔作调的工夫！可是一哼哼出来，心里舒服多了——自要舒服就好，管他有腔儿没有呢！&lt;/p&gt;
&lt;p&gt;哼哼了一阵，匀着空想到“死”的问题：人要死的时候可是都哼哼呀！就是别死，老天爷，上帝！一辈子还没享过福，这么死了太冤啊！……下次可别喝这么多了，不受用！可是陪着人家，怎好不多喝点？交际吗！自要不死就得！别哼哼了，哼哼不是好现象；把脑袋往枕头下一缩，慢慢的又睡着了。&lt;/p&gt;
&lt;p&gt;含着露水的空气又被太阳的玫瑰嘴唇给吹暖了。伦敦又忙起来，送牛奶的，卖青菜的，都西力哗啷的推着车子跑。工人们拐着腿，叼着小烟袋，一群群的上工。后院的花儿又有好些朵吐了蕊儿。拿破仑起来便到园中细细闻了一回香气，还带手儿活捉了两个没大睡醒的绿苍蝇吃。&lt;/p&gt;
&lt;p&gt;马先生被街上的声音惊醒，心里还是苦辣，嘴里干的厉害，舌头是软中硬的像块新配的鞋底儿。肚子有点空，可是胸口堵得慌，嗓子里不住的要呕，一嘴粘涎子简直没有地方销售。脑门上的鹅头，不那么高了；可是还疼。&lt;/p&gt;
&lt;p&gt;“死是死不了啦，还是不舒服！”&lt;/p&gt;
&lt;p&gt;一想起自己是病人，马先生心里安慰多了：谁不可怜有病的人！回来，李子荣都得来瞧我！小孩子吃生苹果，非挨打不可；可是吃得太多，以至于病了，好办了；谁还能打病孩子一顿；不但不打，大家还给买糖来。现在是老人了，老人而变为病老人，不是更讨人的怜爱吗！对！病呀！于是马先生又哼哼起来，而且颇有韵调。&lt;/p&gt;
&lt;p&gt;马威给父亲用热手巾擦了脸和手，问父亲吃什么。马老先生只是摇头。死是不会啦，有病是真的；有病还能说话？不说。&lt;/p&gt;
&lt;p&gt;温都太太已经听说马先生的探险史，觉得可笑又可气；及至到楼上一看他的神气，她立刻把母亲的慈善拿出来，站在床前，问他吃什么，喝什么；他还是摇头。她坚决的主张请医生，他还是摇头，而且摇得很凶。&lt;/p&gt;
&lt;p&gt;温都姑娘吃完早饭也来了。&lt;/p&gt;
&lt;p&gt;“我说马先生，今天再喝一回吧！”玛力笑着说。&lt;/p&gt;
&lt;p&gt;马老先生忽然噗哧一笑，倒把温都太太吓了一跳；笑完，觉着不大合适，故意哼唧着说：&lt;/p&gt;
&lt;p&gt;“嗐！玛力姑娘，多亏了你！等我好了，给你好好的买个帽子。”&lt;/p&gt;
&lt;p&gt;“好啦，可别忘了！”玛力说完跑出去了。&lt;/p&gt;
&lt;p&gt;温都太太到底给早饭端来了，马老先生只喝了一碗茶。茶到食道里都有点刺的慌。&lt;/p&gt;
&lt;p&gt;马威去找李子荣，叫他早一点上铺子去。温都太太下楼去作事，把拿破仑留在楼上给老马作伴儿。拿破仑跳上床去，从头到脚把病人闻了一个透，然后偷偷的把马先生没喝了的牛奶全喝了。&lt;/p&gt;
&lt;p&gt;马威回来，听见父亲还哼哼，主张去请医生，父亲一定不答应。&lt;/p&gt;
&lt;p&gt;“找医生干什么？我一哼哼，一痛快，就好了！”&lt;/p&gt;
&lt;p&gt;温都太太从后院折来几朵玫瑰，和一把桂竹香，都插在瓶儿里摆在床旁边。马先生闻着花香，心里喜欢了，一边哼哼，一边对拿破仑说：&lt;/p&gt;
&lt;p&gt;“你闻闻！你看看！世界上还有比花儿再美的东西没有！谁叫花儿这么美？你大概不知道，我呢——也不知道。花儿开了，挺香；忽然又谢了，没了；没意思！人也是如此，你们狗也是如此；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哎！别死！你看，我死不了吧？”&lt;/p&gt;
&lt;p&gt;拿破仑没说什么，眼睛钉住托盘里的白糖块，直舐嘴，可是不敢动。&lt;/p&gt;
&lt;p&gt;晚上李子荣来了，给马老先生买了一把儿香蕉，一小筐儿洋梅。马老先生怕李子荣教训他一场，一个劲儿哼哼。李子荣并没说什么，可是和马威在书房里嘀咕了半天。&lt;/p&gt;
&lt;p&gt;亚力山大也不是那儿听来的，也知道马先生病啦，他很得意的给老马买了一瓶白兰地来。&lt;/p&gt;
&lt;p&gt;“马先生，真不济呀，喝了那么点儿就倒在街上啊？好，来这瓶儿吧！”他把酒放在小桌上，把吕宋烟点着，喷了几口就把屋里全熏到了。&lt;/p&gt;
&lt;p&gt;“没喝多！”老马不哼哼了，脸上勉强着笑：“老没喝了，乍一来，没底气！下回看，你看咱能喝多少！”&lt;/p&gt;
&lt;p&gt;“反正街上有的是巡警！”亚力山大说完笑开了。&lt;/p&gt;
&lt;p&gt;拿破仑听见这个笑声，偷偷跑来，把亚力山大的大皮鞋闻了个透，始终没敢咬他的脚后跟——虽然知道这对肥脚满有尝尝的价值。&lt;/p&gt;
&lt;p&gt;==8==&lt;/p&gt;
&lt;p&gt;伦敦的天气变动的不大，可是变动得很快。天一阴，凉风立刻把姑娘们光着的白胳臂吹得直起小鸡皮疙疸，老头儿老太太便立刻迎时当令的咳嗽起来，争先恐后的着了凉。伊牧师对于着凉是向来不落后的：看马老先生回来，在公园大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坐着坐着，鼻子里有点发痒，跟着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喷嚏。赶紧回家，到家就上床睡觉。伊太太给了他一杯热柠檬水，又把暖水壶放在他被窝里。他的喷嚏是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猛；要不是鼻子长得结实，早几下儿就打飞了。&lt;/p&gt;
&lt;p&gt;伊牧师是向来不惹伊太太的，除了有点病，脾气不好，才敢和她吵一回半回的。看着老马摔得那个样，心里已经不大高兴；回来自己又着了凉，更气上加气，越想越不自在。&lt;/p&gt;
&lt;p&gt;“好容易运来个中国教徒，好容易！叫亚力山大给弄成醉猫似的！咱劝人信教还劝不过来，他给你破坏！咱教人念《圣经》，他灌人家老白酒！全是他，亚力山大！啊——嚏！瞧！他要不把老马弄醉，我怎能着了凉！全是他！啊——嚏！亚力山大？她的哥哥！非先跟她干点什么不可！他不该灌他酒，她就不该请他，亚力山大，吃饭！看，啊——啊——啊嚏！先教训她一顿！”&lt;/p&gt;
&lt;p&gt;想到这里，有心把被子一撩，下去跟她捣一回乱；刚把毡子掀起一点，仅够一股凉气钻得进来的，啊——嚏！老实着吧！性命比什么也要紧！等明天再说！——可是病好一点，还有这点胆气没有呢？倒难说了：从经验上看，他和她拌嘴，他只得过两三次胜利，都是在他病着的时候。她说：“别说了，你有理，行不行？我不跟病人捣乱！”就算她虚砍一刀，佯败下去吧，到底“得胜鼓”是他的！病好了再说？她要是虚砍一刀才怪！……这回非真跟她干不可啦，非干不可！她？她的哥哥？一块儿来！我给老马施洗，你哥哥灌他酒！你还有什么说的，我问你！再说，凯萨林一定帮助我。保罗向着他妈，哈哈，他没在家。……其实为老马也犯不上闹架，不过，不闹闹怎么对得起上帝！万一马威问我几句呢！这群年青的中国人，比那群老黄脸鬼可精明多了！可恶！万一温都太太问我几句呢？对，非闹一场不可！再说，向来看亚力山大不顺眼！&lt;/p&gt;
&lt;p&gt;他把热水瓶用脚往下推了推，把脚心烫得麻麻苏苏怪好受的，闭上了眼，慢慢的睡着了。&lt;/p&gt;
&lt;p&gt;夜里醒了，窗外正沙沙的下着小雨——又他妈的下雨！清香的凉风从窗子吹进来，把他的鼻子尖吹凉了好些。把头往下一缩，刚要想明天怎么和伊太太闹，赶紧闭上眼：别想了，越想心越软，心软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站得住！这个世界！吧，吧！吧，吧！街坊的大狗叫了几声。你叫什么？这个世界不是为狗预备的！……&lt;/p&gt;
&lt;p&gt;第二天早晨，凯萨林姑娘把他的早饭端来，伊牧师本想不吃，闻着鸡子和咸肉怪香的，哎，吃吧！况且，世界上除了英国人，谁能吃这么好的早饭？不吃早饭？白作英国人！吃！而且都吃了！吃完了，心气又壮起来了，非跟他们闹一回不可；不然，对不起这顿早饭！&lt;/p&gt;
&lt;p&gt;伊姑娘又进来问父亲吃够了没有。他说了话：&lt;/p&gt;
&lt;p&gt;“凯！你母亲呢？”&lt;/p&gt;
&lt;p&gt;“在厨房呢，干什么？”伊姑娘端着托盘，笑着问。她的头发还没梳好，乱蓬蓬的在雪白的脖子上堆着。&lt;/p&gt;
&lt;p&gt;“马老先生叫她的哥哥给灌醉了！”伊牧师眼睛乱动，因为没戴着眼镜，眼珠不知道往那儿瞧才对。&lt;/p&gt;
&lt;p&gt;伊姑娘笑了一笑，没说什么。&lt;/p&gt;
&lt;p&gt;“我用尽了心血劝他信了教，现在叫亚力山大给一扫而光弄得干干净净！”他又不说了，眼睛钉着她。&lt;/p&gt;
&lt;p&gt;她又笑了笑——其实只是她嘴唇儿动了动，可是笑的意思满有了，而且非常好看。&lt;/p&gt;
&lt;p&gt;“你帮助我，凯？”&lt;/p&gt;
&lt;p&gt;伊姑娘把托盘又放下，坐在父亲的床边儿上，轻轻拍着他的手。&lt;/p&gt;
&lt;p&gt;“我帮助你，父亲！我永远帮助你！可是，何必跟母亲闹气呢？以后遇见亚力山大舅舅的时候，跟他说一声儿好了！”&lt;/p&gt;
&lt;p&gt;“他不听我的！他老笑我！”伊牧师自己也纳闷：今天说话怎么这样有力气呢：“非你妈跟他说不可；我不跟她闹，她不肯和他说！”他说完自己有点疑心：或者今天是真急了。&lt;/p&gt;
&lt;p&gt;伊姑娘看见父亲的鼻子伸出多远，脑筋也蹦着，知道他是真急了。她慢慢的说：&lt;/p&gt;
&lt;p&gt;“先养病吧，父亲，过两天再说。”&lt;/p&gt;
&lt;p&gt;“我不能等！”他知道：病好了再说，没有取胜的拿手；继而又怕叫女儿看破，赶紧说：“我不怕她！我是家长！这是我的家！”&lt;/p&gt;
&lt;p&gt;“我去跟母亲说，你信任我，是不是，父亲！”&lt;/p&gt;
&lt;p&gt;伊牧师没言语，用手擦了擦嘴角上挂着的鸡蛋黄儿。——嘴要是小一点颇像刚出窝的小家雀。&lt;/p&gt;
&lt;p&gt;“你不再要碗茶啦？父亲！”凯萨林又把托盘拿起来。&lt;/p&gt;
&lt;p&gt;“够了！跟你妈去说！听见没有？”伊牧师明知道自己有点碎嘴子，病人吗，当然如此！“跟你妈去说！”&lt;/p&gt;
&lt;p&gt;“是了，我就去说！”伊姑娘笑着点了点头，托着盘子轻轻走出去了。&lt;/p&gt;
&lt;p&gt;“好，你去说！不成，再看我的！”他女儿出去以后，伊牧师向自己发横：“她？啊！忘了告诉凯萨林把烟袋递给我了！”他欠起身来看了看，看不见烟袋在那块儿。“对了，亚力山大那天给我一支吕宋还没抽呢。亚力山大！吕宋！想起他就生气！”&lt;/p&gt;
&lt;p&gt;吃过午饭，母女正谈马先生的醉事，保罗回来了。他有二十四五岁，比他母亲个子还高。一脑袋稀黄头发，分得整齐，梳得亮。两只黄眼珠发着光往四下里转，可是不一定要看什么。上身穿着件天蓝的褂子，下边一条法兰绒的宽腿裤子。软领子，系着一条红黄道儿的领带。两手插在裤兜儿里，好像长在那块了。嘴里叼着小烟袋，烟早就灭了。&lt;/p&gt;
&lt;p&gt;进了门，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只手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跟他母亲和姐姐大咧咧的亲了个嘴。&lt;/p&gt;
&lt;p&gt;“保罗，你都干吗来着，这些天？”伊太太看见儿子回来，脸上的干肉颇有点发红的趋势，嘴也要笑。&lt;/p&gt;
&lt;p&gt;“反正是那些事罢咧。”保罗坐下，把烟袋又送回嘴里去，手又插在袋里，从牙缝儿挤出这几个字。&lt;/p&gt;
&lt;p&gt;伊太太乐了。大丈夫吗，说话越简单越表示出男性来。本来吗，几个青年小伙子到野地扎帐棚玩几天，有什么可说的：反正是那些事罢咧！&lt;/p&gt;
&lt;p&gt;“母亲，你回来跟父亲说说得了，他不舒服，脾气不好。”凯萨林想把那件事结束一下，不用再提了。&lt;/p&gt;
&lt;p&gt;“什么事？”保罗像审判官似的问他姐姐。&lt;/p&gt;
&lt;p&gt;“马先生喝醉了！”伊太太替凯萨林回答。&lt;/p&gt;
&lt;p&gt;“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保罗的鼻子中间皱起一层没秩序的纹儿来。&lt;/p&gt;
&lt;p&gt;“我请他们吃饭，马先生和亚力山大一齐出去了。”伊太太捎了凯萨林一眼。&lt;/p&gt;
&lt;p&gt;“告诉父亲，别再叫他们来，没事叫中国人往家里跑，不是什么体面事！”保罗掏出根火柴，用指甲一掐，掐着了。&lt;/p&gt;
&lt;p&gt;“呕，保罗，别那么说呀！咱们是真正基督徒，跟别人——，你舅舅请老马喝了点——”&lt;/p&gt;
&lt;p&gt;“全喝醉了？”&lt;/p&gt;
&lt;p&gt;“亚力山大没有，马先生倒在街上了！”&lt;/p&gt;
&lt;p&gt;“我知道亚力山大有根，我爱这老头子，他行！”保罗把烟袋（又灭了）拔出来，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回头向他姐姐说：“老姑娘，这回又帮助中国人说舅舅不好哇？不用理他们，中国人！你记得咱们小的时候用小泥弹打中国人的脑袋，打得他们乱叫！”&lt;/p&gt;
&lt;p&gt;“我不记得了！”凯萨林很冷静的说。&lt;/p&gt;
&lt;p&gt;冷不防，屋门开了，伊牧师披着长袍子，像个不害人的鬼，进来了。&lt;/p&gt;
&lt;p&gt;“你快回去！刚好一点，我不许你下来！”伊太太把他拦住。&lt;/p&gt;
&lt;p&gt;伊牧师看了他儿子一眼。&lt;/p&gt;
&lt;p&gt;“哈喽！老朋友！你又着了凉？快睡觉去！来，我背着你。”保罗说完，扔下烟袋，连拉带扯把父亲弄到楼上去了。&lt;/p&gt;
&lt;p&gt;伊牧师一肚子气，没得发散，倒叫儿子抬回来，气更大了。躺在床上，把亚力山大给的那支吕宋烟一气抽完，一边抽烟，一边骂亚力山大。&lt;/p&gt;
&lt;p&gt;==9==&lt;/p&gt;
&lt;p&gt;城市生活发展到英国这样，时间是拿金子计算的：白费一刻钟的工夫，便是丢了，说，一块钱吧。除了有金山银海的人们，敢把时间随便消磨在跳舞，看戏，吃饭，请客，说废话，传布谣言，打猎，游泳，生病；其余普通人的生活是要和时辰钟一对一步的走，在极忙极乱极吵的社会背后，站着个极冷酷极有规律的小东西——钟摆！人们的交际来往叫“时间经济”给减去好大一些，于是“电话”和“写信”成了文明人的两件宝贝。白太太的丈夫死了，黑太太给她写封安慰的信，好了，忙！白太太跟着给黑太太在电话上道了谢，忙！&lt;/p&gt;
&lt;p&gt;马老先生常纳闷：送信的一天送四五次信，而且差不多老是挨着家儿拍门；那儿来的这么多的信呢？温都太太几乎每天晚上拿着小钢笔，皱着眉头写信；给谁写呢？有什么可写的呢？他有点怀疑，也不由的有点醋劲儿：她，拿着小钢笔，皱着眉头，怪好看的；可是，决不是给他写信！外国娘们都有野——！马老先生说不清自己是否和她发生了恋爱，只是一看见她给人家写信，心里便有点发酸，奇怪！&lt;/p&gt;
&lt;p&gt;温都太太，自从马家父子来了以后，确是多用了许多邮票：家里住着两个中国人，不好意思请亲戚朋友来喝茶吃饭；让亲友跟二马一块吃吧？对不起亲友，叫客人和一对中国人坐在一桌上吃喝！叫二马单吃吧？又太麻烦；自然二马不在乎在那儿吃饭，可是自己为什么受这份累呢！算了吧，给他们写信问好，又省事，又四面讨好。况且，在马家父子来了以后，她确是请过两回客，人家不来！她在回信里的字里行间看得出来：“我们肯跟两个中国人一块吃饭吗！”自然信里没有写得这么直率不客气，可是她，又不是个傻子，难道看不出来吗！因为这个，她每逢写信差不多就想到：玛力说的一点不假，不该把房租给两个中国人！玛力其实一点影响没受，天天有男朋友来找她，一块出去玩。我，温都太太叫着自己，可苦了：不请人家来吃饭，怎好去吃人家的；没有交际！为两个中国人牺牲了自己的快乐！她不由的掉了一对小圆泪珠！可是，把他们赶出去？他们又没有大错处；况且他们给的房钱比别人多！写信吧，没法，皱着眉头写！&lt;/p&gt;
&lt;p&gt;早饭以前，玛力挠着短头发先去看有信没有。两封：一封是煤气公司的账条子，一封是由乡下来的。&lt;/p&gt;
&lt;p&gt;“妈，多瑞姑姑的信，看这个小信封！”&lt;/p&gt;
&lt;p&gt;温都太太正做早饭，腾不下手来，叫玛力给她念。玛力用小刀把信封裁开：&lt;/p&gt;
&lt;p&gt;“亲爱的温都：&lt;/p&gt;
&lt;p&gt;谢谢你的信。我的病又犯了，不能到伦敦去，真是对不起！你们那里有两个中国人住着，真的吗？&lt;/p&gt;
&lt;p&gt;你的好朋友，&lt;/p&gt;
&lt;p&gt;多瑞。”&lt;/p&gt;
&lt;p&gt;玛力把信往桌上一扔，吹了一口气：&lt;/p&gt;
&lt;p&gt;“得，妈！她不来！‘你们那里有两个中国人住着！’看出来没有？妈！”&lt;/p&gt;
&lt;p&gt;“她来，我们去歇夏；她不来，我们也得去歇夏！”温都太太把鸡蛋倒在锅里，油往外一溅，把小白腕子烫了一点：“Damn！”&lt;/p&gt;
&lt;p&gt;早饭做好，温都太太把马老先生的放在托盘里，给他送上楼去。马老先生的醉劲早已过去了，脑门上的那块伤也好了；可是醉后的反动，非常的慎重，早晨非到十一点钟不起来，早饭也在床上吃。她端着托盘，刚一出厨房的门，拿破仑恰巧从后院运动回来；它冷不防往上一扑，她腿一软，坐在门儿里边了，托盘从“四平调”改成“倒板”，哗啦！摊鸡子全贴在地毯上，面包正打拿破仑的鼻子。小狗看了看她，闻了闻面包，知道不是事，夹着尾巴，两眼溜球着又上后院去了。&lt;/p&gt;
&lt;p&gt;“妈！怎么啦？”玛力把母亲搀起来，扶着她问：“怎么啦？妈！”&lt;/p&gt;
&lt;p&gt;温都太太的脸白了一会儿，忽然通红起来。小鼻子尖子出了一层冷汗珠，嘴唇一劲儿颤，比手颤的速度快一些。她呆呆的看着地上的东西，一声没出。&lt;/p&gt;
&lt;p&gt;玛力的脸也白了，把母亲搀到一把椅子旁边，叫她坐下；自己忙着捡地上的东西，有地毯接着，碟子碗都没碎，只是牛奶罐儿的把儿掉了一半。&lt;/p&gt;
&lt;p&gt;“妈！怎么啦？”&lt;/p&gt;
&lt;p&gt;温都太太的脸更红了，一会儿把一生的苦处好像都想起来。嘴唇儿颤着颤着，忽然不颤了；心中的委屈破口而出，颇有点碎嘴子：&lt;/p&gt;
&lt;p&gt;“玛力！我活够了！这样的生活我不能受！钱！钱！钱！什么都是钱！你父亲为钱累死了！我为钱去作工，去受苦！现在我为钱去服侍两个中国人！叫亲友看不起！钱！世界上的聪明人不会想点好主意吗？不会想法子把钱赶走吗？生命？没有乐趣！——除非有钱！”&lt;/p&gt;
&lt;p&gt;说完了这一套，温都太太痛快了一点，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落。玛力的眼泪也在眼圈儿里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用小手绢给母亲擦眼泪。&lt;/p&gt;
&lt;p&gt;“妈！不愿意服侍他们，可以叫他们走呀！”&lt;/p&gt;
&lt;p&gt;“钱！”&lt;/p&gt;
&lt;p&gt;“租别人也一样的收房钱呀，妈！”&lt;/p&gt;
&lt;p&gt;“还是钱！”&lt;/p&gt;
&lt;p&gt;玛力不明白母亲的意思，看母亲脸上已经没眼泪可擦，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温都太太半天没言语。&lt;/p&gt;
&lt;p&gt;“玛力，吃你的饭，我去找拿破仑。”温都太太慢慢站起来。&lt;/p&gt;
&lt;p&gt;“妈？你到底怎么倒在地上了？”&lt;/p&gt;
&lt;p&gt;“拿破仑猛的一扑我，我没看见它。”&lt;/p&gt;
&lt;p&gt;玛力把马威叫来吃早饭。他看玛力脸上的神气，没跟她说什么；先把父亲的饭（玛力给从新打点的）端上去，然后一声没言语把自己的饭吃了。&lt;/p&gt;
&lt;p&gt;吃过饭，玛力到后院去找母亲。温都太太抱着拿破仑正在玫瑰花池旁边站着。太阳把后院的花儿都照起一层亮光；微风吹来，花朵和叶子的颤动，把四围的空气都弄得分外的清亮。墙角的蒲公英结了好几个“老头儿”，慢慢随着风向空中飞舞。拿破仑一眼溜着他的主母，一眼捎着空中的白胡子“老头儿”，羞答答的不敢出声。&lt;/p&gt;
&lt;p&gt;“妈！你好啦吧？”&lt;/p&gt;
&lt;p&gt;“好啦，你走你的吧。已经晚了吧？”温都太太的脸不那么红了，可是被太阳晒的有点干巴巴的难过；因为在后院抱着拿破仑又哭了一回，眼泪都是叫日光给晒干了的。拿破仑的眼睛也好像有点湿，看见玛力，轻轻摇了摇尾巴。&lt;/p&gt;
&lt;p&gt;“拿破仑，你给妈赔不是没有？你个淘气鬼，给妈碰倒了，是你不是？”玛力看着母亲，跟小狗说。&lt;/p&gt;
&lt;p&gt;温都太太微微一笑：“玛力，你上工去吧，晚了！”&lt;/p&gt;
&lt;p&gt;“再见，妈妈！再见，拿破仑！妈，你得去吃饭呀！”&lt;/p&gt;
&lt;p&gt;拿破仑看见主母笑了，试着声儿吧吧叫了两声，作为向玛力说“再见”。&lt;/p&gt;
&lt;p&gt;==10==&lt;/p&gt;
&lt;p&gt;玛力走了以后，温都太太抱着拿破仑回到厨房，从新沏了一壶茶，煮了一个鸡子。喝了一碗茶；吃了一口鸡子，咽不下去，把其余的都给了拿破仑。有心收拾家伙，又懒得站起来；看了看外面：太阳还是响晴的。“到公园转个圈子去吧？”拿破仑听说上公园，两只小耳朵全立起了，顺着嘴角直滴答唾沫。温都太太换了件衣裳，擦了擦皮鞋，戴上帽子；心里一百多个不耐烦，可是被英国人的爱体面，讲排场的天性鼓动着，要上街就不能不打扮起来，不管心里高兴不高兴。况且自己是个妇人，妇人？美的中心！不穿戴起来还成！这群小姑娘们，连玛力都算在里头，不懂的什么叫美：短裙子露着腿，小帽子像个鸡蛋壳！没法说，时代改了，谁也管不了！自己要是还年轻也得穿短裙子，戴小帽子！反正女人穿什么，男人爱什么！男人！就是和男人说说心里的委屈才痛快！老马？呸！一个老中国人！他起来了没有？上去看看他？管他呢，“拿破仑！来！妈妈给你梳梳毛，那里滚得这么脏？”拿破仑伸着舌头叫她给梳毛儿，抬起右腿弹了弹脖子底下，好像那里有个虱子，其实有虱子没有，它自己也说不清。&lt;/p&gt;
&lt;p&gt;到了大街，坐了一个铜子的汽车，坐到瑞贞公园。坐在汽车顶上，暖风从耳朵边上嗖嗖的吹过去，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拿破仑扶着汽车的栏杆立着，探着头想咬下道旁杨树的大绿叶儿来，汽车走得快，始终咬不着。&lt;/p&gt;
&lt;p&gt;瑞贞公园的花池子满开着花，深红的绣球，浅蓝的倒挂金钟，还有多少叫不上名儿来的小矮花，都像向着阳光发笑。土坡上全是蜀菊，细高的梗子，大圆叶子，单片的，一团肉的，傻白的，鹅黄的花，都像抿着嘴说：“我们是‘天然’的代表！我们是夏天的灵魂！”两旁的大树轻俏的动着绿叶，在细沙路上印上变化不定的花纹。树下大椅子上坐着的姑娘，都露着胳臂，树影儿也给她们的白胳臂上印上些一块绿，一块黄的花纹。温都太太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把拿破仑放在地下。她闻着花草的香味，看着从树叶间透过的几条日光，心里觉得舒展了好些。脑子里又像清楚，又像迷糊的，想起许多事儿来。风儿把裙子吹起一点，一缕阳光射在腿上，暖忽忽的全身都像痒痒了一点；赶紧把裙子正了一正，脸上红了一点。二十年了！跟他在这里坐着！远远的听见动物园中的狮子吼了一声，啊！多少日子啦，没到动物园去！玛力小的时候，他抱着她，我在后面跟着，拿着些干粮，一块儿给猴儿吃！那时候，多快乐！那时候的花一定比现在的香！生命？惨酷的变化！越变越坏！服侍两个中国人？梦想不到的事！&lt;/p&gt;
&lt;p&gt;回去吧！空想有什么用处！活着，人们都得活着！老了？不！看人家有钱的妇女，五十多岁还一朵花儿似的！玛力不会想这些事，啊，玛力要是出嫁，剩下我一个人，更冷落了！冷落！树上的小鸟叫了几声：“冷落！冷落！”回去吧，看看老马去吧！——为什么一心想着他呢？奇怪男女的关系！他是中国人，人家笑话咱！为什么管别人说什么呢？一个小麻雀擦着她的帽沿飞过去；可怜的小鸟，终日为找食儿飞来飞去！&lt;/p&gt;
&lt;p&gt;拿破仑呢？不见了！&lt;/p&gt;
&lt;p&gt;“拿破仑！”她站起来四下看，没有小狗。&lt;/p&gt;
&lt;p&gt;“看见拿破仑没有？”她问一个小孩子，他拿着一个小罐正在树底下捡落下来的小红豆儿。&lt;/p&gt;
&lt;p&gt;“拿破仑？法国人？”小孩子张着嘴，用小黄眼珠看着她。&lt;/p&gt;
&lt;p&gt;“不是，我的小狗。”她笑了笑。&lt;/p&gt;
&lt;p&gt;小孩子摇了摇头，又蹲下了：“这里一个大的！”&lt;/p&gt;
&lt;p&gt;温都太太慌慌张张的往公园里边走，花丛里，树后边，都看了看，没有小狗！她可真急了，把别的事都忘了，一心想找着拿破仑。&lt;/p&gt;
&lt;p&gt;她走过公园的第二道门，两眼张望着小河的两岸，还是没有拿破仑的影儿。河里几个男女摇着两只小船，看见她的帽子，全笑起来了。她顾不得他们是笑她不是，顺着河岸往远处瞧。还是没有！她的眼泪差不多要掉下来了，腿也有点软，一下子坐在草地上了。那群男女还笑呢！笑！没人和你表同情！看他们！身上就穿着那么一点衣裳！拿破仑呢？小桥下两只天鹅领着一群小的，往一棵垂柳底下浮，把小桥的影子用水浪打破了。小桥那边站着一个巡警，心满气足的站在那里好像个铜像。“问问他去。”温都太太想。刚要立起来，背后叫了一声：“温都太太！”&lt;/p&gt;
&lt;p&gt;马威！抱着拿破仑！&lt;/p&gt;
&lt;p&gt;“呕！马威！你！你在那儿找着它了？”温都太太忙着把狗接过来，亲了几个嘴：“你怎么在这儿玩哪？坐下，歇一会儿咱们一块回去。”她喜欢的把什么都忘了，甚至于忘了马威是个中国人。&lt;/p&gt;
&lt;p&gt;“我在那里看小孩们钓鱼，”马威指着北边说：“忽然有个东西碰我的腿，一看，是它！”&lt;/p&gt;
&lt;p&gt;“你个坏东西，坏宝贝！叫你妈妈着急！还不给马威道谢！”&lt;/p&gt;
&lt;p&gt;拿破仑向马威吧吧了两声。&lt;/p&gt;
&lt;p&gt;抱着小狗，温都太太再看河上的东西都好看了！“看那些男女，身体多么好！看那群小天鹅，多么有趣！”&lt;/p&gt;
&lt;p&gt;“马威，你不摇船吗？”&lt;/p&gt;
&lt;p&gt;马威摇了摇头。&lt;/p&gt;
&lt;p&gt;“摇船是顶好的运动，马威！游泳呢？”&lt;/p&gt;
&lt;p&gt;“会一点。”马威微微一笑，坐在她旁边，看着油汪汪的河水，托着那群天鹅浮悠浮悠的动。&lt;/p&gt;
&lt;p&gt;“马威，你近来可瘦了一点。”&lt;/p&gt;
&lt;p&gt;“可不是，父亲——你明白——”&lt;/p&gt;
&lt;p&gt;“我明白！”温都太太点着头说，居然有点对马威，中国人，表同情。&lt;/p&gt;
&lt;p&gt;“父亲——嗐！”马威要说没说，只摇了摇头。&lt;/p&gt;
&lt;p&gt;“你们还没定规上那里歇夏去哪？”&lt;/p&gt;
&lt;p&gt;“没呢。我打算——”马威又停住了，心里说：“我爱你的女儿，你知道吗？”&lt;/p&gt;
&lt;p&gt;那个捡红豆的小孩子也来了，看见她抱着小狗，他用手擦着汗说：&lt;/p&gt;
&lt;p&gt;“这是你的拿破仑吧？姑娘！”&lt;/p&gt;
&lt;p&gt;听小孩子叫她“姑娘”，温都太太笑了。&lt;/p&gt;
&lt;p&gt;“喝！姑娘，你怎么跟个中国人一块坐着呀？”&lt;/p&gt;
&lt;p&gt;“他？他给我找着了狗！”温都太太还是笑着说。&lt;/p&gt;
&lt;p&gt;“哼！”小孩子没言语，跑在树底下，找了根矮枝子，要打忽悠悠。忽然看见桥边的巡警，没敢打，拿起小罐跑啦。&lt;/p&gt;
&lt;p&gt;“小孩子，马威，你别计较他们！”&lt;/p&gt;
&lt;p&gt;“不！”马威说。&lt;/p&gt;
&lt;p&gt;“我反正不讨厌你们中国人！”温都太太话到嘴边，没说出来：“自要你们好好儿的！你们笑话中国人，我偏要他们！”温都太太的怪脾气又犯了，眼睛看着河上的白天鹅，心里这样想。&lt;/p&gt;
&lt;p&gt;“下礼拜玛力的假期到了，我们就要去休息几天。你们在外边吃饭，成不成！”&lt;/p&gt;
&lt;p&gt;“啊！成！玛力跟你一块儿去，温都太太？”马威由地上拔起一把儿草来。&lt;/p&gt;
&lt;p&gt;“对啦！你看，我本来打算找个人给你们作饭——”&lt;/p&gt;
&lt;p&gt;“人家不伺候中国人？”马威一笑。&lt;/p&gt;
&lt;p&gt;温都太太点了点头，心中颇惊讶马威会能猜透了这个。在英国人看，除了法国人有时候比英国人聪明一点，别人全是傻子。在英国人看，只有英国人想的对，只有英国人能明白他们自己的思想；英国人的心事要是被人猜透，不但奇怪，简直奇怪的厉害！&lt;/p&gt;
&lt;p&gt;“马威，你看我的帽子好看，还是玛力的好看？”温都太太看马威精明，颇要从心理上明白中国人的“美的观念”，假如中国人也有这么一种观念。&lt;/p&gt;
&lt;p&gt;“我看都好。”&lt;/p&gt;
&lt;p&gt;“这没回答了我的问题！”&lt;/p&gt;
&lt;p&gt;“你的好看！”&lt;/p&gt;
&lt;p&gt;“见玛力，说玛力的好看？”&lt;/p&gt;
&lt;p&gt;“真的，温都太太，你的帽子确是好看！父亲也这么说。”&lt;/p&gt;
&lt;p&gt;“啊！”温都太太把帽子摘下来，用小手巾抽了一抽。&lt;/p&gt;
&lt;p&gt;“我得走啦！”马威看了看表说：“伊姑娘今天找我来念书！你不走吗？温都太太！”&lt;/p&gt;
&lt;p&gt;“好，一块儿走！”温都太太说，说完自己想：“谁爱笑话我，谁笑话，我不在乎！偏跟中国人一块走！”&lt;/p&gt;
&lt;p&gt;==11==&lt;/p&gt;
&lt;p&gt;马威近来常拿着本书到瑞贞公园去。找个清静没人的地方一坐，把书打开——不一定念。有时候试着念几行，皱着眉头，咬着大拇指头，翻过来掉过去的念；念得眼睛都有点起金花儿了，不知道念的是什么。把书放在草地上，狠狠的在脑杓上打自己两拳：“你干什么来的？不是为念书吗！”恨自己没用，打也白饶；反正书上的字不往心里去！&lt;/p&gt;
&lt;p&gt;不光是念不下书去，吃饭也不香，喝茶也没味，连人们都不大愿招呼。怎么了？——她！只有见了她，心里才好受！这就叫作恋爱吧？马威的颧骨上红了两小块，非常的烫。别叫父亲看出来，别叫——谁也别看出来，连李子荣算在里头！可是，他妈的脸上这两点红，老是烫手热！李子荣一定早看出来了！&lt;/p&gt;
&lt;p&gt;天天吃早饭见她一面，吃晚饭再见一面；早饭晚饭间隔着多少点钟？一二三四……没完，没完！有时候在晚饭以前去到门外站一站，等着她回来；还不是一样？她一点头，有时候笑，有时候连笑都不笑，在门外等她没用！上她的铺子去看看？不妥当！对，上街上去绕圈儿，万一遇见她呢！万一在吃午饭的时候遇见她，岂不是可以约她吃饭！明知道她的事情是在铺子里头做的，上街去等有什么用，可是万一……！在街上站一会儿，走一会儿；汽车上，铺子里，都看一眼，万一她在那个汽车上，我！飞上去！啊！自己吓自己一跳，她！细一看，不是！有时候随着个姑娘在人群里挤，踩着了老太太的脚尖也不顾得道歉，一劲儿往前赶！赶过去了，又不是她！这个姑娘的脸没有她的白，帽子衣裳可都一样；可恶！和她穿一样的衣裳！再走，再看……心里始终有点疼，脸上的红点儿烫手热！&lt;/p&gt;
&lt;p&gt;下雨？下雨也出去；万一她因为下雨早下工呢！“马威你糊涂！那有下雨早放工的事！没关系，反正是坐不住，出去！”伞也不拿，恨拿伞，挡着人们的脸！淋得精湿，帽子往下流水，没看见她！&lt;/p&gt;
&lt;p&gt;她，真是她！在街那边走呢！他心里跳得快了，腿好像在裤子里直转圈。赶她！但是，跟她说什么呢？请她吃饭？现在已经三点了，那能还没吃午饭！请喝茶，太早！万一她有要紧事呢，耽误了她岂不……万一她不理我呢？……街上的人看我呢？万一她生了气，以后永不理我呢？都快赶上她了，他的勇气没有了。站住了，眼看着叫她跑了！要不是在大街上，真的他得哭一场！怎么这样没胆气，没果断！心里像空了一样，不知道怎样对待自己才好：恨自己？打自己？可怜自己？这些事全不在乎他自己，她！她拿着他的心！消极方法：不会把她撇在脑后？不会不看她？世界上姑娘多着呢，何必单爱她？她，每到礼拜六把嘴唇擦得多么红，多么难看？她是英国人，何必呢，何必爱个外国人呢？将来总得回国，她能跟着我走吗？不能！算了吧，把她扔在九霄云外吧！——她又回来了，不是她，是她的影儿！笑涡一动一动的，嘴唇儿颤着，一个白牙咬着一点下嘴唇，黄头发曲曲着，像一汪儿日光下的春浪。她的白嫩的脖子，直着，弯着，都那么自然好看。说什么也好，想什么也好，只是没有说“玛力”，想“玛力”那么香甜！&lt;/p&gt;
&lt;p&gt;假如我能抱她一回？命，不算什么，舍了命作代价！跟她上过一回电影院，在黑灯影里摸过她的手，多么润美！她似乎没介意，或者外国妇女全不介意叫人摸手！她救我的父亲，一定她有点意；不然，为什么许我摸她的手，为什么那样诚恳的救我父亲？慢慢的来，或者有希望！华盛顿那小子！他不但摸她的手，一定！一定也……我恨他！她要是个中国妇人，我一定跟她明说：“我爱你！”可是，对中国妇人就有这样胆气吗？马威！马威！你是个乏人，没出息！不想了！好好念书！父亲不成，我再不成，将来怎办！谁管将来呢，现在叫我心不疼了，死也干！……&lt;/p&gt;
&lt;p&gt;眼前水流着，鸟儿飞着，花在风里动着；水，鸟，花，或者比她美，然而人是人，人是肉作的，恋爱是由精神上想不透，在肉体上可以享受或忍痛的东西；压制是没用的！&lt;/p&gt;
&lt;p&gt;伊姑娘？呕！她今天来念书！念书？嗐！非念不可！&lt;/p&gt;
&lt;p&gt;温都太太抱着小狗，马威后面跟着，一同走回来。&lt;/p&gt;
&lt;p&gt;走到门口，伊姑娘正在阶下立着。她戴着顶蓝色的草帽，帽沿上钉着一朵浅粉的绢花。蓝短衫儿，衬着件米黄的绸裙，脑袋歪着一点，很安静的看着自己的影儿，在白阶石上斜射着。&lt;/p&gt;
&lt;p&gt;“她也好看！”马威心里说。&lt;/p&gt;
&lt;p&gt;“啊，伊姑娘！近来可好？进来吧！”温都太太和凯萨林拉了拉手。&lt;/p&gt;
&lt;p&gt;“对不起，伊姑娘，你等了半天啦吧？”马威也和她握手。&lt;/p&gt;
&lt;p&gt;“没有，刚来。”伊姑娘笑了笑。&lt;/p&gt;
&lt;p&gt;“伊姑娘，你上楼吧，别叫我耽误你们念书。”温都太太抱着拿破仑，把客厅的门开开，要往里走。&lt;/p&gt;
&lt;p&gt;“待一会儿见，温都太太。”伊姑娘把帽子挂在衣架上，拢了拢头发，上了楼。&lt;/p&gt;
&lt;p&gt;马老先生正要上街去吃午饭，在楼梯上遇见凯萨林。&lt;/p&gt;
&lt;p&gt;“伊姑娘，你好？伊牧师好？伊太太好？你兄弟好？”马老先生的问好向来是不折不扣的。&lt;/p&gt;
&lt;p&gt;“都好，马先生。你大好了？我舅舅真不对，你——”&lt;/p&gt;
&lt;p&gt;“没什么，没什么！”马先生嗓子里咯嗗了几声，好像是乐呢：“我自己不好。他是好意，哥儿们一块凑个热闹。唏，唏，唏。”&lt;/p&gt;
&lt;p&gt;“马先生，你走吧，我和马威念点书。”伊姑娘一闪身让马老先生过去。&lt;/p&gt;
&lt;p&gt;“那么，我就不陪了，不陪了！唏，唏，唏，”马老先生慢慢下了两层楼梯，对马威说：“我吃完饭上铺子去。”说的声音很小，恐怕叫凯萨林听见。“上铺子去”不是什么光荣事；“上衙门去”才够派儿。&lt;/p&gt;
&lt;p&gt;凯萨林坐在椅子上，掏出一本杂志来。&lt;/p&gt;
&lt;p&gt;“马威，你教我半点钟，我教你半点钟。我把这本杂志上的一段翻成中国话，你逐句给我改。你打算念什么？”&lt;/p&gt;
&lt;p&gt;马威把窗子开开，一缕阳光正射在她的头发上，那圈金光，把她衬得有点像图画上的圣母。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她的里首，因为怕挡住射在她头上的那缕阳光。“她的头发真好，比玛力的还好！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玛力总是比她好看。玛力的好看往心里去，凯萨林只是个好看的老姐姐。”马威心里想，听见她问，赶紧敛了敛神，说：“你想我念什么好，伊姐姐？”&lt;/p&gt;
&lt;p&gt;“念小说吧，你去买本韦尔斯的《保雷先生》，你念我听，多咱我听明白了，多咱往下念，这样你可以一字字的念真了，念正确了。至于生字呢，你先查出来，然后我告诉你那个意思最恰当。这么着，好不好？你要有好主意，更好。”&lt;/p&gt;
&lt;p&gt;“就这么办吧，姐姐。我今天没书，先教你，下回你教我。”&lt;/p&gt;
&lt;p&gt;“叫我占半点钟的便宜？”凯萨林看着他笑了笑。&lt;/p&gt;
&lt;p&gt;马威陪着笑了笑。&lt;/p&gt;
&lt;p&gt;…………&lt;/p&gt;
&lt;p&gt;“妈！妈！你买了新帽子啦？”玛力一进门就看见凯萨林的蓝草帽儿了。&lt;/p&gt;
&lt;p&gt;“那儿呢？”温都太太问。&lt;/p&gt;
&lt;p&gt;“那儿！”玛力指着衣架，蓝眼珠儿含着无限的羡慕。&lt;/p&gt;
&lt;p&gt;“那不是我的，伊姑娘的。”&lt;/p&gt;
&lt;p&gt;“呕！妈，我也得买这么一顶！她干什么来了？哼，我不爱那朵粉花儿！”玛力指点出帽子的毛病来，为是减少一点心中的羡慕，羡慕和嫉妒往往是随着来的。&lt;/p&gt;
&lt;p&gt;“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温都太太问。&lt;/p&gt;
&lt;p&gt;“我忘了说啦，妈！我不放心你，早晨你摔了那么一下子，我还得赶紧回去！你好啦吧，妈？妈，我要那样的帽子！我们的铺子里不卖草帽，她也不是那儿买的？”玛力始终没进屋门，眼睛始终没离开那顶帽子；帽子的蓝色和她的蓝眼珠似乎联成了一条蓝线！&lt;/p&gt;
&lt;p&gt;“玛力，你吃了饭没有？”&lt;/p&gt;
&lt;p&gt;“就吃了一块杏仁饼，一碗咖啡，为是忙着来看你吗！”玛力往衣架那边挪了一步。&lt;/p&gt;
&lt;p&gt;“我好了，你去吧！谢谢你，玛力！”&lt;/p&gt;
&lt;p&gt;“妈，凯萨林干什么来了？”&lt;/p&gt;
&lt;p&gt;“跟马威学中国话呢。”&lt;/p&gt;
&lt;p&gt;“赶明儿我也跟他学学！”玛力瞪了那个蓝帽子一眼。&lt;/p&gt;
&lt;p&gt;玛力刚要往外走，伊姑娘和马威从楼上下来了。&lt;/p&gt;
&lt;p&gt;伊姑娘一面招呼她们母女，一面顺手儿把帽子摘下来，戴上，非常的自然，一点没有显排帽子的样儿，也没有故意造作的态度。&lt;/p&gt;
&lt;p&gt;“玛力，你的气色可真好！”凯萨林笑着说。&lt;/p&gt;
&lt;p&gt;“伊姑娘，你的帽子多么好看！”玛力的左嘴犄角往上一挑，酸酸的一笑。&lt;/p&gt;
&lt;p&gt;“是吗？”&lt;/p&gt;
&lt;p&gt;“不用假装不觉乎！”玛力心里说，看了马威一眼。&lt;/p&gt;
&lt;p&gt;“再见，温都太太！再见，玛力！”凯萨林和她们拉了拉手，和马威一点头。&lt;/p&gt;
&lt;p&gt;“妈，晚上见，”玛力也随着出去。&lt;/p&gt;
&lt;p&gt;马威在台阶上看着她们的后影：除了她们两个都是女子，剩下没有相同的地方。凯萨林的脖子挺着，帽沿微微的颤。玛力的脖子往前探着一点，小裙子在腿上前后左右的裹。他把手插在裤袋里，皱着眉头上了楼。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可是不饿；其实也不是不饿；——说不上来是怎么一回子事！&lt;/p&gt;
&lt;p&gt;…………&lt;/p&gt;
&lt;p&gt;“妈，牛津大街的加麦公司有那样的草帽。妈，咱们一人买一顶好不好？”玛力在厨房里，抱着拿破仑，跟母亲说。&lt;/p&gt;
&lt;p&gt;“没富裕钱，玛力！把糖罐递给我。”温都太太的小鼻子叫火烤的通红，说话也有点发燥：“咱们不是还去歇夏哪吗？把钱都买了帽子，就不用去了！那样的帽子至少也得两镑钱一顶！”——把一匙子糖都倒在青菜上了——“瞧！你净搅我，把糖——”&lt;/p&gt;
&lt;p&gt;“要旅行去，非有新帽子不可！”玛力的话是出乎至诚，一使劲把拿破仑的腿夹得生疼。小狗没敢出声，心里说：&lt;/p&gt;
&lt;p&gt;“你的帽子要是买不成，我非死不可呀！还是狗好，没有帽子问题！”&lt;/p&gt;
&lt;p&gt;“吃完饭再说，玛力！别那么使劲抱着狗！”&lt;/p&gt;
&lt;p&gt;马老先生直到晚饭已经摆好才回来。午饭是在中国饭馆吃的三仙汤面，吃过饭到铺子去，郑重其事的抽了几袋烟。本想把货物从新摆一摆，想起来自己刚好，不可以多累；不做点什么，又似乎不大对；拿出账本子看看吧！上两个月赚了四十镑钱，上月赔了十五镑钱；把账本收起去；谁操这份心呢！有时候赚，有时候赔；买卖吗，那能老赚钱？&lt;/p&gt;
&lt;p&gt;吃了晚饭，玛力正要继续和母亲讨论帽子问题。马老先生轻轻向她一点头。&lt;/p&gt;
&lt;p&gt;“温都姑娘，给你这个。”他递给她一个小信封。&lt;/p&gt;
&lt;p&gt;“呕，马先生，两镑钱的支票，干吗？”&lt;/p&gt;
&lt;p&gt;“我应许了你一顶帽子，对不对？”&lt;/p&gt;
&lt;p&gt;“哈啦！妈——！帽子！”&lt;/p&gt;
&lt;p&gt;==12==&lt;/p&gt;
&lt;p&gt;马老先生病好了以后，显得特别的讨好。吃完早饭便到后院去浇花，拿腻虫，剪青草；嘴里哼唧着有声无字的圣诗，颇有点中古时代修道士的乐天爱神的劲儿。心中也特别安适：蜜蜂儿落在脑门上，全不动手去轰；自要你不螫咱，咱就不得罪你，要的是这个稳劲儿，你瞧！&lt;/p&gt;
&lt;p&gt;给玛力两镑钱——不少点呀！——买帽子，得，又了啦个心愿！给她母亲也买一顶不呢？上月赔了十五镑，不是玩儿的，省着点儿吧！可是人情不能不讲啊，病了的时候，叫她没少受累，应该买点东西谢谢她！下月再说，下月那能再赔十五镑呢！马威近来瘦了一点，也不是怎么啦？小孩子，总得多吃，糊吃闷睡好上膘吗，非多吃不可！啊，该上铺子瞧瞧去了，李子荣那小子专会瞎叨唠，叨唠唠，叨唠唠，一天叨唠到晚，今天早去，看他还叨唠什么！喝！已经十点了，快走吧！等等，移两盆花，搬到铺子去，多好！他要是说我晚了，我有的说，我移花儿来着，啛！那几颗没有希望的菊秧子，居然长起来了，而且长得不错。对，来两盆菊花吧。古玩铺里摆菊花，有多么雅！——也许把李子荣比得更俗气！&lt;/p&gt;
&lt;p&gt;马先生还是远了雇汽车，近了慢慢走，反正不坐公众汽车和电车；好，一下儿出险，死在伦敦，说着玩儿的呢！近来连汽车也不常雇了：街上是乱的，无论如何，坐车是不保险的！况且，在北京的时候，坐上汽车，巡警把人马全挡住，专叫汽车飞过去，多么出锋头，带官派！这里，在伦敦，大巡警把手一伸，车全站住，连国务总理的车都得站住，鬼子吗，不懂得尊卑上下！端着两盆菊秧，小胡子嘴撅撅着一点，他在人群里挤开了。他妈的，那里都这么些个人！简直的走不开：一个个的都走得那么快，撞丧呢！英国人不会有起色，一点稳重气儿都没有！&lt;/p&gt;
&lt;p&gt;到了铺子，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响；老是这么响，一天到晚是这么响！但愿上帝开恩，叫咱回家吧，受不了这份乱！定了定神，把两盆菊秧子摆在窗子前面，捻着小胡子看了半天：啊，这一棵有个小黄叶儿，掐下去！半个黄叶也不能要，讲究一顺儿绿吗？&lt;/p&gt;
&lt;p&gt;“马先生！”李子荣从柜房出来，又是挽着袖子，一手的泥！（这小子横是穿不住衣裳，俗气！）“咱们得想主意呀！上月简直的没见钱，这个月也没卖了几号儿；我拿着工钱，不能瞪眼瞧着！你要是有办法呢，我自然愿意帮你的忙；你没办法呢，我只好另找事，叫你省下点工钱。反正这里事情不多，你和马威足可以照应过来了！我找得着事与否，不敢说一定，好在你要是给我两个礼拜的限，也许有点眉目！咱们打开鼻子说亮话，告诉我一句痛快的，咱们别客气！”&lt;/p&gt;
&lt;p&gt;李子荣话说的干脆，可是态度非常的温和，连马先生也看出：他的话是真由心里头说出来的，——可是，到底有点俗气！&lt;/p&gt;
&lt;p&gt;马老先生把大眼镜摘下来，用小手巾轻轻的擦着，半天没说话。&lt;/p&gt;
&lt;p&gt;“马先生，不忙，你想一想，一半天给我准信好不好？”李子荣知道紧逼老马是半点用没有，不如给他点工夫，叫他想一想；其实他想不想还是个问题，可是这么一说，省得都僵在那儿。&lt;/p&gt;
&lt;p&gt;马老先生点了点头，继续着擦眼镜。&lt;/p&gt;
&lt;p&gt;“我说，李伙计！”马先生把眼镜戴上，似笑不笑的说：“你要是嫌工钱小，咱们可以商量啊！”&lt;/p&gt;
&lt;p&gt;“嘿！我的马先生，我嫌工钱小！真，我真没法叫你明白我！”李子荣用手挠着头发，说话有点结巴：“你得看事情呀，马先生！我告诉过你多少回了，咱们得想法子，你始终不听我的，现在咱们眼看着赔钱，我，我，真的，我没法说！你看，咱们邻家，上月净卖蒙文满文的书籍，就赚了好几百！我——”&lt;/p&gt;
&lt;p&gt;“谁买满蒙文的书啊？买那个干什么？”马老先生不但觉着李子荣俗气，而且有点精神病！笑话，古玩铺卖满蒙文的书籍，谁买呀？“你要嫌工钱小，咱们可以设法；有办法，自要别伤了面子！”&lt;/p&gt;
&lt;p&gt;面子！&lt;/p&gt;
&lt;p&gt;可笑，中国人的“讲面子”能跟“不要脸”手拉手儿走。马先生在北京的时候，舍着脸跟人家借一块钱，也得去上亲戚家喝盅喜酒，面子！张大帅从日本搬来救兵，也得和苟大帅打一回，面子！王总长明知道李主事是个坏蛋，也不把他免职，面子！&lt;/p&gt;
&lt;p&gt;中国人的事情全在“面子”底下蹲着呢，面子过得去，好啦，谁管事实呢！&lt;/p&gt;
&lt;p&gt;中国人的办事和小孩子“摸老瞎”差不多：转着圈儿摸，多咱摸住一个，面子上过得去了，算啦，谁管摸住的是小三，小四，还是小三的哥哥傻二儿呢！&lt;/p&gt;
&lt;p&gt;马先生真为了难！事实是简单的：买卖赔钱，得想主意。可是马先生，真正中国人，就不肯这么想，洋鬼子才这么想呢；李子荣也这么想，黄脸的洋鬼子！&lt;/p&gt;
&lt;p&gt;“买卖赔钱呀？我没要来做这个穷营业呀！”马先生见李子荣不说话了，坐在椅子上，捻着小胡子，想开了：“我要是不上英国来，现在也许在国内作了官呢！我花钱多呀，我的钱，谁也管不了！”心中一横，手里一使劲，差点揪下两根胡子来：“我不懂得怎么作买卖，读书的君子就不讲作买卖！挤兑我？成心逼我？姓李的，你多咱把书念透了，你就明白你马大叔是什么回事了！俗气！”他向屋里瞪了一眼：“卖满蒙文的书籍？笑话，洋鬼子念满文‘十二头儿’？怎么着，洋鬼子预备见佐领挑马甲是怎着？现在我们是‘中华民国’了！辞我的工不干了？一点面子不讲？你在这儿还要怎么着？咱姓马的待你错不错？猛孤仃的给咱个辞活不伺候，真有鼻子就结啦！”&lt;/p&gt;
&lt;p&gt;马先生绕着圈儿想，越想自己的理由越充足，越想越离事实远，越离事实远越觉得自己是真正好中国人，——李子荣是黄脸洋鬼子！&lt;/p&gt;
&lt;p&gt;“我说李伙计，”马先生立起来，眼睛瞪着一点，说话的声音也粗了一些，把李子荣吓了一跳：“给你长工钱，你也不干；好吧，你要走，走！现在就走！”&lt;/p&gt;
&lt;p&gt;说完了话，学着戏台上诸葛亮的笑法，唏唏了几声。唏唏完了，又觉得不该和李子荣这么不讲面子！可是话已出口，后悔有吗用，来个一气到底：&lt;/p&gt;
&lt;p&gt;“现在就走！”&lt;/p&gt;
&lt;p&gt;李子荣正擦一把铜壶，听见马先生这样说，慢慢把壶放在架子上，看着马先生半天没言语。&lt;/p&gt;
&lt;p&gt;马先生身子有点不舒坦：“这小子的眼神真足！”&lt;/p&gt;
&lt;p&gt;李子荣笑了：&lt;/p&gt;
&lt;p&gt;“马先生，你我谁也不明白谁，咱们最好别再费话。我不能现在就走。论交情的话呢，我求你给我两个礼拜的限；论法律呢，我当初和你哥哥定的是：不论谁辞谁，都得两个礼拜以前给信。好了，马先生，我还在这儿做十四天的事，从今天算起。谢谢你！”&lt;/p&gt;
&lt;p&gt;说完，李子荣又把铜壶拿起来了。&lt;/p&gt;
&lt;p&gt;马老先生的脸红了，瞪了李子荣的脊梁一眼，开开门出去了。出了门口，嘟囔着骂：&lt;/p&gt;
&lt;p&gt;“这小子够多么不要脸！人家赶你，你非再干两个礼拜不可！好，让你在这儿两个礼拜，我不能再见你，面子已经弄破了，还在一块儿做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对，回去！回去给他两个礼拜的工钱，叫他登时就走！白给你钱，你还不走吗？你可看明白了，我没辞你，是你不愿意干啦！再干两个礼拜，想再敷衍下去，你当我看不出来呢，谁也不是傻子！对，给他两礼拜的工钱，叫他走！……瞧他那个样儿呀，给他钱，他也不走，他要是说再干两礼拜呀，那算是妥了！没法跟这样人打交待，他满不顾面子！我没法子！赶明儿带马威回国，在外国学不出好来！瞧李子荣，没皮没脸！你叫他走，他说法律吧，交情吧！扯蛋！……没法子！……没面子！……去吃点三仙汤面吧！管他李子荣，张子荣呢！犯不上跟他生气！气着，好，是玩儿的呢！……”&lt;/p&gt;
&lt;p&gt;==13==&lt;/p&gt;
&lt;p&gt;“老李！你跟我父亲吵起来了？”马威进门就问，脸上的神气很不好看。&lt;/p&gt;
&lt;p&gt;“我能跟他吵架？老马！”李子荣笑着说。&lt;/p&gt;
&lt;p&gt;“我告诉你，老李！”马威的脸板着，眉毛拧在一块，嘴唇稍微有点颤：“你不应该和父亲捣乱！你知道他的人性，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先跟我说呢！不错，你帮我们的忙不少，可是你别管教我父亲啊！无论怎说，他比咱们大二十多岁！他是咱们的前辈！”他忽然停住了，看了李子荣一眼。&lt;/p&gt;
&lt;p&gt;李子荣楞了一会儿，挠挠头发，噗哧的一笑：&lt;/p&gt;
&lt;p&gt;“你怎么了？老马！”&lt;/p&gt;
&lt;p&gt;“我没怎么！我就是要告诉你：别再教训我父亲！”&lt;/p&gt;
&lt;p&gt;“呕！”李子荣刚要生气，赶紧就又笑了：“你吃了饭没有？老马！”&lt;/p&gt;
&lt;p&gt;“吃了！”&lt;/p&gt;
&lt;p&gt;“你给看一会儿铺子成不成？我出去吃点甚么，就回来。”&lt;/p&gt;
&lt;p&gt;马威点了点头。李子荣扣上帽子，出去了，还是笑着。&lt;/p&gt;
&lt;p&gt;李子荣出去以后，大约有十分钟，进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lt;/p&gt;
&lt;p&gt;“啊，年青的，你是马先生的儿子吧？”老头儿笑嘻嘻的说，脑袋歪在一边儿。&lt;/p&gt;
&lt;p&gt;“是，先生！”马威勉强笑着回答。&lt;/p&gt;
&lt;p&gt;“啊，我一猜就是吗，你们父子的眼睛长得一个样。”老头儿说着，往屋里看了一眼：“李先生呢？”&lt;/p&gt;
&lt;p&gt;“出去吃饭，就回来——先生要看点什么东西？我可以伺候你！”马威心里想：“我也会作生意，不是非仗着李子荣不可！”&lt;/p&gt;
&lt;p&gt;“不用张罗我，我自己随便看吧！”老头儿笑了笑，一手贴在背后，一手插在衣袋里，歪着头细细看架子上的东西。看完一件，微微点点头。&lt;/p&gt;
&lt;p&gt;马威要张罗他，不好；死等着，也不好；皱着眉，看着老头儿的脊梁盖儿。有时候老头回过头来，他赶紧勉强一笑，可是老头儿始终没注意他。&lt;/p&gt;
&lt;p&gt;老头儿身量不高，可是长得挺富泰。宽宽的肩膀，因为上了年纪，稍微往下溜着一点。头发雪白，大概其的往后拢着。连腮一部白胡子，把嘴盖得怪好看的。鼻子不十分高，可是眼睛特别的深，两个小眼珠深深的埋伏着，好像专等着帮助脸上发笑。脑袋常在一边儿歪歪着。老头儿的衣裳非常的讲究。一身深灰呢衣，灰色的绸子领带，拴着个细金箍儿。单硬领儿挺高，每一歪头的时候，硬领的尖儿就藏在白胡子里。没戴着帽子。皮鞋非常的大，至少比脚大着两号儿，走道儿老有点擦着地皮，这样，叫裤子的中缝直直的立着，一点褶儿也没有。&lt;/p&gt;
&lt;p&gt;“我说，年青的，这个罐子不能是真的吧？”老头儿从货架子上拿起一个小土罐子，一手端着，一手轻轻的摸着罐口儿，小眼睛半闭着，好像大姑娘摸着自己的头发，非常的谨慎，又非常的得意。&lt;/p&gt;
&lt;p&gt;“那——”马威赶过两步去，看了小罐子一眼，跟着又说了个长而无用的“那——”&lt;/p&gt;
&lt;p&gt;“啊，你说不上来；不要紧，等着李先生吧。”老头儿说着，双手捧着小罐，嘴唇在白胡子底下动了几动，把小罐又摆在原地方了。“你父亲呢？好些日子没见他了！”老头儿没等马威回答，接着说下去，眼睛还看着那个小罐子：“你父亲可真是好人哪，就是不大会做生意，啊，不大会做生意。你在这儿念书哪吧？念什么？啊，李先生来了！啊，李先生，你好？”&lt;/p&gt;
&lt;p&gt;“啊，约汗，西门爵士！你好？有四五天没见你啦！”李子荣脸上没有一处不带着笑意，亲亲热热的和西门爵士握了握手。&lt;/p&gt;
&lt;p&gt;西门爵士的小眼睛也眨巴着，笑了笑。&lt;/p&gt;
&lt;p&gt;“西门爵士，今天要看点什么？上次拿去的宜兴壶已经分析好了吧？”&lt;/p&gt;
&lt;p&gt;“哎，哎，已经分析了！你要是有贱的广东磁，不论是什么我都要；就是广东磁我还没试验过。你有什么，我要什么，可有一样，得真贱！”西门爵士说着，向那个小罐子一指：“那个是真的吗？”&lt;/p&gt;
&lt;p&gt;“冲你这一问，我还敢说那是真的吗！”李子荣的脸笑得真像个混糖的开花馒头。一边说，一边把小罐子拿下来，递给老头儿：“釉子太薄，底下的棕色也不够厚的，决不是磁州的！可是，至迟也是明初的！西门爵士，你知道的比我多，你看着办吧，看值多少给多少！马先生，给西门爵士搬把椅子来！”&lt;/p&gt;
&lt;p&gt;“哎，哎，不用搬！我在试验室里一天家站着，站惯了，站惯了！”西门爵士特意向马威一笑：“哎，谢谢！不用搬！”然后端着小罐又仔细看了一过：“哎，你说的不错，底下的棕色不够厚的，不错！好吧，无论怎么说吧，给我送了去吧，算我多少钱？”&lt;/p&gt;
&lt;p&gt;“你说个数儿吧，西门爵士！”李子荣搓着手，肩膀稍微耸着点儿，真像个十二分成熟的买卖人。&lt;/p&gt;
&lt;p&gt;马威看着李子荣，不知不觉的点了点头。&lt;/p&gt;
&lt;p&gt;老头儿把小罐儿捧起来，看了看罐底儿上的价码。跟着一挤眼，说：“李先生，算我半价吧！哎！”&lt;/p&gt;
&lt;p&gt;“就是吧，西门爵士！还是我亲身给你送了去？”&lt;/p&gt;
&lt;p&gt;“哎，哎，六点钟以后我准在家，你跟我一块儿吃饭，好不好！”&lt;/p&gt;
&lt;p&gt;“谢谢！我六点半以前准到！广东磁器也送去吧？”&lt;/p&gt;
&lt;p&gt;“哎，你有多少？我不要好的！为分析用，你知道——”&lt;/p&gt;
&lt;p&gt;“知道！知道！我这儿只有两套茶壶茶碗，不很好，真正广东货。把这两套送到试验室，这个小罐子送到你的书房，是这么办不是？西门爵士！”&lt;/p&gt;
&lt;p&gt;“这家伙全知道！”马威心里说。&lt;/p&gt;
&lt;p&gt;“哎，哎，李先生你说的一点儿不错！”&lt;/p&gt;
&lt;p&gt;“还是偷偷儿的送到书房去，别叫西门夫人看见，是不是，西门爵士？”李子荣说着，把小罐接过来，放在桌儿上。&lt;/p&gt;
&lt;p&gt;老头儿笑开了，头一次笑出声儿来。&lt;/p&gt;
&lt;p&gt;“哎，哎，我的家事也都叫你知道了！”老头儿掏出块绸子手巾擦了擦小眼睛：“你知道，科学家不应该娶妻，太麻烦，太麻烦！西门夫人是个好女人，就是有一样，常搅乱我的工作。哎，我是个科学家兼收藏家，更坏了！西门夫人喜欢珍珠宝石，我专买破罐子烂砖头！哎，妇人到底是妇人！哎，偷偷的把小罐子送到书房去，咱们在那里一块吃饭。我还要问你几个字，前天买了个小铜盒子，盖上的中国字，一个个的小四方块儿，哎，我念不上来，你给我翻译出来吧！还是一个先令三个字，哎？”&lt;/p&gt;
&lt;p&gt;“不是篆字？”李子荣还是笑着，倒好像要把这个小古玩铺和世界，全招笑了似的。&lt;/p&gt;
&lt;p&gt;“不是，不是！我知道你怕篆字。哎，晚上见吧。连货价带翻译费我一齐给你，晚上给你。晚上见，哎。”西门爵士说完，过去拍了拍马威的肩膀，“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念什么书呢！”&lt;/p&gt;
&lt;p&gt;“商业！先生——爵士！”&lt;/p&gt;
&lt;p&gt;“啊！好，好！中国人有做买卖的才干，忍力；就是不懂得新的方法！学一学吧！好，好好的念书，别净出去找姑娘，哎？”老头儿的小眼睛故意眨巴着，要笑又特意不笑出来，嘴唇在白胡底下动了动。&lt;/p&gt;
&lt;p&gt;“是！”马威的脸红了。&lt;/p&gt;
&lt;p&gt;“西门爵士，你的帽子呢？”李子荣把门开开，弯着腰请老头儿出来。&lt;/p&gt;
&lt;p&gt;“哎，在汽车上呢！晚上见，李先生！”&lt;/p&gt;
&lt;p&gt;老头儿走了以后，李子荣忙着把小罐子和两套茶壶茶碗都用棉花垫起来，包好。一边包，一边向马威说：&lt;/p&gt;
&lt;p&gt;“这个老头子是个好照顾主儿。专收铜器和陶器。他的书房里的东西比咱们这儿还多上三倍。原先他作过伦敦大学的化学教授，现在养老不作事了，可是还专研究陶土的化学配合。老家伙，真有意思！贵东西买了存着，贱东西买了用化学分析。老家伙，七十多了，那么精神！我说老马，开两张账单儿，搁在这两个包儿一块。”&lt;/p&gt;
&lt;p&gt;李子荣把东西包好，马威也把账单儿开来。李子荣看了马威一眼，说：&lt;/p&gt;
&lt;p&gt;“老马，你今儿早晨怎么了？你不是跟我闹脾气，你一定别有心事，借我出气！是不是？大概是爱情！我早看出来了，腮上发红，眉毛皱着，话少气多，吃喝不下，就剩——抹脖子，上吊！”李子荣哈哈的乐起来：“害相思的眼睛发亮，害单思的眼睛发浑！相思有点甜味，单思完全是苦的！老马？你的是？”&lt;/p&gt;
&lt;p&gt;“单思！”马威受这一场奚落，心中倒痛快了！——害单思而没地方去说的，非抹脖子不可！&lt;/p&gt;
&lt;p&gt;“温都姑娘？”&lt;/p&gt;
&lt;p&gt;“哼！”&lt;/p&gt;
&lt;p&gt;“老马，我不用劝你，没用！我有朝一日要是爱上一个女人，她要是戏耍我，我立刻就用小刀抹脖子！嗞！”李子荣用食指在脖子上一抹。“可是，我至少能告诉你这么一点儿：你每一想她的时候，同时也这么想：她拿我，一个中国人，当人看不呢？你当然可以给你自己一个很妥当的回答。她不拿咱当人看，还讲爱情？你的心可以凉一点儿了！这是我独门自造的‘冰吉凌’，专治单思热病！没有英国青年男女爱中国人的，因为中国人现在是给全世界的人作笑话用的！写文章的要招人笑，一定骂中国人，因为只有中国人骂着没有危险。研究学问的恨中国人，因为只有中国人不能帮他们的忙；那样学问是中国人的特长？没有！普通人小看中国人，因为中国人——缺点多了，简直的说不清！我们当时就可以叫他们看得重，假如今天我们把英国，德国，或是法国给打败！更好的办法呢，是今天我们的国家成了顶平安的，顶有人才的！你要什么？政治！中国的政治最清明啊！你要什么？化学！中国的化学最好啊！除非我们能这么着，不用希望叫别人看得起；在叫人家看不起的时候，不用乱想人家的姑娘！我就见过温都姑娘一回，我不用说她好看不好看，人品怎么样；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她不能爱你！她是普通男女中的一个，普通人全看不起中国人，为什么她单与众不同的爱个小马威！”&lt;/p&gt;
&lt;p&gt;“不见得她准不爱我！”马威低着头儿说。&lt;/p&gt;
&lt;p&gt;“怎见得？”李子荣笑着问。&lt;/p&gt;
&lt;p&gt;“她跟我去看电影，她救我的父亲。”&lt;/p&gt;
&lt;p&gt;“她跟你去看电影，和我跟你去看电影，有什么分别？我问你！外国男女的界限不那么严——你都知道，不用我说。至于救你父亲，无论是谁，看见他在地上爬着，都得把他拉回家去！中国人见了别人有危险，是躲得越远越好，因为我们的教育是一种独善其身的！外国人见了别人遇难，是拚命去救的，他们不管你是白脸人，黑脸人，还是绿脸人，一样的拯救。他们平时看不起黑脸和绿脸的哥儿们，可是一到出险了，他们就不论脸上的颜色了！她不因为是‘你’的父亲才救，是因为她的道德观念如此。我们以为看见一个人在地上躺着，而不去管，满可以讲得下去；外国人不这么想。他们的道德是社会的，群众的。这一点，中国人应当学鬼子！在上海，我前天在报上念的，有个老太婆倒在街上了，中国人全站在那里看热闹，结果是叫个外国兵给搀起来了；他们能不笑话我们吗！我——我说到那儿去啦？往回说吧！不用往脸上贴金，见她和你握手，就想她爱你！她才有工夫爱你呢！吃我的冰吉凌顶好，不用胡思乱想！”&lt;/p&gt;
&lt;p&gt;马威双手捧着脑门儿，一声没发。&lt;/p&gt;
&lt;p&gt;“老马，我已经和你父亲辞了我的事！”&lt;/p&gt;
&lt;p&gt;“我知道！你不能走！你不能看着我们把铺子做倒了！”马威还是低着头，说话有点儿发颤！&lt;/p&gt;
&lt;p&gt;“我不能不走！我走了，给你们一月省十几镑钱！”&lt;/p&gt;
&lt;p&gt;“谁替我们做买卖呀！”马威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李子荣说：“那个西门老头儿问我，我一个字答不出，我不懂！不懂！”&lt;/p&gt;
&lt;p&gt;“那没难处！老马！念几本英国书，就懂得好些个。我又何尝懂古玩呢，都仗着念了些书！外国人研究无论那样东西，都能有条有理的写书，关于中国磁器，铜器，书可多了。念几本就行！够咱们能答得上碴儿的就行！老马，你放心，我走了，咱们还是好朋友，我情愿帮你的忙！”&lt;/p&gt;
&lt;p&gt;待了半天，马威问：&lt;/p&gt;
&lt;p&gt;“你那儿去找事呀？”&lt;/p&gt;
&lt;p&gt;“说不上来，碰机会吧！好在我现在得了一笔奖金，五十镑钱，满够我活好几个月的呢！你看，”李子荣又笑了：“《亚细亚杂志》征求中国劳工近况的论文，我破了一个月的工夫，连白天带晚上，写了一篇。居然中了选，五十镑！我告诉你，老马！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一点不错！我有这五十镑，足够混些日子的！反正事情是不找不来，咱天天去张罗，难道就真没个机会！愿意干事的人不会饿死；饿死的决不是能干的人！老马！把眉头打开，高起兴来干！”&lt;/p&gt;
&lt;p&gt;李子荣过去按着马威的肩膀，摇了几下子。&lt;/p&gt;
&lt;p&gt;马威哭丧着脸笑了一笑。&lt;/p&gt;
&lt;p&gt;==14==&lt;/p&gt;
&lt;p&gt;马老先生跟李子荣闹完气，跑到中国饭馆吃了两个三仙汤面；平日不生气的时候总是吃一个面的。汤面到了肚子里，怒气差不多全没啦。生气倒能吃两个面，好现象！这么一想，几乎转怒为喜了。吃完面，要了壶茶，慢慢滋润着。直到饭座儿全走了，才会账往外溜达。出了饭馆，不知道上那儿去好。反正不能回铺子！掌柜的和伙计闹脾气，掌柜的总是有不到铺子的权柄！——正和总长生气就不到衙门去一样！一样！可是，上那儿去呢？在大街上散逛？车马太乱，心中又有气，一下儿叫汽车给轧扁了，是玩儿的呢！听戏去？谁听鬼子戏呢！又没锣鼓，又不打脸，光是几个男女咕噜的瞎说，没意思！找伊牧师去？对！看看他去！他那天说，要跟咱商议点事。什么事呢？哎，管他什么事呢，反正老远的去看他，不至于有错儿！&lt;/p&gt;
&lt;p&gt;叫了辆汽车到蓝加司特街去。&lt;/p&gt;
&lt;p&gt;坐在车里，心里不由的想起北京：这要是在北京多么抖！坐着汽车叫街坊四邻看着，多么出色！这里，处处是汽车，不足为奇，车钱算白花！&lt;/p&gt;
&lt;p&gt;“嘿喽！马先生！”伊牧师开开街门，把马先生拉进去：“你大好了？又见着亚力山大没有？我告诉你，马先生，跟他出去总要小心一点！”&lt;/p&gt;
&lt;p&gt;“伊牧师你好？伊太太好？伊小姐好？伊少爷好？”马先生一气把四个好问完，才敢坐下。&lt;/p&gt;
&lt;p&gt;“他们都没在家，咱们正好谈一谈。”伊牧师把小眼镜往上推了一推，鼻子中间皱成几个笑纹。自从伤风好了以后，鼻子上老绉着那么几个笑纹，好像是给鼻子一些运动；因为伤风的时候，喷嚏连天，鼻子运动惯了。“我说，有两件事和你商议：第一件，我打算给你介绍到博累牧师的教会去，作个会员，礼拜天你好有个准地方去作礼拜。他的教会离你那儿不远，你知道游思顿街？哎，顺游思顿街一直往东走，斜对着英苏车站就是。我给你介绍，好不好？”&lt;/p&gt;
&lt;p&gt;“好极了！”现在马老先生对外国人说话，总喜欢用绝对式的字眼儿。&lt;/p&gt;
&lt;p&gt;“好，就这么办啦。”伊牧师嘴唇往下一垂，似是而非的笑了一笑：“第二件是：我打算咱们两个晚上闲着作点事儿，你看，我打算写一本书，暂时叫作《中国道教史》吧。可是我的中文不十分好，非有人帮助我不可。你要是肯帮忙，我真感激不尽！”&lt;/p&gt;
&lt;p&gt;“那行！那行！”马先生赶紧的说。&lt;/p&gt;
&lt;p&gt;“我别净叫你帮助我，我也得替你干点什么。”伊牧师把烟袋掏出来，慢慢的装烟：“我替你想了好几天了：你应当借着在外国的机会写点东西，最好写本东西文化的比较。这个题目现在很时兴，无论你写的对不对，自要你敢说话，就能卖得出去。你用中文写，我替你译成英文。这样，咱们彼此对帮忙，书出来以后，我敢保能赚些钱。你看怎么样？”&lt;/p&gt;
&lt;p&gt;“我帮助你好了！”马老先生迟迟顿顿的说：“我写书？倒真不易了！快五十的人啦，还受那份儿累！”&lt;/p&gt;
&lt;p&gt;“我的好朋友！”伊牧师忽然把嗓门提高一个调儿：“你五十啦？我六十多了！萧伯纳七十多了，还一劲儿写书呢！我问你，你看见过几个英国老头子不做事？人到五十就养老，世界上的事都交给谁做呀！”&lt;/p&gt;
&lt;p&gt;“我也没说，我一定不做！”马老先生赶紧往回收兵，唯恐把伊牧师得罪了，其实心里说：“你们洋鬼子不懂得尊敬老人，要不然，你们怎是洋鬼子呢！”&lt;/p&gt;
&lt;p&gt;英国人最不喜欢和旁人谈家事，伊牧师本来不想告诉老马，他为什么要写书；可是看老马迟疑的样子，不能不略略的说几句话：&lt;/p&gt;
&lt;p&gt;“我告诉你，朋友！我非干点什么不可！你看，伊太太还作伦敦传教公会中国部的秘书，保罗在银行里，凯萨林在女青年会作干事，他们全挣钱，就是我一个人闲着没事！虽然我一年有一百二十镑的养老金，到底我不愿意闲着——”伊牧师又推了推眼镜，心里有点后悔，把家事都告诉了老马！&lt;/p&gt;
&lt;p&gt;“儿女都挣钱，老头子还非去受累不可！真不明白鬼子的心是怎么长着的！”马老先生心里说。&lt;/p&gt;
&lt;p&gt;“我唯一的希望是得个大学的中文教授，可是我一定要先写本书，造点名誉。你看，伦敦大学的中文部现在没有教授，因为他们找不到个会写会说中国话的人。我呢，说话满成，就差写点东西证明我的知识。我六十多了，至少我还可以作五六年事，是不是？”&lt;/p&gt;
&lt;p&gt;“是！对极了！我情愿帮助你！”马先生设法想把自己写书的那一层推出去：“你看，你若是当了中文教授，多替中国说几句好话，多么好！”&lt;/p&gt;
&lt;p&gt;马老先生以为中文教授的职务是专替中国人说好话。&lt;/p&gt;
&lt;p&gt;伊牧师笑了笑。&lt;/p&gt;
&lt;p&gt;两个人都半天没说话。&lt;/p&gt;
&lt;p&gt;“我说，马先生！就这么办了，彼此帮忙！”伊牧师先说了话：“你要是不叫我帮助你，我也就不求你了！你知道，英国人的办法是八两半斤，谁也不要吃亏的！我不能白求你！”&lt;/p&gt;
&lt;p&gt;“你叫我写东西文化，真，叫我打那儿写起！”&lt;/p&gt;
&lt;p&gt;“不必一定是这个题目哇，什么都行，连小说，笑话都成！你看，中国人很少有用英文写书的，你的书，不管好不好，因为是中国人写的，就可以多卖。”&lt;/p&gt;
&lt;p&gt;“我不能乱写，给中国人丢脸！”&lt;/p&gt;
&lt;p&gt;“呕！”伊牧师的嘴半天没闭上。他真没想到老马会说出这么一句来！&lt;/p&gt;
&lt;p&gt;马老先生自己也说不清，怎么想起这么一句来。&lt;/p&gt;
&lt;p&gt;没到过中国的英国人，看中国人是阴险诡诈，长着个讨人嫌的黄脸。到过中国的英国人，看中国人是脏，臭，糊涂的傻蛋。伊牧师始终没看起马先生，他叫老马写书，纯是为好叫老马帮他的忙！他知道老马是傻蛋，傻蛋自然不会写书。可是不双方定好，彼此互助，伊牧师的良心上不好过，因为英国人的公平交易，是至少要在形式上表出来的！&lt;/p&gt;
&lt;p&gt;伊牧师，和别的英国人一样，爱中国的老人，因为中国的老人一向不说“国家”两个字。他不爱，或者说是恨，中国的青年，因为中国的青年们虽然也和老人一样的糊涂，可是“国家”，“中国”这些字眼老挂在嘴边上。自然空说是没用的，可是老这么说就可恨！他真没想到老马会说：“给中国人丢脸！”&lt;/p&gt;
&lt;p&gt;马老先生自己也说不清，怎么想起这么一句来！&lt;/p&gt;
&lt;p&gt;“马先生，”伊牧师楞了半天才说：“你想想再说，好在咱们不是非今天决定不可。马威呢，他念什么呢？”&lt;/p&gt;
&lt;p&gt;“补习英文，大概是要念商业。”马先生回答：“我叫他念政治，回国后作个官儿什么的，来头大一点。小孩子拧性，非学商业不可，我也管不了！小孩子，没个母亲，老是无着无靠的！近来很瘦，也不是怎么啦！小孩子心眼重，我也不好深问他！随他去吧！反正他要什么，我就给他钱，谁叫咱是作老子的呢！无法！无法！”&lt;/p&gt;
&lt;p&gt;马老先生说得十分感慨，眼睛看着顶棚，免得叫眼泪落下来。心中很希望：这样的一说，伊牧师或者给他作媒，说个亲什么的。——比方说吧，给他说温都寡妇。自然娶个后婚儿寡妇，不十分体面，可是娶外国寡妇，或者不至于犯七煞，尅夫主！——他叹了一口气；再说，伊牧师要是肯给他作媒，也总是替他作了点事，不是把那个作文化比较的事可以岔过去了吗！你替咱作大媒，咱帮助你念中国书：不是正合你们洋鬼子的“两不吃亏”的办法吗！他偷着看了伊牧师一眼。&lt;/p&gt;
&lt;p&gt;伊牧师叼着烟袋，没言语。&lt;/p&gt;
&lt;p&gt;“马先生，”又坐了半天，伊牧师站起来说：“礼拜天在博累牧师那里见吧。叫马威也去才好呢，少年人总得有个信仰，总得！你看保罗礼拜天准上三次教会。”&lt;/p&gt;
&lt;p&gt;“是！”马老先生看出伊牧师是已下逐客令，心里十二分不高兴的站起来：“礼拜天见！”&lt;/p&gt;
&lt;p&gt;伊牧师把他送到门口。&lt;/p&gt;
&lt;p&gt;“他妈的，这算是朋友！”马先生站在街上，低声儿的骂：“不等客人要走，就站起来说‘礼拜天见！’礼拜天见？你看着，马大人要是上教堂去才怪！……”&lt;/p&gt;
&lt;p&gt;“朋朋！——嗞啦！”一辆汽车擦着马先生的鼻子飞过去了！&lt;/p&gt;
&lt;p&gt;==15==&lt;/p&gt;
&lt;p&gt;温都母女歇夏去了，都戴着新帽子。玛力的帽箍上绣着个中国字，是马老先生写的，她母亲给绣的。戴上这个绣着中国字的帽子，玛力有半点来钟没闭上嘴，又有半点来钟没离开镜子。帽子一样的很多，可是绣中国字的总得算新奇独份儿。要是在海岸上戴着这么新奇的帽子，得叫多少姑娘太太们羡慕得落泪，或者甚至于晕过去！连温都太太也高兴得很，女儿的帽子一定惹起一种革命——叫作帽子革命吧！女儿的像片一定要登在报上，那得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和羡爱！&lt;/p&gt;
&lt;p&gt;“马先生，”玛力临走的时候来找马老先生：“看！”她左手提着小裙子，叫裙子褶儿像扇面似的铺展开。脖子向左一歪，右手斜着伸出去，然后手腕轻松往回一撇。同时肩膀微微一耸，嘴唇一动：“看！”&lt;/p&gt;
&lt;p&gt;“好极了！美极了！温都姑娘！”马老先生向她一伸大拇指头。&lt;/p&gt;
&lt;p&gt;玛力听老马一夸奖，两手忽然往身上一并，一扬脑袋，唏的一笑，一溜烟似的跑了。&lt;/p&gt;
&lt;p&gt;其实，马老先生只把话说了半截：他写的是个“美”字，温都太太绣好之后，给钉倒了，看着——美——好像“大王八”三个字，“大”字拿着顶。他笑开了，从到英国还没这么痛快的笑过一回！“啊！真可笑！外国妇女们！脑袋上顶着‘大王八’，大字还拿着顶！哎哟，可笑！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把笑出来的眼泪全抡出去老远！&lt;/p&gt;
&lt;p&gt;笑了老半天，马先生慢慢的往楼下走，打算送她们到车站。下了楼，她们母女正在门口儿等汽车。头一样东西到他的眼睛里是那个“大王八”。他咬着牙，梗着脖子，把脸都憋红了，还好，没笑出来。&lt;/p&gt;
&lt;p&gt;“再见，马先生！”母女一齐说。温都太太还找补了一句：“好好的，别淘气！出去的时候，千万把后门锁好！”&lt;/p&gt;
&lt;p&gt;汽车来了，拿破仑第一个蹿进去了。&lt;/p&gt;
&lt;p&gt;马老先生哼哧着说了声“再见！好好的歇几天！”&lt;/p&gt;
&lt;p&gt;汽车走了，他关上门又笑开了。&lt;/p&gt;
&lt;p&gt;笑得有点儿筋乏力尽了，马先生到后院去浇了一回花儿。一个多礼拜没下雨，花叶儿，特别是桂竹香的，有点发黄。他轻轻的把黄透了的全掐下来，就手来把玫瑰放的冗条子也打了打。响晴的蓝天，一点风儿没有，远处的车声，一劲儿响。马先生看着一朵玫瑰花，听着远处的车响，心里说不上来的有点难过！勉强想着玛力的帽子，也不是怎回事，笑不上来了！抬头看了看蓝天，亮，远，无限的远，还有点惨淡！&lt;/p&gt;
&lt;p&gt;“几时才能回国呢？”他自己问自己：“就这么死在伦敦吗？不！不！等马威毕业就回国！把哥哥的灵运回去！”想起哥哥，他有心要上坟去看看，可是一个人又懒得去。看着蓝天，心由空中飞到哥哥的坟上去了。那块灰色的石碑，那个散落的花圈，连那个小胖老太太，全活现在眼前了！“哎！活着有什么意味！”马先生轻轻摇着头念叨：“石碑？连石碑再待几年也得坏了！世界上没有长生的东西，有些洋鬼子说，连太阳将来都是要死的！……可是活着，说回来了！也不错！……那自然看怎样活着，比如能作高官，享厚禄，妻妾一群，儿女又肥又胖，差不多了！值得活着了！……”&lt;/p&gt;
&lt;p&gt;马先生一向是由消极想到积极，而后由积极而中庸，那就是说，好歹活着吧！混吧！混过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他差点没哼哼出几句西皮快板来。这种好歹活着，便是中国半生不死的一个原因，自然老马不会想到这里。&lt;/p&gt;
&lt;p&gt;完全消极，至少可以产生几个大思想家。完全积极，至少也叫国家抖抖精神，叫生命多几分乐趣。就怕，像老马，像老马的四万万同胞，既不完全消极，又懒得振起精神干事。这种好歹活着的态度是最贱，最没出息的态度，是人类的羞耻！&lt;/p&gt;
&lt;p&gt;马老先生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高明主意来，赌气子不想了。回到书房，擦了一回桌椅，抽了袋烟。本想坐下念点书，向来没念书的习惯，一拿书本就觉得怪可笑的，算了吧。&lt;/p&gt;
&lt;p&gt;“到楼下瞧瞧去，各处的门都得关好了！”他对自己说：“什么话呢，人家走了，咱再不经心，还成！”&lt;/p&gt;
&lt;p&gt;温都太太并没把屋子全锁上，因为怕是万一失了火，门锁着不好办。马先生看了看客厅，然后由楼梯下去，到厨房连温都太太的卧室都看了一个过儿。向来没进过她的屋里去，这次进去，心里还是有点发虚，提手蹑脚的走，好像唯恐叫人看见，虽然明知屋里没有人。进去之后，闻着屋里淡淡的香粉味，心里又不由的一阵发酸。他站在镜子前边，呆呆的立着，半天，又要走，又舍不得动。要想温都寡妇，又不愿意想。要想故去的妻子，又渺茫的想不清楚。不知不觉的出来了，心里迷迷糊糊的，好像吃过午饭睡觉做的那种梦，似乎是想着点什么东西，又似乎是麻糊一片。一点脚步声儿没有，他到了玛力卧房的门口。门儿开着，正看见她的小铁床。床前跪着个人，头在床上，脖子一动一动的好像是低声的哭呢。&lt;/p&gt;
&lt;p&gt;马威！&lt;/p&gt;
&lt;p&gt;老马先生一时僵在那块儿了。心中完全像空了一会儿，然后不禁不由的低声叫了声：&lt;/p&gt;
&lt;p&gt;“马威！”&lt;/p&gt;
&lt;p&gt;马威猛孤丁的站起来：脸上由耳朵根红起一直红到脑门儿。&lt;/p&gt;
&lt;p&gt;父子站在那里，谁也没说什么。马威低着头把泪擦干，马老先生抹着小胡子，手直颤。&lt;/p&gt;
&lt;p&gt;老马先生老以为马威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每逢想起马威，便联想到：“没娘的小孩子！”看见马威瘦了一点，他以为是不爱吃英国饭的缘故。看见马威皱着眉，他以为是小孩子心里不合适。他始终没想到马威是二十多的小伙子了，更根本想不到小孩子会和——马老先生想不起相当的字眼，来表示这种男女的关系；想了半天，到底还是用了个老话儿：“想不到这么年青就‘闹媳妇’！”他不忍的责备马威，就这么一个儿，又没有娘！没有那样的狠心去说他！他又不好不说点什么，做父亲的看见儿子在个大姑娘床上哭，不体面，下贱，没出息！可是，说儿子一顿吧？自己也有错处，为什么始终看儿子还是个无知无识的小孩子！不知道年头儿变了，小孩子们都是胎里坏吗！为什么不事先防备！还算好！他和玛力，还没闹出什么笑话来！这要是……她是个外国姑娘，可怎么好！自己呢，也有时候爱温都寡妇的小红鼻子；可是那只是一时的发狂，谁能真娶她呢！娶洋寡妇，对得起谁！小孩子，想不到这么远！……&lt;/p&gt;
&lt;p&gt;老马看了小马一眼，慢慢的往楼上走。&lt;/p&gt;
&lt;p&gt;马威跟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铁床。忽然又进去了，把床单子……自己的泪痕还湿着——轻轻舒展了一回。低着头出来，把门关好，往楼上走。&lt;/p&gt;
&lt;p&gt;“父亲！”马威进了书房，低声儿叫：“父亲！”&lt;/p&gt;
&lt;p&gt;老马先生答应了一声，差点没落下泪来。&lt;/p&gt;
&lt;p&gt;马威站在父亲的椅子后面，慢慢的说：&lt;/p&gt;
&lt;p&gt;“父亲！你不用不放心我！我和她没关系！前些日子……我疯了！……疯了！现在好了！我上她屋里去，为是……表示我最后的决心！我再不理她了！她看不起咱们，没有外国人看得起咱们的，难怪她！从今天起，咱们应该打起精神做咱们的事！以前的事……我疯了！李子荣要走，咱们也拦不住他，以后的事，全看咱们的了！他允许帮咱们的忙，我佩服他，信任他，他的话一定是真的！我前两天得罪了他，我没心得罪他，可是，我……疯了！他一点没介意，他真是个好人！父亲！我对不起你，你要是有李子荣那样的一个儿，什么事也不用你操心了！”&lt;/p&gt;
&lt;p&gt;“万幸，我没李子荣那样的个儿子！”马老先生摇着头一笑。&lt;/p&gt;
&lt;p&gt;“父亲！你答应我，咱们一块儿好好的干！咱们得省着点花钱！咱们得早起晚睡打着精神干！咱们得听李子荣的话！我去找他，问他找着事没有。他已经找着事呢，无法，只好叫他走。他还没找着事呢，咱们留着他！是这样办不是，父亲？”&lt;/p&gt;
&lt;p&gt;“好，好，好！”马老先生点着头说，并没看马威：“自要你知道好歹，自要你不野着心闹——什么事都好办！我就有你这么一个儿，你母亲死得早！我就指着你啦，你说什么是什么！你去跟李伙计商议，他要是说把房子拆了，咱登时就拆！去把他找来，一块来吃中国饭去，我在状元楼等你们。你去吧，给你这一镑钱。”老马先生，把一镑钱的票子掖在马威的口袋里。&lt;/p&gt;
&lt;p&gt;…………&lt;/p&gt;
&lt;p&gt;马威这几天的心里像一锅滚开花的粥：爱情，孝道，交情，事业，读书，全交互冲突着！感情，自尊，自恨，自怜，全彼此矛盾着！父亲不好，到底是父亲！李子荣太直爽，可是一百成的好人！帮助父亲做事，还有工夫念书吗？低着头念书，事业交给谁管呢？除此以外，还有个她！她老在眼前，心上，梦里，出没无常。总想忘了她，可是那里忘得下！什么事都容易摆脱，只有爱情，只有爱情是在心根上下种发芽的！她不爱我，谁管她爱不爱呢！她的笑，她的说话，她的举动，全是叫心里的情芽生长的甘露；她在那儿，你便迷惑颠倒；她在世上，你便不能不想她！不想她，忘了她，只有铁心人能办到！马威的心不是铁石，她的白胳臂一颤动，他的心也就跟着颤动！然而，非忘了她不可！不敢再爱她，因为她不理咱；不敢恨她，因为她是为叫人爱而生下来的！……不敢这么着，不愿意那么着，自己的身分在那儿呢？年青的人一定要有点火气，自尊的心！为什么跟着她后边求情！为什么不把自己看重了些！为什么不帮助父亲作事！为什么不学李子荣！……完了！我把眼泪洒在你的被子上，我求神明保护你，可是我不再看你了，不再想你了！盼望你将来得个好丈夫，快活一辈子！这是……父亲进来了！……有点恨父亲！可是父亲没说什么，我得帮助他，我得明告诉他！告诉了父亲，心里去了一块病。去找李子荣，也照样告诉他。&lt;/p&gt;
&lt;p&gt;“老李！”马威进了铺子就叫：“老李！完了！”&lt;/p&gt;
&lt;p&gt;“什么完了？”李子荣问。&lt;/p&gt;
&lt;p&gt;“过去的是历史了，以后我要自己管着我的命运了！”&lt;/p&gt;
&lt;p&gt;“来，咱们拉拉手！老马，你是个好小子！来，拉手！”李子荣拉住马威的手，用力握了握。&lt;/p&gt;
&lt;p&gt;“老李，你怎样？是走呀，还是帮助我们？”&lt;/p&gt;
&lt;p&gt;“我已经答应西门爵士，去帮助他。”李子荣说：“他现在正写书，一本是他化验中国磁器的结果，一本是说明他所收藏的古物。我的事是帮助他作这本古物的说明书，因为他不大认识中国字。我只是每天早晨去，一点钟走，正合我的适。”&lt;/p&gt;
&lt;p&gt;“我们的买卖怎办呢？”马威问。&lt;/p&gt;
&lt;p&gt;“我给你们出个主意：现在预备一大批货，到圣诞节前来个大减价。所有的货物全号上七扣，然后是照顾主儿就送一本彩印的小说明书。我去给你们办这个印刷的事，你们给我出点车钱就行。《亚细亚杂志》和东方学院的《季刊》全登上三个月的广告。至于办货物呢，叫你父亲先请王明川吃顿中国饭，然后我和老王去说，叫他给你们办货，他是你伯父的老朋友，他自己又开古玩铺，又专办入口货的事情。交给他五百镑钱办货，货办来以后，就照着我的办法来一下。这一下子要是成功，你们的事业就算站住了。就是失败——大概不会吧！你看怎样？你得天天下午在这里，早晚去念书；专指马老先生一个人不成！货到了之后我来帮助你们分类定价码，可是你们得管我午饭，怎样？”&lt;/p&gt;
&lt;p&gt;“老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啦！我们的失败与成功，就看此一举啦！老李，父亲在状元楼等你吃饭呢，你去不去？”&lt;/p&gt;
&lt;p&gt;“不！谢谢！还是那句话，吃一回就想吃第二回，太贵，吃不起！我说老马，你应当上乡下歇一个礼拜去，散逛散逛。好在我还在这儿几天，你正好走。”&lt;/p&gt;
&lt;p&gt;“上那儿好呢？”马威问。&lt;/p&gt;
&lt;p&gt;“地方多了，上车站去要份旅行指南来，挑个地方去住一个礼拜，对身体有益！老马！好，你去吃饭吧，替我谢谢马老先生！多吃点呀！”李子荣笑起来了。&lt;/p&gt;
&lt;p&gt;马威一个人出来，李子荣还在那儿笑。&lt;/p&gt;
&lt;h2&gt;第四段&lt;/h2&gt;
&lt;p&gt;==1==&lt;/p&gt;
&lt;p&gt;从一入秋到冬天，伦敦的热闹事儿可多了。戏园子全上了拿手好戏，铺子忙完秋季大减价，紧跟着预备圣诞节。有钱的男女到伦敦来听戏，会客，置办圣诞礼物。没钱的男女也有不花钱的事儿作：看伦敦市长就职游行，看皇帝到国会行开会礼，小口袋里自要有个先令，当时不是押马，便是赌足球队的胜负。晚报上一大半是赛马和足队比赛的结果，人们在早晨九点钟便买一张，看看自己赢了没有。看见自己是输了，才撅着嘴念点骂外国的新闻，出出恶气。此外溜冰场，马戏，赛狗会，赛菊会，赛猫会，赛腿会，赛车会，一会跟着一会的大赛而特赛，使人们老有的看，老有的说，老有的玩，——英国人不会起革命，有的看，说，玩，谁还有工夫讲革命。伊太太也忙起来，忙着为穷人募捐，好叫没饭吃的人到圣诞节也吃顿饱饭。她头上的乱棉花更乱了，大有不可收拾的趋势。伊牧师也忙得不了，天天抱着本小字典念中国书，而且是越念生字越多。保罗的忙法简直的不易形容，在街上能冒着雨站三点钟，等着看看皇太子，回到家来站在镜子前边微微的笑，因为有人说，他的鼻子真像皇太子的。皇太子那天在无线电传播替失业工人请求募捐，保罗登时捐了两镑钱，要不是皇太子说工人很苦，他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这回事；有时候还笑他妈妈的替穷人瞎忙，忙得至于头发都不易收拾。去看足球，棍球，和骂中国人的电影什么的，是风雨勿阻的。凯萨林姑娘还是那么安静，可是也忙。忙着念中文，忙着学音乐，忙着办会里的事，可是她的头发一点不乱，还是那么长长的，在雪白的脖子上轻轻的盖着。温都母女也忙起来，母亲一天到晚添楼上下的火，已足使她的小鼻子尖上常常带着一块黑。天是短的，非抓着空儿上街买东西不可，而且买的东西很多，因为早早买下圣诞应用的和送礼的东西，可以省一点钱。再说，圣诞的节饼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得做好。玛力的眼睛简直忙不过来了，街上的铺子没有一家不点缀得一百成花梢的，看什么，什么好看。每个礼拜她省下两个先令，经十五六点钟的研究，买件又贱，又好，又美的小东西。买回来，偷偷的藏在自己的小匣里，等到圣诞节送礼。况且，自己到圣诞还要买顶新帽子；这可真不容易办了！拿着小账本日夜的计算，怎么也筹不出这笔钱来。偷偷的花了一个先令押了个马，希望能赢点钱，恰巧她押的马跑到半路折了个毛跟头，一个先令丢了！“越是没钱越输钱！非把钱取消了，不能解决帽子问题！”她一生气，几乎要信社会主义！&lt;/p&gt;
&lt;p&gt;伦敦的天气也忙起来了。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不是刮风下雨，便是下雾；有时候一高兴，又下雨，又下雾。伦敦的雾真有意思，光说颜色吧，就能同时有几种。有的地方是浅灰的，在几丈之内还能看见东西。有的地方是深灰的，白天和夜里半点分别也没有。有的地方是灰黄的，好像是伦敦全城全烧着冒黄烟的湿木头。有的地方是红黄的，雾要到了红黄的程度，人们是不用打算看见东西了。这种红黄色是站在屋里，隔着玻璃看，才能看出来。若是在雾里走，你的面前是深灰的，抬起头来，找有灯光的地方看，才能看出微微的黄色。这种雾不是一片一片的，是整个的，除了你自己的身体，其余的全是雾。你走，雾也随着走。什么也看不见，谁也看不见你，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那儿呢。只有极强的汽灯在空中漂着一点亮儿，只有你自己觉着嘴前面呼着点热气儿，其余的全在一种猜测疑惑的状态里。大汽车慢慢的一步一步的爬，只叫你听见喇叭的声儿；若是连喇叭也听不见了，你要害怕了：世界已经叫雾给闷死了吧！你觉出来你的左右前后似乎全有东西，只是你不敢放胆往左往右往前往后动一动。你前面的东西也许是个马，也许是个车，也许是棵树；除非你的手摸着它，你是不会知道的。&lt;/p&gt;
&lt;p&gt;马老先生是伦敦的第一个闲人：下雨不出门，刮风不出门，下雾也不出门。叼着小烟袋，把火添得红而亮，隔着玻璃窗子，细细咂摸雨，雾，风的美。中国人在什么地方都能看出美来，而且美的表现是活的，是由个人心中审美力放射出来的情与景的联合。烟雨归舟咧，踏雪寻梅咧，烟雨与雪之中，总有个含笑的瘦老头儿。这个瘦老头儿便是中国人的美神。这个美神不是住在天宫的，是住在个人心中的。所以马老先生不知不觉的便微笑了，汽车由雨丝里穿过去，美。小姑娘的伞被风吹得歪歪着，美。一串灯光在雾里飘飘着，好像几个秋夜的萤光，美。他叼着小烟袋，看一会儿外面，看一会儿炉中的火苗，把一切的愁闷苦恼全忘了。他只想一件东西，酒！&lt;/p&gt;
&lt;p&gt;“来他半斤老绍兴，哎？”他自己叨唠着。&lt;/p&gt;
&lt;p&gt;伦敦买不到老绍兴，嗐！还是回国呀！老马始终忘不了回国，回到人人可以赏识踏雪寻梅和烟雨归舟的地方去！中国人忘不了“美”和“中国”，能把这两样充分的发达一下，中国的将来还能产出个黄金时代。把科学的利用和美调和一下，把不忘祖国的思想用清明的政治发展出来，中国大有希望呀！可惜老马，中国人的一个代表，只是糊里糊涂有点审美的天性，而缺少常识。可惜老马只想回国，而不明白国家是什么东西。可惜老马只想作官，而不知道作官的责任。可惜老马爱他的儿子，而不懂得怎么教育他。可惜……&lt;/p&gt;
&lt;p&gt;快到圣诞节了，马老先生也稍微忙起来一点。听说英国人到圣诞节彼此送礼，他喜欢了，可有机会套套交情啦！伊家大小四口，温都母女，亚力山大，自然是要送礼的。连李子荣也不能忘下呀！俗气，那小子；给他点俗气礼物，你看！对，给他买双鞋；俗气人喜欢有用的东西。还有谁呢？状元楼的掌柜的。华盛顿——对，非给华盛顿点东西不可，咱醉了的那天，他把咱抬到汽车上！汽车？那小子新买了摩托自行车，早晚是摔死！唉，怎么咒骂人家呢！可是摩托自行车大有危险，希望他别摔死，可是真摔死，咱也管不了呀！老马撇着小胡子嘴儿笑了。&lt;/p&gt;
&lt;p&gt;“几个了？”马老先生屈着手指算：“四个加三个，七个。加上李子荣，状元楼掌柜的，华盛顿，十个。还有谁呢？对，王明川；人家给咱办货，咱还不送人家点东西！十一个。暂时就算十一个吧，等想起来再说！给温都太太买个帽子？”&lt;/p&gt;
&lt;p&gt;马老先生不嘟囔了，闭上眼睛开始琢磨，什么样的帽子能把温都太太抬举得更好看一点。想了半天，只想到她的小鼻尖儿，小黄眼珠儿，小长脸；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样的帽子才能把她的小长脸衬得不那么长了。想不起，算了，到时候再说。&lt;/p&gt;
&lt;p&gt;“啊！还有拿破仑呢！”马老先生对拿破仑是十分敬仰的——她的狗吗！“这倒难了，你说，给狗什么礼物？还真没给狗送过礼，说真的！啊哈！有了！有了！有了！”马老先生一高兴，把刚装上的一袋烟，又全磕在炉子里了：“弄点花纸，包上七个先令，六个便士，用点绒绳一系，交给温都太太。那天听说：新年后她得给拿破仑买年证，七个六一张。咱给它买，嘿！这个主意妙不妙？！他妈的，一个小狗也一年上七个六的捐！管洋鬼子的事呢，反正咱给它买，她——她一定——对！”&lt;/p&gt;
&lt;p&gt;他喜欢极了，居然能想出这么高明的主意来，真，真是不容易！快到吃饭的时候了，外面的雾还是很大。有心到铺子去看看，又怕叫汽车给轧死；有心请温都太太给作饭，又根本不喜欢吃凉牛肉。况且在最近一个月内，简直的不敢上铺子去。自从李子荣出主意预备圣诞大减价，马威和李子荣（他天天抓着工夫来帮忙。）忙得手脚朝天，可是不许老马动手。有一天马老先生想往家拿个小瓶儿，为插花儿用，李子荣一声没言语，硬把小瓶从老马手里夺过去。而且马威板着脸说他父亲一顿！又一回，老马看马威和李子荣全出去了，他把玻璃窗上的红的绿的单子全揭下来，因为看着俗气，又被马威透透的数落一顿。没法，自己的儿子不向着自己，还有什么法子！谁叫上鬼子国来呢，在鬼子国没地方去告忤逆不孝！忍着吧！可是呀，马威是要强，是为挣钱！就是要强吧，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留哇！我是你爸爸，你要晓得！&lt;/p&gt;
&lt;p&gt;“好小子，马威，要强！”马老先生点着头自己赞叹：“可是，要强自管要强，别忘了我是你爸爸！”&lt;/p&gt;
&lt;p&gt;窗外的大雾是由灰而深灰，而黄，而红。对面的房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处处点着灯，可是处处的灯光，是似明似灭的，叫人的心里惊疑不定。街上卖煤的，干苦的吆唤，他的声音好像是就在窗外呢，他的身子和煤车可好像在另一世界呢。&lt;/p&gt;
&lt;p&gt;“算了吧！”马老先生又坐在火旁：“上铺子去也是挨说，老老实实的在这儿忍着吧！”&lt;/p&gt;
&lt;p&gt;马老先生是伦敦第一个清闲的人。&lt;/p&gt;
&lt;p&gt;==2==&lt;/p&gt;
&lt;p&gt;不论是伟人，是小人，自要有极强的意志往前干，他便可以做出点事业来。事业的大小虽然不同，可是那股坚强的心力与成功是一样的，全是可佩服的。最可耻的事是光摇旗呐喊，不干真事。只有意志不坚强的人，只有没主张而喜虚荣的人，才去做摇旗呐喊的事。这种事不但没有成功的可能，不但不足以使人们佩服，简直的连叫人一笑的价值都没有。&lt;/p&gt;
&lt;p&gt;可有在中国的外国人——有大炮，飞机，科学，知识，财力的洋鬼子——看着那群摇纸旗，喊正义，争会长，不念书的学生们笑？笑？不值得一笑！你们越不念书越好，越多摇纸旗越好。你们不念书，洋鬼子的知识便永远比你们高，你们的纸旗无论如何打不过老鬼的大炮。你们若是用小炮和鬼子的大炮碰一碰，老鬼子也许笑一笑。你们光是握着根小杆，杆上糊着张红纸，拿这张红纸来和大炮碰，老鬼子要笑一笑才怪呢！真正爱国的人不这么干！&lt;/p&gt;
&lt;p&gt;爱情是何等厉害的东西：性命，财产，都可以牺牲了，为一个女人牺牲了。然而，就是爱情也可以用坚强的意志胜过去。生命是复杂的，是多方面的：除了爱情，还有志愿，责任，事业……。有福气的人可以由爱情的满足而达到他的志愿，履行他的责任，成全他的事业。没福气的人只好承认自己的恶运，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志愿，责任，事业。爱情是神圣的，不错，志愿，责任，事业也都是神圣的！因为不能亲一个樱桃小口，而把神圣的志愿，责任，事业全抛弃了，把金子做的生命虚掷了，这个人是小说中的英雄，而是社会上的罪人。实在的社会和小说是两件事。&lt;/p&gt;
&lt;p&gt;把纸旗子放下，去读书，去做事；和把失恋的悲号止住，看看自己的志愿，责任，事业，是今日中国——破碎的中国，破碎也还可爱的中国！——的青年的两付好药！&lt;/p&gt;
&lt;p&gt;马威在中国的时候，也曾打过纸旗，随着人家呐喊，现在他看出来了：英国的强盛，大半是因为英国人不呐喊，而是低着头死干。英国人是最爱自由的，可是，奇怪，大学里的学生对于学校简直的没有发言权。英国人是最爱自由的，可是，奇怪，处处是有秩序的。几百万工人一齐罢工，会没放一枪，没死一个人。秩序和训练是强国的秘宝，马威看出来了。&lt;/p&gt;
&lt;p&gt;他心中忘不了玛力，可是他也看出来了：他要是为她颓丧起来，他们父子就非饿死不可！对于他的祖国是丝毫责任不能尽的！马威不是个傻子，他是个新青年，新青年最高的目的是为国家社会做点事。这个责任比什么也重要！为老中国丧了命，比为一个美女死了，要高上千万倍！为爱情牺牲只是在诗料上增加了一朵小花，为国家死是在中国史上加上极光明的一页！&lt;/p&gt;
&lt;p&gt;马威明白了这个！&lt;/p&gt;
&lt;p&gt;他的方法是简单的：以身体的劳动，抑制精神的抑郁。早晨起来先到公园去跑一个圈，有时候也摇半点来钟的船。头一天摇的时候，差一点把自己扣在船底下。刮风也出去跑，下雨也出去跑，跑过两三个礼拜，脸上已经有点红光儿。跑回来用凉水洗个澡，（现在温都太太已准他们用她的澡盆。）把周身上下搓个通红，颇像鱼店里的新鲜大海虾。洗完澡，下来吃早饭。玛力看他，他也看玛力。玛力说话，他也笑着对答。他知道她美，好，拿她当个美的小布人。“你看不起我，我更看不起你！”他自己心里说：“你长得美呀，我要光荣，责任！美与光荣，责任，很难在天平上称一称的！哈哈！”&lt;/p&gt;
&lt;p&gt;玛力看着他的脸红润润的，腕子上的筋骨也一天比一天粗实，眼睛分外的亮，倒故意的搭讪着向他套话。因为外国女人爱粗壮的小伙子。马威故意的跳动，吃完早饭，一跳三层楼梯，上楼去念书。在街上遇见她，只是把手一扬，一阵风似的走下去。&lt;/p&gt;
&lt;p&gt;“哈哈！有意思！我算出了口气！”马威自己说。&lt;/p&gt;
&lt;p&gt;能在事事看出可笑的地方，生命就有趣多了。&lt;/p&gt;
&lt;p&gt;念完一两点钟的书，马威出门就跑，一直跑到铺子去，把李子荣出的主意，一一的实行出来。货物在圣诞前一个月到了伦敦，他和李子荣拚命的干：点缀门面，定价码，印说明书……整整的一天准干七点钟。王明川给办的货物，并不全是古玩；中国刺绣，中国玩艺儿，中国旧绣花的衣裳，全有。于是愿给亲友一点中国东西的老太婆们，也知道了马家铺子，今天买个小荷包，明天买把旧团扇。有的时候因为买这些零杂儿，也带手儿买点贵重的东西。货物刚清理好，李子荣就把老西门爵士运来，叫他捡好的挑。西门爵士歪着头整跟这两个小伙子转了半天；除了自己要买的磁器，还买了一件二十五镑钱的老中国绣花裙子，为是到圣诞节送给他的夫人。这半天就卖了一百五十多镑钱。&lt;/p&gt;
&lt;p&gt;“行了！老马！”李子荣抓着头发说。&lt;/p&gt;
&lt;p&gt;“行了！老李！”马威已经笑得说不出别的来。&lt;/p&gt;
&lt;p&gt;两人又商议了半天，怎么能叫行人看见他们的铺子。李子荣主张在胡同口安上个电灯，一明一灭的射出“买中国古玩”和“送中国东西”，红光和绿光一前一后的交换着。少年人作事快，商议好，到第三天就安好了。&lt;/p&gt;
&lt;p&gt;他们一忙，隔壁那家古玩铺的掌柜的有点起毛。他向来知道老马是个不行的行货，净等着老马宣告歇业，他好把马家铺子吸收过来。现在一看这两个年青的弄得挺火炽，他决定非下手不可了，等马家铺子完全的立住脚可就不好办了。他光着秃脑袋，捧着大肚子，偷偷的把李子荣约出去吃了顿饭，透了点口话。李子荣笑着告诉他：“你好好的去买瓶生发水，先把头发长出来再说。”&lt;/p&gt;
&lt;p&gt;那个老掌柜的摸着秃脑袋笑开了，（英国人能有自己笑自己的好处。）也没再说别的。&lt;/p&gt;
&lt;p&gt;马老先生来了好几次，假装着给他们帮忙，其实专为给温都太太拿一两样细巧的小玩艺儿。他在屋里扯着四方步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摸着这个，又挪挪那个，偷偷看马威一眼，——马威的大眼睛正钉着他呢！他轻轻咳嗽两声，把手塞在裤兜里，又扯着四方步转开了。等有买主进来的时候，他深深给人家鞠躬，鞠完躬，本想上前做一号买卖，显显自己的本领；那里知道，刚直起腰来，马威早已把照顾主儿领过去了。&lt;/p&gt;
&lt;p&gt;“要强！小孩子真成！可是别忘了我是你爸爸！”马老先生自己叨唠着。&lt;/p&gt;
&lt;p&gt;圣诞前几天，买卖特别的忙。所卖的东西，十之八九是得包好了给买主送了去。马威和李子荣有时候打包裹打到夜里十点钟，有的送邮局，有的娇细的东西还得自己送去。于是李子荣告奋勇，到车铺赁了一辆破自行车，拚命飞跑各处送东西。马老先生一见李子荣骑着破车在汽车群中挤，便闭上眼替他祷告上帝。&lt;/p&gt;
&lt;p&gt;“告诉李子荣，”马老先生对马威说：“别那么飞跑呀！那是说着玩儿的呢！在汽车缝儿里挤出来挤进去！喝！别跟华盛顿学，他早晚是摔死！”&lt;/p&gt;
&lt;p&gt;马威把父亲的善意告诉了李子荣，李子荣笑开了：&lt;/p&gt;
&lt;p&gt;“谢谢马先生的好心！不要紧，我已经保险，多咱撞死，多咱保险公司赔我母亲五百镑钱！我告诉你，老马，由两个大汽车间夹挤出去，顶痛快的事了！要不是身上背着古玩，还能跑得更快呢！昨儿晚上和一群骑车的男女赛开了，我眼瞧着眉毛已经和一辆汽车的后背挨上了，你猜怎么着，我也不知道怎股劲儿，把车弄立起来了，车轮子和汽车挨了个亲儿。我，噗咚，跳下来了！那群男女扯着脖子给我喊了三个‘好儿！’干！没错！”&lt;/p&gt;
&lt;p&gt;马威把这些话告诉了父亲，马老先生没说什么，点着头叹息了两声。&lt;/p&gt;
&lt;p&gt;老马先生看马威这么忙，有一天晚上早早吃完晚饭又回铺子来了。&lt;/p&gt;
&lt;p&gt;“马威！”老马先生进门就说：“我非干点什么不可！我不会做生意，难道我还不会包包儿吗！我非帮着你不可！”&lt;/p&gt;
&lt;p&gt;说着，他把烟荷包，烟袋放在桌上，拿过几张纸来，说：&lt;/p&gt;
&lt;p&gt;“给我些容易包的东西！”&lt;/p&gt;
&lt;p&gt;马威给了父亲些东西。马老先生把烟袋插在嘴里，鼻子耸耸着一点，看看纸的大小，又端详了东西的形状。包了半天，怎么也包不齐整。偷偷看李子荣一眼，李子荣已经包完好几个，包得是又齐又好看。其实李子荣只是一手按着东西，一手好像在纸上一切，哼，也不怎么纸那么听他的话；一切，正好平平正正的裹在东西上。马老先生也用手一切，忙着用绳儿捆，怪事，绳子结了个大疙瘩，纸角儿全在外面团团着，好像伊太太的头发。&lt;/p&gt;
&lt;p&gt;“瓦匠讲话，齐不齐，一把泥。就是他呀！”马老先生好歹包好一包，双手捧着颠了一颠。又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都偷偷的笑呢：“你们不用笑！等你们老了的时候，就明白了！你们年青力壮，手脚多么灵便，我——老人了！”&lt;/p&gt;
&lt;p&gt;说完了，双手捧着包儿，转了个圈儿，不知放在那里好。李子荣赶过来，接过去，叫马威贴签子，写姓名。马威接过去，顺手放在旁边了。&lt;/p&gt;
&lt;p&gt;“我的烟荷包呢？”马老先生问。&lt;/p&gt;
&lt;p&gt;“没看见，在纸底下，也许。”他们不约而同的说。&lt;/p&gt;
&lt;p&gt;老马先生把纸一张一张的都掀开，没有荷包。&lt;/p&gt;
&lt;p&gt;“你们不用管我，我会找！丢烟荷包，常有的事！”&lt;/p&gt;
&lt;p&gt;屋里各处都找到了，找不着。&lt;/p&gt;
&lt;p&gt;“奇怪！越忙越出事，真他——！”&lt;/p&gt;
&lt;p&gt;一眼看见他刚包好的包儿了。一声没言语，把包儿打开，把烟荷包拿出来。&lt;/p&gt;
&lt;p&gt;“马威，我回家了！你们也别太晚了！”&lt;/p&gt;
&lt;p&gt;他刚一出门，李子荣跳起多高，笑得都不是声儿了。马威笑得也把墨水瓶碰倒。&lt;/p&gt;
&lt;p&gt;“我告诉你，老李！我给父亲的那点东西，是没用的，谁也没买过。我准知道老头儿包不好。要不然我怎么把它放在一边，不往上贴签子呢！”&lt;/p&gt;
&lt;p&gt;“买东西，嘁，白饶，哈，烟荷包！嘁，哈，哈，哈，……”&lt;/p&gt;
&lt;p&gt;两个青年直笑了一刻钟，或者还许多一点。&lt;/p&gt;
&lt;p&gt;==3==&lt;/p&gt;
&lt;p&gt;圣诞节的前一天，伦敦热闹极了。男女老少好像一个没剩，全上了街啦。市场的东西好像是白舍，大嘟噜小挂的背着抱着；街上，除了巡警，简直看不见一个空手走道儿的。汽车和电车公司把车全放出来了，就是这么着，老太太们还挤不上车去，而且往往把筐儿里的东西挤滚了一街。邮差们全不用口袋了，另雇闲人推着小车子，挨家送包裹，在伦敦住的人，有的把节礼送出去，坐着汽车到乡下去过节。乡下的人，同时，坐着汽车上伦敦来玩几天，所以往乡下去的大道上，汽车也都挤满了。&lt;/p&gt;
&lt;p&gt;天阴得很沉，东风也挺冷，可是没人觉出来天是阴着，风是很凉。街上的铺子全是新安上的五彩电灯，把货物照得真是五光十色，都放着一股快活的光彩。处处悬着“圣诞老人”，戴着大红风帽，抱着装满礼物的百宝囊。人们只顾着看东西了，忘了天色的黑暗。在人群里一挤便是一身热汗，谁也没工夫说：“风很凉啊！”&lt;/p&gt;
&lt;p&gt;人们把什么都忘了：政治，社会，官司，苦恼，意见，……都忘了。人们全忽然的变成小孩子了，个个想给朋友点新东西，同时想得点好玩艺儿。人人看着分外的宽宏大量，人人看着完全的无忧无虑，只想吃点好的，喝些好的，有了富余还给穷人一点儿。这天晚上真好像是有个“救世主”要降生了，天下要四海兄弟的太平了。&lt;/p&gt;
&lt;p&gt;直到半夜铺子才关门，直到天亮汽车电车还在街上跑，车上还是挤满了人。胡同儿里也和大街一样的亮，家家点缀好圣诞树，至不济的也挂起几个小彩球。穷小孩子们唱着圣诞的古歌，挨门要钱。富家的小孩子，半夜还没睡，等着圣诞老人来送好东西。贫富是不同的，可是在今天都可以白得一点东西，把他们的小心儿喜欢的像刚降世的耶稣。教堂的钟声和歌声彻夜的在空中萦绕着，叫没有宗教思想的人们，也发生一种庄严而和美的情感。&lt;/p&gt;
&lt;p&gt;马老先生在十天以前便把节礼全买好送出去，因为买了存着，心里痒痒的慌。只有给温都母女的还在书房里搁着，温都太太告诉了他，非到圣诞不准拿出来。把礼物送出以后，天天盼着人家的回礼。邮差一拍门，他和拿破仑便争着往出跑。到圣诞的前两天，礼物都来了：伊牧师给他一本《圣经》，伊太太是一本《圣诗》，伊姑娘是一打手绢，伊少爷光是一个贺节片，虽然老马给保罗一匣吕宋烟。本来普通英国人送礼是一来一往的，保罗根本看不起中国人，所以故意的不还礼。老马本想把《圣经》《圣诗》和保罗的贺片全送回去，后来又改了主意：&lt;/p&gt;
&lt;p&gt;“看着伊姑娘的面子，也别这么办！”&lt;/p&gt;
&lt;p&gt;这几天简直的没到铺子去，因为那里没他下手的地方。照顾主儿来了，他只会给人家开门，鞠躬，送出去。虽然好几个老太婆都说：&lt;/p&gt;
&lt;p&gt;“看那个老头儿多么规矩！多么和气！”可是马先生的意见不是这么着了：&lt;/p&gt;
&lt;p&gt;“你当是，作掌柜的光是为给人家开门吗！”他自己叨唠着：“我知道你成，可是别忘了，我是你爸爸！叫爸爸给人家开门，鞠躬！”&lt;/p&gt;
&lt;p&gt;赌气子不上铺子去了！&lt;/p&gt;
&lt;p&gt;他自己闲着在街上溜达，看着男女老少都那么忙，心中有点难过：“我要是在中国多么好！过年的时候，咱也是这么忙！在外国过节，无论人家是怎么喜欢，咱也觉不出快活来！盼着发财吧，发了财回国去过节！”越看人家忙，心里越想家；越想家，人家越踩他的脚：“回去吧，回去看看温都太太，帮帮她的忙。”&lt;/p&gt;
&lt;p&gt;他慢条厮礼的回了家。&lt;/p&gt;
&lt;p&gt;温都太太正忙得小脚鸭儿朝了天，脑筋蹦着，小鼻子尖儿通红。打地毯，擦桌子，自炉口以至门环，凡有铜器的地方全见一见油。各屋的画儿上全悬上一枝冬青叶，单买了一把儿菊花供在丈夫的像片前面，客厅的电灯上还挂上两枝白相思豆儿。因为没有小孩儿，不便预备圣诞树，可是七八间屋子里总多少得点缀起来，有的地方是一串彩球，有的地方是两对小纸灯，里里外外看着都有点喜气。厨房里，灶上蒸着圣诞饽，烙着果馅点心，不时的还得看一眼，于是她楼上楼下像小燕儿似的乱飞。飞了一天，到晚上还要写贺节片，打点礼物，简直闹得往鼻子尖上拍粉的工夫都没有了。温都姑娘因为铺子里忙节，是早走晚回来，一点不能帮母亲的忙。拿破仑是楼上楼下乱跑，看着彩球叫唤几声，看着小灯笼又叫唤几声；乘着主母在别处的时候，还到厨房去偷一两个剥好的核桃吃。&lt;/p&gt;
&lt;p&gt;“温都太太！”马老先生进门便叫：“温都太太！我来给你帮忙，好不好？”&lt;/p&gt;
&lt;p&gt;“马先生，谢谢你！”温都寡妇擦着小红鼻子说：“你先把拿破仑带出去玩一会儿吧，它净在这儿搅乱我。”&lt;/p&gt;
&lt;p&gt;“好啦，温都太太！拿破仑！这儿来！”&lt;/p&gt;
&lt;p&gt;拉着小狗出去转了个圈儿，好在小孩子们没跟他捣乱，因为他们都疯着心过节，没工夫起哄。把狗拉回来，正走在门口儿，亚力山大来了。他抱着好些东西，一包一包的直顶到他的大红鼻子。他老远的便喊：&lt;/p&gt;
&lt;p&gt;“老马！老马！把顶上头的那包拿下来，那是你的礼物！”&lt;/p&gt;
&lt;p&gt;马老先生把包儿拿下来，拿破仑也凑过去闻了闻亚力山大的大脚。&lt;/p&gt;
&lt;p&gt;“老马！谢谢你的礼物！”亚力山大嚷着说：“怎么着，你上我那里过节去好不好？咱们痛痛快快的喝一回！”&lt;/p&gt;
&lt;p&gt;“谢谢！谢谢！”马老先生笑着说：“我过节再去行不行？我已经答应了温都太太在家里凑热闹。”&lt;/p&gt;
&lt;p&gt;“哈哈！”亚力山大往前走了两步，低声的说，两眼挤箍着：“老马，看上小寡妇了！有你的！有你的！好，就这么办了，圣诞节后两天我在家等你，准来！再见！唉，别忙，把从底下数第四包抽出来，交给温都太太，替我给她道节喜。再见，老马！”&lt;/p&gt;
&lt;p&gt;马老先生把包儿拿下来，亚力山大端着其余的包儿，开路鬼似的走下去了。&lt;/p&gt;
&lt;p&gt;“温都太太！”马老先生又是进门就叫。&lt;/p&gt;
&lt;p&gt;“哈喽！”温都太太在楼上扯着小尖嗓子喊。&lt;/p&gt;
&lt;p&gt;“我回来了，还给你带回点礼物来。”&lt;/p&gt;
&lt;p&gt;几打疙疸，几打疙疸，温都太太一溜烟似的从楼上跑下来。&lt;/p&gt;
&lt;p&gt;“呕！”她把包儿接过去，说：“亚力山大给我的：我没东西给他，可怎么好！”&lt;/p&gt;
&lt;p&gt;“不要紧，我这儿还有一匣吕宋烟，包上，送给他，好啦！”马老先生的笑眼钉着她的小红鼻子。&lt;/p&gt;
&lt;p&gt;“那赶情好！你多少钱买的，我照数给你。”&lt;/p&gt;
&lt;p&gt;“别提钱！”老马先生还看着她的小红鼻子尖说：“别提钱！大节下的，一匣吕宋烟，过的着，咱们过的多！是不是？”&lt;/p&gt;
&lt;p&gt;温都太太笑着点了点头。&lt;/p&gt;
&lt;p&gt;老马把狗解开，上楼去拿那匣烟。&lt;/p&gt;
&lt;p&gt;圣诞的前一天，马威和李子荣忙到午后四点钟就忙完了。&lt;/p&gt;
&lt;p&gt;“老李！上门哪！该玩玩去了！”马威笑着说。&lt;/p&gt;
&lt;p&gt;“好，关门！”李子荣笑着回答。&lt;/p&gt;
&lt;p&gt;“门口的电灯也捻下去吧？”&lt;/p&gt;
&lt;p&gt;“捻下去，留着胡同口上的那个灯。”&lt;/p&gt;
&lt;p&gt;“老李，我得送你点礼物，你要什么？”马威问。&lt;/p&gt;
&lt;p&gt;“马老先生已经给了我一双皮鞋，别再送了！”&lt;/p&gt;
&lt;p&gt;“那是父亲的，我还非给你点东西不可，你替我们受这么大的累！”&lt;/p&gt;
&lt;p&gt;“我告诉你，老马，”李子荣笑着说：“咱们可不准闹客套！我帮助你，你天天可管我的饭呢！”&lt;/p&gt;
&lt;p&gt;“无论怎么说，非送你点东西不可。你要什么？”马威问。&lt;/p&gt;
&lt;p&gt;李子荣抓了半天头发，没言语。&lt;/p&gt;
&lt;p&gt;“说话！老李！”马威钉着问。&lt;/p&gt;
&lt;p&gt;“你要是非送礼不可呀，给我买个表吧。”李子荣说着从衣袋里把他的破表掏出来，放在耳朵旁边摇了一摇：“你看这个表，一高兴，一天快两点多钟。一不高兴，一天慢两点多钟。还外带着只有短针，没长针。好啦，你花几个先令给我买个新的吧！”&lt;/p&gt;
&lt;p&gt;“几个先令？老李！”马威睁着大眼睛说：“要买就得买好的！不用捣乱，咱们一块儿去买！走哇！”&lt;/p&gt;
&lt;p&gt;马威扯着李子荣走，李子荣向来是什么事不怕，今天可有点退缩，脸上通红，不知道怎样才好。&lt;/p&gt;
&lt;p&gt;“别忙，你先等我把那辆破自行车送回去。”&lt;/p&gt;
&lt;p&gt;“咱们一块走，你骑上，我在后面站着。”&lt;/p&gt;
&lt;p&gt;两个人上了车，忽忽悠悠的跑到车行还了车，清了账。&lt;/p&gt;
&lt;p&gt;出了车行，马威用力扯着李子荣，唯恐他抽空儿跑了。两个人走一会儿，站一会儿。走着也辩论，站着也辩论。马威主张到节送礼是该当的，李子荣说送礼不应花钱太多。马威说买东西就得要好的，李子荣说他的破表已经带了三年，实在没买好表的必要。马威越着急，眼睛瞪的越大，李子荣越着急，脸上越红。&lt;/p&gt;
&lt;p&gt;两个人从圣保罗教堂穿过贱卖街，到了贾灵十字街，由这里又穿过皮开得栗，到了瑞贞大街。见一个钟表铺，马威便要进去，李子荣是扯着马威就跑。&lt;/p&gt;
&lt;p&gt;“我说，老李，你这么着就不对了！”马威有点真急了。&lt;/p&gt;
&lt;p&gt;“你得答应我，买不过十个先令一个的表，不然我不叫你进去！”李子荣也有点真急了。&lt;/p&gt;
&lt;p&gt;“就是吧！”马威无法，只好答应了。&lt;/p&gt;
&lt;p&gt;在一家极大的钟表铺，买了一支十个先令的表。马威的脸羞的通红，李子荣一点不觉乎，把表放在袋儿里，挺着腰板好像兵马大元帅似的走出来。&lt;/p&gt;
&lt;p&gt;“老马！谢谢你！谢谢你！”在铺子外面，李子荣拉住马威的手不放，连三并四的说：“谢谢你！我可不给你买东西了！我可不给你买东西了！”&lt;/p&gt;
&lt;p&gt;马威几乎落下泪来，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李子荣的手。&lt;/p&gt;
&lt;p&gt;“老马，你把铺子里的钱都送到银行去了？”&lt;/p&gt;
&lt;p&gt;“都送去了！老李，你明天上那里玩去？”&lt;/p&gt;
&lt;p&gt;“我？”李子荣摇了摇头。&lt;/p&gt;
&lt;p&gt;“你明天找我来，好不好？”&lt;/p&gt;
&lt;p&gt;“明天汽车电车都就开半天呀，出来不方便！”&lt;/p&gt;
&lt;p&gt;“这么着，你后天来，咱们一块儿听戏去。忙了一节，难道还不玩一天！”&lt;/p&gt;
&lt;p&gt;“好啦，后天见吧！谢谢你！老马！”李子荣又和马威拉了一回手，然后赶火车似的向人群里跑去了。&lt;/p&gt;
&lt;p&gt;马威看着李子荣，直到看不见他了，才慢慢的低着头回了家。&lt;/p&gt;
&lt;p&gt;==4==&lt;/p&gt;
&lt;p&gt;天还是阴着，空中稀拉拉的飘着几片雪花。街上差不多没有什么人马了，男女老少都在家里庆祝圣诞。&lt;/p&gt;
&lt;p&gt;温都太太请了多瑞姑姑来过节，可是始终没有回信。直到圣诞早晨末一次邮递，才得着她的一封短简的信，和一包礼物。信中的意思是：和中国人在一块儿，生命是不安全的。圣诞是快乐享受的节气，似乎不应当自找恐怖与危险。&lt;/p&gt;
&lt;p&gt;温都太太看完信，有点不高兴，小嘴撅起多高。可是也难怪多瑞姑姑，普通的人谁不把“中国人”与“惨杀”联在一块儿说！&lt;/p&gt;
&lt;p&gt;她撅着小嘴把包儿打开，一双手织的毛线手套是给她的，一双肉色丝袜子是给玛力的。她把女儿叫来，母女批评了一回多瑞姑姑的礼物。玛力姑娘打扮得一朵鲜花似的，红嘴唇抹得深浅正合适，眉毛和眼毛也全打得黑黑的，笑涡四围用胭脂润润的拍红，恰像两朵娇羞的海棠花。温都太太看着女儿这么好看，心中又高了兴，把撅着的小嘴改成笑嘻嘻的，轻轻的在女儿的脑门上吻了一下。母女把多瑞姑姑的礼物收起去，开始忙着预备圣诞的大餐。煎炒的事儿全是温都太太的，玛力只伸着白手指头，离火远远的，剥点果仁，拿个碟子什么的。而且是随剥随吃，两个红笑涡一凸一凹的动，一会儿也没闲着。&lt;/p&gt;
&lt;p&gt;老马先生吃完早饭，在客厅里坐下抽烟，专等看看圣诞大餐到底是什么样儿。坐了没有一刻钟，叫温都太太给赶出了。&lt;/p&gt;
&lt;p&gt;“到书房去！”她笑嘻嘻的说：“回来咱们在这里吃饭。不听见铃声别下来，听见没有？”&lt;/p&gt;
&lt;p&gt;老马先生知道英国妇女处处要逞强，有点什么好东西总要出其不意的拿出来，好叫人惊异叫好儿。他叼着烟袋笑嘻嘻的上楼了。&lt;/p&gt;
&lt;p&gt;“吃饭的时候，想着把礼物拿下来！”温都姑娘帮着母亲说：“马威呢？”&lt;/p&gt;
&lt;p&gt;“马威！马威！”温都太太在楼下喊。&lt;/p&gt;
&lt;p&gt;“这儿哪，干什么？”马威在楼上问。&lt;/p&gt;
&lt;p&gt;“不到吃饭的时候别进客厅，听见没有？”&lt;/p&gt;
&lt;p&gt;“好啦，我带拿破仑出去，绕个圈儿，好不好？”马威跑下来问。&lt;/p&gt;
&lt;p&gt;“正好，走你们的！一点钟准吃饭，别晚了！”温都太太把狗交给马威，轻轻的吻了狗耳朵一下。&lt;/p&gt;
&lt;p&gt;马威把狗带走。温都母女在楼下忙。马老先生一个人叼着烟袋，在书房里坐着。&lt;/p&gt;
&lt;p&gt;“圣诞节！应当到教会去看看！”马老先生想：“等明儿见了伊牧师的时候，也好有话说。……伊牧师！大节下的给我本《圣经》；那怕你给我点小玩艺儿呢，到底有点过节的意味呀！一本《圣经》，我还能吃《圣经》，喝《圣经》！糊涂！”&lt;/p&gt;
&lt;p&gt;马老先生决定不上教会了。拿出给温都母女买的节礼，打开包儿看了一遍。然后又照旧包好，包好之后，又嫌麻绳太粗，不好看；叼着烟袋到自己屋里去找，找了半天，找不着细绳子。回到书房，想了半天主意：“对了！”跑到马威的屋里去找红墨水，把绳子染红了，放在火旁边烤着。“红颜色多么起眼，妇人们都爱红的！”把绳子烤干，又把包儿捆好，放在桌儿上。然后把红墨水瓶送回去，还细细的看了马威的屋子一回：马威的小桌上已经摆满了书，马老先生也说不清他什么时候买的。墙上挂着李子荣的四寸小像片，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挺俗气的笑着，马老先生向像片打了个嚏喷。床底下堆着箱子，靴子，还有一双冰鞋。“这小孩子，什么也干，又学溜冰呢！冰上可有危险呀，回来告诉他，别再去溜冰！好，一下儿掉在冰窟窿里，说着玩儿的呢！”&lt;/p&gt;
&lt;p&gt;马老先生回到书房，添上点煤，又坐下抽烟。&lt;/p&gt;
&lt;p&gt;“好像忘了点事儿，什么呢？”他用烟袋敲着脑门想：“什么呢？呕！忘了给哥哥的坟上送点鲜花去！晚了，晚了！今天圣诞，大家全歇工，街上准保买不到鲜花！人要是老了，可是糟糕！直想着，直想着，到底是忘了！……盼着发财吧，把哥哥的灵运回去！盼着早早的回家吧！……我要是和她——不！不！不！给马威娶个洋母亲，对不起人！娶她，再说，就不用打算回国了！不回国还成！……可是洋太太们真好看！她不算一百成的好看，可是干净抹腻呢！对了，外国妇人是比中国娘们强，外国妇人就是没长着好脸子，至少有个好身体：腰儿是腰儿，腿儿是腿儿，白胸脯在外边露着，胳臂像小藕棒似的！……啊！大圣诞的，别这么没出息！想点好的：回来也不是吃什么？大概是火鸡，没个吃头！可是，自要不给咱凉牛肉吃就得念佛！……”&lt;/p&gt;
&lt;p&gt;烧鸡的味儿从门缝钻进一点来，怪香的；还有点白兰地酒味儿。“啊，今儿还许有一盅半盅的喝呢！”马老先生咽了口唾沫。&lt;/p&gt;
&lt;p&gt;马威拉着拿破仑在瑞贞公园绕了个大圈，直到十二点半钟才回来。把狗送到楼下，他上楼去洗手，换鞋，预备吃饭。&lt;/p&gt;
&lt;p&gt;“马威！”马老先生叫：“上这儿来！”&lt;/p&gt;
&lt;p&gt;马威换上新鞋进了书房。&lt;/p&gt;
&lt;p&gt;“马威！”马老先生说：“你看，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国呢？”&lt;/p&gt;
&lt;p&gt;“你又想家了，父亲！”马威在火旁烤着手说。&lt;/p&gt;
&lt;p&gt;马老先生没言语。&lt;/p&gt;
&lt;p&gt;“明天你跟我们听戏去，好不好？”马威问，脸还向着火。&lt;/p&gt;
&lt;p&gt;“你们满街飞走，我赶不上。”马老先生说。&lt;/p&gt;
&lt;p&gt;父子全没的可说了。&lt;/p&gt;
&lt;p&gt;看见桌上的纸包儿，马威到自己屋里，也把礼物拿来，放在一块。&lt;/p&gt;
&lt;p&gt;“你也给她们买东西啦？”马老先生问。&lt;/p&gt;
&lt;p&gt;“可不是，妇人们喜欢这个。”马威笑着说。&lt;/p&gt;
&lt;p&gt;“妇人们，”马老先生说到这儿，就不言语了。&lt;/p&gt;
&lt;p&gt;楼下铃儿响了，马威抱着礼物，马老先生后面跟着下了楼。&lt;/p&gt;
&lt;p&gt;温都母女已经坐好，都穿着新衣裳，脸上都是刚擦的粉。拿破仑在钢琴前面的小凳儿上蹲着，脖子上系着根红绒绳儿。琴上点着两支红蜡，小狗看着蜡苗儿一跳一跳的，猜不透其中有什么奥妙。马老先生把包好的七个先令六，放在小狗的腿前面。&lt;/p&gt;
&lt;p&gt;“坐下呀，你们男人们！”温都太太笑着说。&lt;/p&gt;
&lt;p&gt;马威把她们的礼物都放在她们前面，父子就了座。&lt;/p&gt;
&lt;p&gt;桌上是新挑花的台布，碟碗下面全垫五色的小席垫儿，也全是新的。桌子中间一瓶儿粉菊花，花叶上挂着一嘟噜五彩纸条儿。瓶子两边是两高脚碟果子和核桃榛子什么的。碟子底里放着几个棉花作的雪球。桌子四角放着红纸金箍的小爆竹。一个人面前一个小玩艺儿，马家父子的是小女磁娃娃，玛力的是个小布人，温都太太的是一只小鸟儿。一个小玩艺儿面前又是一个小爆竹。各人的领布全在酒杯里卷着，布尖儿上还插着几个红豆儿。温都太太面前放着一个大盘子，里面一只烧好的火鸡。玛力面前是一盘子火腿和炸肠。两瓶儿葡萄酒在马老先生背后的小桌儿上放着。生菜和煮熟的青菜全在马威那边放着，这样布置，为是叫人人有点事作。&lt;/p&gt;
&lt;p&gt;温都太太切火鸡，玛力动手切火腿，马威等着布青菜。马老先生有意要开酒瓶，又不敢动手；试着要把面前的礼物打开看看，看别人不动，自己也不好意思动。&lt;/p&gt;
&lt;p&gt;“马先生，给我们点儿酒！”温都太太说。&lt;/p&gt;
&lt;p&gt;马先生打开一瓶酒，给大家都斟上。&lt;/p&gt;
&lt;p&gt;温都太太把火鸡给他们切好递过去，然后给他们每个人一小匙子鲜红的粉冻儿，和一匙儿面包糨子。马老先生闻着火鸡怪香的，可是对鲜红的粉冻儿有点怀疑，心里说：“给我什么吃什么吧，不必问！”&lt;/p&gt;
&lt;p&gt;大家拿起酒杯先彼此碰了一下，然后她们抿了一口，他们也抿了一口，开始吃火鸡。一边吃一边说笑。玛力特别的欢喜，喝下点酒去，脸上红得更鲜润了。&lt;/p&gt;
&lt;p&gt;火鸡吃完，温都太太把圣诞布丁拿来。在切开以前，她往布丁上倒了一匙子白兰地酒，把酒点着，布丁的四围冒着火光。这样烧了一回，才给大家分。&lt;/p&gt;
&lt;p&gt;吃完了，玛力把果碟子递给大家，问他们要什么。马老先生挑了一支香蕉，温都太太拿了个苹果。玛力和马威吃核桃榛子什么的。玛力用钳子把榛子夹碎，马威是扔在嘴里硬咬。&lt;/p&gt;
&lt;p&gt;“呕！妈妈！看他的牙多么好！能把榛子咬开！”玛力睁着大眼睛非常的羡慕中国人的牙。&lt;/p&gt;
&lt;p&gt;“那不算什么，瞧我的！”老马先生也拿了个榛子，碰的一声咬开。&lt;/p&gt;
&lt;p&gt;“呕！你们真淘气！”温都太太的一杯酒下去，心中飘飘忽忽的非常喜欢，她拿起一个雪球，照着马老先生的头打了去。&lt;/p&gt;
&lt;p&gt;玛力跟着也拿起一个打在马威的脸上。马威把球接住，反手向温都太太扔了去。马老先生楞了一楞，才明白这些雪球本来是为彼此打着玩的，慢慢抓起一个向拿破仑扔去。拿破仑抱住雪球，用嘴就啃，啃出一张红纸来。&lt;/p&gt;
&lt;p&gt;“马先生，拿过来，那是你的帽子！”温都太太说。&lt;/p&gt;
&lt;p&gt;马老先生忙着从狗嘴里把红纸抢过来，果然是个红纸帽子。&lt;/p&gt;
&lt;p&gt;“戴上！戴上！”玛力喊。&lt;/p&gt;
&lt;p&gt;老马先生把帽子戴上，嘁嘁的笑了一阵。&lt;/p&gt;
&lt;p&gt;她们也把雪球打开，戴上纸帽子。玛力还是一劲儿用球打他们，直把马老先生打了一身棉花毛儿。&lt;/p&gt;
&lt;p&gt;温都太太叫大家拉住小爆竹，拉成一个圈儿。&lt;/p&gt;
&lt;p&gt;“拉！”玛力喊。&lt;/p&gt;
&lt;p&gt;！！；爆竹响了，拿破仑吓得往桌底下藏。一个爆竹里有点东西，温都太太得着两个小哨儿，一齐搁在嘴里吹。马威得着一块糖，老马先生又得着一个纸帽子，也套在头上，又笑了一回。玛力什么也没得着，非和老马再拉一个不可。他撅着小胡子嘴和她拉，！她得着一截铅笔。&lt;/p&gt;
&lt;p&gt;“该看礼物啦吧？”马威问。&lt;/p&gt;
&lt;p&gt;“别！别！”温都太太说：“一齐拿到书房去，大家比一比：看谁的好！”&lt;/p&gt;
&lt;p&gt;“妈！别忙！看这个！”玛力说着伸出右手来给她妈妈看。&lt;/p&gt;
&lt;p&gt;“玛力！你和华盛顿定了婚啦！玛力！”温都太太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她胖手指头上的金戒指。然后母女对抱着，哼唧着，吻了足有三分钟。&lt;/p&gt;
&lt;p&gt;马威的脸转了颜色。老马呆呆的看她们接吻，不知干什么好。&lt;/p&gt;
&lt;p&gt;马威定了定神，勉强的笑着，把酒杯举起来；向他父亲一使眼神，老马也把酒杯举起来。&lt;/p&gt;
&lt;p&gt;“我们庆贺玛力姑娘！”马威说完，抿了一口酒，咽了半天才咽下去。&lt;/p&gt;
&lt;p&gt;玛力坐下，看看老马，看看小马，看看母亲，蓝眼珠儿一动一动的放出一股喜欢的光彩来。&lt;/p&gt;
&lt;p&gt;“妈！我真喜欢！”玛力把脑袋靠住母亲的胸脯儿说：“我明天上他家里去，他的亲友正式的庆贺我们！妈！我真喜欢！”&lt;/p&gt;
&lt;p&gt;温都太太轻轻拍着她女儿的肩膀，眼中落下泪来。&lt;/p&gt;
&lt;p&gt;“妈！怎么？你哭了？妈！”玛力伸上去一只手搂定她母亲的脖子。&lt;/p&gt;
&lt;p&gt;“我是喜欢的！玛力！”温都太太勉强着一笑：“玛力，你和他们把这些礼物拿到书房去，我去喂狗，就来。”&lt;/p&gt;
&lt;p&gt;“马威，来呀！”玛力说着，拿起她们母女的东西，笑嘻嘻的往外走。&lt;/p&gt;
&lt;p&gt;马威看了父亲一眼，惨然一笑，毫不注意的把东西抱起来，走出去。&lt;/p&gt;
&lt;p&gt;老马先生眨巴着眼睛，看出儿子的神气不对，可想不起怎样安慰他。等他们都出去了，他拿起酒杯又斟了一杯，在那挂着相思豆的电灯底下，慢慢的滋润着。&lt;/p&gt;
&lt;p&gt;温都太太又回来了，他忙把酒杯放下。她看了他一眼，看了灯上的相思豆儿一眼。脸上一红，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小脖子一梗，脸上更红了，飞快的跑到他的前面，捧着他的脸，正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亲。&lt;/p&gt;
&lt;p&gt;老马的脸一下儿就紫了，身上微微的颤动。嘴唇木木张张的笑了一笑，跑上楼去。&lt;/p&gt;
&lt;p&gt;温都太太待了一会儿也上楼来了。&lt;/p&gt;
&lt;p&gt;…………&lt;/p&gt;
&lt;p&gt;晚上都睡了觉，温都太太在床上抱着丈夫的像片连三并四的吻，眼泪一滴一滴的落。&lt;/p&gt;
&lt;p&gt;“我对不起你，宝贝！我不得已！我寂寞！玛力也快走了，没有人跟我作伴！你原谅我！宝贝！最亲爱的！我支持了这些年了，我没法再忍了！寂寞！孤苦！你原谅我！……”&lt;/p&gt;
&lt;p&gt;她抱着像片睡去了。&lt;/p&gt;
&lt;p&gt;==5==&lt;/p&gt;
&lt;p&gt;圣诞的第二天早晨，地上铺着一层白霜，阳光悄悄的从薄云里透出来。人们全出来了，因为阳光在外面。有的在圣诞吃多了，父子兄弟全光着腿往乡下跑，长途的竞走比吃化食丸强。有的带着妻子儿女去看父母，孩子们都不自然的穿着新衣裳，极骄傲的拿着新得的玩艺儿，去给祖父母看。有的昨天睡的晚，到十二点还在被窝里忍着，脑袋生疼，因为酒喝多了。有的早早就起来，预备早些吃午饭，好去看戏，或是看电影，魔术，杂耍，马戏，……无论是看什么吧，反正是非玩一玩不可。&lt;/p&gt;
&lt;p&gt;温都母女全起晚了，刚吃过早饭，李子荣就来了。&lt;/p&gt;
&lt;p&gt;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帽沿上带着几片由树枝飞下来的霜。大氅上有些土，因为穿上新鞋，（马老先生给他的，）一出门便滑倒了；好在摔跟头是常事，爬起以后是向来不撢土的。他起来的早，出来的早，一来因为外面有太阳，二来因为马威给他的表也是一天快二十多分钟。李子荣把新表旧表全带着，为是比比那个走的顶快；时间本来是人造的，何不叫它快一点：使生活显着多忙乱一些呢；你就是不管时间，慢慢的走，难道走到生命的尽头，你还不死吗！&lt;/p&gt;
&lt;p&gt;“老马！走哇！”李子荣在门外说。&lt;/p&gt;
&lt;p&gt;“进来，坐一会，老李！”马威开开门说。&lt;/p&gt;
&lt;p&gt;“别进去了，我们要打算听戏，非早去买票不可。万一买不到票，我们还可以看马戏，或电影去；晚了可就那儿也挤不进去了！走哇！快！”&lt;/p&gt;
&lt;p&gt;马威进去，穿上大氅，扣上帽子，又跑出来。&lt;/p&gt;
&lt;p&gt;“先到皮开得栗买票去！”李子荣说。&lt;/p&gt;
&lt;p&gt;“好。”马威回答，眉毛皱着，脸儿沈着。&lt;/p&gt;
&lt;p&gt;“又怎么啦？老马！”李子荣问。&lt;/p&gt;
&lt;p&gt;“没怎么，昨天吃多了！”马威把手插在大氅兜儿里，往前一直的走。&lt;/p&gt;
&lt;p&gt;“我不信！”李子荣看着马威的脸说。&lt;/p&gt;
&lt;p&gt;马威摇了摇头，心中有点恨李子荣！李子荣这个人可佩服，可爱，——有时候也可恨！&lt;/p&gt;
&lt;p&gt;李子荣见马威不言语，心中也有点恨他！马威这小孩子可爱，——也有时候可恨！&lt;/p&gt;
&lt;p&gt;其实他们谁也不真恨谁，因为彼此相爱，所以有时候仿佛彼此对恨。&lt;/p&gt;
&lt;p&gt;“又是温都姑娘那回事儿吧？”李子荣把这句话说得分外不受听。&lt;/p&gt;
&lt;p&gt;“你管不着！”马威的话更难听。&lt;/p&gt;
&lt;p&gt;“我偏要管！”李子荣说完嘻嘻的一笑。看着马威不出声了，他接着说：“老马！事业好容易弄得有点希望，你又要这个，难道你把事业，责任，希望，志愿，就这样轻轻的牺牲了吗！”&lt;/p&gt;
&lt;p&gt;“我知道！”马威的脸红了，斜着眼瞪了李子荣一下。&lt;/p&gt;
&lt;p&gt;“她不爱你，何必平地掘饽呢！”&lt;/p&gt;
&lt;p&gt;“我知道！”&lt;/p&gt;
&lt;p&gt;“你知道什么呀？我问你！”李子荣是一句不容，句句问到马威的心窝上：“我是个傻小子，我只知道傻干！我不能够为一个女人把事业牺牲了！看事情，看事情！眼前摆着的事：你不干，你们父子就全完事大吉，这点事儿还看不清吗！”&lt;/p&gt;
&lt;p&gt;“你是傻子，看不出爱情的重要来！”马威看了天空一眼，太阳还没完全被云彩遮起来。&lt;/p&gt;
&lt;p&gt;“我是个傻子，假如我爱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李子荣说着，全身一使劲，新鞋底儿硬，又差点儿摔了个跟头。&lt;/p&gt;
&lt;p&gt;“够了！够了！别说了，成不成？”&lt;/p&gt;
&lt;p&gt;“够了？这半天你光跟我抬了杠啦，一句正经的还没说呢！够了？”&lt;/p&gt;
&lt;p&gt;“我恨你！李子荣！”&lt;/p&gt;
&lt;p&gt;“我还恨你呢，马威！”李子荣笑了。&lt;/p&gt;
&lt;p&gt;“无法，还得告诉你！”马威的脸上有一钉点笑容：“这么回事，老李，她和别人定了婚啦！”&lt;/p&gt;
&lt;p&gt;“与你有什么相干呢？”&lt;/p&gt;
&lt;p&gt;“我始终没忘了她，忘不了！这么两三个月了，我试着把她忘了，遇见她的时候，故意的不看她，不行！不行！她老在我心的深处藏着！我知道我的责任，事业；我知道她不爱我；我可是忘不了她！她定了婚，我的心要碎了！心就是碎了，也无用，我知道，可是——”他眼睛看着地，冷笑了一声，不言语了。&lt;/p&gt;
&lt;p&gt;李子荣也没说什么。&lt;/p&gt;
&lt;p&gt;走了半天，李子荣笑了，说：&lt;/p&gt;
&lt;p&gt;“老马，我知道你的委屈，我没法儿劝你！你不是不努力，你不是没试着忘了她，全无效，我也真没法儿啦！搬家，离开她，行不行？”&lt;/p&gt;
&lt;p&gt;“等跟父亲商量商量吧！”&lt;/p&gt;
&lt;p&gt;两个青年到皮开得栗的戏馆子买票，买了好几家，全买不到，因为节后头天开场，票子早全卖出去了。于是两个人在饭馆吃了些东西，跑到欧林癖雅去看马戏。&lt;/p&gt;
&lt;p&gt;李子荣看什么都可笑：猴子骑马，狮子跳圈，白熊骑自行车，小驴跳舞……全可笑。看着马威的脸一点笑容没有，他也不好笑出来了，只好肚子里笑。&lt;/p&gt;
&lt;p&gt;看完马戏，两个人喝了点茶。&lt;/p&gt;
&lt;p&gt;“老马！还得打起精神干呀！”李子荣说，“事情已经有希望，何必再一歇松弄坏了呢！你已经试过以身体的劳动胜过精神上的抑郁，何不再试一试呢！况且你现在已完全无望，她已经定了婚，何必一定往牛犄角里钻呢！谢谢你，老马！改天见吧！”&lt;/p&gt;
&lt;p&gt;“改天见吧，老李！”&lt;/p&gt;
&lt;p&gt;…………&lt;/p&gt;
&lt;p&gt;马威回到家中，温都太太正和他父亲一块儿在书房里坐着说话呢。&lt;/p&gt;
&lt;p&gt;“嘿喽，马威！”她笑着说：“看见什么啦？好不好？”&lt;/p&gt;
&lt;p&gt;“去看马戏，真好！”马威坐下说。&lt;/p&gt;
&lt;p&gt;“我说，咱们也得去看，今年的马戏顶好啦！”&lt;/p&gt;
&lt;p&gt;“咱们？”马威心中盘算：“不用‘马先生’了？有点奇怪！”&lt;/p&gt;
&lt;p&gt;“咱们礼拜六去，好带着玛力，是不是？”马老先生笑着说。&lt;/p&gt;
&lt;p&gt;“又是一个‘咱们’，”马威心里说。&lt;/p&gt;
&lt;p&gt;“别忘了！”温都太太搭讪着出去了。&lt;/p&gt;
&lt;p&gt;“父亲！咱们搬家，换换地方，好不好？”马威问。&lt;/p&gt;
&lt;p&gt;“为什么呢？”老马说。&lt;/p&gt;
&lt;p&gt;“不为什么，换个地方，新鲜一点。”&lt;/p&gt;
&lt;p&gt;老马先生往火上添了两块煤。&lt;/p&gt;
&lt;p&gt;“你不愿意呢，父亲，作为我没说，搬不搬没多大关系！”&lt;/p&gt;
&lt;p&gt;“我看，在这儿挺舒服，何必瞎折腾，多费点子钱呢！再说，温都——”老马先生没往下说，假装咳嗽了两声。&lt;/p&gt;
&lt;p&gt;父子都不言语了。楼下玛力姑娘唱起来，琴弹得乱七八糟，可是她的嗓子怪清亮的。马威站起来，来回走了几趟。&lt;/p&gt;
&lt;p&gt;“马威！”马老先生低声的说：“你伯父留下的那个戒指，你给我啦？”&lt;/p&gt;
&lt;p&gt;“我多咱说给你来着？父亲！”&lt;/p&gt;
&lt;p&gt;“你给我好不好？”&lt;/p&gt;
&lt;p&gt;“那是伯父给我的纪念物，似乎我应当存着，其实一个戒指又算得了什么呢！父亲，你要那个干什么？你又不戴。”&lt;/p&gt;
&lt;p&gt;“是这么一回事，马威！”老马的脸慢慢的红起来，说话也有点结巴：“是这么一回事：你看，我有用。是，你看——温都太太！我无法，——对不起你！无法！她——你看！”&lt;/p&gt;
&lt;p&gt;马威要说的话多了，自己想起来的，和李子荣责备他的，多了！但是，他不能说！有什么脸说父亲，看看自己！李子荣可以说，我，马威，没资格说话！况且，父亲娶温都太太倒许有点好处呢。她会过日子，她不像年青的姑娘那么奢侈。他有个家室，也许一高兴，死心踏地的作买卖。可是，将来怎回国呢？想到这里，不知不觉的就说出来了。&lt;/p&gt;
&lt;p&gt;“父亲，你要是在这里安了家，将来还回国不呢？”&lt;/p&gt;
&lt;p&gt;马老先生叫马威问楞了！真的，会没想到这一层！回国是一定的，带着她？就是她愿意去，我怎么处置她呢？真要是个大财主，也好办了，在上海买大楼，事事跟在英国一样。可是，咱不是阔人，叫她一个人跟着咱去，没社会，没乐趣，言语不通，饮食不服？残忍！她去了非死不可！不带她回国，我老死在这里，和哥哥的灵埋在一块儿？不！不！不！非回国不可，不能老死在这里！没办法！真没办法！&lt;/p&gt;
&lt;p&gt;“马威！把这个戒指拿去！”&lt;/p&gt;
&lt;p&gt;老马先生低着头把戒指递给马威，然后两手捧着脑门，一声也不出了！&lt;/p&gt;
&lt;p&gt;…………&lt;/p&gt;
&lt;p&gt;老马真为了难，而且没有地方去说！跟马威说？不成！父子之间那好正本大套的谈这个！跟伊牧师去说？他正恨着咱不帮助念中国书，去了是自找钉子碰！没地方去说，没地方去说！半夜没睡着觉，怎想怎不是路，不想又不行！及至闭上眼睡熟了，偏巧就梦见了故去的妻子！妇人们，死了还不老实着！马先生对妇人们有点怀疑；可是，怀疑也没用，妇人是妇人，就是妇人们全入了“三仙庵”当尼姑，这些事还是免不了的！妇人们！&lt;/p&gt;
&lt;p&gt;第二天早晨起来，心中还是糊糊涂涂的，跟天上的乱黑云一样。吃早饭的时候，马威一句话没说，撅着嘴死嚼面包，恨不能把牙全嚼烂了才好。马老先生斜着眼睛，由眼镜的边框上看他儿子，心里有点发酸；赶紧把眼珠转回来，心不在焉的伸手盛了一匙子盐，倒在茶碗里了。温都母女正谈着马戏的事儿，玛力的眼睛好像蓝汪汪的水上加上一点油那么又蓝又润，看着妈妈的小尖鼻子。她已经答应和她妈妈一块儿去看，及至听说马老先生也去，她又设法摆脱，先说华盛顿约她看电影，后又说有人请她去跳舞。马威听着不顺耳，赌气子一推碟子，站起来，出去了。&lt;/p&gt;
&lt;p&gt;“哟！怎么啦？”温都太太说，说完，小嘴儿还张着，好像个受了惊的小母鸡。&lt;/p&gt;
&lt;p&gt;玛力一耸肩，笑了笑。&lt;/p&gt;
&lt;p&gt;老马先生没言语，喝了口碗里的咸茶。&lt;/p&gt;
&lt;p&gt;吃过早饭，马老先生叼着烟袋，慢慢的溜出去。&lt;/p&gt;
&lt;p&gt;大街上的铺子十之八九还关着门，看着非常的惨淡。叫了辆汽车到亚力山大家里去。&lt;/p&gt;
&lt;p&gt;亚力山大的街门是大红的，和亚力山大的脸差不多。老马一按铃，出来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脸上只有一只眼睛。鼻子挺大挺红，好像刚喝完两瓶啤酒。此外没有可注意的东西。&lt;/p&gt;
&lt;p&gt;老马先生没说什么，老太婆也没说什么。她一点头，那只瞎眼睛无意识的一动，跟着就往里走，老马后面随着。两个人好像可以完全彼此了解，用不着言语传达他们的心意。&lt;/p&gt;
&lt;p&gt;亚力山大的书房是又宽又大，颇有点一眼看不到底的样儿。山墙中间一个大火，烧着一堆木头，火苗往起喷着，似乎要把世界都烧红了。地上的毯子真厚，一迈步就能把脚面陷下去似的。只有一张大桌子，四把大椅子；桌子腿儿稍微比象腿粗一点，椅子背儿可是比皇上的宝座矮着一寸多些。墙上挂满了东西，什么也有：像片儿，油画，中国人作寿的喜幛子，好几把宝剑，两三头大鹿脑袋，犄角很危险的往左右撑着。&lt;/p&gt;
&lt;p&gt;亚力山大正在火前站着，嘴里叼着根大吕宋烟，烟灰在地毯上已经堆了一个小坟头。&lt;/p&gt;
&lt;p&gt;“哈！老马！快来暖和暖和！”亚力山大给他拉过把椅子来，然后对那老太太说：“哈定太太，去拿瓶‘一九一十’的红葡萄来，谢谢！”&lt;/p&gt;
&lt;p&gt;老太太的瞎眼动了动，转身出去了，像个来去无踪的鬼似的。&lt;/p&gt;
&lt;p&gt;“我说，老马，节过的好不好？喝了回没有？不能！不能！那个小寡妇决不许你痛痛快快的喝！你明白我的意思？”亚力山大拍了老马肩膀一下，老马差点摔到火里去。&lt;/p&gt;
&lt;p&gt;老马先生定了定神，咕吃咕吃的笑了一阵。亚力山大也笑开了，把比象腿粗点的桌腿儿震得直颤动。&lt;/p&gt;
&lt;p&gt;“老马，给你找俩外钱儿，你干不干？”亚力山大问。&lt;/p&gt;
&lt;p&gt;“什么事？”马老先生似乎有点不爱听“外钱儿”三个字。脸上还是笑着，可是鼻洼子那溜儿显出点冷笑的意思。&lt;/p&gt;
&lt;p&gt;“先不用提什么事，五镑钱一次，三次，你干不干吧？”亚力山大用吕宋烟指着老马的鼻子问。&lt;/p&gt;
&lt;p&gt;门开了，前面走着个老黑猫，后面跟着哈定太太。她端着个小托盘，盘子上一瓶葡萄酒，两个玻璃杯。把托盘放在桌上，她给他们斟上酒。斟完酒，瞎眼睛动了一动，就往外走；捎带脚儿踩了黑猫一下。&lt;/p&gt;
&lt;p&gt;“老马，喝着！”亚力山大举起酒杯来说：“真正一九一十的！明白我的意思？我说，你到底干不干哪？五镑钱一次！”&lt;/p&gt;
&lt;p&gt;“到底什么事？”老马喝了口酒，问。&lt;/p&gt;
&lt;p&gt;“作电影，你明白我的意思？”&lt;/p&gt;
&lt;p&gt;“我那会作电影呢，别打哈哈！”马老先生看着杯里的红酒说。&lt;/p&gt;
&lt;p&gt;“容易！容易！”亚力山大坐下，把脚，两只小船似的，放在火前面。“我告诉你：我现在帮着电影公司写布景，自然是关于东方的景物；我呢，在东方不少年，当然比他们知道的多；我告诉你，有一分知识挣一分钱；把知识变成金子，才算有用；往回说，现在他们正作一个上海的故事，他们在东伦敦找了一群中国人，全是扁鼻子，狭眼睛的玩艺儿，你明白我的意思？自然哪，这群人专为成群打伙的起哄，叫影片看着真像中国，所以他们鼻子眼睛的好歹，全没关系；导演的人看这群人和一群羊完全没分别：演乡景他们要一群羊，照上海就要一群中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再往回说：他们要个体面的中国老头，扮中国的一个富商，并没有多少作派，只要长得体面，站在那里像个人儿似的就行。演三幕，一次五镑钱，你干不干？没有作派，导演的告诉你站在那儿，你站在那儿；叫你走道儿，你就走几步。容易！你明白我的意思？白捡十五镑钱！你干不干？”&lt;/p&gt;
&lt;p&gt;亚力山大越说声音越高；一气说完，把一杯酒全灌下去，灌得喉咙里直咕咕的响。&lt;/p&gt;
&lt;p&gt;老马先生听着亚力山大嚷，一面心中盘算：“反正是非娶她不可，还是一定得给她买个戒指。由铺子提钱买，就是马威不说什么，李子荣那小子也得给马威出坏主意。这样充一回富商，又不难，白得十五镑钱，给她买个小戒指，倒不错！自然演电影不算什么体面事，况且和东伦敦那把子东西一块挤，失身分！失身分！可是，”&lt;/p&gt;
&lt;p&gt;“你到底干不干哪？”亚力山大在老马的耳根子底下放了个炸弹似的：“再喝一杯？”&lt;/p&gt;
&lt;p&gt;“干！”老马先生一面揉耳朵，一面点头。&lt;/p&gt;
&lt;p&gt;“好啦，定规了！过两天咱们一同见导演的去。来，再喝一杯！”&lt;/p&gt;
&lt;p&gt;两个人把一瓶酒全喝了。&lt;/p&gt;
&lt;p&gt;“哈定太太！哈定！——”亚力山大喊：“再给我们来一瓶！”&lt;/p&gt;
&lt;p&gt;瞎老太太又给他们拿来一瓶酒，又踩了黑猫一脚。黑猫翻眼珠看了她一眼，一声也没出。&lt;/p&gt;
&lt;p&gt;亚力山大凑到老马的耳朵根儿说：&lt;/p&gt;
&lt;p&gt;“傻猫！叫唤不出来了，还醉着呢！昨儿晚上跟我一块喝醉了！它要是不常喝醉了，它要命也不在这里；哈定太太睁着的那只眼睛专看不见猫！你明白我的意思？”&lt;/p&gt;
&lt;p&gt;亚力山大笑开了。&lt;/p&gt;
&lt;p&gt;老马先生也笑开了，把这几天的愁闷全笑出去了。&lt;/p&gt;
&lt;p&gt;==6==&lt;/p&gt;
&lt;p&gt;新年不过是圣诞的余波，人们并不疯了似的闹，铺子也照常的开着。“快乐的新年”虽然在耳边嗡嗡着，可是各处没有一点快乐与新鲜的表现。天气还是照常的悲苦，雾里的雨点，鬼鬼啾啾的，把人们打得都缩起脖子，像无精失采的小鹭鸶。&lt;/p&gt;
&lt;p&gt;除夕的十二点钟，街上的钟声，汽笛，一齐响起来。马威一个人，光着头，在街上的黑影里站着，偷偷落了几点泪。一来是有点想家，二来是心中的苦处触机而发。擦了擦泪，叹了一口气：&lt;/p&gt;
&lt;p&gt;“还得往前干哪！明天是新年了，忘了已往的吧！”&lt;/p&gt;
&lt;p&gt;第二天早早的他就起来了，吃过早饭，决定远远的去走一回，给新年一个勇敢的起始。告诉了父亲早一点到铺子去，他自己到十二点以后才能到。&lt;/p&gt;
&lt;p&gt;出门坐上辆公众汽车，一直到植物园去。车走了一点来钟才到了植物园外面。园外没有什么人，园门还悄悄的关着。他折回到大桥上，扶着石栏，看着太晤士河。河水灰汪汪的流着，岸上的老树全静悄悄的立着，看着河水的波动。树上只有几只小黑鸟，缩着脖儿，彼此唧咕，似乎是诉什么委屈呢。靠着岸拴着一溜小船，随着浪一起一落，有点像闲腻了，不得不动一动似的。马威呆呆的看着河水，心思随着灰波越走越远，似乎把他自己的存在全忘了。远处的灰云把河水，老树，全合成一片灰雾，渺茫茫的似另有一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一样灰淡惨苦，只是极远极远，不容易看清楚了。&lt;/p&gt;
&lt;p&gt;远处的钟敲了十点，马威迟迟顿顿的，好像是舍不得，离开大桥，又回到园门来。门已开了，马威把一个铜子放在小铁桌子上，看门的困眼巴唧的看了他一眼，马威向他说了声“快乐的新年”。&lt;/p&gt;
&lt;p&gt;除了几个园丁，园内看不见什么人，马威挺着胸，吸了几口气，园中新鲜的空气好像是给他一个人预备的。老树，小树，高树，矮树，全光着枝干，安闲的休息着；没有花儿给人们看，没有果子给鸟儿吃，只有弯曲的瘦枝在空中画上些自然的花纹。小矮常青树在大树后面蹲着，虽然有绿叶儿，可是没有光着臂的老树那么骄傲尊严。缠着枯柳的藤蔓像些睡了的大蛇，只在树梢上挂着几个磁青的豆荚。园中间的玻璃温室挂着一层薄霜，隔着玻璃还看得见里边的绿叶，可是马威没进去看。路旁的花池子连一枝小花也没有，池中的土全翻起来，形成许多三角块儿。&lt;/p&gt;
&lt;p&gt;河上的白鸥和小野鸭，唧唧鸭鸭的叫，叫得非常悲苦。野鸭差不多都缩着脖蹲着，有时候用扁嘴在翅上抹一抹，看着总多少有点傻气。白鸥可不像鸭子那么安稳了，飞起来，飞下来，在灰色的空中扯上几条不联续的银线。小黑鸭子老在水上漂着，小尾巴后面扯着条三角形的水线；也不往起飞，也不上岸去蹲着，老是漂着，眼睛极留神的看，有时候看见河内的倒影，也探下头去捞一捞。可怜的小黑鸭子！马威心里有些佩服这些小黑玩艺儿：野鸭太懒，白鸥太浮躁，只有小黑鸭老含着希望。&lt;/p&gt;
&lt;p&gt;地上的绿草比夏天还绿上几倍，只是不那么光美。靠着河岸的绿草，在潮气里发出一股香味，非常的清淡，非常的好闻。马威顺着河岸走，看着水影，踏着软草，闻着香味，心里安闲极了，只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愁闷在脑子里萦绕着。河上几只大白鹅，看见马威，全伸着头上的黄包儿，跟他要吃食。马威手里什么也没有，傻鹅们斜楞着眼彼此看了看，有点失望似的。走到河的尽处，看见了松梢上的塔尖，马威看见老松与中国宝塔，心中不由高兴起来。呆呆的站了半天，他的心思完全被塔尖引到东方去了。&lt;/p&gt;
&lt;p&gt;站了半天，只看见一两对游人，从树林中间影儿似的穿过去。他定了定方向，向小竹园走了去。竹园内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竹叶，带着水珠，轻轻的动。马威哈着腰看竹根插着的小牌子：日本的，中国的，东方各处的竹子，都杂着种在一块。&lt;/p&gt;
&lt;p&gt;“帝国主义不是瞎吹的！”马威自己说：“不专是夺了人家的地方，灭了人家的国家，也真的把人家的东西都拿来，加一番研究。动物，植物，地理，言语，风俗，他们全研究，这是帝国主义厉害的地方！他们不专在军事上霸道，他们的知识也真高！知识和武力！武力可以有朝一日被废的，知识是永远需要的！英国人厉害，同时，多么可佩服呢！”&lt;/p&gt;
&lt;p&gt;地上的潮气把他的脚冰得很凉，他出了竹园，进了杜鹃山，——两个小土山，种满杜鹃，夹着一条小山沟。山沟里比别处都暖一点，地上的干叶闻着有股药味。&lt;/p&gt;
&lt;p&gt;“春天杜鹃开花的时候，要多么好看！红的，白的，浅粉的，像——”他忽然想到：“像玛力的脸蛋儿！”&lt;/p&gt;
&lt;p&gt;想到这儿，他周身忽然觉得不合适，心仿佛也要由嘴里跳出来。不知不觉的把大拇指放在唇上，咬着指甲。&lt;/p&gt;
&lt;p&gt;“没用！没用！”他想着她，同时恨自己，着急而又后悔：“非忘了她不可！别和父亲学！”他摸了摸口袋，摸着那个小戒指，放在手心上，呆呆的看着，然后用力的往地上一摔，摔到一堆黄叶里去，那颗钻石在一个破叶的缝儿里，一闪一闪的发亮。&lt;/p&gt;
&lt;p&gt;楞了半天，听见远远的脚步声儿，他又把戒指捡起来，仍旧放在袋儿里。山沟是弯弯的，他看不见对面来的人，转身，往回走，不愿意遇见人。&lt;/p&gt;
&lt;p&gt;“马威！马威！”后面叫。&lt;/p&gt;
&lt;p&gt;马威听见了有人叫他，他还走了几步，才回头看。&lt;/p&gt;
&lt;p&gt;“嘿喽！伊姐姐！”&lt;/p&gt;
&lt;p&gt;“新禧！新禧！”伊姑娘用中国话说，笑着和他握了握手。&lt;/p&gt;
&lt;p&gt;她比从前胖了一点。脖子上围着一条狐皮，更显得富泰一点。她穿着一身蓝呢的衣裙，加着一顶青绒软帽，帽沿自然的往下垂着些，看着稳重极了。在小山沟里站着，叫人说不上来，是她，还是那些冷静的杜鹃，更安稳一些。&lt;/p&gt;
&lt;p&gt;“伊姐姐！”马威笑着说：“你怎这么早？”&lt;/p&gt;
&lt;p&gt;“上这里来，非早不可。一等人多，就没意思了！你过年过得好？马威！”她用小手绢揉了揉鼻子，手指在手套里鼓膨膨的把手套全撑圆，怪好看的。&lt;/p&gt;
&lt;p&gt;“好。你没上那里去？”&lt;/p&gt;
&lt;p&gt;两个齐着肩膀走，出了小山沟。她说：&lt;/p&gt;
&lt;p&gt;“没有。大冷的天，上那儿也不舒服。”&lt;/p&gt;
&lt;p&gt;马威不言语了，眉头皱着一点，大黑眼珠儿钉着地上的青草。&lt;/p&gt;
&lt;p&gt;“马威！”伊姑娘看着他的脸说：“你怎么老不喜欢呢？”她的声音非常的柔和，眼睛发着些亮光，显着慈善，聪明，而且秀美。&lt;/p&gt;
&lt;p&gt;马威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lt;/p&gt;
&lt;p&gt;“告诉我，马威！告诉我！”她说得很恳切很自然；跟着微微一笑，笑得和天上的仙女一样纯洁，和善。&lt;/p&gt;
&lt;p&gt;“叫我从何处说起？姐姐！”马威勉强着一笑，比哭的样子还凄惨一些。“况且，有好些事不好告诉你，姐姐，你是个姑娘。”&lt;/p&gt;
&lt;p&gt;她又笑了，觉得马威的话真诚，可是有点小孩子气。&lt;/p&gt;
&lt;p&gt;“告诉我，不用管我是姑娘不是。为什么姑娘应当比男人少听一些事呢！”她又笑了，似乎把马威和世上的陋俗全笑了一下。&lt;/p&gt;
&lt;p&gt;“咱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好不好？”他问。&lt;/p&gt;
&lt;p&gt;“你要是不乏，咱们还是走着谈好，坐定了太冷。我的小脚指头已经冻了一个包啦。说吧，马威！”&lt;/p&gt;
&lt;p&gt;“全是没法解决的问题！”他迟钝的说，还是不愿意告诉她。&lt;/p&gt;
&lt;p&gt;“听一听，解决不解决是另一问题。”她说得非常痛快，声音也高了一些。&lt;/p&gt;
&lt;p&gt;“大概其的说吧！”马威知道非说不可，只好粗粗的给她个大略；真要细说，他的言语是不够表现他的心思的：“我爱玛力，她不爱我，可是我忘不了她。我什么方法都试了，试，试，试，到底不行。恨自己也没用，恨她也没用。我知道我的责任，事业，但是，她，她老在我心里刺闹着。这是第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第二个是父亲，他或者已经和温都太太定了婚。姐姐你晓得，普通英国人都拿中国人当狗看，他们要是结婚，温都太太就永远不用想再和亲友来往了，岂不是陷入一个活地狱。父亲带她回国，住三天她就得疯了！咱们的风俗这么不同，父亲又不是个财主，她不能受那个苦处！我现在不能说什么，他们相爱，他们要增加彼此的快乐，——是快乐还是苦恼，是另一问题——我怎好反对。这又一个不易解决的问题。还有呢，我们的买卖，现在全搁在我的肩膀上了，我爱念书，可是不能不管铺子的事；管铺子的事，就没工夫再念书。父亲是简直的不会作买卖，我不管，好啦，铺子准一月赔几十镑，我管吧，好啦，不用打算专心念书；不念书，我算干吗来啦！你看，我忙得连和你念英文的时候都没有了！我没高明主意，我不知道我是干什么呢！姐姐，你聪明，你爱我们，请你出个好主意吧！”&lt;/p&gt;
&lt;p&gt;两株老马尾松站在他们面前，枝上垂着几个不整齐的松塔儿。灰云薄了一点，极弱秀的阳光把松枝照得有点金黄色。&lt;/p&gt;
&lt;p&gt;马威说完，看着枝上的松塔。凯萨林轻轻的往松了拉了拉脖上的狐皮，由胸间放出一股热嘟嘟的香味。&lt;/p&gt;
&lt;p&gt;“玛力不是已经和华盛顿定婚了吗？”她慢慢的说。&lt;/p&gt;
&lt;p&gt;“你怎么知道？姐姐！”他还看着松塔儿。&lt;/p&gt;
&lt;p&gt;“我认识他！”凯萨林的脸板起来了。待了半天，她又笑了，可是很不自然：“她已属别人，还想她干吗呢？马威！”&lt;/p&gt;
&lt;p&gt;“就这一点不容易解决吗！”马威似乎有点嘲笑她。&lt;/p&gt;
&lt;p&gt;“不易解决！不易解决！”她好像跟自己说，点着头儿，帽沿儿轻轻的颤。“爱情！没人明白到底什么是爱情！”&lt;/p&gt;
&lt;p&gt;“姐姐，你没好主意？”马威有点着急的样儿。&lt;/p&gt;
&lt;p&gt;凯萨林似乎没听见，还嘟囔着：&lt;/p&gt;
&lt;p&gt;“爱情！爱情！”&lt;/p&gt;
&lt;p&gt;“姐姐，你礼拜六有事没有？”他问。&lt;/p&gt;
&lt;p&gt;“干什么？”她忽然看了他一眼。&lt;/p&gt;
&lt;p&gt;“我要请你吃中国饭，来不来？姐姐！”&lt;/p&gt;
&lt;p&gt;“谢谢你，马威！什么时候？”&lt;/p&gt;
&lt;p&gt;“下午一点吧，在状元楼见。”&lt;/p&gt;
&lt;p&gt;“就是吧。马威，看树上的松塔多么好看，好像几个小铃铛。”&lt;/p&gt;
&lt;p&gt;马威没言语，又抬头看了看。&lt;/p&gt;
&lt;p&gt;两个人都不言语了。穿出松林，拐过水池，不知不觉的到了园门。两个都回头看了看，园中还是安静，幽美，清凉。他们把这些都留在后边，都带着一团说不出的混乱，爱情，愁苦，出了园门。——快乐的新年？&lt;/p&gt;
&lt;p&gt;==7==&lt;/p&gt;
&lt;p&gt;伦敦的几个中国饭馆要属状元楼的生意最发达。地方宽绰，饭食又贱，早晚真有群贤毕集的样儿。不但是暹罗人，日本人，印度人，到那里解馋去，就是英国人，穷美术家，系着红领带的社会党员，争奇好胜的胖老太太，也常常到那里喝杯龙井茶，吃碗鸡蛋炒饭。美术家和社会党的人，到那里去，为是显出他们没有国界思想，胖老太太到那里去，为是多得一些谈话资料；其实他们并不喜欢喝不加牛奶的茶；和肉丝，鸡蛋，炒在饭一块儿。中国人倒不多，一来是吃不着真正中国饭，二来是不大受女跑堂儿的欢迎。在中国饭馆里作事，当然没有好姑娘。好姑娘那肯和中国人打交待。人人知道跟中国人在一块儿，转眼的工夫就有丧掉生命的危险。美而品行上有可怀疑的姑娘们就不在乎了，和傻印度飞飞眼，晚上就有两三镑钱入手的希望。和日本人套套交情，至不济也得一包橘汁皮糖。中国人呢，不敢惹，更不屑于招待；人们都看不起中国人吗，妓女也不是例外。妓女也有她们的自由与骄傲，谁肯招呼人所不齿的中国人呢！&lt;/p&gt;
&lt;p&gt;范掌柜的颇有人缘儿，小眼睛眯缝着，好像自生下来就没睡醒过一回；可是脸上老是笑。美术家很爱他，因为他求他们在墙上随意的画：小脚儿娘们，瘦老头儿抽鸦片，乡下老儿，带着小辫儿，给菩萨磕头，五光十色的画了一墙。美术家所知道的中国事儿正和普通人一样，不过他们能够把知道的事画出来。社会党的人们很爱他，因为范掌柜的爱说：“Me no likes capitalisma！”胖老太太们很爱他，因为他常把me当I，有时候高兴，也把I当me，胖老太太们觉着这个非常有可笑的价值。设若普通英国人讨厌中国人，有钱的英国男女是拿中国人当玩艺儿看。中国人吃饭用筷子，不用刀叉；中国人先吃饭，后喝汤；中国人喝茶不搁牛奶，白糖；中国人吃米，不加山药蛋；这些事在普通人——如温都母女——看，都是根本不对而可恶的；在有钱的胖老太太们看，这些事是无理取闹的可笑，非常的可笑而有趣味。&lt;/p&gt;
&lt;p&gt;范掌柜的和马老先生已经成了顶好的朋友，真像亲哥儿们似的。马老先生虽然根本看不起买卖人，可是范掌柜的应酬周到，小眼睛老眯缝着笑，并且时常给马老先生作点特别的菜，马老先生真有点不好意思不和老范套套交情了。再说，他是个买卖人，不错，可是买卖人里也有好人不是！&lt;/p&gt;
&lt;p&gt;马老先生到饭馆来吃饭，向来是不理学生的，因为学生们看着太俗气，谈不到一块儿。况且，这群学生将来回国都是要作官的，马老先生想到自己的官运不通，不但不愿意理他们，有时候还隔着大眼镜瞪他们一眼。&lt;/p&gt;
&lt;p&gt;马老先生和社会党的人们弄得倒挺热活。他虽然不念报纸，不知道人家天天骂中国人，可是他确知道英国人对他的劲儿，决不是自己朋友的来派。连那群爱听中国事的胖老太太们，全不短敲着撩着的损老马几句。老马有时候高兴，也颇听得出来她们的口气。只有这群社会党的人，只有他们，永远向着中国人说话，骂他自己政府的侵略政策。马老先生虽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到底自己颇骄傲是个中国人。只有社会党的人们说中国人好，于是老马不自主的笑着请他们吃饭。吃完饭，社会党的人们管他叫真正社会主义家，因为他肯牺牲自己的钱请他们吃饭。&lt;/p&gt;
&lt;p&gt;老马要是告诉普通英国人：“中国人喝茶不搁牛奶。”&lt;/p&gt;
&lt;p&gt;“什么？不搁牛奶！怎么喝？！可怕！”人们至少这样回答，他撅着小胡子不发声了。&lt;/p&gt;
&lt;p&gt;他要是告诉社会党的人们，中国茶不要加牛奶，他们立刻说：&lt;/p&gt;
&lt;p&gt;“是不是，还是中国人懂得怎么喝茶不是？中国人替世界发明了喝茶，人家也真懂得怎么喝法！没中国人咱们不会想起喝茶，不会穿绸子，不会印书，中国的文明！中国的文明！唉，没有法子形容！”&lt;/p&gt;
&lt;p&gt;听了这几句，马老先生的心里都笑痒痒了！毫无疑意的信中国人是天下最文明的人！——再请他们吃饭！&lt;/p&gt;
&lt;p&gt;马威到状元楼的时候，马老先生已经吃完一顿水饺子回家了，因为温都太太下了命令，叫他早回去。&lt;/p&gt;
&lt;p&gt;状元楼的厨房是在楼底下，茶饭和菜都用和汲水的辘轳差不多的一种机器拉上来。这种机器是范掌柜的发明，简单适用而且颇有声韵，嗞牛咕，嗞牛咕，带着一股不可分析的菜味一齐上来了。&lt;/p&gt;
&lt;p&gt;食堂是分为内外两部：外部长而狭，墙上画着中国文明史的插画：老头儿吸鸦片，小姑娘裹小脚……还写着些“清明时候雨纷纷”之类的诗句。内部是宽而扁，墙上挂着几张美人香烟的广告。中国人总喜欢到内部去，因为看着有点雅座的意味。外国人喜欢在外部坐，一来可以看墙上的画儿，二来可以看辘轳的升降。&lt;/p&gt;
&lt;p&gt;外部已经坐满了人，马威到了内部去，找了张靠墙角的空桌坐下。屋里有两位中国学生，他全不认识。他向他们有意无意的微微一点头，他们并没理他。&lt;/p&gt;
&lt;p&gt;“等人？”一个小女跑堂的歪着头，大咧咧的问。&lt;/p&gt;
&lt;p&gt;马威点了点头。&lt;/p&gt;
&lt;p&gt;那两位中国学生正谈怎么请求使馆抗议骂中国人的电影。马威听出来，一个姓茅，一个姓曹，马威看出来，那个姓茅的戴着眼镜，可是几乎没有眉毛；那个姓曹的没戴着眼镜，可是眼神决不充足。马威猜出来，那个姓茅的主张强迫公使馆提出严格抗议：如使馆不办，就把自公使至书记全拉出来臭打一顿。那个姓曹的说，国家衰弱，抗议是没用的；国家强了，不必抗议，人们就根本不敢骂你。两个人越说越拧葱，越说声音越高。姓茅的恨不得就马上打老曹一顿，而姓曹的决没带出愿意挨打的神气，于是老茅也就没敢动手。&lt;/p&gt;
&lt;p&gt;两个人不说了，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带杀气。&lt;/p&gt;
&lt;p&gt;伊姑娘进来了。&lt;/p&gt;
&lt;p&gt;“对不起，马威，我晚了！”她和马威握了握手。&lt;/p&gt;
&lt;p&gt;“不晚，不晚！”马威说着把菜单递给她，她拉了拉衣襟，很自然的坐下。&lt;/p&gt;
&lt;p&gt;曹和茅同时看了她一眼。说了几句中国话，跟着开始说英文。&lt;/p&gt;
&lt;p&gt;她点了一碟炸春卷，马威又配上了两三样菜。&lt;/p&gt;
&lt;p&gt;“马威，你这两天好点啦吧？”伊姑娘微微一笑。&lt;/p&gt;
&lt;p&gt;“精神好多了！”马威笑着回答。&lt;/p&gt;
&lt;p&gt;姓茅的恶意的看了马威一眼，马威心中有点不舒坦，可是依旧和凯萨林说话。&lt;/p&gt;
&lt;p&gt;“马威，你看见华盛顿没有？”伊姑娘看着菜单，低声儿问。&lt;/p&gt;
&lt;p&gt;“没有，这几天晚上他没找玛力来。”马威说。&lt;/p&gt;
&lt;p&gt;“啊！”伊姑娘似乎心中安慰了一些，看了马威一眼，刚一和他对眼光儿，她又看到别处去了。&lt;/p&gt;
&lt;p&gt;春卷儿先来了，马威给她夹了一个。她用叉子把春卷断成两段，非常小心的咬了一口。下巴底下的筋肉轻轻的动着，把春卷慢慢咽下去，吃得那么香甜，安闲，美满；她的举动和玛力一点也不一样。&lt;/p&gt;
&lt;p&gt;马威刚把春卷夹开，要往嘴里送，那边的老茅用英文说：&lt;/p&gt;
&lt;p&gt;“外国的妓女是专为陪着人们睡觉的，有钱找她们去睡觉，茶馆酒肆里不是会妓女的地方！我告诉你，老曹，我不反对嫖，我嫖的回数多了；我最不喜欢看年轻轻的小孩子带着妓女满世界串！请妓女吃中国饭！哼！”&lt;/p&gt;
&lt;p&gt;伊姑娘的脸红得和红墨水瓶一样了，仍然很安稳的，把叉子放下要站起来。&lt;/p&gt;
&lt;p&gt;“别！”马威的脸完全白了，嘴唇颤着，只说了这么一个字。&lt;/p&gt;
&lt;p&gt;“老茅，”那个眼神不十分充足的人说：“你怎么了！外国妇女不都是妓女！”他是用中国话说的。&lt;/p&gt;
&lt;p&gt;姓茅的依旧用英国话说：&lt;/p&gt;
&lt;p&gt;“我所知道的女人，全是妓女，可是我不爱看人家把妓女带到公众的地方来出锋头！”他又看了马威一眼：“出那家子锋头！你花得起钱请她吃饭，透着你有钱！咱讲究花钱和她们睡一夜！”&lt;/p&gt;
&lt;p&gt;伊姑娘站起来了，马威也站起来，拦着她：&lt;/p&gt;
&lt;p&gt;“别！你看我治治他！”&lt;/p&gt;
&lt;p&gt;凯萨林没言语，还在那里站着，浑身颤动着。&lt;/p&gt;
&lt;p&gt;马威走过去，问那位老茅：&lt;/p&gt;
&lt;p&gt;“你说谁呢？”他的眼睛瞪着，射出两条纯白的火光。&lt;/p&gt;
&lt;p&gt;“我没说谁，饭馆里难道不许说话吗？”茅先生不敢叫横，又不愿意表示软弱，这样的说。&lt;/p&gt;
&lt;p&gt;“不管你说谁，我请你道歉，不然，你看这个！”马威把拳头在桌上一放。&lt;/p&gt;
&lt;p&gt;老茅像小蚂蚱似的往里一跳，跳到墙角，一劲儿摇头。&lt;/p&gt;
&lt;p&gt;马威往前挪了两步，瞪着茅先生。茅先生的“有若无”的眉毛鬼鬼啾啾的往一块拧，还是直摇头。&lt;/p&gt;
&lt;p&gt;“好说，好说，不必生气。”姓曹的打算拦住马威。&lt;/p&gt;
&lt;p&gt;马威用手一推，老曹又坐下了。马威钉着茅先生的脸问：&lt;/p&gt;
&lt;p&gt;“你道歉不？”&lt;/p&gt;
&lt;p&gt;茅先生还是摇头，而且摇得颇有规律。&lt;/p&gt;
&lt;p&gt;马威冷笑了一声，看准茅先生的脸，左右开花，奉送了两个嘴巴。正在眼镜之下，嘴唇之上，茅先生觉得疼得有点入骨；可是心里觉着非常痛快，也不摇头了。&lt;/p&gt;
&lt;p&gt;女跑堂的跑进来两个，都唧咕唧咕的笑，脸上可都转了颜色。外部的饭座儿也凑过来看，谁也莫明其妙怎回事。范掌柜的眯缝着眼儿过来把马威拉住。&lt;/p&gt;
&lt;p&gt;伊姑娘看了马威一眼，低着头就往外走，马威也没拦她。她刚走到内外部分界的小门，看热闹的有一位说了话：&lt;/p&gt;
&lt;p&gt;“凯！你！你在这儿干吗呢？”&lt;/p&gt;
&lt;p&gt;“保罗！咱们一块家去吧！”凯萨林低着头说，没看她的兄弟。&lt;/p&gt;
&lt;p&gt;“你等等，等我弄清楚了再走！”保罗说着，从人群里挤进去，把范掌柜的一拉，范掌柜笑嘻嘻的就倒在地上啦，很聪明的把头磕在桌腿上，磕成一个青蓝色的鹅峰。&lt;/p&gt;
&lt;p&gt;“马威，你是怎回事？”保罗把手插在衣袋里问：“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个人似的，和我们的姑娘一块混！要贪便宜的时候，想着点英国男人的拳头！”&lt;/p&gt;
&lt;p&gt;马威没言语，煞白的脸慢慢红起来。&lt;/p&gt;
&lt;p&gt;“你看，老曹，往外带妓女有什么好处？”茅先生用英国话说。&lt;/p&gt;
&lt;p&gt;马威一咬牙，猛的向茅先生一扑；保罗兜着马威的下巴就是一拳；马威退，退，退，退了好几步，扶住一张桌子，没有倒下；茅先生小蚂蚱似的由人群跳出去了。范掌柜的要过来劝，又迟疑，笑嘻嘻的用手摸着头上的鹅峰，没敢往前去。&lt;/p&gt;
&lt;p&gt;“再来！”保罗冷笑着说。&lt;/p&gt;
&lt;p&gt;马威摸着脖子，看了保罗一眼。&lt;/p&gt;
&lt;p&gt;门外的中国人们要进来劝，英国人们把门儿拦住：&lt;/p&gt;
&lt;p&gt;“看他们打，打完了完事。公平交易，公平的打！”&lt;/p&gt;
&lt;p&gt;几个社会党的人，向来是奔走和平，运动非战的；可是到底是英国人，一听见“公平的打”，从心根儿上赞同，都立在那里看他们决一胜负。&lt;/p&gt;
&lt;p&gt;马威缓了一口气，把硬领一把扯下来，又扑过保罗去。保罗的脸也白了，他搪住马威的右手，一拳照着马威的左肋打了去，又把马威送回原地。马威并没缓气，一扶桌子，登时一攒劲，在保罗的胸部虚晃了一下，没等保罗还手，他的右拳打在保罗的下巴底下。保罗往后退了几步，一咬牙，又上来了，在他双手还替身体用力平衡的时候，马威稳稳当当又给了他一拳。保罗一手扶着桌子，出溜下去了。他两腿拚命的往起立，可是怎么也立不起来了。马威看着他，他还是没立起来。马威上前把他搀起来，然后把右手伸给他，说：&lt;/p&gt;
&lt;p&gt;“握手！”&lt;/p&gt;
&lt;p&gt;保罗把头一扭，没有接马威的手。马威把他放在一张椅子上，捡起硬领，慢慢往外走，嘴唇直往下滴滴血。&lt;/p&gt;
&lt;p&gt;几位社会党的人们，看着马威，没说什么，可是心里有点恨他！平日讲和平容易，一旦看见外人把本国人给打了，心里不知不觉的就变了卦！&lt;/p&gt;
&lt;p&gt;茅先生和曹先生早已走了，马威站在饭馆外面，找伊姑娘，也不见了。他安上硬领，擦了擦嘴上的血，冷笑了一阵。&lt;/p&gt;
&lt;p&gt;==8==&lt;/p&gt;
&lt;p&gt;“妈！妈！”玛力含着泪说，两个眼珠好像带着朝露的蓝葡萄珠儿：“好几天没看见他了，给他写信，也没回信。我得找他去，我得问问他！妈，我现在恨他！”她倒在母亲的怀里，呜呜的哭起来。&lt;/p&gt;
&lt;p&gt;“玛力，好玛力，别哭！”温都太太拍着玛力的脑门儿说，眼中也含着泪：“华盛顿一定是忙，没工夫看你来。爱情和事业是有时候不能兼顾的。信任他，别错想了他，他一定是忙！玛力，你是在礼拜六出去惯了，今天没人和你出去，所以特别的不高兴。你等着，晚上他一定来，他要是不来，我陪你看电影去。玛力？”&lt;/p&gt;
&lt;p&gt;玛力抬起头来，抱着母亲的脖子亲了亲。温都太太替女儿往后拢了拢头发。玛力一边抽达，一边用小手绢擦眼睛。&lt;/p&gt;
&lt;p&gt;“妈妈，你看他是忙？你真这么想吗？连写个明信片的工夫都没有；我不信！我看他是又交了新朋友了，把我忘了！男人都是这样，我恨他！”&lt;/p&gt;
&lt;p&gt;“玛力，别这么说！爱情是多少有些波折的。忍耐，信任，他到末末了还是你的人！你父亲当年，”温都太太没往下说，微微摇了摇头。&lt;/p&gt;
&lt;p&gt;“妈，你老说忍耐，信任！凭什么女的总得忍耐，信任，而男人可以随便呢！”玛力看着母亲的脸说。&lt;/p&gt;
&lt;p&gt;“你已经和他定了婚，是不是？”温都太太问，简单而厉害。&lt;/p&gt;
&lt;p&gt;“定婚的条件是要双方守着的，他要是有意破坏，我为什么该一个人受苦呢！再说，我没要和他定婚，是他哀告我的，现在——”玛力还坐在她母亲的怀里，脚尖儿搓搓着地毯。&lt;/p&gt;
&lt;p&gt;“玛力，别这么说！”温都太太慢慢的说：“人类是逃不出天然律的，男的找女的，女的不能离开男的。婚姻是爱的结束，也是爱的尝试，也是爱的起头！玛力，听妈妈的话，忍耐，信任，他不会抛弃了你，况且，我想这几天他一定是忙。”&lt;/p&gt;
&lt;p&gt;玛力站起来，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然后在屋里来回的走。&lt;/p&gt;
&lt;p&gt;“妈妈，我自己活着满舒服，欢喜，可以不要男人！”&lt;/p&gt;
&lt;p&gt;“你？”温都太太把这个字说得很尖酸。&lt;/p&gt;
&lt;p&gt;“要男人的时候，找男人去好了，咱们逃不出天然律的管辖！”玛力说得有点嘲弄的意思，心里并不信这个。&lt;/p&gt;
&lt;p&gt;“玛力！”温都太太看着女儿，把小红鼻子支起多高。&lt;/p&gt;
&lt;p&gt;玛力不言语了，依旧的来回走。心中痛快了一点，她一点也不信她所说的话，可是这么说着颇足以出出心中的恶气！&lt;/p&gt;
&lt;p&gt;在爱家庭的天性完全消灭以前，结婚是必不可少的。不管结婚的手续，形式，是怎样，结婚是一定的。人类的天性是自私的，而最快活的自私便是组织起个小家庭来。这一点天性不容易消灭，不管人们怎么提倡废除婚姻。玛力一点也不信她所说的，只是为出出气。&lt;/p&gt;
&lt;p&gt;温都太太也没把玛力的话往心里听，她所盘算的是：怎么叫玛力喜欢了。她知道青年男女，特别是现代的青年男女，是闲不住的。总得给他们点事作，不拘是跳舞，跑车，看电影，……反正别叫他们闲着。想了半天，还是看电影最便宜；可是下半天还不能去，因为跟老马先生定好一块上街。想到这里，温都太太的思想又转了一个弯：她自己的婚事怎么告诉玛力呢！玛力是多么骄傲，能告诉她咱要嫁个老Chink！由这里又想到：到底这个婚事值得一干不值呢？为保存社会的地位，还是不嫁他好。可是，为自己的快乐呢？……真的照玛力的话办？要男人的时候就去找他？结果许更坏！社会，风俗，男女间的关系是不会真自由的！况且，男女间有没有真自由存在的地方？——不能解决的问题！她擦了擦小鼻子，看了玛力一眼，玛力还来回的走，把脸全走红了。&lt;/p&gt;
&lt;p&gt;“温都太太！”老马先生低声在门外叫。&lt;/p&gt;
&lt;p&gt;“进来！”温都太太很飘洒的说。&lt;/p&gt;
&lt;p&gt;老马先生叼着烟袋扭进来。新买的硬领，比脖子大着一号半，看着好像个白罗圈，在脖子的四围转。领带也是新的，可是系得绝不直溜。&lt;/p&gt;
&lt;p&gt;“过来！”温都太太笑着说。&lt;/p&gt;
&lt;p&gt;她给他整了整领带。玛力斜眼看他们一眼。&lt;/p&gt;
&lt;p&gt;“咱们不是说上街买东西去吗？”马老先生问。&lt;/p&gt;
&lt;p&gt;“玛力有点——不舒服，把她一个人搁下，我不放心。”温都太太说，然后向玛力：“玛力，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好不好？”&lt;/p&gt;
&lt;p&gt;“我不去，我在家等着华盛顿，万一他今天来呢！”玛力把恶气出了，还是希望华盛顿来。&lt;/p&gt;
&lt;p&gt;“也好。”温都太太说着出去换衣裳。&lt;/p&gt;
&lt;p&gt;马威回来了。他的脸还是煞白，嘴唇还滴滴血，因为保罗把他的牙打活动了一个。硬领儿歪七扭八的，领带上好些个血点。头发刺刺着。呼吸还是很粗。&lt;/p&gt;
&lt;p&gt;“马威！”马老先生的脖子在硬领里转了个大圈。&lt;/p&gt;
&lt;p&gt;“呕！马威！”玛力的眼皮红着，嘴唇直颤。&lt;/p&gt;
&lt;p&gt;马威很骄傲的向他们一笑，一下子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了擦嘴。&lt;/p&gt;
&lt;p&gt;“马威！”马老先生走过来，对着马威的脸问：“怎么了？”&lt;/p&gt;
&lt;p&gt;“打架来着！”马威说，眼睛看着地毯。&lt;/p&gt;
&lt;p&gt;“跟谁？跟谁？”马老先生的脸白了，小胡子也立起来。&lt;/p&gt;
&lt;p&gt;“保罗！我把他打啦！”马威笑了笑，看了看自己的手。&lt;/p&gt;
&lt;p&gt;“保罗——”&lt;/p&gt;
&lt;p&gt;“保罗——”&lt;/p&gt;
&lt;p&gt;马老先生和玛力一齐说，谁也不好意思再抢了，待了一会儿，马老先生说：&lt;/p&gt;
&lt;p&gt;“马威，咱们可不应当得罪人哪！”&lt;/p&gt;
&lt;p&gt;马老先生是最怕打架，连喝醉了的时候，都想不起用酒杯往人家头上摔。马太太活着的时候，小夫妻倒有时候闹起来，可是和夫人开仗是另一回事，况且夫人多半打不过老爷！马威小时候，马老先生一天到晚嘱咐他，别和人家打架，遇到街上有打架的，躲远着点！得，现在居然在伦敦打洋鬼子，而且打的是保罗，伊牧师的儿子！马老先生呆呆的看着儿子，差点昏过去。&lt;/p&gt;
&lt;p&gt;“呕！马威！”温都太太进来，喊得颇像吓慌了的小鸟。&lt;/p&gt;
&lt;p&gt;“他把保罗打了，怎么好，怎么好？”马老先生和温都太太叨唠。&lt;/p&gt;
&lt;p&gt;“呕，你个小淘气鬼！”温都太太过去看着马威。然后向马老先生说：“小孩子们打架是常有的事。”然后又对玛力说：“玛力，你去找点清水给他洗洗嘴！”然后又对马老先生说：“咱们走哇！”&lt;/p&gt;
&lt;p&gt;马老先生摇了摇头。&lt;/p&gt;
&lt;p&gt;温都太太没说什么，扯着马老先生的胳臂就往外走，他一溜歪斜的跟着她出去。&lt;/p&gt;
&lt;p&gt;玛力拿来一罐凉水，一点漱嘴的药，一些药棉花。先叫马威漱了漱口，然后她用棉花轻轻擦他的嘴唇。她的长眼遮毛在他的眼前一动一动的，她的蓝眼珠儿满含着慈善和同情，给他擦几下，仰着脖子看一看，然后又擦。她的头发挨着他的脸蛋，好像几根通过电的金丝，叫马威的脸完全热透了，完全红了。他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可是他觉到由她胸脯儿出来的热气，温和，香暖，叫他的全身全颤动起来。&lt;/p&gt;
&lt;p&gt;“马威，你们怎么打起来的？”玛力问。&lt;/p&gt;
&lt;p&gt;“我和伊姑娘一块儿吃饭，他进来就给我一拳！”马威微笑着说。&lt;/p&gt;
&lt;p&gt;“呕！”玛力看着他，心里有点恨他，因为他居然敢和保罗打架；又有点佩服他，因为他不但敢打，而且打胜了。英雄崇拜是西洋人的一种特色，打胜了的总是好的，玛力不由的看着马威有点可爱。他的领子歪着，领带上的血点，头发乱蓬蓬的，都非常有劲的往外吸她心中的爱力，非常的与平日不同，非常的英美，特别的显出男性：力量，胆子，粗卤，血肉，样样足以使女性对男性的信仰加高一些，使女性向男性的趋就更热烈一点。她还给他擦嘴，可是她的心已经被这点崇拜英雄的思想包围住，越擦越慢，东一下，西一下，有时候擦在他的腮上，有时候擦在他的耳唇上。他的黄脸在她的蓝眼珠里带上了一层金色，他的头上射出一圈白光；他已经不是黄脸讨厌的马威，他是一个男性的代表，他是一团热血，一个英雄，武士。&lt;/p&gt;
&lt;p&gt;她的右手在他脸上慢慢的擦，左手轻轻的放在他的膝上。他慢慢的，颤着，把他的手搁在她的手上。他的眼光直着射到她的红润的唇上。&lt;/p&gt;
&lt;p&gt;“玛力，玛力，你知道，”马威很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知道，我爱你？”&lt;/p&gt;
&lt;p&gt;玛力忽然把手抽出去，站起来，说：&lt;/p&gt;
&lt;p&gt;“你我？不可能的事！”&lt;/p&gt;
&lt;p&gt;“为什么？我是个中国人？爱情是没有国界的，中国人就那么不值钱，连爱情都被剥夺了吗！”马威慢慢的站起来，对着她的脸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中国人；你们想中国人的时候永远和暗杀，毒药，强奸联在一块儿。但是咱们在一块儿快一年啦，你难道看不出我来，我是不是和你们所想的一样？我知道你们关于中国人的知识是由造谣言的报纸，和下贱的小说里得来的，你难道就真信那些话吗？我知道你已经和华盛顿定婚，我只求你作我的好朋友，我只要你知道我爱你。爱情不必一定由身体的接触才能表现的，假如你能领略我的爱心，拿我当个好朋友，我一生能永远快乐！我羡慕华盛顿，可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敢对他起一点嫉妒心！我——”马威好像不能再说，甚至于不能再站着，他的心要跳出来，他的腿已经受不住身上的压力，他咕咚一下子坐下了。&lt;/p&gt;
&lt;p&gt;玛力用小木梳轻轻的刮头，半天没言语。忽然一笑，说：&lt;/p&gt;
&lt;p&gt;“马威，你这几天也没看见华盛顿？”&lt;/p&gt;
&lt;p&gt;“没有，伊姑娘也这么问我来着，我没看见他。”&lt;/p&gt;
&lt;p&gt;“凯萨林？她问他干甚么？她也认识华盛顿？”玛力的眼睛睁得很圆，脸上红了一点，把小木梳撂在衣袋里，搓搓着手。&lt;/p&gt;
&lt;p&gt;“我不知道！”马威皱着眉说：“对不起！我无心中提起凯萨林来！我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好在一个人不能只有一个朋友，是不是？”他微微一笑，故意的冷笑她。&lt;/p&gt;
&lt;p&gt;玛力忽然瞪了他一眼，一声没出，跑出去了。&lt;/p&gt;
&lt;p&gt;==9==&lt;/p&gt;
&lt;p&gt;温都太太挺着小脖子在前边走，马老先生缩着脖子在后面跟着；走大街，穿小巷，她越走越快，他越走越慢；越人多她越精神，她越精神他越跟不上。要跟个英国人定了婚，在大街上至少可以并着肩，拉着手走；拉着个老中国人在街上扭，不能做的事；她心中有点后悔。要是跟中国妇人一块儿走，至少他可以把她落下几丈多远，现在，居然叫个妇人给拉下多远；他心中也有点后悔。她站住等着他，他躬起腰来往前扯大步；她笑了，他也笑了，又全不后悔了。&lt;/p&gt;
&lt;p&gt;两个进了猴儿笨大街的一家首饰店。马老先生要看戒指，伙计给他拿来一盒子小姑娘戴着玩的小铜圈，全是四个便士一只。马老先生要看贵一点的，伙计看了他一眼，又拿出一盒镀银的来，三个先令两只。老马先生还要贵的，伙计笑得很不自然的说：&lt;/p&gt;
&lt;p&gt;“再贵的可就过一镑钱了！”&lt;/p&gt;
&lt;p&gt;温都太太拉了他一把，脸上通红，说：&lt;/p&gt;
&lt;p&gt;“咱们上有贵重东西的地方去买吧！”&lt;/p&gt;
&lt;p&gt;马老先生点了点头。&lt;/p&gt;
&lt;p&gt;“对不起！太太！”伙计连忙道歉：“我错了，我以为这位先生是中国人呢，没想到他是日本人，我们很有些个日本照顾主儿，真对不起！我去拿好的来！”&lt;/p&gt;
&lt;p&gt;“这位先生是中国人！”温都太太把“是”字说得分外的有力。&lt;/p&gt;
&lt;p&gt;伙计看了马老先生一眼，进去又拿来一盒子戒指，都是金的。把盒子往马老先生眼前一送，说：&lt;/p&gt;
&lt;p&gt;“这都是十镑钱以上的，请看吧！”然后恶意的一笑。&lt;/p&gt;
&lt;p&gt;马老先生也叫上劲儿啦，把盒子往后一推，问：&lt;/p&gt;
&lt;p&gt;“有二十镑钱以上的没有？”&lt;/p&gt;
&lt;p&gt;伙计的颜色变了一点，有心要进去打电话，把巡警叫来；因为身上有二十镑钱的中国人，一定是强盗；普通中国人就没有带一镑钱的资格，更没有买戒指的胆量；据他想。他正在迟疑不定，温都太太又拉了马老先生一把。两个一齐走出来。伙计把戒指收起去，赶快的把马老先生的模样，身量，衣裳，全记下来，预备发生了抢案，他好报告巡警。&lt;/p&gt;
&lt;p&gt;温都太太都气糊涂了，出了店门，拉着马老先生就走。一边走一边说：“不买啦！不买啦！”&lt;/p&gt;
&lt;p&gt;“别生气！别生气！”马老先生安慰着她说：“小铺子，没有贵东西，咱们到别处去买。”&lt;/p&gt;
&lt;p&gt;“不买啦！回家！我受不了这个！”她说着往马路上就跑，抓住一辆飞跑的公众汽车，小燕儿似的飞上去。马老先生在汽车后面干跺了几脚，眼看着叫汽车跑了。自己叨唠着：“外国娘们，性傲，性傲！”&lt;/p&gt;
&lt;p&gt;马老先生有点伤心：妇人性傲，儿子不老实，官运不通，汽车乱跑，……“叫咱老头子有什么法子！无法！无法！只好忍着吧！”他低着头自己叨唠“先不用回家，给他们个满不在乎；咱越将就，他们越仰头犯脾气！先不用回家，对！”&lt;/p&gt;
&lt;p&gt;他叫了辆汽车到伊牧师家去。&lt;/p&gt;
&lt;p&gt;“我知道你干什么来了，马先生！”伊牧师和马老先生握了握手，说：“不用道歉，小孩子们打架，常有的事！”&lt;/p&gt;
&lt;p&gt;老马本来编了一车的好话儿，预备透底的赔不是，听见伊牧师这样说，心里倒有点不得劲儿了，惨惨的笑了一笑。&lt;/p&gt;
&lt;p&gt;伊牧师脸上瘦了一点，因为昼夜的念中国书，把字典已掀破两本，还是念不明白。他的小黄眼珠颇带着些失望的神气。&lt;/p&gt;
&lt;p&gt;“伊牧师，我真没法子办！”马老先生进了客厅，说：“你看，我只有马威这么一个，深了不是，浅了不是！他和保罗会——”&lt;/p&gt;
&lt;p&gt;“坐下！马先生！”伊牧师说：“不用再提这回事，小孩子们打完，完事！保罗念书的时候常和人家打架，我也没办法，更不愿意管！我说，你到教会去了没有？”&lt;/p&gt;
&lt;p&gt;马老先生的脸红了，一时回答不出；待了半天，说：&lt;/p&gt;
&lt;p&gt;“下礼拜去！下礼拜去！”&lt;/p&gt;
&lt;p&gt;伊牧师也没再下问，心里有点不愿意。他往上推了推眼镜问：“我说，马先生！你还得帮我的忙呀！我的中文还是不成，你要是不帮助我，简直的——”&lt;/p&gt;
&lt;p&gt;“我极愿意帮你的忙！”马老先生极痛快的说。他心里想：马威打了保罗，咱要是能帮助伊牧师，不是正好两不找，谁也不欠谁的吗！&lt;/p&gt;
&lt;p&gt;“马先生，”伊牧师好像猜透了马先生的心思：“你帮助我，和保罗们打架，可是两回事。他们打架是他们的事，咱们管不着。你要是愿意帮我，我也得给你干点什么。光阴是值钱的东西，谁也别白耽误了谁的工夫，是不是？”&lt;/p&gt;
&lt;p&gt;“是。”马老先生点了点头，其实他心里说：“洋鬼子真他妈的死心眼儿，他非把你问得棱儿是棱儿，角儿是角儿不可！”&lt;/p&gt;
&lt;p&gt;伊牧师眨巴着眼睛笑了：“马先生，你几时有工夫？我帮你作什么？咱们今天决定好，就赶快的做起来！”&lt;/p&gt;
&lt;p&gt;“我那天都不忙！”马先生恨这个“忙”字。&lt;/p&gt;
&lt;p&gt;伊牧师刚要说话，伊太太顶着一脑袋乱棉花进来了。她鼻子两旁的小沟儿显着特别的深，眼皮肿得特别的高，看着傻而厉害。&lt;/p&gt;
&lt;p&gt;“马先生，马威是怎么回事？！”她干辣辣的问。&lt;/p&gt;
&lt;p&gt;“我来，……”&lt;/p&gt;
&lt;p&gt;她没等马先生说完，梗着脖子，又问：&lt;/p&gt;
&lt;p&gt;“马威是怎么啦？！我告诉你，马先生，你们中国的小孩子要反呀！敢打我们！二十年前，你们见了外国人就打哆嗦，现在你们敢动手打架！打死一个试试！这里不是中国，可以无法无天的乱杀乱打，英国有法律！”&lt;/p&gt;
&lt;p&gt;马老先生一声儿没出，咽了几口唾沫。&lt;/p&gt;
&lt;p&gt;伊牧师看着老马怪可怜的，看着伊太太怪可怕的，要张嘴，又闭上了。&lt;/p&gt;
&lt;p&gt;马威并没把保罗打伤，保罗的脖筋扭了一下，所以马威得着机会把他打倒。伊太太虽然爱儿子，可是她决不会因为儿子受一点浮伤就这么生气，她动了怒，完全是因为马威——一个小中国孩子——敢和保罗打架。一个英国人睁开眼，他，或是她，看世界都在脚下：香港，印度，埃及，非洲，……都是他，或是她的属地。他不但自己要骄傲，他也要别的民族承认他们自己确乎是比英国人低下多少多少倍。伊太太不能受这种耻辱，马威敢打保罗！虽然保罗并没受什么伤！谁也不能受这个，除了伊牧师，她有点恨她的丈夫！&lt;/p&gt;
&lt;p&gt;“妈！”凯萨林开开一点门缝叫：“妈！”&lt;/p&gt;
&lt;p&gt;“干什么？”伊太太转过身去问，好像座过山炮转动炮口似的。&lt;/p&gt;
&lt;p&gt;“温都姑娘要跟你说几句话。”&lt;/p&gt;
&lt;p&gt;“叫她进来！”伊太太又放了一炮。&lt;/p&gt;
&lt;p&gt;凯萨林开开门，玛力进来了。伊太太赶过两步去，笑着说，“玛力你好？”好像把马先生和伊牧师全忘了。&lt;/p&gt;
&lt;p&gt;伊牧师也赶过来，也笑着问：“玛力你好？”&lt;/p&gt;
&lt;p&gt;玛力没回答他们。她手里拿着帽子，揉搓着帽花儿。脑门上挺红，脸和嘴唇都是白的。眼睛睁得很大，眼角挂着滴未落尽的泪。脖子往前探着一点，两脚松松歇歇的在地上抓着，好像站不住的样儿。&lt;/p&gt;
&lt;p&gt;“你坐下，玛力！”伊太太还是笑着说。&lt;/p&gt;
&lt;p&gt;伊牧师搬过一把椅子来，玛力歪歪拧拧的坐下了，也没顾得拉一拉裙子；胖胖的腿多半截在外边露着，伊太太撇了撇嘴。&lt;/p&gt;
&lt;p&gt;凯萨林的脸也是白的，很安静，可是眼神有点慌，看看她妈，看看玛力。看见马老先生也没过去招呼。&lt;/p&gt;
&lt;p&gt;“怎么了，玛力？”伊太太过去把手放在玛力的肩上，显着十分的和善；回头瞪了老马一眼，又显着十分的厉害。&lt;/p&gt;
&lt;p&gt;“问你的女儿，她知道！”玛力颤着指了凯萨林一下。&lt;/p&gt;
&lt;p&gt;伊太太转过身来看着她女儿，没说话，用眼睛问了她一下。&lt;/p&gt;
&lt;p&gt;“玛力说我抢了她的华盛顿！”伊姑娘慢慢的说。&lt;/p&gt;
&lt;p&gt;“谁是华盛顿？”伊太太的脑袋在空气中画了个圈。&lt;/p&gt;
&lt;p&gt;“骑摩托自行车的那小子，早晚出险！”马老先生低声告诉伊牧师。&lt;/p&gt;
&lt;p&gt;“我的未婚夫！”玛力说，说完用两个门牙咬住下嘴唇。&lt;/p&gt;
&lt;p&gt;“你干吗抢他？怎么抢的？”伊太太问凯萨林。&lt;/p&gt;
&lt;p&gt;“我干吗抢他！”凯萨林安稳而强硬的回答。&lt;/p&gt;
&lt;p&gt;“你没抢他，他怎么不找我去了？！你刚才自己告诉我的：你常和他一块去玩，是你说的不是？”玛力问。&lt;/p&gt;
&lt;p&gt;“是我说的！我不知道他是你的情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朋友们一块出去游玩是常有的事。”伊姑娘笑了一笑。&lt;/p&gt;
&lt;p&gt;伊太太看两个姑娘辩论，心中有点发酸。她向来是裁判一切的，那能光听着她们瞎说。她梗起脖子来，说：&lt;/p&gt;
&lt;p&gt;“凯！你真认识这个华盛顿吗？”&lt;/p&gt;
&lt;p&gt;“我认识他，妈！”&lt;/p&gt;
&lt;p&gt;伊太太皱上了眉。&lt;/p&gt;
&lt;p&gt;“伊太太，你得帮助我，救我！”玛力站起来向伊太太说：“我的快乐，生命，都在这儿呢！叫凯萨林放了他，他是我的人，他是我的！”&lt;/p&gt;
&lt;p&gt;伊太太冷笑了一声：&lt;/p&gt;
&lt;p&gt;“玛力！小心点说话！我的女儿不是满街抢男人的！玛力，你错想了！设若凯真像你所想的那么坏，我能管教她，我是她母亲，我‘能’管她！”她喘了一口气，向凯萨林说：“凯，去弄碗咖啡来！玛力，你喝碗咖啡？”&lt;/p&gt;
&lt;p&gt;玛力没言语。&lt;/p&gt;
&lt;p&gt;“玛力，咱们回家吧！”马老先生看大家全不出声，乘机会说了一句。&lt;/p&gt;
&lt;p&gt;玛力点了点头。&lt;/p&gt;
&lt;p&gt;马老先生和伊牧师握了手，没敢看伊太太，一直走过来，拉住玛力的手，她的手冰凉。&lt;/p&gt;
&lt;p&gt;玛力和凯萨林对了对眼光，凯萨林还是很安稳，向马老先生一笑，跟着和玛力说：&lt;/p&gt;
&lt;p&gt;“再见，玛力。咱们是好朋友，是不是？别错想了我！再见！”&lt;/p&gt;
&lt;p&gt;玛力摇摇头，一举手，把帽子扣上。&lt;/p&gt;
&lt;p&gt;“玛力，你等等，我去叫辆汽车！”马老先生说。&lt;/p&gt;
&lt;p&gt;==10==&lt;/p&gt;
&lt;p&gt;吃早饭的时候，大家全撅着嘴。马老先生看着儿子不对，马威看着父亲不顺眼，可是谁也不敢说谁；只好脸对脸儿撅着嘴。温都太太看着女儿怪可怜的，可是自己更可怜；玛力看着母亲怪可笑的，可是要笑也笑不出来；只好脸对脸儿撅着嘴。苦了拿破仑，谁也不理它；试着舐玛力的胖腿，她把腿扯回去了；试着闻闻马老先生的大皮鞋，他把脚挪开了；没人理！拿破仑一扫兴，跑到后花园对着几株干玫瑰撅上嘴！它心里说：不知道这群可笑的人们为什么全撅上嘴！想不透！人和狗一样，撅上嘴的时候更可笑！&lt;/p&gt;
&lt;p&gt;吃完早饭，马老先生慢慢的上了楼，把烟袋插在嘴里，也没心去点着。玛力给了母亲一个冰凉的吻，扣上帽子去上工。马威穿上大氅，要上铺子去。&lt;/p&gt;
&lt;p&gt;“马威，”温都太太把马威叫住：“这儿来！”&lt;/p&gt;
&lt;p&gt;马威随着她下了楼，到厨房去。温都太太眼睛里含着两颗干巴巴的泪珠，低声儿说：&lt;/p&gt;
&lt;p&gt;“马威，你们得搬家！”&lt;/p&gt;
&lt;p&gt;“为什么？温都太太！”马威勉强笑着问。&lt;/p&gt;
&lt;p&gt;温都太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马威，我不能告诉你！没原因，你们预备找房得了！对不起，对不起的很！”&lt;/p&gt;
&lt;p&gt;“我们有什么错过？”马威问。&lt;/p&gt;
&lt;p&gt;“没有，一点没有！就是因为你们没有错过，我叫你们搬家！”温都太太似是而非的一笑。&lt;/p&gt;
&lt;p&gt;“父亲——”&lt;/p&gt;
&lt;p&gt;“不用再问，你父亲，你父亲，他，一点错处没有！你也是好孩子！我爱你们——可是咱们不能再往下，往下；好吧，马威，你去告诉你父亲，我不能和他去说！”&lt;/p&gt;
&lt;p&gt;她的两颗干巴巴的泪珠，顺着鼻子两旁滚下去，滴得很快。&lt;/p&gt;
&lt;p&gt;“好吧，温都太太，我去告诉他。”马威说着就往外走。她点了点头，用小手绢轻轻的揉着眼睛。&lt;/p&gt;
&lt;p&gt;“父亲，温都太太叫咱们搬家！”马威冷不防的进来说，故意的试一试他父亲的态度。&lt;/p&gt;
&lt;p&gt;“啊！”马老先生看了马威一眼。&lt;/p&gt;
&lt;p&gt;“咱们就张罗着找房吧？”马威问。&lt;/p&gt;
&lt;p&gt;“你等等！你等等！听我的信！”马老先生拔出嘴中的烟袋，指着马威说。&lt;/p&gt;
&lt;p&gt;“好啦，父亲，我上铺子啦，晚上见！”马威说完，轻快的跑下去。&lt;/p&gt;
&lt;p&gt;马老先生想了半点多钟，什么主意也没想出来。下楼跟她去当面说，不敢。一声儿不出就搬家，不好意思。找伊牧师来跟她说，又恐怕他不管这些闲事；外国鬼子全不喜欢管别人的事。&lt;/p&gt;
&lt;p&gt;“要不怎么说，自由结婚没好处呢！”他自己念道：“这要是中间有个媒人，岂不是很容易办吗：叫大媒来回跑两趟说说弄弄，行了！你看，现在够多难办，找谁也不好；咱自己是没法去说！”&lt;/p&gt;
&lt;p&gt;老马先生又想了半点多钟，还是没主意；试着想温都太太的心意：&lt;/p&gt;
&lt;p&gt;“她为什么忽然打了退堂鼓呢？想不透！一点也想不透！嫌我穷？咱有铺子呀！嫌咱老，她也不年青呀！嫌咱是中国人？中国人是顶文明的人啦，啛！嫌咱丑？有眼睛的都可以看出来，咱是多么文雅！没脏没玷儿，地道好人！不要我，新新！”他的小胡子立起来，颇有生气的趋势：“咱犯得上要她不呢？这倒是个问题！小洋娘们，小尖鼻子，精明鬼道，吹！谁屑于跟她捣乱呢！吹！搬家，搬就搬！太爷不在乎！”老马先生生气的趋势越来越猛，嘴唇带着小胡子一齐的颤。忽然站起来，叼着烟袋就往楼下走。&lt;/p&gt;
&lt;p&gt;“喝一回去！”他心里说：“给他个一醉方休！谁也管不了！太爷！”他轻轻拍了胸膛一下，然后大拇指在空中一挑。&lt;/p&gt;
&lt;p&gt;温都太太听见他下来，故意的上来看他一眼。马老先生斜着眼飘了她一下，扣上帽子，穿上大氅，开门出去了。出了门，回头向门环说：“太爷。”&lt;/p&gt;
&lt;p&gt;温都太太一个人在厨房里哭起来了。&lt;/p&gt;
&lt;p&gt;…………&lt;/p&gt;
&lt;p&gt;马威在小柜房儿坐着，看着春季减价的报单子，明信片，目录，全在桌儿上堆着，没心去动。&lt;/p&gt;
&lt;p&gt;事情看着是简单，当你一细想的时候，就不那么简单了。马威心中那点事，可以用手指头数过来的；只是数完了，他还是照样的糊涂，没法办！搬家，跟父亲痛痛快快的说一回，或者甚至闹一回；闹完了，重打鼓，另开张，干！这很容易，想着很容易；办办看？完了！到底应搬家不？到底应和父亲闹一回不？最后，到底应把她完全忘掉？说着容易！大人物和小人物有同样的难处，同样的困苦；大人物之所以为大人物，只是在他那点决断。马威有思想，有主见，只是没有决断。&lt;/p&gt;
&lt;p&gt;他坐在那里，只是坐着。思想和伦敦的苦雾一样黑暗，灵魂像在个小盒子里扣着，一点亮儿看不见，渐渐要沈闷死了。心中的那点爱，随着玛力一股，随着父亲一股，随着李子荣一股，零落的分散尽了；只剩下个肉身子坐在那里。活的地狱！&lt;/p&gt;
&lt;p&gt;他盼着来个照顾主儿，没有，半天连一个人也没来。盼着父亲来，没有，父亲是向不早来的。&lt;/p&gt;
&lt;p&gt;李子荣来了。&lt;/p&gt;
&lt;p&gt;他好像带着一团日光，把马威的混身全照亮了。&lt;/p&gt;
&lt;p&gt;“老马！怎么还不往外送信呀？”李子荣指着桌上的明信片说。&lt;/p&gt;
&lt;p&gt;“老李，别忙，今天准都送出去。”马威看着李子荣，大眼睛里发出点真笑：“你这几天干什么玩呢？”&lt;/p&gt;
&lt;p&gt;“我？穷忙一锅粥！”他说着把帽子摘下来，用袖子擦擦帽沿，很慎重的放在桌儿上：“告诉你点喜事！老马！”&lt;/p&gt;
&lt;p&gt;“谁的喜事？”马威问。&lt;/p&gt;
&lt;p&gt;“咱的！”李子荣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脸上稍微红了一点：“咱的，咱定了婚啦！”&lt;/p&gt;
&lt;p&gt;“什么？你？我不信！我就没看见你跟女人一块走过！”马威扶着李子荣的肩膀说。&lt;/p&gt;
&lt;p&gt;“你不信？我不冤你，真的！母亲给定的！”李子荣的脸都红匀了：“二十一岁，会做饭，作衣裳，长得还不赖！”&lt;/p&gt;
&lt;p&gt;“你没看见过她？”马威板着脸问。&lt;/p&gt;
&lt;p&gt;“看见过！小时候，天天一块儿玩！”李子荣说得很得意，把头发全抓乱了。&lt;/p&gt;
&lt;p&gt;“老李，你的思想很新，怎么能这么办呢！你想想将来的乐趣！你想想！你这么能干，这么有学问；她？一个乡下老儿，一个字不认识，只会做饭，作衣裳，老李，你想想！”&lt;/p&gt;
&lt;p&gt;“她认识字，认识几个！”李子荣打算替她辩护，不由的说漏了。&lt;/p&gt;
&lt;p&gt;“认识几个！”马威皱着眉说：“老李，我不赞成你的态度！我并不是看咱们自己太高，把普通的女人一笔扫光，我是说你将来的乐趣，你似乎应当慎重一点！你想想，她能帮助你吗，她不识字——”&lt;/p&gt;
&lt;p&gt;“认识几个！”李子荣找补了一句。&lt;/p&gt;
&lt;p&gt;“——对，就算认得几个吧，你想她能帮助你的事业吗？你的思想，学问；她的思想和那几个字，弄不到一块儿！”&lt;/p&gt;
&lt;p&gt;“老马，你的话有理。”李子荣想了一想，说：“但是，你得听我的，我也有一片傻理儿不是？咱们坐下说！”&lt;/p&gt;
&lt;p&gt;两个青年脸对脸的坐下，李子荣问：&lt;/p&gt;
&lt;p&gt;“你以为我的思想太旧？”&lt;/p&gt;
&lt;p&gt;“假如不是太糊涂！”马威说，眼珠里挤出一点笑意。&lt;/p&gt;
&lt;p&gt;“我一点也不糊涂！我以为结婚是必要的，因为男女的关系——”李子荣抓了抓头发，想不起相当的字眼儿来，看了棚顶一眼，说：“可是，现在婚姻的问题非常的难解决：我知道由相爱而结婚是正当的办法，但是，你睁开眼看看中国的妇女，看看她们，看完了，你的心就凉了！中学的，大学的女学生，是不是学问有根底？退一步说是不是会洗衣裳，作饭？爱情，爱情的底下，含藏着互助，体谅，责任！我不能爱一个不能帮助我，体谅我，替我负责的姑娘；不管她怎么好看，不管她的思想怎样新——”&lt;/p&gt;
&lt;p&gt;“你以为做饭，洗衣裳，是妇女的唯一责任？”马威看着李子荣问。&lt;/p&gt;
&lt;p&gt;“一点不错，在今日的中国！”李子荣也看着马威说：“今日的中国没妇女作事的机会，因为成千累万的男人还闲着没事作呢。叫男人都有了事做，叫女人都能帮助男人料理家事！有了快乐的，稳固的家庭，社会才有起色，人们才能享受有趣的生活！有一点知识是最危险的事，今日的男女学生就是吃这个亏，只有一点知识，是把事实轻轻的一笔勾销。念过一两本爱情小说，便疯了似的讲自由恋爱，结果，还是那点老事，男女到一块儿睡一夜，完事！男女间相互的责任，没想；快乐，不会有的！我不能说我恨他们，但是我宁可娶个会做饭，洗衣裳的乡下老，也不去和那位‘有一点知识’，念过几本小说的姑娘去套交情！”&lt;/p&gt;
&lt;p&gt;“好啦，别说了，老李！”马威笑着说：“去和我父亲谈一谈吧，他准爱听你这一套！不用说了，你不能说服了我，我也不能叫你明白我；最好说点别的，不然，咱们就快打起来了！”&lt;/p&gt;
&lt;p&gt;“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李子荣说：“看我俗气！看我不明白新思想！我知道，老马！”&lt;/p&gt;
&lt;p&gt;“除去你太注重事实，没有看不起的地方，老李！”&lt;/p&gt;
&lt;p&gt;“除去你太好乱想，太不注重事实，没有看不起你的地方，老马！”&lt;/p&gt;
&lt;p&gt;两个青年全笑起来了。&lt;/p&gt;
&lt;p&gt;“咱们彼此了解，是不是？”李子荣问。&lt;/p&gt;
&lt;p&gt;“事实上！感情上咱们离着很远很远，比由地球到太阳的距离还远！”马威回答。&lt;/p&gt;
&lt;p&gt;“咱们要试着明白彼此，是不是？”&lt;/p&gt;
&lt;p&gt;“一定！”&lt;/p&gt;
&lt;p&gt;“好了，庆贺庆贺咱的婚事！”&lt;/p&gt;
&lt;p&gt;马威立起来，握住李子荣的手，没说出什么来。&lt;/p&gt;
&lt;p&gt;“我说，老马！我不是为谈婚姻问题来的，真！把正事儿都忘了！”李子荣很后悔的样子说：“我请你来了！”&lt;/p&gt;
&lt;p&gt;“请我吃饭，庆贺你的婚事？”马威问。&lt;/p&gt;
&lt;p&gt;“不是！不是！请你吃饭？你等着吧，多咱你听说老李成了财主，多咱你才有吃我的希望！”李子荣笑了一阵，觉得自己说的非常俏皮：“是这么回事：西门太太今天晚上在家里请客，吃饭，喝酒，跳舞，音乐，应有尽有。这一晚上她得花好几百镑。我告诉你，老马，外国阔人真会花钱！今天晚上的宴会是为什么？为是募捐建设一个医院。你猜什么医院？猫狗医院！穷人有了医院，穷人的猫狗生了病上那儿去呢？西门太太没事就跟西门爵士这样念叨。募捐立个猫狗医院！西门爵士告诉她。你看，还是男人有主意不是，老马？我说到那里去了？”李子荣拍着脑门想了想：“对了，西门夫人昨天看见了我，叫我给她找个中国人，作点游戏，或是唱个歌。她先问我会唱不会？我说，西门太太，你要不怕把客人全吓跑了，我就唱。她笑了一阵，告诉我，她决无意把客人全吓跑！我于是便想起你来了，你不是会唱两段‘昆曲’吗，今天晚上去唱一回，你帮助她，她决不会辜负你！我的经验是：英国的工人顶有涵养，英国的贵族顶有度量；我就是不爱英国中等人！你去不去？白吃白喝一晚上，就手儿看看英国上等社会的状况，今天的客人全是阔人。你去不去？”&lt;/p&gt;
&lt;p&gt;“我没礼服呀！”马威的意思是愿意去。&lt;/p&gt;
&lt;p&gt;“你有中国衣裳没有？”&lt;/p&gt;
&lt;p&gt;“有个绸子夹袄，父亲那里还有个缎子马褂。”&lt;/p&gt;
&lt;p&gt;“成了！成了！你拿着衣裳去找我，我在西门爵士的书房等你，在那里换上衣裳，我把你带到西门太太那里去。你这一穿中国衣裳，唱中国曲，她非喜欢坏了不可！我告诉你，你记得年前西门爵士在这儿买的那件中国绣花裙子？西门太太今天晚上就穿上，我前天还又给她在皮开得栗找了件中国旧灰鼠深蓝官袍，今天晚上她是上下一身儿中国衣裳。一来是外国人好奇，二来中国东西也真好看！我有朝一日做了总统，我下令禁止中国人穿西洋衣服！世界上还有比中国服装再大雅，再美的！”&lt;/p&gt;
&lt;p&gt;“中国人穿西装也是好奇！”马威说。&lt;/p&gt;
&lt;p&gt;“俗气的好奇！没有审美的好奇！”李子荣说。&lt;/p&gt;
&lt;p&gt;“西服方便，轻利！”马威说。&lt;/p&gt;
&lt;p&gt;“作事的时候穿小褂，一样的方便！绸子衫儿，葛布衫儿比什么都轻利，而且好看！”李子荣说。&lt;/p&gt;
&lt;p&gt;“你是顽固老儿，老李！”&lt;/p&gt;
&lt;p&gt;“你，维新鬼！老马！”&lt;/p&gt;
&lt;p&gt;“得，别说了，又快打起来啦！”&lt;/p&gt;
&lt;p&gt;“晚上在西门宅上见，七点！不用吃晚饭，今天晚上是法国席！晚上见了！”李子荣把帽子拿起来，就手儿说：“老马！把这些传单和信，赶紧发出去。再要是叫我看见在这里堆着，咱们非打一回不可！”&lt;/p&gt;
&lt;p&gt;“给将来的李夫人寄一份去吧？”马威笑着问。&lt;/p&gt;
&lt;p&gt;“也好，她认识几个字！”&lt;/p&gt;
&lt;p&gt;“这是英文的，先生！”&lt;/p&gt;
&lt;p&gt;李子荣扣上帽子，打了马威一拳，跑了。&lt;/p&gt;
&lt;p&gt;==11==&lt;/p&gt;
&lt;p&gt;风里裹着些暖气，把细雨丝吹得绵软无力，在空中逗游着，不直着往下落。街上的卖花女已经摆出水仙和一些杂色的春花，给灰暗的伦敦点缀上些有希望的彩色。圣诞和新年的应节舞剧，马戏，什么的，都次第收场了；人们只讲究着足球最后的决赛，和剑桥牛津两大学赛船的预测。英国人的好赌和爱游戏，是和吃牛肉抽叶子烟同样根深蒂固的。&lt;/p&gt;
&lt;p&gt;公园的老树挂着水珠，枝儿上已露出些红苞儿。树根的湿土活软的放出一股潮气，一两个小野水仙从土缝儿里顶出一团小白骨朵儿。青草比夏天还绿的多，风儿吹过来，小草叶轻轻的摆动，把水珠儿次第的摆下去。伦敦是喧闹的，忙乱的，可是这些公园老是那么安静幽美，叫人们有个地方去换一口带着香味的空气。&lt;/p&gt;
&lt;p&gt;老马先生背着手在草地上扭，脚步很轻，恐怕踩死草根伏着的蚯蚓。没有拿伞，帽沿上已淋满了水珠。鞋已经湿透，还是走；虽然不慌，心中确是很坚决的，走！走着，走着，走到街上来了；街那边还有一片草地；街中间立着个战死炮兵的纪念碑。马先生似乎记得这个碑，又似乎不大认识这个地方；他向来是不记地名的；更不喜欢打听道儿。打算过街到那边的公园看看，马路上的汽车太多，看着眼晕。他跺了跺鞋上的泥，又回来了。&lt;/p&gt;
&lt;p&gt;找了条板凳，坐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拉着条脸长脖子短的小狗，也坐下了。他斜眼瞪了她一眼，瞪了小狗半眼，立起来往草地上走。&lt;/p&gt;
&lt;p&gt;“丧气！大早晨的遇见老娘们，还带着条母狗！”他往草叶上吐了两口唾沫。&lt;/p&gt;
&lt;p&gt;走了一会儿，又走到街上来了，可是另一条街：汽车不少，没有纪念碑。“这又是什么街呢？”他问自己。远处的墙上有个胡同名牌，身分所在，不愿意过去看；可有贵人在街上找地名的？没有！咱也不能那么干！打算再回公园去绕，腿已经发酸，鞋底儿冰凉；受了寒不是玩的！回家吧！&lt;/p&gt;
&lt;p&gt;回家？把早晨带出来的问题一个没解决，就回家？不回去？再在公园绕上三天，三个礼拜，甚至于三年，就会有了主意吗？不一定！难！难！难！自幼儿没受过困苦，没遭过大事，没受过训练，那能那么巧，一遇见事就会有办法！&lt;/p&gt;
&lt;p&gt;回家，还是回家！见了她就说！&lt;/p&gt;
&lt;p&gt;叫了辆汽车回家。&lt;/p&gt;
&lt;p&gt;温都太太正收拾书房，马老先生进来了。&lt;/p&gt;
&lt;p&gt;“嘿喽！出去走得怎么样？”她问。&lt;/p&gt;
&lt;p&gt;“很好，很好！”他回答：“公园里很有意思，小水仙花，这么一点，”他伸着小指说：“刚由土里冒出来。玛力上工去啦？她今天欢喜点了吧？”&lt;/p&gt;
&lt;p&gt;“她今天可喜欢了！”她一边擦窗户一边说，并没看着他：“多瑞姑姑死了，给玛力留下一百镑钱，可怜的多瑞！这一百镑钱把玛力的小心给弄乱了，她要买帽子，要买个好留声机，要买件皮袄，又打算存在银行生利。买东西就不能存起来生利，不能两顾着，是不是？小玛力，简直的不知道怎么好了！”&lt;/p&gt;
&lt;p&gt;“华盛顿还是没来？”马老先生问。&lt;/p&gt;
&lt;p&gt;“没有！”她很慢的摇摇头。&lt;/p&gt;
&lt;p&gt;“少年人不可靠！不可靠！”他叹息着说。&lt;/p&gt;
&lt;p&gt;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眼中有一星的笑意。&lt;/p&gt;
&lt;p&gt;“少年人不可靠！少年人的爱情是一时的激刺，不想怎么继续下去，怎么组织起个家庭来！”马老先生自有生以来没说过这么漂亮的话，而且说得非常自然，诚恳。说完了一摇头，又表示出无限的感慨！——早晨这一趟公园慢步真没白走，真得了些带诗味的感触。说完，他看着温都太太，眼里带出不少恳求哀告的神气来。&lt;/p&gt;
&lt;p&gt;她也听出他的话味来，可是没说什么，又转回身去擦玻璃。&lt;/p&gt;
&lt;p&gt;他往前走了两步，很勇敢，很坚决，心里说：“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成败在此一举啦！”&lt;/p&gt;
&lt;p&gt;“温都太太！温都太太！”他只叫了这么两声，他的声音把心中要说的话都表示出来。他伸着一只手，手指头都沈重的颤着。&lt;/p&gt;
&lt;p&gt;“马先生！”她回过身来，手在窗台上支着：“咱们的事儿完了，不用再提！”&lt;/p&gt;
&lt;p&gt;“就是因为那天买戒指的时候，那个伙计说了那么几句话？”他问。&lt;/p&gt;
&lt;p&gt;“不！理由多了！那个不过是一个起头。那天回来，我细细想了一回，理由多了，没有一个理由叫我敢再进行的！我爱你——”&lt;/p&gt;
&lt;p&gt;“爱就够了，管别的呢！”他插嘴说。&lt;/p&gt;
&lt;p&gt;“社会！社会！社会专会杀爱情！我们英国人在政治上是平等的，可是在社交上我们是有阶级的。我们婚姻的自由是限于同等阶级的。有同等地位，同等财产，然后敢谈婚姻，这样结婚后才有乐趣。一个王子娶一个村女，只是写小说的愿意这么写，事实上是做不到的！就打算这是事实，那个小乡下姑娘也不会快乐，社会，习惯，礼节， 言语，全变了，全是她所不知道的，她怎能快活！”她喘了一口气，无心的用抹布擦了擦小鼻子，然后接着说：“至于你我，没有阶级的隔膜；可是，种族的不同在其中作怪！种族比阶级更厉害！我想了，细细的想了，咱们还是不冒险好！你看，玛力的事儿，十分有九分是失败了；为她打算，我不能嫁你；一个年青气壮的小伙子爱上她，一听说她有个中国继父，要命他也不娶她！人类的成见，没法子打破！你初来的时候，我也以为你是什么妖怪野鬼，因为人人都说你们不好吗。现在我知道你并不是那么坏，可是社会上的人不知道；咱们结婚以后还是要在社会上活着的；社会的成见就三天的工夫能把你我杀了！英国男人娶外国妇人是常有的事，人们看着外国的妇女怀疑可是不讨厌；英国妇人嫁外国男人，另一回事了；你知道，马先生，英国人是一个极骄傲的民族，看不起嫁外国人的妇人，讨厌娶英国老婆的外国人！我常听人们说：东方妇女是家中的宝贝，不肯叫外人看见，更不肯嫁给外国人，英国人也是一样，最讨厌外国人动他们的妇女！马先生，种族的成见，你我打不破，更犯不上冒险的破坏！你我可以永远作好朋友，只能作好朋友！”&lt;/p&gt;
&lt;p&gt;马老先生混身全麻木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待了老大半天，他低声儿说：&lt;/p&gt;
&lt;p&gt;“我还可以在这儿住？”&lt;/p&gt;
&lt;p&gt;“呕！一定！我们还是好朋友！前些天我告诉马威，叫你们搬家，是我一时的冲动！我要真有心叫你搬，为什么我不催促你呢！在这儿住，一定！”她笑了一笑。&lt;/p&gt;
&lt;p&gt;他没言语，低着头坐下。&lt;/p&gt;
&lt;p&gt;“我去叫拿破仑来跟你玩。”她搭讪着走出去了。&lt;/p&gt;
&lt;h2&gt;第五段&lt;/h2&gt;
&lt;p&gt;==1==&lt;/p&gt;
&lt;p&gt;三月中间，伦敦忽然见着响晴的蓝天。树木，没有云雾的障蔽，好像分外高瘦了一些。榆树枝儿纷纷往下落红黄的鳞片，柳枝很神速的挂上一层轻黄色。园中的野花，带着响声，由湿土里往外冒嫩芽。人们脸上也都多带出三分笑意。肥狗们乐得满街跳，向地上的树影汪汪的叫。街上的汽车看着花梢多了，在日光里跑得那么利嗖，车尾冒出的蓝烟，是真有点蓝色了。铺子的金匾，各色的点缀，都反射出些光彩来，叫人们的眼睛有点发花，可是心中痛快。&lt;/p&gt;
&lt;p&gt;虽然天气这么好，伊家的大小一点笑容都没有，在客厅里会议。保罗叼着烟袋，皱着眉。伊牧师的脑杓顶着椅子背，不时的偷看伊太太一眼。她的头发连一点春气没有，干巴巴的在头上绕着，好像一团死树根儿。她的脖子还是梗得很直，眼睛带出些毒光，鼻子边旁的沟儿深，很深，可是很干，像两条冻死的护城河。&lt;/p&gt;
&lt;p&gt;“非把凯萨林拉回来不可！我去找她，我去！”伊太太咬着牙说。&lt;/p&gt;
&lt;p&gt;“我不能再见她的面！趁早不用把她弄回来！妈！”保罗说，态度也很坚定。&lt;/p&gt;
&lt;p&gt;“咱们不把她弄回来，玛力要是告下华盛顿来，咱们全完，全完！谁也不用混啦！我在教会不能再做事，你在银行也处不下去啦！她要是告状，咱们就全完，毁到底！你我禁得住报纸的宣扬吗！把她弄回来，没第二个办法！”伊太太说，说得很沈痛，字字有力。&lt;/p&gt;
&lt;p&gt;“她要是肯和人跑了，咱们就没法子把她再叫回来！”保罗说，脸上显着非常的愤怒：“我早知道她！自私，任性，不顾脸面！我早知道她！”&lt;/p&gt;
&lt;p&gt;“不用空恨她！没用！想办法！你恨她，我的心都碎了！自幼儿到现在，我那一天不给她些《圣经》上的教训？我那一天不拿眼睛钉着她？你恨她，我才真应当恨她的呢！可是，无济于事，恨她算不了什么；再说，咱们得用爱力感化她！她跑了，咱们还要她，自要她肯改邪归正；自要她明白基督的教训；自要她肯不再念那些邪说谬论！我去找她，找到天边，也把她找回来！我知道她现在不会快乐，我把她找回来，叫她享受一切她从前的快乐；我知道她跟我在一块儿是最快活的；叫我的女儿快活是我的责任，不管她怎么样对不起我！”伊太太一气说完，好像心中已打好了稿子，一字不差的背了一过。眼中有点湿润，似乎是一种泪，和普通人的泪完全不同。&lt;/p&gt;
&lt;p&gt;“她决不会再回来！她要是心里有咱们，她就决不会跟华盛顿那小子跑了！妈，你怎办都好，我走！我要求银行把我调到印度，埃及，日本，那儿也好；我不能再见她！英国将来有亡的那一天，就亡在这群自私，不爱家，不爱国，不爱上帝的男女们！”保罗嚷着说，说完，站起来，出去了。&lt;/p&gt;
&lt;p&gt;欧洲大战的结果，不但是摇动各国人民的经济基础，也摇动了人们的思想：有思想的人把世界上一切的旧道德，旧观念，重新估量一回，重新加一番解释。他们要把旧势力的拘束一手推翻，重新建设一个和平不战的人类。婚姻，家庭，道德，宗教，政治，在这种新思想下，全整个的翻了一个觔斗；几乎有连根拔去的样子。普通的人们在这种波浪中，有的心宽量大，随着这个波浪游下去，在这种波浪中，他们得到许多许多的自由；有的心窄见短，极力的逆着这个潮浪往回走，要把在浪中浮着的那些破残的旧东西，捉住，紧紧的捉住。这两队人滚来滚去，谁也不了解谁，谁也没心去管谁；只是彼此猜疑，痛恨；甚至于父子兄弟间也演成无可调和的惨剧。&lt;/p&gt;
&lt;p&gt;英国人是守旧的，就是守旧的英国人也正在这个怒潮里滚。&lt;/p&gt;
&lt;p&gt;凯萨林的思想和保罗的相差至少有一百年：她的是和平，自由；打破婚姻，宗教；不要窄狭的爱国；不要贵族式的代议政治。保罗的呢：战争，爱国，连婚姻与宗教的形式都要保存着。凯萨林看上次的大战是万恶的，战前的一切是可怕的；保罗看上次的大战是最光荣的，战前的一切是黄金的！她的思想是由读书得来的；他的意见是本着本能与天性造成的。她是个青年，他也是个青年，大战后的两种青年。她时时处处含着笑怀疑，他时时处处叼着烟袋断定。她要知道，明白；他要结果，效用。她用脑子，他用心血。谁也不明白谁，他恨她，因为他是本着心血，感情，遗传，而断定的！&lt;/p&gt;
&lt;p&gt;她很安稳的和华盛顿住在一块，因为他与她相爱。为什么要买个戒指戴上？为什么要上教堂去摸摸《圣经》？为什么她一定要姓他的姓？……凯萨林对这些问题全微微的一笑。&lt;/p&gt;
&lt;p&gt;玛力——和保罗是一样的——一定要个戒指，一定要上教堂去摸《圣经》，一定叫人称呼她华盛顿太太。她的举动像个小野猫儿，她的思想却像个死牛。她喜欢露出白腿叫男人看，可是她的腿只露到膝下，风儿把裙子刮起一点，便赶快的拉住，看着傻气而可笑。她只是为态度，衣帽，叫男人远远看着她活着的。她最后的利器便是她的美。凭着她的美捉住个男人，然后成个小家庭，完了！她的终身大事只尽于此！她不喜欢有小孩，这虽是新思想之一，可是玛力信这个只是为方便。小孩子是最会破坏她的美貌的，小孩是最麻烦的，所以她不愿意生小孩；而根本不承认她有什么生育制限的新思想。&lt;/p&gt;
&lt;p&gt;华盛顿拿玛力与凯萨林一比较，他决定和凯萨林一块住了。他还是爱玛力，没忘了她；可是他和凯萨林的关系似乎在“爱”的以上。这点在“爱”以上的东西是欧战以后的新发现，还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东西。这点东西是不能以形式限制住的，这点东西是极自由的，极活泼的。玛力不会了解，还不会享受，因为她的“爱”的定义是以婚姻，夫妇，家庭，来限定的；而这点东西是决不能叫那些老风俗捆住的。&lt;/p&gt;
&lt;p&gt;凯萨林与华盛顿不耻手拉着手儿去见伊太太，也不怕去见玛力；只是伊太太与玛力的不了解，把他与她吓住了；他与她不怕人，可是对于老的思想有些不敢碰。这不是他与她的软弱，是世界潮流的击撞，不是个人的问题，是历史的改变。他与她的良心是平安的，可是良心的标准是不同的；他与她的良心不能和伊太太，玛力的良心搁在同一天平上称。好吧，他与她顶好是不出头，不去见伊太太与玛力。&lt;/p&gt;
&lt;p&gt;“可怜的保罗！要强的保罗！我知道他的难处！”伊太太在保罗出去以后，自己叨唠着。&lt;/p&gt;
&lt;p&gt;伊牧师看了她一眼，知道到了他说话的时候了，嗽了两下，慢慢的说：&lt;/p&gt;
&lt;p&gt;“凯不是个坏丫头，别错想了她。”&lt;/p&gt;
&lt;p&gt;“你老向着她说话，要不是你惯纵着她，她还作不出这种丑事呢！”伊太太一炮把老牧师打闷过去。&lt;/p&gt;
&lt;p&gt;伊牧师确是有点恨她，可是不敢发作。&lt;/p&gt;
&lt;p&gt;“我找她去！我用基督耶稣的话把她劝回来！”伊太太勉强一笑，和魔鬼咧嘴一样的和善。&lt;/p&gt;
&lt;p&gt;“你不用找她去，她不回来。”伊牧师低声的说：“她和他在一块儿很快乐呢，她一定不肯回来；要是不快乐呢，她有挣饭吃的能力，也不肯回来。我愿意她回来，她最爱我，我最疼她！”他的眼圈儿湿了，接着说：“可是我不愿意强迫她回来。她有她的主张，意见。她能实行她的主张与意见，她就快活；我不愿意剥夺她的快活！现在的事，完全在玛力身上，玛力要告状，咱们全完；她高高一抬手，万事皆休；全在她一个人身上。你不用去找凯，我去看她，听一听她的意见，然后我去求玛力！”&lt;/p&gt;
&lt;p&gt;“求——玛力！！求！！！”伊太太指着他的鼻子说，除了对于上帝，她没用过这个“求”字！&lt;/p&gt;
&lt;p&gt;“求她！”伊牧师也叫了劲，声音很低，可是很坚决。&lt;/p&gt;
&lt;p&gt;“你的女儿跑了，去求一个小丫头片子！你的身分，伊牧师！”伊太太喊。&lt;/p&gt;
&lt;p&gt;“我没身分！你和保罗都有身分，我没有！你要把女儿找回来，只为保持你的脸面，不管她的快乐！同时你一点没想到玛力的伤心！我没身分，我去求她！她肯听我的呢，她算牺牲了自己，完成凯萨林的快乐；她不肯听我的呢，她有那分权利与自由，我不能强迫她！可怜的玛力！”&lt;/p&gt;
&lt;p&gt;伊太太想抓起点东西往他的头上摔；忽然想起上帝，没敢动手。她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顶着那头乱棉花走出去了。&lt;/p&gt;
&lt;p&gt;…………&lt;/p&gt;
&lt;p&gt;伊牧师和温都太太对着脸坐着，玛力抱着拿破仑坐在钢琴前面。在灯光下，伊牧师的脸是死白死白的。&lt;/p&gt;
&lt;p&gt;“玛力！玛力！”他说：“凯萨林不对，华盛顿也不对；只委屈了你！可是事已至此，你要严重的对他呢，连他带我就全毁了！你有法律上的立脚地，你请求赔偿，是一定可以得到的。连赔偿带手续费，他非破产不可！报纸上一宣扬，我一家子也全跟着毁了！你有十足的理由去起诉，你有十足的理由去要求赔偿，我只是求你，宽容他一些！华盛顿不是个坏小子，凯萨林也不是个坏丫头，只是他们的行动，对不起你；你能宽容他们，他们的终身快乐是你给的！你不饶恕他们，我一点也不说你太刻，因为你有充分的理由；我是来求你，格外的留情，成全他们，也成全了我们！在法律上他与她是应当受罚的，在感情上他们有可原谅的地方。他们被爱情的冲动做下这个错事，他们决无意戏弄你，错待你，玛力！你说一句话，玛力，饶恕他们，还是责罚他们。玛力姑娘，你说一句话！”&lt;/p&gt;
&lt;p&gt;玛力的泪珠都落在拿破仑的身上，没有回答。&lt;/p&gt;
&lt;p&gt;“我看，由法律解决是正当的办法，是不是？伊牧师！”温都太太嘴唇颤着说。&lt;/p&gt;
&lt;p&gt;伊牧师没言语，双手捧着脑门。&lt;/p&gt;
&lt;p&gt;“不！妈！”玛力猛孤丁的站起来说：“我恨他，我恨他！我——爱他！我不能责罚他！我不能叫他破产！可是，得叫他亲自来跟我说！叫他亲自来！我不能听旁人的，妈，你不用管！伊牧师，你也管不了！我得见他，我也得见她！我看看他们，只要看看他们！哈哈！哈哈！”玛力忽然怪笑起来。&lt;/p&gt;
&lt;p&gt;“玛力！”温都太太有点心慌，过去扶住女儿。&lt;/p&gt;
&lt;p&gt;伊牧师坐在那里像傻了一样。&lt;/p&gt;
&lt;p&gt;“哈哈！哈哈！”玛力还是怪笑，脸上通红，笑了几声，把头伏在钢琴上哭起来。&lt;/p&gt;
&lt;p&gt;拿破仑跑到伊牧师的腿旁，歪着头看着他。&lt;/p&gt;
&lt;p&gt;==2==&lt;/p&gt;
&lt;p&gt;马威和李子荣定好在礼拜天去看伦敦北边的韦林新城。这个新城是战后才建设的。城中各处全按着花园的布置修的，夏天的时候，那一条街都闻得见花香。城中只有一个大铺子，什么东西都卖。城中全烧电气，煤炭是不准用的，为是保持空气的清洁。只有几条街道可以走车马，如是，人们日夜可以享受一点清静的生活。城中的一切都近乎自然，可是这个“自然”的保持全仗着科学：电气的利用，新建筑学的方法，花木的保护法，道路的布置，全是科学的。这种科学利用，把天然的美增加了许多。把全城弄成极自然，极清洁，极优美，极合卫生，不是没有科学知识的所能梦想得到的。&lt;/p&gt;
&lt;p&gt;科学在精神方面是求绝对的真理，在应用方面是给人类一些幸福。错用了科学的是不懂科学，因科学错用了而攻击科学，是不懂科学。人生的享受只有两个：求真理与娱乐。只有科学能供给这两件。&lt;/p&gt;
&lt;p&gt;两个人坐车到邦内地，由那里步行到新城去。顺着铁路走，处处有些景致。绿草地忽高忽低，树林子忽稀忽密。人家儿四散着有藏在树后的，有孤立在路旁的，小园里有的有几只小白鸡，有的挂着几件白汗衫，看着特别的有乡家风味。路上，树林里，都有行人：老太婆戴着非常复杂的帽子，拄着汗伞，上教堂去作礼拜。青年男女有的挨着肩在树林里散逛，有的骑着车到更远的乡间去。中年的男人穿着新衣裳，带着小孩子，在草地上看牛，鸡，白猪，鸟儿，等等。小学生们有的成群打伙的踢足球，有的在草地上滚。&lt;/p&gt;
&lt;p&gt;工人们多是叼着小泥烟袋，拿着张小报，在家门口儿念。有时候也到草地上去和牛羊们说回笑话。&lt;/p&gt;
&lt;p&gt;英国的乡间真是好看：第一样处处是绿的，第二样处处是自然的，第三样处处是平安的。&lt;/p&gt;
&lt;p&gt;“老李，”马威说：“你看伊姑娘的事儿怎么样？你不赞成她吧？”&lt;/p&gt;
&lt;p&gt;李子荣正出神的看着一株常绿树，结着一树的红豆儿，好像没听见马威说什么。&lt;/p&gt;
&lt;p&gt;“什么？呕，伊姑娘！我没有什么不赞成她的地方。你看那树的红豆多么好看？”&lt;/p&gt;
&lt;p&gt;“好看！”马威并没注意的看，随便回答了一句，然后问：“你不以为她的行动出奇？”&lt;/p&gt;
&lt;p&gt;“有什么出奇！”李子荣笑着说：“这样的事儿多了！不过我决不肯冒这个险。她，她是多么有本事！她心里有根：她愿意和一个男人一块住，她就这么办了，她有她的自由，她能帮助他。她不愿意和他再混，好，就分离，她有能力挣饭吃。你看，她的英文写得不错，她会打字，速记，她会办事，又长的不丑，她还怕什么！凡是敢实行新思想的，一定心里有点玩艺儿；没真本事，光瞎喊口号，没有个成功！我告诉你，老马，我就佩服外国人一样：他们会挣钱！你看伊太太那个家伙，她也挣三四百一年。你看玛力，小布人似的，她也会卖帽子。你看亚力山大那个野调无腔，他也会给电影厂写布景。你看博物院的林肯，一个小诗人，他也会翻译中国诗卖钱。我有一天问他，中国诗一定是有价值，不然你为什么翻译呢？你猜，他说什么？‘中国东西现在时兴，翻点中国诗好卖钱！’他们的挣钱能力真是大，真厉害。有了这种能力，然后他们的美术，音乐，文学，才会发达，因为这些东西是精神上的奢侈品，没钱不能做出来。你看西门爵士那一屋子古玩，值多少钱！他说啦，他死的时候，把那些东西都送给伦敦博物院。中国人可有把一屋子古玩送给博物院的？连窝窝头还吃不上，还买古玩，笑话！有了钱才会宽宏大量，有了钱才敢提倡美术，和慈善事业。钱不是坏东西，假如人们把钱用到高尚的事业上去。我希望成个财主，拿出多少万来，办图书馆，办好报纸，办博物院，办美术馆，办新戏园，多了！多了！好事情多了！”李子荣吸了口气，空气非常的香美。&lt;/p&gt;
&lt;p&gt;马威还想着伊姑娘的事，并没听清李子荣说的是什么。&lt;/p&gt;
&lt;p&gt;“可怜的玛力！”马威叹息了一声。&lt;/p&gt;
&lt;p&gt;“我说的话，你全没听？老马！”李子荣急了。&lt;/p&gt;
&lt;p&gt;“听见了，全听见了！”马威笑了：“可怜的玛力！”&lt;/p&gt;
&lt;p&gt;“扔开你的玛力和凯萨林！可怜？我才可怜呢！一天到晚穷忙，还发不了财！”李子荣指手画脚的嚷，把树上的小鸟吓飞了一群。&lt;/p&gt;
&lt;p&gt;马威不说话了，一个劲儿往前走。头低着，好像叫思想给赘沈了似的。&lt;/p&gt;
&lt;p&gt;李子荣也不出声，扯开粗腿，和马威赛开了跑。两个人一气走了三哩，走得喘吁吁的。脸全红了，手指头也涨起来。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说话，只是走，越走越有劲。&lt;/p&gt;
&lt;p&gt;马威回头看了李子荣一眼，李子荣往起一挺胸脯，两个人又走下去了。&lt;/p&gt;
&lt;p&gt;“可怜的玛力！”李子荣忽然说，学着马威的声调。&lt;/p&gt;
&lt;p&gt;马威站住了，看着李子荣说：&lt;/p&gt;
&lt;p&gt;“你是成心耍我呀，老李！什么玛力呀？又可怜呀？”&lt;/p&gt;
&lt;p&gt;“你老说我太注重事实吗，我得学着浪漫一点，是不是？”李子荣说。&lt;/p&gt;
&lt;p&gt;两个人走得慢了。&lt;/p&gt;
&lt;p&gt;“老李，你不明白我！”马威拉住李子荣的胳臂，说：“说真的，我还是对玛力不死心！我简直的没办法！有时候我半夜半夜的睡不着觉，真的！我乱想一回：想想你的劝导，想想父亲的无望，想想事业，想想学问；不论怎么想吧，总忘不了她！她比仙女还美，同时比魔鬼还厉害！”&lt;/p&gt;
&lt;p&gt;“好老马，你我真和亲弟兄一样，我还是劝你不必妄想！”李子荣很诚恳的说：“我看她一定把华盛顿给告下来，至少也要求五六百镑的赔偿。她得了这笔钱，好好的一打扮，报纸上把她的影片一登，我敢保，不出三个月她就和别人结婚。外国人最怕报纸，可是也最喜欢把自己的姓名，像片，全登出来。这是一种广告。谁知道小玛力？没人！她一在报纸上闹腾，行了，她一天能接几百封求婚书。你连半点希望也没有！不必妄想，老马！”&lt;/p&gt;
&lt;p&gt;“你不知道玛力，她不会那么办！”马威很肯定的说。&lt;/p&gt;
&lt;p&gt;“咱们等着瞧！钱，名，都在此一举，她不是个傻子！况且华盛顿破坏婚约，法律上有保护玛力的义务。”&lt;/p&gt;
&lt;p&gt;“我没望？”马威说得很凄惨。&lt;/p&gt;
&lt;p&gt;李子荣摇了摇头。&lt;/p&gt;
&lt;p&gt;“我再试一回，她再拒绝我，我就死心了！”马威说。&lt;/p&gt;
&lt;p&gt;“也好！”李子荣带着不赞成的口气。&lt;/p&gt;
&lt;p&gt;“我告诉你，老李，我跟她说一回；再跟父亲痛痛快快说一回，关于铺子的事。她拒绝我呢，我无法。父亲不听我的呢，我走！他一点事儿不管，老花钱，说不下去；我得念书。不能一天粘在铺子里。我忍了这么些日子了，他一点看不出来；我知道不抓破面皮的跟他说，他要命也不明白我们的事情，非说不可了！”&lt;/p&gt;
&lt;p&gt;“打开鼻子说亮话，顶好的事！不过——”李子荣看见路旁的里数牌：“哈，快到了，还有半哩地。我说，现在可快一点钟了，咱们上那儿去吃饭呢？新城里一定没饭馆！”&lt;/p&gt;
&lt;p&gt;“不要紧，车站上许有酒馆，喝杯酒，来两块面包，就成了。”马威说。&lt;/p&gt;
&lt;p&gt;离车站不远有一带土坡，上面不少小松树。两个人上了土坡，正望见新城。高低的房屋，全在山坡下边，房屋那边一条油光光的马路，是上剑桥的大道。汽车来回的跑，远远看着好像几个小黑梭。天是阴着，可是没雾，远远的还可以看见韦林旧城。城里教堂的塔尖高高的在树梢上挺出来，看着像几条大笋。两城之间，一片高低的绿地，地中圈着些牛羊。羊群跑动，正像一片雪被风吹着流动似的。&lt;/p&gt;
&lt;p&gt;两个人看了半天，舍不得动。教堂的钟轻轻的敲了一点。&lt;/p&gt;
&lt;p&gt;…………&lt;/p&gt;
&lt;p&gt;自从由韦林新城回来，马威时时刻刻想和玛力谈一谈，可是老没得机会。&lt;/p&gt;
&lt;p&gt;有一天晚上，温都太太有些头疼，早早的就睡了。马老先生吃完晚饭出去了，并没告诉别人到那里去。玛力一个人抱着拿破仑在客厅里坐着，哭丧着脸和拿破仑报委屈。&lt;/p&gt;
&lt;p&gt;马威在屋外咳嗽了一声，推门进来。&lt;/p&gt;
&lt;p&gt;“哈喽，马威！”&lt;/p&gt;
&lt;p&gt;“玛力，你没出去？”马威说着过去逗拿破仑。&lt;/p&gt;
&lt;p&gt;“马威，你愿意帮助我吗？”玛力问。&lt;/p&gt;
&lt;p&gt;“怎么帮助你？”马威往前又凑了凑。&lt;/p&gt;
&lt;p&gt;“告诉我，华盛顿在那儿住？”她假意的笑着说。&lt;/p&gt;
&lt;p&gt;“我不知道，真的！”&lt;/p&gt;
&lt;p&gt;“无关紧要，不知道不要紧！”她很失望的一撇嘴。&lt;/p&gt;
&lt;p&gt;“玛力，”他又往前凑凑，说：“玛力！你还是爱华盛顿？你不会给真爱你的人一点机会？”&lt;/p&gt;
&lt;p&gt;“我恨他！”玛力往后退退身子：“我恨你们男人！”&lt;/p&gt;
&lt;p&gt;“男人里有好的！”马威的脸红了一点，心里直跳。&lt;/p&gt;
&lt;p&gt;玛力乐了，乐的挺不自然。&lt;/p&gt;
&lt;p&gt;“马威，你去买瓶酒，咱们喝，好不好？我闷极了，我快疯了！”&lt;/p&gt;
&lt;p&gt;“好，我去买，你要喝什么？”&lt;/p&gt;
&lt;p&gt;“是有辣劲的就成，我不懂得酒。”&lt;/p&gt;
&lt;p&gt;马威点点头，拿上帽子，出去了。&lt;/p&gt;
&lt;p&gt;…………&lt;/p&gt;
&lt;p&gt;“马威。我脸红了！很热！你摸！”&lt;/p&gt;
&lt;p&gt;马威摸了摸她的脸蛋，果然很热。&lt;/p&gt;
&lt;p&gt;“我摸摸你的！”玛力的眼睛分外的光亮，脸上红的像朝阳下的海棠花。&lt;/p&gt;
&lt;p&gt;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浑身全颤动着。他的背上流着一股热气。他把她的手，一块儿棉花似的，放在他的唇边。她的手背轻轻往上迎了一迎。他还拉着她的手，那一只手绕过她的背后，把嘴唇送到她的嘴上。她脸上背上的热气把他包围起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听得见自己心房的跳动。他把全身上的力量全加到他的唇上，她也紧紧搂着他，好像两个人已经化成一体。他的嘴唇，热，有力，往下按着；她的唇，香软，柔腻，往上凑和。他的手脚全凉了，无意识的往前躬了躬身，把嘴唇更严密的，滚热的，往下扣。她的眼睛闭着，头儿仰着，把身子紧紧靠着他的。&lt;/p&gt;
&lt;p&gt;她睁开眼，用手轻轻一推他的嘴，他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没倒下。&lt;/p&gt;
&lt;p&gt;她又灌下去一杯！喝得很凶，怪可怕的。舐了舐嘴唇，她立起来，看着马威。&lt;/p&gt;
&lt;p&gt;“哈哈，原来是你！小马威！我当你是华盛顿呢！你也好，马威，再给我一个吻！这边！”她歪着右脸递给他。&lt;/p&gt;
&lt;p&gt;马威傻子似的往后退了两步，颤着说：&lt;/p&gt;
&lt;p&gt;“玛力！你醉了？”&lt;/p&gt;
&lt;p&gt;“我没醉！你才醉了呢！”她摇晃着向他走过来：“你敢羞辱我，吻我！你！”&lt;/p&gt;
&lt;p&gt;“玛力！！”他拉住她的手。&lt;/p&gt;
&lt;p&gt;她由他拉着手，低下头，一个劲儿笑。笑着，笑着，她的声音变了，哭起来。&lt;/p&gt;
&lt;p&gt;拿破仑这半天看着他们，莫明其妙是怎一回事。忽然小耳朵立起来，叫了两声。马老先生开门进来了。&lt;/p&gt;
&lt;p&gt;看见他们的神气，马老先生呆着想了半天，结果，他生了气。&lt;/p&gt;
&lt;p&gt;“马威！这是怎回事呀！”马老先生理直气壮的问。&lt;/p&gt;
&lt;p&gt;马威没回答。&lt;/p&gt;
&lt;p&gt;“玛力，你睡觉去吧！”他问玛力。&lt;/p&gt;
&lt;p&gt;玛力没言语，由着马威把她搀到楼下去。&lt;/p&gt;
&lt;p&gt;马威心里刀刺的难过。后悔不该和她喝酒，心疼她的遭遇，恨她的不领略他的爱情，爱她的温柔嘴唇，想着过去几分钟的香色……难过！没管父亲，一直上楼了。&lt;/p&gt;
&lt;p&gt;马老先生的气头不小，自从温都太太拒绝了他，他一肚的气，至今没地方发送；现在得着个机会，非和马威闹一回不可。&lt;/p&gt;
&lt;p&gt;他把他们剩下的酒全喝了，心气更壮了。上了楼来找马威。&lt;/p&gt;
&lt;p&gt;马威也好，把门从里面锁好，马老先生干跺脚，进不去。&lt;/p&gt;
&lt;p&gt;“明天早晨见，马威！明天咱们得说说！没事儿把人家大姑娘灌醉了，拉着人家的手！你有脸皮没有哇？明天见！”&lt;/p&gt;
&lt;p&gt;马威一声也没出。&lt;/p&gt;
&lt;p&gt;==3==&lt;/p&gt;
&lt;p&gt;马老先生睡了一夜平安觉，把怒气都睡出去了。第二天早晨，肚子空空的，只想吃早饭，把要和马威算账也忘了。&lt;/p&gt;
&lt;p&gt;吃完早饭，他回到书房去抽烟，没想到马威反找他来了。马威皱着眉，板着脸，眼睛里一点温和的样儿也没有。&lt;/p&gt;
&lt;p&gt;马老先生把昨天晚上的怒气又调回来了。心里说：“我忘了，你倒来找寻我！好，咱们得说说，小子！”&lt;/p&gt;
&lt;p&gt;马威看着他父亲没有一处不可恨的。马老先生看着儿子至少值三百军棍。谁也没这么恨过谁，他们都知道；可是今天好像是有一股天外飞来的邪气，叫他们彼此越看越发怒。&lt;/p&gt;
&lt;p&gt;“父亲，”马威先说了话：“咱们谈一谈，好不好？”&lt;/p&gt;
&lt;p&gt;“好吧！”马老先生咂着烟袋，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两个字来。&lt;/p&gt;
&lt;p&gt;“先谈咱们的买卖？”马威问。&lt;/p&gt;
&lt;p&gt;“先谈大姑娘吧。”马老先生很俏皮的看了他儿子一眼。&lt;/p&gt;
&lt;p&gt;马威的脸色白了，冷笑着说：&lt;/p&gt;
&lt;p&gt;“大姑娘吧，二姑娘吧，关于妇女的事儿咱们谁也别说谁，父亲！”&lt;/p&gt;
&lt;p&gt;马老先生嗽了两声，没言语，脸上慢慢红起来。&lt;/p&gt;
&lt;p&gt;“谈咱们的买卖吧？”马威问。&lt;/p&gt;
&lt;p&gt;“买卖，老是买卖！好像我长着个‘买卖脑袋’似的！”马老先生不耐烦的说。&lt;/p&gt;
&lt;p&gt;“怎么不该提买卖呀？”马威瞪着他父亲问：“吃着买卖，喝着买卖！今天咱们得说开了，非说不可！”&lt;/p&gt;
&lt;p&gt;“你，兔崽子！你敢瞪我！敢指着脸子教训我！我是你爸爸！我的铺子，你不用管，用不着你操心！”马老先生真急了，不然，他决不肯骂马威。&lt;/p&gt;
&lt;p&gt;“不管，更好！咱们看谁管，谁管谁是王——”马威没好意思骂出来，推门出去了。&lt;/p&gt;
&lt;p&gt;马威出了街门，不知道上那儿好。不上铺子去，耽误一天的买卖；上铺子去，想着父亲的话真刺心。压了压气，还是得上铺子去；父亲到底是父亲，没法子治他；况且买卖不是父亲一个人的，铺子倒了，他们全得挨饿。没法子，谁叫有这样的父亲呢！&lt;/p&gt;
&lt;p&gt;伦敦是大的，马威却觉着非常的孤独寂寞。伦敦有七百万人，谁知道他，谁可怜他；连他的父亲都不明白他，甚至于骂他！玛力拒绝了他，他没有一个知心的！他觉着非常的凄凉，虽然伦敦是这么热闹的一个地方。他没有地方去，虽然伦敦有四百个电影院，几十个戏馆子，多少个博物院，美术馆，千万个铺子，无数的人家；他却没有地方去；他看什么都凄惨；他听什么都可哭；因为他失了人类最宝贵的一件东西：爱！&lt;/p&gt;
&lt;p&gt;他坐在铺子里，听着街上的车声，圣保罗堂的钟声，他知道还身在最繁华热闹的伦敦，可是他寂寞，孤苦，好像他在戈壁沙漠里独身游荡，好像在荒岛上和一群野鸟同居。&lt;/p&gt;
&lt;p&gt;他鼓舞着自己，压制着怒气，去，去跳舞，去听戏，去看足球，去看电影；啊，离不开这个铺子！没有人帮助我，父亲是第一个不管我的！和他决裂，不肯！不管他罢，也不去跳舞，游戏；好好的念书，作事，由苦难中得一点学问经验；说着容易，感情的激刺往往胜过理智的安排。心血潮动的时候不会低头念书的！&lt;/p&gt;
&lt;p&gt;假如玛力能爱我，马威想：假如我能天天吻她一次，天天拉拉她的手，能在一块儿说几句知心的话，我什么事也不管了，只是好好作事，念书；把我所能得的幸福都分给她一半。或者父亲也正这么想，想温都太太，谁管他呢！可怜的玛力，她想华盛顿，正和我想她一样！人事，爱情，永远是没系统的，没一定的！世界是个大网，人人想由网眼儿撞出去，结果全死在网里；没法子，人类是微弱的，意志是不中用的！&lt;/p&gt;
&lt;p&gt;不！意志是最伟大的，是钢铁的！谁都可以成个英雄，假如他把意志的钢刃斫断了情丝，烦恼！马威握着拳头捶了胸口两下。干！干！往前走！什么是孤寂？感情的一种现象！什么是弱懦？意志的不坚！&lt;/p&gt;
&lt;p&gt;进来个老太婆，问马威卖中国茶不卖。他勉强笑着把她送出去了。&lt;/p&gt;
&lt;p&gt;“这是事业？呕，不怪父亲恨做买卖！卖茶叶不卖？谁他妈的卖茶叶！”&lt;/p&gt;
&lt;p&gt;只有李子荣是个快乐人！马威想：他只看着事情，眼前的那一钉点事情，不想别的，于是也就没有苦恼。他和狮子一样，捉鹿和捉兔用同等的力量，而且同样的喜欢；自要捉住些东西就好，不管大小。李子荣是个豪杰，因为他能自己造出个世界来！他的世界里只有工作，没有理想；只有男女，没有爱情；只有物质，没有玄幻；只有颜色，没有美术！然而他快乐，能快乐的便是豪杰！&lt;/p&gt;
&lt;p&gt;马威不赞成李子荣，却是佩服他，敬重他。有心要学他，不成，学不了！&lt;/p&gt;
&lt;p&gt;“嘿喽，马威！”亚力山大在窗外喊，把玻璃震得直颤：“你父亲呢？”他开开门进来，差点给门轴给推出了槽。他的鼻子特别红，嘴中的酒味好像开着盖的酒缸。他穿着新红灰色的大氅，站在那里，好似一座在夕阳下的小山。&lt;/p&gt;
&lt;p&gt;“父亲还没来，干什么？”马威把手搁在亚力山大的手中，叫他握了握。亚力山大的大拇指足有马威的手腕那么粗。&lt;/p&gt;
&lt;p&gt;“好，我交给你吧。”亚力山大掏出十张一镑钱的票子。一边递给马威，一边说：“他叫我给押两匹马，一匹赢了，一匹输了；胜负相抵，我还应当给他这些钱。”&lt;/p&gt;
&lt;p&gt;“我父亲常赌吗？”马威问。&lt;/p&gt;
&lt;p&gt;“不用问，你们中国人都好赌。你明白我的意思？”亚力山大说：“我说，马威，你父亲真是要和温都太太结婚吗？那天他喝了几盅，告诉我他要买戒指去，真的？”&lt;/p&gt;
&lt;p&gt;“没有的事，英国妇人那能嫁中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马威笑着说，说得非常俏皮而不好听。&lt;/p&gt;
&lt;p&gt;亚力山大看了马威一眼，撇着大嘴笑了笑。然后说：“他们不结婚，两好，两好！我问你，你父亲没告诉你，他今天到电影厂去？”&lt;/p&gt;
&lt;p&gt;“没有，上那儿去作什么？”马威问。&lt;/p&gt;
&lt;p&gt;“你看，是不是！中国人凡事守秘密，不告诉人。你父亲允许帮助我做电影，今天应当去。他可别忘了哇！”&lt;/p&gt;
&lt;p&gt;马威心中更恨他父亲了。&lt;/p&gt;
&lt;p&gt;“他在家哪？”亚力山大问。&lt;/p&gt;
&lt;p&gt;“不知道！”马威回答的干短而且难听。&lt;/p&gt;
&lt;p&gt;“回头见，马威！”亚力山大说着，一座小山似的挪动出去。&lt;/p&gt;
&lt;p&gt;“赌钱，喝酒，买戒指，作电影，全不告诉我！”马威自己叨唠：“好！不用告诉我！咱们到时候再说！”&lt;/p&gt;
&lt;p&gt;==4==&lt;/p&gt;
&lt;p&gt;四月中的细雨，忽晴忽落，把空气洗得怪清凉的。嫩树叶儿依然很小，可是处处有些绿意。含羞的春阳只轻轻的，从薄云里探出一些柔和的光线；地上的人影，树影都是很微淡的。野桃花开得最早，淡淡的粉色在风雨里摆动，好像媚弱的小村女，打扮得简单而秀美。&lt;/p&gt;
&lt;p&gt;足球什么的已经收场了，人们开始讲论春季的赛马。游戏是英国教育中最重要的一部，也是英国人生活中不可少的东西。从游戏中英国人得到很多的训练：服从，忍耐，守秩序，爱团体……。&lt;/p&gt;
&lt;p&gt;马威把他的运动又搁下了，也不去摇船，也不去快走；天天皱着眉坐在家里，或是铺子里，咂着滋味发愁。伊姑娘也见不着，玛力也不大理他。老拿着本书，可是念不下去，看着书皮上的金字恨自己。李子荣也不常来；来了，两个人也说不到一块儿。马老先生打算把买卖收了，把钱交给状元楼的范掌柜的扩充饭馆的买卖，这样，马老先生可以算作股东，什么事不用管，专等分红利。马威不赞成这个计划，爷儿俩也没短拌嘴。&lt;/p&gt;
&lt;p&gt;除去这些事实上的缠绕，他精神上也特别的沈闷。春色越重，他心里身上越难过，说不出的难过；这点难过是由原始人类传下来的，遇到一定的时令就和花儿一样的往外吐叶发芽。&lt;/p&gt;
&lt;p&gt;他嫌大氅太重，穿着件雨衣往铺子走。走到圣保罗堂的外面，他呆呆的看着钟楼上的金顶；他永远爱看那个金顶。&lt;/p&gt;
&lt;p&gt;“老马！”李子荣从后面拉了他一把。&lt;/p&gt;
&lt;p&gt;马威回头看，李子荣的神色非常的惊慌，脸上的颜色也不正。&lt;/p&gt;
&lt;p&gt;“老马！”李子荣又叫了一声：“别到铺子去！”&lt;/p&gt;
&lt;p&gt;“怎么啦？”马威问。&lt;/p&gt;
&lt;p&gt;“你回家！把铺子的钥匙交给我！”李子荣说的很快，很急切。&lt;/p&gt;
&lt;p&gt;“怎样啦？”马威问。&lt;/p&gt;
&lt;p&gt;“东伦敦的工人要来拆你们的铺子！你赶快回家，我会对付他们！”李子荣张着手和马威要钥匙。&lt;/p&gt;
&lt;p&gt;“好哇！”马威忽然精神起来：“我正想打一回呢！拆铺子？好！咱们打一回再说！”&lt;/p&gt;
&lt;p&gt;“不！老马！你回家，事情交给我了！你我是好朋友不是？你信任我？”李子荣很急切的说。&lt;/p&gt;
&lt;p&gt;“我信任你！你是我的亲哥哥！但是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万一他们打你呢？”马威问。&lt;/p&gt;
&lt;p&gt;“他们不会打我！你要是在这儿，事情可就更不好办了！你走！你走！马威，你走！”李子荣还伸着手和他要钥匙。&lt;/p&gt;
&lt;p&gt;马威摇了摇头，咬着牙说：“我不能走，老李！我不能叫你受一点伤！我们的铺子，我得负责任！我和他们打一回！我活腻了，正想痛痛快快的打一回呢！”&lt;/p&gt;
&lt;p&gt;李子荣急得直转磨，马威是无论怎说也不走。&lt;/p&gt;
&lt;p&gt;“你要把我急死，马威！”李子荣说，喷出许多唾沫星儿来。&lt;/p&gt;
&lt;p&gt;“我问你，他们有什么理由拆我们的铺子呢？”马威冷笑着问。&lt;/p&gt;
&lt;p&gt;“没工夫说，他们已经由东伦敦动了身！”李子荣搓着手说。&lt;/p&gt;
&lt;p&gt;“我不怕！你说！”马威极坚决的说。&lt;/p&gt;
&lt;p&gt;“来不及了！你走！”&lt;/p&gt;
&lt;p&gt;“你不说，好，你走，老李！我一个人跟他们拚！”&lt;/p&gt;
&lt;p&gt;“我不能走，老马！到危险的时候不帮助你？你把我看成什么东西了？”李子荣说得非常的堂皇，诚恳，马威的心软了。马威看李子荣，在这一两分钟内，不只是个会办事挣钱的平常人，也是个心神健全的英雄。马威好像看透了李子荣的心，一颗血红的心，和他的话一样的热烈诚实。&lt;/p&gt;
&lt;p&gt;“老李，咱们谁也别走，好不好？”&lt;/p&gt;
&lt;p&gt;“你得允许我一个条件：无论遇见什么事，不准你出来！多咱你听见我叫你打，你再动手！不然，你不准出柜房儿一步！你答应这个条件吗？”&lt;/p&gt;
&lt;p&gt;“好，我听你的！老李，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为我们的事这样——”&lt;/p&gt;
&lt;p&gt;“快走，没工夫扯闲话！”李子荣扯着马威进了胡同：“开门！下窗板！快！”&lt;/p&gt;
&lt;p&gt;“给他们收拾好了，等着叫他们拆？”马威问，脸上的神色非常激愤。&lt;/p&gt;
&lt;p&gt;“不用问！叫你做什么，做什么！把电灯捻开！不用开柜房的电门！好了，你上里屋去，没我的话，不准出来！在电话机旁边坐下，多咱听我一拍手，给巡警局打电，报告被抢！不用叫号码，叫‘巡警局’，听见没有？”李子荣一气说完，把屋中值钱的东西往保险柜里放了几件。然后坐在货架旁边，一声也不发了，好像个守城的大将似的。&lt;/p&gt;
&lt;p&gt;马威坐在屋里，心中有点跳。他不怕打架，只怕等着打架。他偷偷的立起来，看看李子荣。他心里平安多了，李子荣纹丝不动的在那里坐着，好像老和尚参禅那么稳当；马威想：有这么个朋友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lt;/p&gt;
&lt;p&gt;“坐下！老马！”李子荣下了命令。马威很机械的坐下了。&lt;/p&gt;
&lt;p&gt;又过了四五分钟，窗外发现了一个戴着小柿饼帽子的中国人，鬼鬼啾啾的向屋内看了一眼。李子荣故意立起来，假装收拾架子上的货物。又待了一会儿，窗外凑来好几个戴小柿饼帽子的了，都指手画脚的说话。李子荣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只听见广东话句尾的长余音：呕——！喽——！呕——……&lt;/p&gt;
&lt;p&gt;哗啦！一块砖头把玻璃窗打了个大窟窿。&lt;/p&gt;
&lt;p&gt;李子荣一拍手，马威把电话机抄在手里。&lt;/p&gt;
&lt;p&gt;哗啦！又是一块砖头。&lt;/p&gt;
&lt;p&gt;李子荣看了马威一眼，慢慢往外走。&lt;/p&gt;
&lt;p&gt;哗啦！两块砖头一齐飞进来，带着一群玻璃碴儿，好像两个彗星。一块刚刚落在李子荣的脚前面，一块飞到货架上打碎了一个花瓶。&lt;/p&gt;
&lt;p&gt;李子荣走到门前面。外面的人正想往里走。李子荣用力推住了门钮，外面的人就往里撞。李子荣忽然一撒手，外面的人三四个一齐倒进了，摔成一堆。&lt;/p&gt;
&lt;p&gt;李子荣一跳，骑在最上边那个人身上，两脚分着，一脚踩着底下的一支脖子。呕——！哼！喽——！底下这几位无奇不有的直叫。李子荣用力往下坐，他们也用力往起顶。李子荣知道他不能维持下去，他向门外的那几个喊：“阿丑！阿红！李三兴！潘各来！这是我的铺子，我的铺子！你们是怎回事？！”他用广东话向他们喊。&lt;/p&gt;
&lt;p&gt;他认识他们，他是他们的翻译官，是东伦敦的华人都认识他。&lt;/p&gt;
&lt;p&gt;外面的几个听见李子荣叫他们的名字，不往前挤了，彼此对看了看，好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李子荣看外边的楞住了，他借着身下的顶撞，往后一挺身，正摔在地上。他们爬起来了，他也爬起来了，可是正好站在他们前面，挡着他们，不能往前走。&lt;/p&gt;
&lt;p&gt;“跑！跑！”李子荣扬着手向他们喊：“巡警就到！跑！”&lt;/p&gt;
&lt;p&gt;他们回头看了看胡同口，已经站了一圈人；幸而是早晨，人还不多。他们又彼此看了看，还正在犹疑不定，李子荣又给了他们一句：“跑！！！”&lt;/p&gt;
&lt;p&gt;有一个跑了，其余的也没说什么，也开始拿腿。&lt;/p&gt;
&lt;p&gt;巡警正到胡同口，拿去了两个，其余的全跑了。&lt;/p&gt;
&lt;p&gt;…………&lt;/p&gt;
&lt;p&gt;各晚报的午饭号全用大字登起来：“东伦敦华人大闹古玩铺。”“东伦敦华人之无法无天！”“惊人的抢案！”“政府应设法取缔华人！”……马家古玩铺和马威的像片全在报纸的前页登着，《晚星报》还给马威像片下印上“只手打退匪人的英雄”。新闻记者一群一群的拿着像匣子来和马威问询，并且有几个还找到戈登胡同去见马老先生；对于马老先生的话，他们登的是：“Me no say. Me no speak.”虽然马老先生没有这么说。写中国人的英文，永远是这样狗屁不通；不然，人们以为描写的不真；英国人没有语言的天才，故此不能想到外国人会说好英文。&lt;/p&gt;
&lt;p&gt;这件事惊动了全城，东伦敦的街上加派了两队巡警，监视华人的出入。当晚国会议员质问内务总长，为什么不把华人都驱出境外。马家古玩铺外面自午到晚老有一圈人，马威在三点钟内卖了五十多镑钱。&lt;/p&gt;
&lt;p&gt;马老先生吓得一天没敢出门，盼着马威回来，看看到底儿子叫人家给打坏了没有。同时决定了，非把铺子收闭了不可，不然，自己的脑袋早晚是叫人家用砖头给打下来。&lt;/p&gt;
&lt;p&gt;门外老站着两个人，据温都太太说，他们是便衣侦探。马老先生心更慌了，连烟也不抽了，唯恐怕叫侦探看见烟袋锅上的火星。&lt;/p&gt;
&lt;p&gt;==5==&lt;/p&gt;
&lt;p&gt;伦敦的华工分为两党：一党是有工便做，不管体面的。电影厂找挨打的中国人，便找这一党来。第二党是有血性的苦工人，不认识字，不会说英国话，没有什么手艺，可是真心的爱国，宁可饿死也不作给国家丢脸的事。这两党人的知识是一样的有限，举动是一样的粗卤，生活是一样的可怜。他们的分别是：一党只管找饭吃，不管别的；一党是找饭吃要吃的体面。这两党人是不相容的，是见面便打的。傻爱国的和傻不爱国的见面没有第二个办法，只有打！他们这一打，便给外国人许多笑话听；爱国的也挨骂，不爱国的也挨骂！&lt;/p&gt;
&lt;p&gt;他们没有什么错处，错处全在中国政府不管他们！政府对人民不加保护，不想办法，人民还不挨骂！&lt;/p&gt;
&lt;p&gt;中国留英的学生也分两派：一派是内地来的，一派是华侨的子孙。他们也全爱国，只是他们不明白国势。华侨的子孙生在外国，对中国国事是不知道的。内地来的学生时时刻刻想使外国人了解中国，然而他们没想到：中国的微弱是没法叫外国人能敬重我们的；国与国的关系是肩膀齐为兄弟，小老鼠是不用和老虎讲交情的。&lt;/p&gt;
&lt;p&gt;外国人在电影里，戏剧里，小说里，骂中国人，已经成了一种历史的习惯，正像中国戏台上老给曹操打大白脸一样。中国戏台上不会有黑脸曹操，外国戏台上不会有好中国人。这种事不是感情上的，是历史的；不是故意骂人的，是有意做好文章的。中国旧戏家要是作出一出有黑脸曹操的戏，人家一定笑他不懂事；外国人写一出不带杀人放火的中国戏，人们还不是一样笑他。曹操是无望了，再过些年，他的脸也不见得能变颜色；可是中国还有希望，自要中国人能把国家弄强了，外国人当时就搁笔不写中国戏了。人类是欺软怕硬的。&lt;/p&gt;
&lt;p&gt;亚力山大约老马演的那个电影，是英国最有名一位文人写的。这位先生明知中国人是文明人，可是为迎合人们心理起见，为文学的技艺起见，他还是把中国人写得残忍险诈，彼此拿刀乱杀；不这样，他不能得到人们的赞许。&lt;/p&gt;
&lt;p&gt;这个电影的背景是上海，亚力山大给布置一切上海的景物。一条街代表租界，一条街代表中国城。前者是清洁，美丽，有秩序；后者是污浊，混乱，天昏地暗。&lt;/p&gt;
&lt;p&gt;这个故事呢，是一个中国姑娘和一个英国人发生恋爱，她的父亲要杀她，可是也不知怎么一股劲儿，这个中国老头自己服了毒。他死了，他的亲戚朋友想报仇，他们把她活埋了；埋完了她，大家去找那个英国少年；他和英国兵把他们大打而特打；直到他们跪下求情，才饶了他们。东伦敦的工人是扮演这群挨打的东西。马老先生是扮一个富商，挂得小辫，人家打架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热闹。&lt;/p&gt;
&lt;p&gt;听见这件事，伦敦的中国学生都炸了烟。连开会议，请使馆提出抗议。使馆提出抗议去了，那位文人第二天在报纸上臭骂了中国使馆一顿。骂一国的使馆，本来是至少该提出严重交涉的；可是中国又不敢打仗，又何必提出交涉呢。学生们看使馆提议无效，而且挨了一顿骂，大家又开会讨论办法。会中的主席是那位在状元楼挨打的茅先生。茅先生的意见是：提出抗议没用，只好消极的不叫中国人去演。大家举了茅先生作代表，到东伦敦去说。工人们已经和电影厂签了字，定了合同，没法再解约。于是茅先生联合傻爱国的工人们，和要作电影的这群人们宣战。马老先生自然也是一个敌人，况且工人们看他开着铺子，有吃有喝的，还肯作这样丢脸的事，特别的可恨。于是大家主张先拆他的铺子，并且臭打马老先生一顿。学生们出好主意，傻工人们答应去执行，于是马家古玩铺便遭了砖头的照顾。&lt;/p&gt;
&lt;p&gt;李子荣事前早有耳闻，但是他不敢对马威说。他明知道马老先生决不是要挣那几镑钱，亚力山大约他，他不能拒绝，中国人讲面子吗。（他不知道马老先生要用这笔钱买戒指。）他明知道一和马威说，他们父子非吵起来不可。他要去和工人们说，他明知道，说不圆全，工人许先打他一顿。和学生们去说，也没用，因为学生们只知道爱国而不量实力。于是他没言语。&lt;/p&gt;
&lt;p&gt;事到临头了，他有了主意：叫马家父子不露面，他跟他们对付，这样，不致有什么危险。叫工人们砸破些玻璃，出出他们的恶气；砸了的东西自然有保险公司来赔；同时叫马家古玩铺出了名，将来的买卖一定大有希望。现今作买卖是第一要叫人知道，这样一闹呢，马家父子便出了名，这是一种不花钱的广告。他对工人呢，也没意思叫他们下狱受苦；他们的行动不对，而立意不错；所以他叫马威等人们来到才给巡警打电话，匀出他们砸玻璃的工夫，也匀出容他们跑的工夫。&lt;/p&gt;
&lt;p&gt;他没想到巡警捉去两个中国人。&lt;/p&gt;
&lt;p&gt;他没想到马老先生就这么害怕，决定要把铺子卖了。&lt;/p&gt;
&lt;p&gt;他没想到学生会决议和马威为难。&lt;/p&gt;
&lt;p&gt;他没想到工人为捉去的两人报仇，要和马老先生拚个你死我活。&lt;/p&gt;
&lt;p&gt;他没想到那片电影出来的很快，报纸上故意的赞扬故事的奇警，故意捎着撩着骂中国使馆的抗议。&lt;/p&gt;
&lt;p&gt;他故意的在事后躲开，好叫马威的像片登在报上，（一种广告，）谁知道中国人看见这个像片都咬着牙咒骂马威呢！&lt;/p&gt;
&lt;p&gt;世事是繁杂的，谁能都想得到呢！但是李子荣是自信的人，——他非常的恨自己。&lt;/p&gt;
&lt;p&gt;马威明白李子荣，他要决心往下作买卖，不管谁骂他，不管谁要打他。机会到了，不能不好好作一下。他不知道他父亲的事，工人被捕也不是他的过错。他良心上无愧，他要打起精神来做！这样才对得起李子荣。&lt;/p&gt;
&lt;p&gt;他没想到他父亲就那么软弱，没胆气，非要把铺子卖了不可！卖了铺子？可是他要卖，没人能拦住他，铺子是他的！&lt;/p&gt;
&lt;p&gt;马老先生不明白人家为什么要打他，成天撅着小胡子叹息世道不良。他不明白为什么马威反打起精神作买卖，他总以为李子荣给马威上了催眠术；心中耽忧儿子生命的安全，同时非常恨李子荣。他不明白为什么温都太太庆贺他的买卖将来有希望，心里说：&lt;/p&gt;
&lt;p&gt;“妈的铺子叫人家给砸了，还有希望？外国人的心不定在那块长着呢！”&lt;/p&gt;
&lt;p&gt;打算去找伊牧师去诉委屈，白天又不敢出门，怕叫工人把他捉了去；晚上去找他，又怕遇见伊太太。&lt;/p&gt;
&lt;p&gt;亚力山大来了一次，他也是这么说：“老马！你成了！砸毁的东西有保险公司赔偿！你的铺子已经出了名，赶紧办货呀！别错过了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lt;/p&gt;
&lt;p&gt;马老先生一点也不明白。&lt;/p&gt;
&lt;p&gt;他晚上偷偷的去找状元楼范掌柜的，一来商议出卖古玩铺，二来求范老板给设法向东伦敦的工人说和一下，他情愿给那两个被捉的工人几十镑钱。范老板答应帮助他，而且给老马热了一碟烧卖，开了一瓶葡萄酒。马先生喝了盅酒，吃了两个薄皮大馅的烧卖，落了两个痛快的眼泪。&lt;/p&gt;
&lt;p&gt;回家看见马威正和温都母女谈得欢天喜地，心中有点吃醋。她们现在拿马威当个英雄看，同时鼻子眼睛的颇看不起老马。老马先生有点恨她们，尤其是对温都太太。他恨不能把她揪过来踢两脚，可是很怀疑他是否打得过她，外国妇女身体都很强壮。更可气的是：拿破仑这两天也不大招呼他，因为他这几天不敢白天出门，不能拉着小狗出去转一转；拿破仑见了他总翻白眼看他。&lt;/p&gt;
&lt;p&gt;没法子，只好去睡觉。在梦里向故去的妻子哭了一场！——老没梦见她了！&lt;/p&gt;
&lt;p&gt;==6==&lt;/p&gt;
&lt;p&gt;马威立在玉石牌楼的便道上，太阳早已落了，公园的人们也散尽了。他面前只有三个影儿：一个无望的父亲，一个忠诚的李子荣，一个可爱的玛力。父亲和他谈不到一块，玛力不接受他的爱心，他只好对不起李子荣了！走！离开他们！&lt;/p&gt;
&lt;p&gt;…………&lt;/p&gt;
&lt;p&gt;屋里还黑着，他悄悄立在李子荣的床前。李子荣的呼声很匀，睡得像个无知无识的小孩儿。他站了半天，低声叫：“子荣！”李子荣没醒。他的一对热泪落在李子荣的被子上。&lt;/p&gt;
&lt;p&gt;“子荣，再见！”&lt;/p&gt;
&lt;p&gt;伦敦是多么惨淡呀！当人们还都睡得正香甜的时候。电灯煤气灯还都亮着，孤寂的亮着，死白的亮着！伦敦好像是个死鬼，只有这些灯光悄悄的看着——看着什么？没有东西可看！伦敦是死了，连个灵魂也没有！&lt;/p&gt;
&lt;p&gt;再过一两点钟，伦敦就又活了，可是马威不等着看了。“再见！伦敦！”&lt;/p&gt;
&lt;p&gt;“再见！”好像有个声音这样回答他。谁？……&lt;/p&gt;</description><pubDate>Fri, 14 Aug 2026 13:25:24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骆驼祥子（老舍）</title><link>https://www.baidu8.top/?id=4</link><description>&lt;p&gt;&lt;strong&gt;《骆驼祥子》&lt;/strong&gt;是老舍先生的经典作品，属于公有领域经典文学。&lt;/p&gt;&lt;p&gt;本站提供完整全文在线阅读，供学习交流使用。&lt;/p&gt;&lt;hr&gt;&lt;h2&gt;第1章&lt;/h2&gt;
&lt;p&gt;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号；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随手儿把驼驼与祥子那点关系说过去，也就算了。&lt;/p&gt;
&lt;p&gt;北平的洋车夫有许多派：年轻力壮，腿脚灵利的，讲究赁漂亮的车，拉「整天儿」，爱什么时候出车与收车都有自由；拉出车来，在固定的「车口」或宅门一放，专等坐快车的主儿；弄好了，也许一下子弄个一块两块的；碰巧了，也许白耗一天，连「车份儿」也没著落，但也不在乎。这一派哥儿们的希望大概有两个：或是拉包车；或是自己买上辆车，有了自己的车，再去拉包月或散座就没大关系了，反正车是自己的。&lt;/p&gt;
&lt;p&gt;比这一派岁数稍大的，或因身体的关系而跑得稍有点劲的，或因家庭的关系而不敢白耗一天的，大概就多数的拉八成新的车；人与车都有相当的漂亮，所以在要价儿的时候也还能保持住相当的尊严。这派的车夫，也许拉「整天」，也许拉「半天」。在后者的情形下，因为还有相当的精气神，所以无论冬天夏天总是「拉晚儿」。夜间，当然比白天需要更多的留神与本事；钱自然也多挣一些。&lt;/p&gt;
&lt;p&gt;年纪在四十以上，二十以下的，恐怕就不易在前两派里有个地位了。他们的车破，又不敢「拉晚儿」，所以只能早早的出车，希望能从清晨转到午后三四点钟，拉出「车份儿」和自己的嚼谷。他们的车破，跑得慢，所以得多走路，少要钱。到瓜市，果市，菜市，去拉货物，都是他们；钱少，可是无需快跑呢。&lt;/p&gt;
&lt;p&gt;在这里，二十岁以下的——有的从十一二岁就干这行儿——很少能到二十岁以后改变成漂亮的车夫的，因为在幼年受了伤，很难健壮起来。他们也许拉一辈子洋车，而一辈子连拉车也没出过风头。那四十以上的人，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衰损使他们甘居人后，他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他们的拉车姿式，讲价时的随机应变，走路的抄近绕远，都足以使他们想起过去的光荣，而用鼻翅儿扇著那些后起之辈。可是这点光荣毫无不能减少将来的黑暗，他们自己也因此在擦著汗的时节常常微叹。不过，以他们比较另一些四十上下岁的车夫，他们还似乎没有苦到了家。这一些是以前决没想到自己能与洋车发生关系，而到了生和死的界限已经不甚分明，才抄起车把来的。被撤差的巡警或校役，把本钱吃光的小贩，或是失业的工匠，到了卖无可卖，当无可当的时候，咬著牙，含著泪，上了这条到死亡之路。这些人，生命最鲜壮的时期已经卖掉，现在再把窝窝头变成的血汗滴在马路上。没有力气，没有经验，没有朋友，就是在同行的当中也得不到好气儿。他们拉最破的车，皮带不定一天泄多少次气；一边拉著人还得一边央求人家原谅，虽然十五个大铜子儿已经算是甜买卖。&lt;/p&gt;
&lt;p&gt;此外，因环境与知识的特异，又使一部分车夫另成派别。生于西苑海甸的自然以走西山，燕京，清华，较比方便；同样，在安定门外的走清河，北苑；在永定门外的走南苑……这是跑长趟的，不愿拉零座；因为拉一趟便是一趟，不屑于三五个铜子的穷凑了。可是他们还不如东交民巷的车夫的气儿长，这些专拉洋买卖的讲究一气儿由交民巷拉到玉泉山，颐和园或西山。气长也还算小事，一般车夫万不能争这项生意的原因，大半还是因为这些吃洋饭的有点与众不同的知识，他们会说外国话。英国兵，法国兵，所说的万寿山，雍和宫，「八大胡同」，他们都晓得。他们自己有一套外国话，不传授给别人。他们的跑法也特别，四六步儿不快不慢，低著头，目不旁视的，贴著马路边儿走，带出与世无争，而自有专长的神气。因为拉著洋人，他们可以不穿号坎，而一律的是长袖小白褂，白的或黑的裤子，裤筒特别肥，脚腕上系著细带；脚上是宽双脸千层底青布鞋；干净，利落，神气。一见这样的服装，别的车夫再也不会过来争座与赛车，他们似乎是属于另一行业的。&lt;/p&gt;
&lt;p&gt;有了这点简单的分析，我们再说祥子的地位，就象说——我们希望——一盘机器上的某种钉子那么准确了。祥子，在与「驼驼」这个外号发生关系以前，是个较比有自由的洋车夫，这就是说，他是属于年轻力壮，而且自己有车的那一类：&lt;/p&gt;
&lt;p&gt;自己的车，自己的生活，都在自己手里，高等车夫。&lt;/p&gt;
&lt;p&gt;这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年，二年，至少有三四年；一滴汗，两滴汗，不知道多少万滴汗，才挣出那辆车。从风里雨里的咬牙，从饭里茶里的自苦，才赚出那辆车。那辆车是他的一切挣扎与困苦的总结果与报酬，像身经百战的武士的一颗徽章。在他赁人家的车的时候，他从早到晚，由东到西，由南到北，像被人家抽著转的陀螺；他没有自己。可是在这种旋转之中，他的眼并没有花，心并没有乱，他老想著远远的一辆车，可以使他自由，独立，像自己的手脚的那辆车。有了自己的车，他可以不再受拴车的人们的气，也无须敷衍别人；有自己的力气与洋车，睁开眼就可以有饭吃。&lt;/p&gt;
&lt;p&gt;他不怕吃苦，也没有一般洋车夫的可以原谅而不便效法的恶习，他的聪明和努力都足以使他的志愿成为事实。假若他的环境好一些，或多受著点教育，他一定不会落在「胶皮团」里，而且无论是干什么，他总不会辜负了他的机会。不幸，他必须拉洋车；好，在这个营生里他也证明出他的能力与聪明。他仿佛就是在地狱里也能作个好鬼似的。生长在乡间，失去了父母与几亩薄田，十八岁的时候便跑到城里来。带著乡间小伙子的足壮与诚实，凡是以卖力气就能吃饭的事他几乎全作过了。可是，不久他就看出来，拉车是件更容易挣钱的事；作别的苦工，收入是有限的；拉车多著一些变化与机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与地点就会遇到一些多于所希望的报酬。自然，他也晓得这样的机遇不完全出于偶然，而必须人与车都得漂亮精神，有货可卖才能遇到识货的人。想了一想，他相信自己有那个资格：他有力气，年纪正轻；所差的是他还没有跑过，与不敢一上手就拉漂亮的车。但这不是不能胜过的困难，有他的身体与力气作基础，他只要试验个十天半月的，就一定能跑得有个样子，然后去赁辆新车，说不定很快的就能拉上包车，然后省吃俭用的一年二年，即使是三四年，他必能自己打上一辆车，顶漂亮的车！看著自己的青年的肌肉，他以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必能达到的一个志愿与目的，绝不是梦想！&lt;/p&gt;
&lt;p&gt;他的身量与筋肉都发展到年岁前边去；二十来的岁，他已经很大很高，虽然肢体还没被年月铸成一定的格局，可是已经象个成人了——一个脸上身上都带出天真淘气的样子的大人。看著那高等的车夫，他计划著怎样杀进他的腰去，好更显出他的铁扇面似的胸，与直硬的背；扭头看看自己的肩，多么宽，多么威严！杀好了腰，再穿上肥腿的白裤，裤脚用鸡肠子带儿系住，露出那对「出号」的大脚！是的，他无疑的可以成为最出色的车夫；傻子似的他自己笑了。&lt;/p&gt;
&lt;p&gt;他没有什么模样，使他可爱的是脸上的精神。头不很大，圆眼，肉鼻子，两条眉很短很粗，头上永远剃得发亮。腮上没有多余的肉，脖子可是几乎与头一边儿粗；脸上永远红扑扑的，特别亮的是颧骨与右耳之间一块不小的疤——小时候在树下睡觉，被驴啃了一口。他不甚注意他的模样，他爱自己的脸正如同他爱自己的身体，都那么结实硬棒；他把脸仿佛算在四肢之内，只要硬棒就好。是的，到城里以后，他还能头朝下，倒著立半天。这样立著，他觉得，他就很象一棵树，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挺脱的。&lt;/p&gt;
&lt;p&gt;他确乎有点象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他有自己的打算，有些心眼，但不好向别人讲论。在洋车夫里，个人的委屈与困难是公众的话料，「车口儿」上，小茶馆中，大杂院里，每人报告著形容著或吵嚷著自己的事，而后这些事成为大家的财产，象民歌似的由一处传到一处。祥子是乡下人，口齿没有城里人那么灵便；设若口齿灵利是出于天赋，他天生来的不愿多说话，所以也不愿学著城里人的贫嘴恶舌。他的事他知道，不喜欢和别人讨论。因为嘴常闲著，所以他有工夫去思想，他的眼仿佛是老看著自己的心。只要他的主意打定，他便随著心中所开开的那条路儿走；假若走不通的话，他能一两天不出一声，咬著牙，好似咬著自己的心！&lt;/p&gt;
&lt;p&gt;他决定去拉车，就拉车去了。赁了辆破车，他先练练腿。&lt;/p&gt;
&lt;p&gt;第一天没拉著什么钱。第二天的生意不错，可是躺了两天，他的脚脖子肿得象两条瓠子似的，再也抬不起来。他忍受著，不管是怎样的疼痛。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是拉车必须经过的一关。非过了这一关，他不能放胆的去跑。&lt;/p&gt;
&lt;p&gt;脚好了之后，他敢跑了。这使他非常的痛快，因为别的什么都不可怕了：地名他很熟习，即使有时候绕点远也没大关系，好在自己有的是力气。拉车的方法，以他干过的那些推，拉，扛，挑的经验来领会，也不算十分难。况且他有他的主意：多留神，少争胜，大概总不会出了毛病。至于讲价争座，他的嘴慢气盛，弄不过那些老油子们。知道这个短处，他干脆不大到「车口儿」上去；哪里没车，他放在哪里。&lt;/p&gt;
&lt;p&gt;在这僻静的地点，他可以从容的讲价，而且有时候不肯要价，只说声：「坐上吧，瞧著给！」他的样子是那么诚实，脸上是那么简单可爱，人们好象只好信任他，不敢想这个傻大个子是会敲人的。即使人们疑心，也只能怀疑他是新到城里来的乡下老儿，大概不认识路，所以讲不出价钱来。及至人们问到，「认识呀？」他就又象装傻，又象耍俏的那么一笑，使人们不知怎样才好。&lt;/p&gt;
&lt;p&gt;两三个星期的工夫，他把腿溜出来了。他晓得自己的跑法很好看。跑法是车夫的能力与资格的证据。那撇著脚，象一对蒲扇在地上扇乎的，无疑的是刚由乡间上来的新手。那头低得很深，双脚蹭地，跑和走的速度差不多，而颇有跑的表示的，是那些五十岁以上的老者们。那经验十足而没什么力气的却另有一种方法：胸向内含，度数很深；腿抬得很高；一走一探头；这样，他们就带出跑得很用力的样子，而在事实上一点也不比别人快；他们仗著「作派」去维持自己的尊严。祥子当然决不采取这几种姿态。他的腿长步大，腰里非常的稳，跑起来没有多少响声，步步都有些伸缩，车把不动，使座儿觉到安全，舒服。说站住，不论在跑得多么快的时候，大脚在地上轻蹭两蹭，就站住了；他的力气似乎能达到车的各部分。脊背微俯，双手松松拢住车把，他活动，利落，准确；看不出急促而跑得很快，快而没有危险。就是在拉包车的里面，这也得算很名贵的。&lt;/p&gt;
&lt;p&gt;他换了新车。从一换车那天，他就打听明白了，象他赁的那辆——弓子软，铜活地道，雨布大帘，双灯，细脖大铜喇叭——值一百出头；若是漆工与铜活含忽一点呢，一百元便可以打住。大概的说吧，他只要有一百块钱，就能弄一辆车。猛然一想，一天要是能剩一角的话，一百元就是一千天，一千天！把一千天堆到一块，他几乎算不过来这该有多么远。&lt;/p&gt;
&lt;p&gt;但是，他下了决心，一千天，一万天也好，他得买车！第一步他应该，他想好了，去拉包车。遇上交际多，饭局多的主儿，平均一月有上十来个饭局，他就可以白落两三块的车饭钱。加上他每月再省出个块儿八角的，也许是三头五块的，一年就能剩起五六十块！这样，他的希望就近便多多了。他不吃烟，不喝酒，不赌钱，没有任何嗜好，没有家庭的累赘，只要他自己肯咬牙，事情就没有个不成。他对自己起下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是现打的，不要旧车见过新的。&lt;/p&gt;
&lt;p&gt;他真拉上了包月。可是，事实并不完全帮助希望。不错，他确是咬了牙，但是到了一年半他并没还上那个愿。包车确是拉上了，而且谨慎小心的看著事情；不幸，世上的事并不是一面儿的。他自管小心他的，东家并不因此就不辞他；不定是三两个月，还是十天八天，吹了！他得另去找事。自然，他得一边儿找事，还得一边儿拉散座；骑马找马，他不能闲起来。在这种时节，他常常闹错儿。他还强打著精神，不专为混一天的嚼谷，而且要继续著积储买车的钱。可是强打精神永远不是件妥当的事：拉起车来，他不能专心一志的跑，好像老想著些什么，越想便越害怕，越气不平。假若老这么下去，几时才能买上车呢？为什么这样呢？难道自己还算个不要强的？在这么乱想的时候，他忘了素日的谨慎。皮轮子上了碎铜烂磁片，放了炮；只好收车。更严重一些的，有时候碰了行人，甚至有一次因急于挤过去而把车轴盖碰丢了。设若他是拉著包车，这些错儿绝不能发生；一搁下了事，他心中不痛快，便有点楞头磕脑的。碰坏了车，自然要赔钱；这更使他焦躁，火上加了油；为怕惹出更大的祸，他有时候懊睡一整天。及至睁开眼，一天的工夫已白白过去，他又后悔，自恨。还有呢，在这种时期，他越著急便越自苦，吃喝越没规则；他以为自己是铁作的，可是敢情他也会病。病了，他舍不得钱去买药，自己硬挺著；结果，病越来越重，不但得买药，而且得一气儿休息好几天。这些个困难，使他更咬牙努力，可是买车的钱数一点不因此而加快的凑足。&lt;/p&gt;
&lt;p&gt;整整的三年，他凑足了一百块钱！&lt;/p&gt;
&lt;p&gt;他不能再等了。原来的计划是买辆最完全最新式最可心的车，现在只好按著一百块钱说了。不能再等；万一出点什么事再丢失几块呢！恰巧有辆刚打好的车（定作而没钱取货的）跟他所期望的车差不甚多；本来值一百多，可是因为定钱放弃了，车铺愿意少要一点。祥子的脸通红，手哆嗦著，拍出九十六块钱来：「我要这辆车！」铺主打算挤到个整数，说了不知多少话，把他的车拉出去又拉进来，支开棚子，又放下，按按喇叭，每一个动作都伴著一大串最好的形容词；最后还在钢轮条上踢了两脚，「听听声儿吧，铃铛似的！拉去吧，你就是把车拉碎了，要是钢条软了一根，你拿回来，把它摔在我脸上！一百块，少一分我们吹！」祥子把钱又数了一遍：&lt;/p&gt;
&lt;p&gt;「我要这辆车，九十六！」铺主知道是遇见了一个心眼的人，看看钱，看看祥子，叹了口气：「交个朋友，车算你的了；保六个月：除非你把大箱碰碎，我都白给修理；保单，拿著！」&lt;/p&gt;
&lt;p&gt;祥子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揣起保单，拉起车，几乎要哭出来。拉到个僻静地方，细细端详自己的车，在漆板上试著照照自己的脸！越看越可爱，就是那不尽合自己的理想的地方也都可以原谅了，因为已经是自己的车了。把车看得似乎暂时可以休息会儿了，他坐在了水簸箕的新脚垫儿上，看著车把上的发亮的黄铜喇叭。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是二十二岁。因为父母死得早，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从到城里来，他没过一次生日。好吧，今天买上了新车，就算是生日吧，人的也是车的，好记，而且车既是自己的心血，简直没什么不可以把人与车算在一块的地方。&lt;/p&gt;
&lt;p&gt;怎样过这个「双寿」呢？祥子有主意：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绝对不能是个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门，其次是东安市场。拉到了，他应该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完，有好买卖呢就再拉一两个；没有呢，就收车；这是生日！&lt;/p&gt;
&lt;p&gt;从有了这辆车，他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起劲了。拉包月也好，拉散座也好，他天天用不著为「车份儿」著急，拉多少钱全是自己的。心里舒服，对人就更和气，买卖也就更顺心。拉了半年，他的希望更大了：照这样下去，干上二年，至多二年，他就又可以买辆车，一辆，两辆……他也可以开车厂子了！&lt;/p&gt;
&lt;p&gt;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lt;/p&gt;
&lt;p&gt;车口，即停车处。&lt;/p&gt;
&lt;p&gt;拉晚儿，是下午四点以后出车，拉到天亮以前。&lt;/p&gt;
&lt;p&gt;嚼谷，即吃用。&lt;/p&gt;
&lt;p&gt;从前外国驻华使馆都在东交民巷。&lt;/p&gt;
&lt;p&gt;胶皮团，指拉车这一行。&lt;/p&gt;
&lt;p&gt;杀进腰，把腰部勒得细一些。&lt;/p&gt;
&lt;p&gt;一边儿，即同样的。&lt;/p&gt;
&lt;p&gt;主儿，即是指包车的主人。&lt;/p&gt;
&lt;p&gt;饭局，即宴会。&lt;/p&gt;
&lt;p&gt;吹，就是散了，完了的意思。&lt;/p&gt;
&lt;h2&gt;第2章&lt;/h2&gt;
&lt;p&gt;因为高兴，胆子也就大起来；自从买了车，祥子跑得更快了。自己的车，当然格外小心，可是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自己的车，就觉得有些不是味儿，假若不快跑的话。&lt;/p&gt;
&lt;p&gt;他自己，自从到城里来，又长高了一寸多。他自己觉出来，仿佛还得往高里长呢。不错，他的皮肤与模样都更硬棒与固定了一些，而且上唇上已有了小小的胡子；可是他以为还应当再长高一些。当他走到个小屋门或街门而必须大低头才能进去的时候，他虽不说什么，可是心中暗自喜欢，因为他已经是这么高大，而觉得还正在发长，他似乎既是个成人，又是个孩子，非常有趣。&lt;/p&gt;
&lt;p&gt;这么大的人，拉上那么美的车，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的动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起那辆车呢？这一点不是虚荣心，而似乎是一种责任，非快跑，飞跑，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与车的优美。那辆车也真是可爱，拉过了半年来的，仿佛处处都有了知觉与感情，祥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脊背，它都就马上应合著，给祥子以最顺心的帮助，他与它之间没有一点隔膜别扭的地方。赶到遇上地平人少的地方，祥子可以用一只手拢著把，微微轻响的皮轮象阵利飒的小风似的催著他跑，飞快而平稳。拉到了地点，祥子的衣裤都拧得出汗来，哗哗的，象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乏，如同骑著名马跑了几十里那样。&lt;/p&gt;
&lt;p&gt;假若胆壮不就是大意，祥子在放胆跑的时候可并不大意。&lt;/p&gt;
&lt;p&gt;不快跑若是对不起人，快跑而碰伤了车便对不起自己。车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样的小心。小心与大胆放在一处，他便越来越能自信，他深信自己与车都是铁作的。&lt;/p&gt;
&lt;p&gt;因此，他不但敢放胆的跑，对于什么时候出车也不大去考虑。他觉得用力拉车去挣口饭吃，是天下最有骨气的事；他愿意出去，没人可以拦住他。外面的谣言他不大往心里听，什么西苑又来了兵，什么长辛店又打上了仗，什么西直门外又在拉案，什么齐化门已经关了半天，他都不大注意。自然，街上铺户已都上了门，而马路上站满了武装警察与保安队，他也不便故意去找不自在，也和别人一样急忙收了车。可是，谣言，他不信。他知道怎样谨慎，特别因为车是自己的，但是他究竟是乡下人，不象城里人那样听见风便是雨。再说，他的身体使他相信，即使不幸赶到「点」上，他必定有办法，不至于吃很大的亏；他不是容易欺侮的，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宽的肩膀！&lt;/p&gt;
&lt;p&gt;战争的消息与谣言几乎每年随著春麦一起儿往起长，麦穗与刺刀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与忧惧的象征。祥子的新车刚交半岁的时候，正是麦子需要春雨的时节。春雨不一定顺著人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战争不管有没有有人盼望总会来到。&lt;/p&gt;
&lt;p&gt;谣言吧，真事吧，祥子似乎忘了他曾经作过庄稼活；他不大关心战争怎样的毁坏田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无。他只关心他的车，他的车能产生烙饼与一切吃食，它是块万能的田地，很驯顺的随著他走，一块活地，宝地。因为缺雨，因为战争的消息，粮食都长了价钱；这个，祥子知道。可是他和城里人一样的只会抱怨粮食贵，而一点主意没有；粮食贵，贵吧，谁有法儿教它贱呢？这种态度使他只顾自己的生活，把一切祸患灾难都放在脑后。&lt;/p&gt;
&lt;p&gt;设若城里的人对于一切都没有办法，他们可会造谣言——有时完全无中生有，有时把一分真事说成十分——以便显出他们并不是愚傻与不作事。他们像些小鱼，闲著的时候把嘴放在水皮上，吐出几个完全没用的水泡儿也怪得意。在谣言里，最有意思是关于战争的。别种谣言往往始终是谣言，好象谈鬼说狐那样，不会说著说著就真见了鬼。关于战争的，正因为根本没有正确消息，谣言反倒能立竿见影。在小节目上也许与真事有很大的出入，可是对于战争本身的有无，十之八九是正确的。「要打仗了！」这句话一经出口，早晚准会打仗；至于谁和谁打，与怎么打，那就一个人一个说法了。祥子并不是不知道这个。不过，干苦工的人们——拉车的也在内——虽然不会欢迎战争，可是碰到了它也不一定就准倒霉。&lt;/p&gt;
&lt;p&gt;每逢战争一来，最著慌的是阔人们。他们一听见风声不好，赶快就想逃命；钱使他们来得快，也跑得快。他们自己可是不会跑，因为腿脚被钱赘的太沉重。他们得雇许多人作他们的腿，箱子得有人抬，老幼男女得有车拉；在这个时候，专卖手脚的哥儿们的手与脚就一律贵起来：「前门，东车站！」「哪儿？」「东——车——站！」「呕，干脆就给一块四毛钱！不用驳回，兵荒马乱的！」&lt;/p&gt;
&lt;p&gt;就是在这个情形下，祥子把车拉出城去。谣言已经有十来天了，东西已都涨了价，可是战事似乎还在老远，一时半会儿不会打到北平来。祥子还照常拉车，并不因为谣言而偷点懒。有一天，拉到了西城，他看出点棱缝来。在护国寺街西口和新街口没有一个招呼「西苑哪？清华呀？」的。在新街口附近他转悠了一会儿。听说车已经都不敢出城，西直门外正在抓车，大车小车骡车洋车一齐抓。他想喝碗茶就往南放车；车口的冷静露出真的危险，他有相当的胆子，但是不便故意的走死路。正在这个接骨眼儿，从南来了两辆车，车上坐著的好象是学生。拉车的一边走，一边儿喊：「有上清华的没有？嗨，清华！」&lt;/p&gt;
&lt;p&gt;车口上的几辆车没有人答碴儿，大家有的看著那两辆车淡而不厌的微笑，有的叼著小烟袋坐著，连头也不抬。那两辆车还继续的喊：「都哑巴了？清华！」&lt;/p&gt;
&lt;p&gt;「两块钱吧，我去！」一个年轻光头的矮子看别人不出声，开玩笑似的答应了这么一句。&lt;/p&gt;
&lt;p&gt;「拉过来！再找一辆！」那两辆车停住了。&lt;/p&gt;
&lt;p&gt;年轻光头的楞了一下子，似乎不知怎样好了。别人还都不动。祥子看出来，出城一定有危险，要不然两块钱清华——平常只是二三毛钱的事儿——为什么会没人抢呢？他也不想去。可是那个光头的小伙子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是有人陪他跑一趟的话，他就豁出去了；他一眼看中了祥子：「大个子，你怎样？」&lt;/p&gt;
&lt;p&gt;「大个子」三个字把祥子招笑了，这是一种赞美。他心中打了转儿：凭这样的赞美，似乎也应该捧那身矮胆大的光头一场；再说呢，两块钱是两块钱，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lt;/p&gt;
&lt;p&gt;危险？难道就那样巧？况且，前两天还有个人说天坛住满了兵；他亲眼看见的，那里连个兵毛儿也没有。这么一想，他把车拉过去了。&lt;/p&gt;
&lt;p&gt;拉到了西直门，城洞里几乎没有什么行人。祥子的心凉了一些。光头也看出不妙，可是还笑著说：「招呼吧，伙计！是福不是祸，今儿个就是今儿个啦！」祥子知道事情要坏，可是是在街面上混了这几年了，不能说了不算，不能耍老娘们脾气！&lt;/p&gt;
&lt;p&gt;出了西直门，真是连一辆车也没遇上；祥子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马路的左右。他的心好像直顶他的肋条。到了高亮桥，他向四围打了一眼，并没有一个兵，他又放了点心。两块钱到底是两块钱，他盘算著，没点胆子哪能找到这么俏的事。他平常很不喜欢说话，可是这阵儿他愿意跟光头的矮子说几句，街上有点静得真可怕。「抄土道走吧？马路上——」&lt;/p&gt;
&lt;p&gt;「那还用说，」矮子猜到他的意思，「自要一上了便道，我们就算有点底儿了！」&lt;/p&gt;
&lt;p&gt;还没拉到便道上，祥子和光头的矮子连车带人都被十来个兵捉了去！&lt;/p&gt;
&lt;p&gt;虽然已到妙峰山开庙进香的时节，夜里的寒气可还不是一件单衫所能挡得住的。祥子的身上没有任何累赘，除了一件灰色单军服上身，和一条蓝布军裤，都被汗污得奇臭——自从还没有到他身上的时候已经如此。由这身破军衣，他想起自己原来穿著的白布小褂与那套阴丹士林蓝的夹裤褂；那是多么干净体面！是的，世界上还有许多比阴丹士林蓝更体面的东西，可是祥子知道自己混到那样干净利落已经是怎样的不容易。闻著现在身上的臭汗味，他把以前的挣扎与成功看得分外光荣，比原来的光荣放大了十倍。他越想著过去便越恨那些兵们。他的衣服鞋帽，洋车，甚至于系腰的布带，都被他们抢了去；只留给他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身伤，和满脚的疱！不过，衣服，算不了什么；身上的伤，不久就会好的。他的车，几年的血汗挣出来的那辆车，没了！自从一拉到营盘里就没有了！以前的一切辛苦困难都可一眨眼忘掉，可是他忘不了这辆车！&lt;/p&gt;
&lt;p&gt;吃苦，他不怕；可是再弄上一辆车不是随便一说就行的事；至少还得几年的工夫！过去的成功全算白饶，他得重打鼓另开张打头儿来！祥子落了泪！他不但恨那些兵，而且恨世上的一切了。凭什么把人欺侮到这个地步呢？凭什么？「凭什么？」他喊了出来。&lt;/p&gt;
&lt;p&gt;这一喊——虽然痛快了些——马上使他想起危险来。别的先不去管吧，逃命要紧！&lt;/p&gt;
&lt;p&gt;他在哪里呢？他自己也不能正确的回答出。这些日子了，他随著兵们跑，汗从头上一直流到脚后跟。走，得扛著拉著或推著兵们的东西；站住，他得去挑水烧火喂牲口。他一天到晚只知道怎样把最后的力气放在手上脚上，心中成了块空白。到了夜晚，头一挨地他便象死了过去，而永远不再睁眼也并非一定是件坏事。&lt;/p&gt;
&lt;p&gt;最初，他似乎记得兵们是往妙峰山一带退却。及至到了后山，他只顾得爬山了，而时时想到不定哪时他会一交跌到山涧里，把骨肉被野鹰们啄尽，不顾得别的。在山中绕了许多天，忽然有一天山路越来越少，当太阳在他背后的时候，他远远的看见了平地。晚饭的号声把出营的兵丁唤回，有几个扛著枪的牵来几匹骆驼。&lt;/p&gt;
&lt;p&gt;骆驼！祥子的心一动，忽然的他会思想了，好象迷了路的人忽然找到一个熟识的标记，把一切都极快的想了起来。骆驼不会过山，他一定是来到了平地。在他的知识里，他晓得京西一带，象八里庄，黄村，北辛安，磨石口，五里屯，三家店，都有养骆驼的。难道绕来绕去，绕到磨石口来了吗？这是什么战略——假使这群只会跑路与抢劫的兵们也会有战略——他不晓得。可是他确知道，假如这真是磨石口的话，兵们必是绕不出山去，而想到山下来找个活路。磨石口是个好地方，往东北可以回到西山；往南可以奔长辛店，或丰台；一直出口子往西也是条出路。他为兵们这么盘算，心中也就为自己画出一条道儿来：这到了他逃走的时候了。万一兵们再退回乱山里去，他就是逃出兵的手掌，也还有饿死的危险。要逃，就得乘这个机会。由这里一跑，他相信，一步就能跑回海甸！虽然中间隔著那么多地方，可是他都知道呀；一闭眼，他就有了个地图：这里是磨石口——老天爷，这必须是磨石口！——他往东北拐，过金顶山，礼王坟，就是八大处；从四平台往东奔杏子口，就到了南辛庄。为是有些遮隐，他顶好还顺著山走，从北辛庄，往北，过魏家村；往北，过南河滩；再往北，到红山头，杰王府，静宜园了！找到静宜园，闭著眼他也可以摸到海甸去！他的心要跳出来！这些日子，他的血似乎全流到四肢上去；这一刻，仿佛全归到心上来；心中发热，四肢反倒冷起来；热望使他浑身发颤！&lt;/p&gt;
&lt;p&gt;一直到半夜，还合不上眼。希望使他快活，恐惧使他惊惶，他想睡，但睡不著，四肢像散了似的在一些干草上放著。什么响动也没有，只有天上的星伴著自己的心跳。骆驼忽然哀叫了两声，离他不远。他喜欢这个声音，象夜间忽然听到鸡鸣那样使人悲哀，又觉得有些安慰。&lt;/p&gt;
&lt;p&gt;远处有了炮声，很远，但清清楚楚的是炮声。他不敢动，可是马上营里乱起来。他闭住了气，机会到了！他准知道，兵们又得退却，而且一定是往山中去。这些日子的经验使他知道，这些兵的打仗方法和困在屋中的蜜蜂一样，只会到处乱撞。有了炮声，兵们一定得跑；那么，他自己也该精神著点了。他慢慢的，闭著气，在地上爬，目的是在找到那几匹骆驼。他明知道骆驼不会帮助他什么，但他是和它们既同是俘虏，好象必须有些同情。军营里更乱了，他找到了骆驼——几块土岗似的在黑暗中爬伏著，除了粗大的呼吸，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天下都很太平。这个，教他壮起点胆子来。他伏在骆驼旁边，象兵丁藏在沙口袋后面那样。极快的他想出个道理来：炮声是由南边来的，即使不是真心作战，至少也是个「此路不通」的警告。那么，这些兵还得逃回山中去。真要是上山，他们不能带著骆驼。这样，骆驼的命运也就是他的命运。他们要是不放弃几个牲口呢，他也跟著完事；他们遗忘了骆驼，他就可以逃走。把耳朵贴在地上，他听著有没有脚步声儿来，心跳得极快。&lt;/p&gt;
&lt;p&gt;不知等了多久，始终没人来拉骆驼。他大著胆子坐起来，从骆驼的双峰间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四外极黑。逃吧！不管是吉是凶，逃！&lt;/p&gt;
&lt;p&gt;招呼吧，即干吧，闯吧。&lt;/p&gt;
&lt;p&gt;俗语，还有下句：是祸躲不过。这里说话人未说下句，却意在下句。&lt;/p&gt;
&lt;p&gt;今儿个就今儿个，意即到了严重关头，成败都在今天。&lt;/p&gt;
&lt;h2&gt;第3章&lt;/h2&gt;
&lt;p&gt;祥子已经跑出二三十步去，可又不肯跑了，他舍不得那几匹驼。他在世界上的财产，现在，只剩下了自己的一条命。就是地上的一根麻绳，他也乐意拾起来，即使没用，还能稍微安慰他一下，至少他手中有条麻绳，不完全是空的。逃命是要紧的，可是赤裸裸的一条命有什么用呢？他得带走这几匹牲口，虽然还没有想起驼能有什么用处，可是总得算是几件东西，而且是块儿不小的东西。&lt;/p&gt;
&lt;p&gt;他把驼拉了起来。对待驼的方法，他不大晓得，可是他不怕它们，因为来自乡间，他敢挨近牲口们。驼们很慢很慢的立起来，他顾不得细调查它们是不是都在一块儿拴著，觉到可以拉著走了，他便迈开了步，不管是拉起来一个，还是全「把儿」。&lt;/p&gt;
&lt;p&gt;一迈步，他后悔了。驼——在口内负重惯了的——是走不快的。不但是得慢走，还须极小心的慢走，驼怕滑；一汪儿水，一片儿泥，都可以教它们劈了腿，或折扭了膝。驼的价值全在四条腿上；腿一完，全完！而祥子是想逃命呀！&lt;/p&gt;
&lt;p&gt;可是，他不肯再放下它们。一切交给天了，白得来的驼是不能放手的！&lt;/p&gt;
&lt;p&gt;因拉惯了车，祥子很有些辨别方向的能力。虽然如此，他现在心中可有点乱。当他找到驼们的时候，他的心似乎全放在它们身上了；及至把牠们拉起来，他弄不清哪儿是哪儿了，天是那么黑，心中是那么急，即使他会看看星，调一调方向，他也不敢从容的去这么办；星星们——在他眼中——好似比他还著急，你碰我，我碰你的在黑空中乱动。祥子不敢再看天上。他低著头，心里急而脚步不敢放快的往前走。他想起了这个：既是拉著驼，便须顺著大路走，不能再沿著山坡儿。由磨石口——假如这是磨石口——到黄村，是条直路。这既是走驼的大路，而且一点不绕远儿。「不绕远儿」&lt;/p&gt;
&lt;p&gt;在一个洋车夫心里有很大的价值。不过，这条路上没有遮掩！&lt;/p&gt;
&lt;p&gt;万一再遇上兵呢？即使遇不上大兵，他自己那身破军衣，脸上的泥，与那一头的长头发，能使人相信他是拉驼的吗？不象，绝不象个拉驼的！倒很象个逃兵！逃兵，被官中拿去还倒是小事；教村中的人们捉住，至少是活埋！想到这儿，他哆嗦起来，背后驼蹄子噗噗轻响猛然吓了他一跳。&lt;/p&gt;
&lt;p&gt;他要打算逃命，还是得放弃几个累赘。可是到底不肯撒手驼鼻子上的那条绳子。走吧，走，走到哪里算哪里，遇到什么说什么；活了呢，赚几条牲口；死了呢，认命！&lt;/p&gt;
&lt;p&gt;可是，他把军衣脱下来：一把，将领子扯掉；那对还肯负责任的铜钮也被揪下来，掷在黑暗中，连个响声也没发。然后，他把这件无领无钮的单衣斜搭在身上，把两条袖子在胸前结成个结子，象背包袱那样。这个，他以为可以减少些败兵的嫌疑；裤子也挽高起来一块。他知道这还不十分象拉驼的，可是至少也不完全象个逃兵了。加上他脸上的泥，身上的汗，大概也够个「煤黑子」的谱儿了。他的思想很慢，可是想得很周到，而且想起来马上就去执行。夜黑天里，没人看见他；他本来无须乎立刻这样办；可是他等不得。他不知道时间，也许忽然就会天亮。既没顺著山路走，他白天没有可以隐藏起来的机会；要打算白天也一样赶路的话，他必须使人相信他是个「煤黑子」。想到了这个，也马上这么办了，他心中痛快了些，好象危险已过，而眼前就是北平了。他必须稳稳当当的快到城里，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个钱，没有一点干粮，不能再多耗时间。想到这里，他想骑上驼，省些力气可以多挨一会儿饥饿。可是不敢去骑，即使很稳当，也得先教驼跪下，他才能上去；时间是值钱的，不能再麻烦。况且，他要是上了那么高，便更不容易看清脚底下，驼若是摔倒，他也得陪著。不，就这样走吧。&lt;/p&gt;
&lt;p&gt;大概的他觉出是顺著大路走呢；方向，地点，都有些茫然。夜深了，多日的疲乏，与逃走的惊惧，使他身心全不舒服。及至走出来一些路，脚步是那么平匀，缓慢，他渐渐的仿佛困倦起来。夜还很黑，空中有些湿冷的雾气，心中更觉得渺茫。用力看看地，地上老像有一岗一岗的，及至放下脚去，却是平坦的。这种小心与受骗教他更不安静，几乎有些烦躁。爽性不去管地上了，眼往平里看，脚擦著地走。四外什么也看不见，就好象全世界的黑暗都在等著他似的，由黑暗中迈步，再走入黑暗中；身后跟著那不声不响的驼。&lt;/p&gt;
&lt;p&gt;外面的黑暗渐渐习惯了，心中似乎停止了活动，他的眼不由的闭上了。不知道是往前走呢，还是已经站住了，心中只觉得一浪一浪的波动，似一片波动的黑海，黑暗与心接成一气，都渺茫，都起落，都恍惚。忽然心中一动，象想起一些什么，又似乎是听见了一些声响，说不清；可是又睁开了眼。他确是还往前走呢，忘了刚才是想起什么来，四外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心跳了一阵，渐渐又平静下来。他嘱咐自己不要再闭上眼，也不要再乱想；快快的到城里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可是心中不想事，眼睛就很容易再闭上，他必须想念著点什么，必须醒著。他知道一旦倒下，他可以一气睡三天。想什么呢？他的头有些发晕，身上潮渌渌的难过，头发里发痒，两脚发酸，口中又干又涩。他想不起别的，只想可怜自己。可是，连自己的事也不大能详细的想了，他的头是那么虚空昏胀，仿佛刚想起自己，就又把自己遗忘了，象将要灭的蜡烛，连自己也不能照明白了似的。再加上四周的黑暗，使他觉得象在一堆黑气里浮荡，虽然知道自己还存在著，还往前迈步，可是没有别的东西来证明他准是在哪里走，就很象独自在荒海里浮著那样不敢相信自己。他永远没尝受过这种惊疑不定的难过，与绝对的寂闷。平日，他虽不大喜欢交朋友，可是一个人在日光下，有太阳照著他的四肢，有各样东西呈现在目前，他不至于害怕。现在，他还不害怕，只是不能确定一切，使他受不了。设若驼们要是象骡马那样不老实，也许倒能教他打起精神去注意它们，而驼偏偏是这么驯顺，驯顺得使他不耐烦；在心神最恍惚的时候，他忽然怀疑驼是否还在他的背后，教他吓一跳；他似乎很相信这几个大牲口会轻轻的钻入黑暗的岔路中去，而他一点也不晓得，象拉著块冰那样能渐渐的化尽。&lt;/p&gt;
&lt;p&gt;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坐下了。若是他就是这么死去，就是死后有知，他也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下的，和为什么坐下的。坐了五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他不晓得。他也不知道他是先坐下而后睡著，还是先睡著而后坐下的。大概他是先睡著了而后坐下的，因为他的疲乏已经能使他立著睡去的。&lt;/p&gt;
&lt;p&gt;他忽然醒了。不是那种自自然然的由睡而醒，而是猛的一吓，象由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都在一睁眼的工夫里。&lt;/p&gt;
&lt;p&gt;看见的还是黑暗，可是很清楚的听见一声鸡鸣，是那么清楚，好像有个坚硬的东西在他脑中划了一下。他完全清醒过来。驼呢？他顾不得想别的。绳子还在他手中，驼也还在他旁边。他心中安静了。懒得起来。身上酸懒，他不想起来，可也不敢再睡。他得想，细细的想，好主意。就是在我这个时候，他想起他的车，而喊出「凭什么？」&lt;/p&gt;
&lt;p&gt;「凭什么？」但是空喊是一点用处没有的。他去摸摸驼，他始终还不知自己拉来几匹。摸清楚了，一共三匹。他不觉得这是太多，还是太少；他把思想集中到这三匹身上，虽然还没有想妥一定怎么办，可是他渺茫的想到，他的将来全仗著这三个牲口。&lt;/p&gt;
&lt;p&gt;「为何不去卖了它们，再买上一辆车呢？」他几乎要跳起来了！可是他没动，好象因为先前没想到这样最自然最省事的办法而觉得应该惭愧似的。喜悦胜过了惭愧，他打定了主意：刚才不是听到鸡鸣么？即使鸡有时在夜间一两点钟就打鸣，反正离天亮也不甚远了。有鸡鸣就必有村庄，说不定也许是北辛安吧？那里有养驼的，他得赶快的走，能在天亮的时候赶到，把驼出了手，他可以一进城就买上一辆车。兵荒马乱的期间，车必定便宜一些；他只顾了想买车，好似卖驼是件毫无困难的事。&lt;/p&gt;
&lt;p&gt;想到驼与洋车的关系，他的精神壮了起来，身上好似一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假若他想到拿这三匹驼能买到一百亩地，或是可以换几颗珍珠，他也不会这样高兴。他极快的立起来，扯起驼就走。他不晓得现在驼有什么行市，只听说过在老年间，没有火车的时候，一条驼要值一个大宝，因为驼力气大，而吃得比骡马还省。他不希望得三个大宝，只盼望换个百儿八十的，恰好够买一辆车的。&lt;/p&gt;
&lt;p&gt;越走天越亮了；不错，亮处是在前面，他确是朝东走呢。&lt;/p&gt;
&lt;p&gt;即使他走错了路，方向可是不差；山在西，城在东，他晓得这个。四外由一致的漆黑，渐渐能分出深浅，虽然还辨不出颜色，可是田亩远树已都在普遍的灰暗中有了形状。星星渐稀，天上罩著一层似云又似雾的灰气，暗淡，可是比以前高起许多去。祥子仿佛敢抬起头来了。他也开始闻见路旁的草味，也听见几声鸟鸣；因为看见了渺茫的物形，他的耳目口鼻好似都恢复了应有的作用。他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切，虽然那么破烂狼藉，可是能以相信自己确是还活著呢；好象噩梦初醒时那样觉得生命是何等的可爱。看完了他自己，他回头看了看驼——和他一样的难看，也一样的可爱。正是牲口脱毛的时候，驼身上已经都露出那灰红的皮，只有东一缕西一块的挂著些零散的，没力量的，随时可以脱掉的长毛，象些兽中的庞大乞丐。顶可怜的是那长而无毛的脖子，那么长，那么秃，弯弯的，愚笨的，伸出老远，象条失意的瘦龙。可是祥子不憎嫌它们，不管它们是怎样的不体面，到底是些活东西。他承认自己是世上最有运气的人，上天送给他三条足以换一辆洋车的活宝贝；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他忍不住的笑了出来。&lt;/p&gt;
&lt;p&gt;灰天上透出些红色，地与远树显著更黑了；红色渐渐的与灰色融调起来，有的地方成为灰紫的，有的地方特别的红，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萄灰的。又待了会儿，红中透出明亮的金黄来，各种颜色都露出些光；忽然，一切东西都非常的清楚了。跟著，东方的早霞变成一片深红，头上的天显出蓝色。红霞碎开，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直的是光，在天的东南角织成一部极伟大的光华的蛛网：绿的田，树，野草，都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翡翠。老松的干上染上了金红，飞鸟的翅儿闪起金光，一切的东西都带出笑意。祥子对著那片红光要大喊几声，从前一被大兵拉去，他似乎没看见过太阳，心中老在咒骂，头老低著，忘了还有日月，忘了老天。现在，他自由的走著路，越走越光明，太阳给草叶的露珠一点儿金光，也照亮了祥子的眉发，照暖了他的心。他忘了一切困苦，一切危险，一切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样褴褛污浊，太阳的光明与热力并没将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力的宇宙里；他高兴，他想欢呼！&lt;/p&gt;
&lt;p&gt;看看身上的破衣，再看看身后的三匹脱毛的驼，他笑了笑。就凭四条这么不体面的人与牲口，他想，居然能逃出危险，能又朝著太阳走路，真透著奇怪！不必再想谁是谁非了，一切都是天意，他以为。他放了心，缓缓的走著，自要老天保佑他，什么也不必怕。走到什么地方了？不想问了，虽然田间已有男女来作工。走吧，就是一时卖不出驼去，似乎也没大关系了；先到城里再说，他渴想再看见城市，虽然那里没有父母亲戚，也没有任何财产，可是那到底是他的家，全个的城都是他的家，一到那里他就有办法。远处有个村子，不小的一个村子，村外的柳树象一排高而绿的护兵，低头看著那些矮矮的房屋，屋上浮著些炊烟。远远的听到村犬的吠声，非常的好听。他一直奔了村子去，不想能遇到什么俏事，仿佛只是表示他什么也不怕，他是好人，当然不怕村里的良民；现在人人都是在光明和平的阳光下。假若可能的话，他想要一点水喝；就是要不到水也没关系；他既没死在山中，多渴一会儿算得了呢？&lt;/p&gt;
&lt;p&gt;村犬向他叫，他没大注意；妇女和小孩儿们的注视他，使他不大自在了。他必定是个很奇怪的拉驼的，他想；要不然，大家为什么这样呆呆的看著他呢？他觉得非常的难堪：兵们不拿他当个人，现在来到村子里，大家又看他象个怪物！他不晓得怎样好了。他的身量，力气，一向使他自尊自傲，可在过去这些日子，无缘无故的他受尽了委屈与困苦。他从一家的屋脊上看过去，又看见了那光明的太阳，可是太阳似乎不象刚才那样可爱了！&lt;/p&gt;
&lt;p&gt;村中的唯一的一条大路上，猪尿马尿与污水汇成好些个发臭的小湖，祥子唯恐把驼滑倒，很想休息一下。道儿北有个较比阔气的人家，后边是瓦房，大门可是只拦著个木栅，没有木门，没有门楼。祥子心中一动；瓦房——财主；木栅而没门楼——养驼的主儿！好吧，他就在我这儿休息会儿吧，万一有个好机会把驼打发出去呢！&lt;/p&gt;
&lt;p&gt;「色！色！色！」祥子叫驼们跪下；对于调动驼的口号，他只晓得「色……」是表示跪下；他很得意的应用出来，特意叫村人们明白他并非是外行。驼们真跪下了，他自己也大大方方的坐在一株小柳树下。大家看他，他也看大家；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足以减少村人的怀疑。&lt;/p&gt;
&lt;p&gt;坐了一会儿，院中出来个老者，蓝布小褂敞著怀，脸上很亮，一看便知道是乡下的财主。祥子打定了主意：&lt;/p&gt;
&lt;p&gt;「老者，水现成吧？喝碗！」&lt;/p&gt;
&lt;p&gt;「啊！」老者的手在胸前搓著泥卷，打量了祥子一眼，细细看了看三匹驼。「有水！哪儿来的？」&lt;/p&gt;
&lt;p&gt;「西边！」祥子不敢说地名，因为不准知道。&lt;/p&gt;
&lt;p&gt;「西边有兵呀？」老者的眼盯住祥子的军裤。&lt;/p&gt;
&lt;p&gt;「教大兵裹了去，刚逃出来。」&lt;/p&gt;
&lt;p&gt;「啊！驼出西口没什么险啦吧？」&lt;/p&gt;
&lt;p&gt;「兵都入了山，路上很平安。」&lt;/p&gt;
&lt;p&gt;「嗯！」老者慢慢点著头。「你等等，我给你拿水去。」&lt;/p&gt;
&lt;p&gt;祥子跟了进去。到了院中，他看见了四匹驼。&lt;/p&gt;
&lt;p&gt;「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一把儿吧？」&lt;/p&gt;
&lt;p&gt;「哼！一把儿？倒退三十年的话，我有过三把儿！年头儿变了，谁还喂得起驼！」老头儿立住，呆呆的看著那四匹牲口。待了半天：「几天前本想和街坊搭伙，把牠们送到口外去放青。东也闹兵，西也闹兵，谁敢走啊！在家里拉夏吧，看著就焦心，看著就焦心，瞧这些苍蝇！赶明儿天大热起来，再加上蚊子，眼看著好好的牲口活活受罪，真！」老者连连的点头，似乎有无限的感慨与牢骚。&lt;/p&gt;
&lt;p&gt;「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成一把儿到口外去放青。欢蹦乱跳的牲口，一夏天在这儿，准教苍蝇蚊子给拿个半死！」祥子几乎是央求了。&lt;/p&gt;
&lt;p&gt;「可是，谁有钱买呢？这年头不是养驼的年头了！」&lt;/p&gt;
&lt;p&gt;「留下吧，给多少是多少；我把牠们出了手，好到城里去谋生！」&lt;/p&gt;
&lt;p&gt;老者又细细看了祥子一番，觉得他绝不是个匪类。然后回头看了看门外的牲口，心中似乎是真喜欢那三匹驼——明知买到手中并没好处，可是爱书的人见书就想买，养马的见了马就舍不得，有过三把儿驼的也是如此。况且祥子说可以贱卖呢；懂行的人得到个便宜，就容易忘掉东西买到手中有没有好处。&lt;/p&gt;
&lt;p&gt;「小伙子，我要是钱富裕的话，真想留下！」老者说了实话。&lt;/p&gt;
&lt;p&gt;「干脆就留下吧，瞧著办得了！」祥子是那么诚恳，弄得老头子有点不好意思了。&lt;/p&gt;
&lt;p&gt;「说真的，小伙子；倒退三十年，这值三个大宝；现在的年头，又搭上兵荒马乱，我——你还是到别处吃喝吆喝去吧！」&lt;/p&gt;
&lt;p&gt;「给多少是多少！」祥子想不出别的话。他明白老者的话很实在，可是不愿意满世界去卖驼——卖不出去，也许还出了别的毛病。&lt;/p&gt;
&lt;p&gt;「你看，你看，二三十块钱真不好说出口来，可是还真不容易往外拿呢；这个年头，没法子！」&lt;/p&gt;
&lt;p&gt;祥子心中也凉了些，二三十块？离买车还差得远呢！可是，第一他愿脆快办完，第二他不相信能这么巧再遇上个买主儿。「老者，给多少是多少！」&lt;/p&gt;
&lt;p&gt;「你是干什么的，小伙子；看得出，你不是干这一行的！」&lt;/p&gt;
&lt;p&gt;祥子说了实话。&lt;/p&gt;
&lt;p&gt;「嗳，你是拿命换出来的这些牲口！」老者很同情祥子，而且放了心，这不是偷出来的；虽然和偷也差不远，可是究竟中间还隔著层大兵。兵灾之后，什么事都不能按著常理儿说。&lt;/p&gt;
&lt;p&gt;「这么著吧，伙计，我给三十五块钱吧；我要说这不是个便宜，我是小狗子；我要是能再多拿一块，也是个小狗子！我六十多了；哼，还教我说什么好呢！」&lt;/p&gt;
&lt;p&gt;祥子没了主意。对于钱，他向来是不肯放松一个的。可是，在军队里这些日子，忽然听到老者这番诚恳而带有感情的话，他不好意思再争论了。况且，可以拿到手的三十五块现洋似乎比希望中的一万块更可靠，虽然一条命只换来三十五块钱的确是少一些！就单说三条大活驼，也不能，绝不能，只值三十五块大洋！可是，有什么法儿呢！&lt;/p&gt;
&lt;p&gt;「驼算你的了，老者！我就再求一件事，给我找件小褂，和一点吃的！」&lt;/p&gt;
&lt;p&gt;「那行！」&lt;/p&gt;
&lt;p&gt;祥子喝了一气凉水，然后拿著三十五块很亮的现洋，两个棒子面饼子，穿著将护到胸际的一件破白小褂，要一步迈到城里去！&lt;/p&gt;
&lt;p&gt;谱儿，即样子。有近似的意思。&lt;/p&gt;
&lt;p&gt;大宝，重五十两的银元宝。&lt;/p&gt;
&lt;p&gt;放青，放牧牲口去吃青草。&lt;/p&gt;
&lt;h2&gt;第4章&lt;/h2&gt;
&lt;p&gt;祥子在海甸的一家小店里躺了三天，身上忽冷忽热，心中迷迷忽忽，牙床上起了一溜紫泡，只想喝水，不想吃什么。&lt;/p&gt;
&lt;p&gt;饿了三天，火气降下去，身上软得象皮糖似的。恐怕就是这三天里，他与三匹骆驼的关系由梦话或胡话中被人家听了去。一清醒过来，他已经是「骆驼祥子」了。&lt;/p&gt;
&lt;p&gt;从自一到城里来，他就是「祥子」，仿佛根本没有个姓；如今，「骆驼」摆在「祥子」之上，就更没有人关心他到底姓什么了。有姓无姓，他自己也并不在乎。不过，三条牲口才换了那么几块钱，而自己倒落了个外号，他觉得有点不大上算。&lt;/p&gt;
&lt;p&gt;刚能挣扎著立起来，他想出去看看。没想到自己的腿能会这样的不吃力，走到小店门口他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昏昏沉沉的坐了好大半天，头上见了凉汗。又忍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肚中响了一阵，觉出点饿来。极慢的立起来，找到了个馄饨挑儿。要了碗馄饨，他仍然坐在地上。呷了口汤，觉得恶心，在口中含了半天，勉强的咽下去；不想再喝。可是，待了一会儿，热汤像股线似的一直通到腹部，打了两个响嗝。&lt;/p&gt;
&lt;p&gt;他知道自己又有了命。&lt;/p&gt;
&lt;p&gt;肚中有了点食，他顾得看看自己了。身上瘦了许多，那条破裤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他懒得动，可是要马上恢复他的干净利落，他不肯就这么神头鬼脸的进城去。不过，要干净利落就得花钱，剃剃头，换换衣服，买鞋袜，都要钱。手中的三十五元钱应当一个不动，连一个不动还离买车的数儿很远呢！可是，他可怜了自己。虽然被兵们拉去不多的日子，到现在一想，一切都象个噩梦。这个噩梦使他老了许多，好象他忽然的一气增多了好几岁。看著自己的大手大脚，明明是自己的，可是又象忽然由什么地方找到的。他非常地难过。他不敢想过去的那些委屈与危险，虽然不去想，可依然的存在，就好象连阴天的时候，不去看天也知道天是黑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特别的可爱，不应该再太自苦了。他立起来，明知道身上还很软，可是刻不容缓的想去打扮打扮，仿佛只要剃剃头，换件衣服，他就能立刻强壮起来似的。&lt;/p&gt;
&lt;p&gt;打扮好了，一共才花了两块二毛钱。近似搪布的一身本色粗布裤褂一元，青布鞋八毛，线披儿织成的袜子一毛五，还有顶二毛五的草帽。脱下来的破东西换了两包火柴。&lt;/p&gt;
&lt;p&gt;拿著两包火柴，顺著大路他往西直门走。没走出多远，他就觉出软弱疲乏来了。可是他咬上了牙。他不能坐车，从哪方面看也不能坐车：一个乡下人拿十里八里还能当作道儿吗，况且自己是拉车的。这且不提，以自己的身量力量而被这小小的一点病拿住，笑话；除非一交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他满地滚也得滚进城去，决不服软！今天要是走不进城去，他想，祥子便算完了；他只相信自己的身体，不管有什么病！&lt;/p&gt;
&lt;p&gt;晃晃悠悠的他放开了步。走出海甸不远，他眼前起了金星。扶著棵柳树，他定了半天神，天旋地转的闹慌了会儿，他始终没肯坐下。天地的旋转慢慢的平静起来，他的心好似由老远的又落到自己的心口中，擦擦头上的汗，他又迈开了步。&lt;/p&gt;
&lt;p&gt;已经剃了头，已经换上新衣新鞋，他以为这就十分对得起自己了；那么，腿得尽它的责任，走！一气他走到了关厢。看见了人马的忙乱，听见了复杂刺耳的声音，闻见了干臭的味道，踏上了细软污浊的灰土，祥子想爬下去吻一吻那个灰臭的地，可爱的地，生长洋钱的地！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本家亲戚，他的唯一的朋友是这座古城。这座城给了他一切，就是在这里饿著也比乡下可爱，这里有的看，有的听，到处是光色，到处是声音；自己只要卖力气，这里还有数不清的钱，吃不尽穿不完的万样好东西。在这里，要饭也能要到荤汤腊水的，乡下只有棒子面。才到高亮桥西边，他坐在河岸上，落了几点热泪！&lt;/p&gt;
&lt;p&gt;太阳平西了，河上的老柳歪歪著，梢头挂著点金光。河里没有多少水，可是长著不少的绿藻，象一条油腻的长绿的带子，窄长，深绿，发出些微腥的潮味。河岸北的麦子已吐了芒，矮小枯干，叶上落了一层灰土。河南的荷塘的绿叶细小无力的浮在水面上，叶子左右时时冒起些细碎的小水泡。东边的桥上，来往的人与车过来过去，在斜阳中特别显著匆忙，仿佛都感到暮色将近的一种不安。这些，在祥子的眼中耳中都非常的有趣与可爱。只有这样的小河仿佛才能算是河；这样的树，麦子，荷叶，桥梁，才能算是树，麦子，荷叶，与桥梁。因为它们都属于北平。&lt;/p&gt;
&lt;p&gt;坐在那里，他不忙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熟习的，可爱的，就是坐著死去，他仿佛也很乐意。歇了老大半天，他到桥头吃了碗老豆腐：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被热的雪白的豆腐一烫，发出点顶香美的味儿，香得使祥子要闭住气；捧著碗，看著那深绿的韭菜末儿，他的手不住的哆嗦。吃了一口，豆腐把身里烫开一条路；他自己下手又加了两小勺辣椒油。一碗吃完，他的汗已湿透了裤腰。半闭著眼，把碗递出去：「再来一碗！」&lt;/p&gt;
&lt;p&gt;站起来，他觉出他又象个人了。太阳还在西边的最低处，河水被晚霞照得有些微红，他痛快得要喊叫出来。摸了摸脸上那块平滑的疤，摸了摸袋中的钱，又看了一眼角楼上的阳光，他硬把病忘了，把一切也都忘了，好似有点什么心愿，他决定走进城去。&lt;/p&gt;
&lt;p&gt;城门洞里挤著各样的车，各样的人，谁也不敢快走，谁可都想快快过去，鞭声，喊声，骂声，喇叭声，铃声，笑声，都被门洞儿——象一架扩音机似的——嗡嗡的联成一片，仿佛人人都发著点声音，都嗡嗡的响。祥子的大脚东插一步，西跨一步，两手左右的拨落，象条瘦长的大鱼，随浪欢跃那样，挤进了城。一眼便看到新街口，道路是那么宽，那么直，他的眼发了光，和东边的屋顶上的反光一样亮。他点了点头。&lt;/p&gt;
&lt;p&gt;他的铺盖还在西安门大街人和车厂呢，自然他想奔那里去。因为没有家小，他一向是住在车厂里，虽然并不是永远拉厂子里的车。人和的老板刘四爷是已快七十岁的人了；人老，心可不实在。年轻的时候他当过库兵，设过赌场，买卖过人口，放过阎王账。干这些营生所应有的资格与本领——力量，心路，手段，交际，号子等等——刘四爷都有。在前清的时候，打过群架，抢过良家妇女，跪过铁索。跪上铁索，刘四并没皱一皱眉，没说一个饶命。官司教他硬挺了过来，这叫作「号子」。出了狱，恰巧入了民国，巡警的势力越来越大，刘四爷看出地面上的英雄已成了过去的事儿，即使黄天霸再世也不会有多少机会了。他开了个洋车厂子。土混混出身，他晓得怎样对付贫穷人，什么时候该紧一把儿，哪里该松一步儿，他有善于调动的天才。车夫们没有敢跟他耍骨头的。他一瞪眼，和他哈哈一笑，能把人弄得迷迷忽忽的，仿佛一脚登在天堂，一脚登在地狱，只好听他摆弄。到现在，他有六十多辆车，至坏的也是七八成新的，他不存破车。车租，他的比别家的大，可是到三节他比别家多放著两天的份儿。人和厂有地方住，拉他的车的光棍儿，都可以白住——可是得交上车份儿，交不上账而和他苦腻的，他扣下铺盖，把人当个破水壶似的扔出门外。大家若是有个急事急病，只须告诉他一声，他不含忽，水里火里他都热心的帮忙，这叫作「号子」。&lt;/p&gt;
&lt;p&gt;刘四爷是虎相。快七十了，腰板不弯，拿起腿还走个十里二十里的。两只大圆眼，大鼻头，方嘴，一对大虎牙，一张口就象个老虎。个子几乎与祥子一边儿高，头剃得很亮，没留胡子。他自居老虎，可惜没有儿子，只有个三十七八岁的虎女——知道刘四爷的就必也知道虎妞。她也长得虎头虎脑，因此吓住了男人，帮助父亲办事是把好手，可是没人敢娶她作太太。她什么都和男人一样，连骂人也有男人的爽快，有时候更多一些花样。刘四爷打外，虎妞打内，父女把人和车厂治理得铁筒一般。人和厂成了洋车界的权威，刘家父女的办法常常在车夫与车主的口上，如读书人的引经据典。&lt;/p&gt;
&lt;p&gt;在买上自己的车以前，祥子拉过人和厂的车。他的积蓄就交给刘四爷给存著。把钱凑够了数，他要过来，买上了那辆新车。&lt;/p&gt;
&lt;p&gt;「刘四爷，看看我的车！」祥子把新车拉到人和厂去。&lt;/p&gt;
&lt;p&gt;老头子看了车一眼，点了点头：「不离！」&lt;/p&gt;
&lt;p&gt;「我可还得在这儿住，多咱我拉上包月，才去住宅门！」祥子颇自傲的说。&lt;/p&gt;
&lt;p&gt;「行！」刘四爷又点了点头。&lt;/p&gt;
&lt;p&gt;于是，祥子找到了包月，就去住宅山；掉了事而又去拉散座，便住在人和厂。&lt;/p&gt;
&lt;p&gt;不拉刘四爷的车，而能住在人和厂，据其他的车夫看，是件少有的事。因此，甚至有人猜测，祥子必和刘老头子是亲戚；更有人说，刘老头子大概是看上了祥子，而想给虎妞弄个招门纳婿的「小人」。这种猜想里虽然怀著点妒羡，可是万一要真是这么回事呢，将来刘四爷一死，人和厂就一定归了祥子。这个，教他们只敢胡猜，而不敢在祥子面前说什么不受听的。其实呢，刘老头子的优待祥子是另有笔账儿。祥子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新的环境里还能保持著旧的习惯。假若他去当了兵，他决不会一穿上那套虎皮，马上就不傻装傻的去欺侮人。在车厂子里，他不闲著，把汗一落下去，他就找点事情作。他去擦车，打气，晒雨布，抹油……用不著谁支使，他自己愿意干，干得高高兴兴，仿佛是一种极好的娱乐。&lt;/p&gt;
&lt;p&gt;厂子里靠常总住著二十来个车夫；收了车，大家不是坐著闲谈，便是蒙头大睡；祥子，只有祥子的手不闲著。初上来，大家以为他是向刘四爷献殷勤，狗事巴结人；过了几天，他们看出来他一点没有卖好讨俏的意思，他是那么诚真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刘老头子没有夸奖过他一句，没有格外多看过他一眼；老头子心里有数儿。他晓得祥子是把好手，即使不拉他的车，他也还愿意祥子在厂子里。有祥子在这儿，先不提其他的院子与门口永远扫得干干净净。虎妞更喜欢这个傻大个儿，她说什么，祥子老用心听著，不和她争辩；其他的车夫，因为受尽苦楚，说话总是横著来；她一点不怕他们，可是也不愿多搭理他们；她的话，所以，都留给祥子听。当祥子去拉包月的时候，刘家父女都仿佛失去一个朋友。赶到他一回来，连老头子骂人也似乎更痛快而慈善一些。&lt;/p&gt;
&lt;p&gt;祥子拿著两包火柴，进了人和厂。天还没黑，刘家父女正在吃晚饭。看见他进来，虎妞把筷子放下了：&lt;/p&gt;
&lt;p&gt;「祥子！你让狼叼了去，还是上非洲挖金矿去了？」&lt;/p&gt;
&lt;p&gt;「哼！」祥子没说出什么来。&lt;/p&gt;
&lt;p&gt;刘四爷的大圆眼在祥子身上绕了绕，什么也没说。&lt;/p&gt;
&lt;p&gt;祥子戴著新草帽，坐在他们对面。&lt;/p&gt;
&lt;p&gt;「你要是还没吃了的话，一块儿吧！」虎妞仿佛是招待个好朋友。&lt;/p&gt;
&lt;p&gt;祥子没动，心中忽然感觉到一点说不出来的亲热。一向他拿人和厂当作家：拉包月，主人常换；拉散座，座儿一会儿一改；只有这里老让他住，老有人跟他说些闲话儿。现在刚逃出命来，又回到熟人这里来，还让他吃饭，他几乎要怀疑他们是否要欺弄他，可是也几乎落下泪来。&lt;/p&gt;
&lt;p&gt;「刚吃了两碗老豆腐！」他表示出一点礼让。&lt;/p&gt;
&lt;p&gt;「你干什么去了？」刘四爷的大圆眼还盯著祥子。「车呢？」&lt;/p&gt;
&lt;p&gt;「车？」祥子啐了口吐沫。&lt;/p&gt;
&lt;p&gt;「过来先吃碗饭！毒不死你！两碗老豆腐管什么事？！」虎妞一把将他扯过去，好像老嫂子疼爱小叔那样。&lt;/p&gt;
&lt;p&gt;祥子没去端碗，先把钱掏了出来：「四爷，先给我拿著，三十块。」把点零钱又放在衣袋里。&lt;/p&gt;
&lt;p&gt;刘四爷用眉毛梢儿问了句，「哪儿来的？」&lt;/p&gt;
&lt;p&gt;祥子一边吃，一边把被兵拉去的事说了一遍。&lt;/p&gt;
&lt;p&gt;「哼，你这个傻小子！」刘四爷听完，摇了摇头。「拉进城来，卖给汤锅，也值十几多块一头；要是冬天驼毛齐全的时候，三匹得卖六十块！」&lt;/p&gt;
&lt;p&gt;祥子早就有点后悔，一听这个，更难过了。可是，继而一想，把三只活活的牲口卖给汤锅去挨刀，有点缺德；他和骆驼都是逃出来的，就都该活著。什么也没说，他心中平静了下去。&lt;/p&gt;
&lt;p&gt;虎姑娘把家伙撤下去，刘四爷仰著头似乎是想起点来什么。忽然一笑，露出两个越老越结实的虎牙：「傻子，你说病在了海甸？为什么不由黄村大路一直回来？」&lt;/p&gt;
&lt;p&gt;「还是绕西山回来的，怕走大路教人追上，万一村里的人想过味儿来，还拿我当逃兵呢！」&lt;/p&gt;
&lt;p&gt;刘四爷笑了笑，眼珠往心里转了两转。他怕祥子的话有鬼病，万一那三十块钱是抢了来的呢，他不便代人存著赃物。&lt;/p&gt;
&lt;p&gt;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什么不法的事儿也干过；现在，他自居是改邪归正，不能不小心，而且知道怎样的小心。祥子的叙述只有这么个缝子，可是祥子一点没发毛咕的解释开，老头子放了心。&lt;/p&gt;
&lt;p&gt;「怎么办呢？」老头子指著那些钱说。&lt;/p&gt;
&lt;p&gt;「听你的！」&lt;/p&gt;
&lt;p&gt;「再买辆车？」老头子又露出虎牙，似乎是说：「自己买上车，还白住我的地方？！」&lt;/p&gt;
&lt;p&gt;「不够！买就得买新的！」祥子没看刘四爷的牙，只顾得看自己的心。&lt;/p&gt;
&lt;p&gt;「借给你？一分利，别人借是二分五！」&lt;/p&gt;
&lt;p&gt;祥子摇了摇头。&lt;/p&gt;
&lt;p&gt;「跟车铺打印子，还不如给我一分利呢！」&lt;/p&gt;
&lt;p&gt;「我也不打印子，」祥子出著神说：「我慢慢的省，够了数，现钱买现货！」&lt;/p&gt;
&lt;p&gt;老头子看著祥子，好像看著个什么奇怪的字似的，可恶，而没法儿生气。待了会儿，他把钱拿起来：「三十？别打马虎眼！」&lt;/p&gt;
&lt;p&gt;「没错！」祥子立起来：「睡觉去。送给你老人家一包洋火！」&lt;/p&gt;
&lt;p&gt;他放在桌子上一包火柴，又楞了楞：「不用对别人说，骆驼的事！」&lt;/p&gt;
&lt;p&gt;搪布，窄幅粗线织的很稀的一种布，旧时用作面巾。&lt;/p&gt;
&lt;p&gt;耍骨头，即调皮，捣乱。&lt;/p&gt;
&lt;h2&gt;第5章&lt;/h2&gt;
&lt;p&gt;刘老头子的确没替祥子宣传，可是驼的故事很快的由海甸传进城里来。以前，大家虽找不出祥子的毛病，但是以他那股子干倔的劲儿，他们多少以为他不大合群，别扭。从「驼祥子」传开以后，祥子虽然还是闷著头儿干，不大和气，大家对他却有点另眼看待了。有人说他拾了个金表，有人说他白弄了三百块大洋，那自信知道得最详确的才点著头说，他从西山拉回三十匹驼！说法虽然不同，结论是一样的——祥子发了邪财！对于发邪财的人，不管这家伙是怎样的「不得哥儿们」，大家照例是要敬重的。卖力气赚钱既是那么不容易，人人盼望发点邪财；邪财既是那么千载难遇，所以有些彩气的必定是与众不同，福大命大。因此，祥子的沉默与不合群，一变变成了贵人语迟；他应该这样，而他们理该赶著他去拉拢。「得了，祥子！说说，说说你怎么发的财？」&lt;/p&gt;
&lt;p&gt;这样的话，祥子天天听到。他一声不响。直到逼急了，他的那块疤有点发红了，才说，「发财，妈的我的车哪儿去了？」&lt;/p&gt;
&lt;p&gt;是呀，这是真的，他的车哪儿去了？大家开始思索。但是替别人忧虑总不如替人家喜欢，大家于是忘记了祥子的车，而去想著他的好运气。过了些日子，大伙儿看祥子仍然拉车，并没改了行当，或买了房子置了地，也就对他冷淡了一些，而提到驼祥子的时候，也不再追问为什么他偏偏是「驼」，仿佛他根本就应当叫作这个似的。&lt;/p&gt;
&lt;p&gt;祥子自己可并没轻描淡写的随便忘了这件事。他恨不得马上就能再买上辆新车，越著急便越想著原来那辆。一天到晚他任劳任怨的去干，可是干著干著，他便想起那回事。一想到起来，他心中就觉得发堵，不由的想到，要强又怎样呢，这个世界并不因为自己要强而公道一些，凭什么把他的车白白抢去呢？即使马上再弄来一辆，焉知不再遇上那样的事呢？&lt;/p&gt;
&lt;p&gt;他觉得过去的事象个噩梦，使他几乎不敢再希望将来。有时候他看别人喝酒吃烟跑土窑子，几乎感到一点羡慕。要强既是没用，何不乐乐眼前呢？他们是对的。他，即使先不跑土窑子，也该喝两盅酒，自在自在。烟，酒，现在仿佛对他有种特别的诱力，他觉得这两样东西是花钱不多，而必定足以安慰他；使他依然能往前苦奔，而同时能忘了过去的苦痛。&lt;/p&gt;
&lt;p&gt;可是，他还是不敢去动它们。他必须能多剩一个就去多剩一个，非这样不能早早买上自己的车。即使今天买上，明天就丢了，他也得再去买。这是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lt;/p&gt;
&lt;p&gt;不拉著自己的车，他简直象是白活。他想不到作官，发财，置买产业；他的能力只能拉车，他的最可靠的希望是买车；非买上车不能对得起自己。他一天到晚思索这件事，计算他的钱；设若一旦忘了这件事，他便忘了自己，而觉得自己只是个会跑路的畜生，没有一点起色与人味。无论是多好的车，只要是租来的，他拉著总不起劲，好象背著块石头那样不自然。就是租来的车，他也不偷懒，永远给人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永远不去胡碰乱撞；可是只是一些小心谨慎，不是一种快乐。是的，收拾自己的车，就如同数著自己的钱，才是真快乐。他还是得不吃烟不喝酒，爽性连包好茶叶也不便于喝。在茶馆里，象他那样体面的车夫，在飞跑过一气以后，讲究喝十个子儿一包的茶叶，加上两包白糖，为是补气散火。当他跑得顺「耳唇」往下滴汗，胸口觉得有点发辣，他真想也这么办；这绝对不是习气，作派，而是真需要这么两碗茶压一压。只是想到了，他还是喝那一个子儿一包的碎末。有时候他真想责骂自己，为什么这样自苦；可是，一个车夫而想月间剩下俩钱，不这么办怎成呢？他狠了心。买上车再说，买上车再说！有了车就足以抵得一切！&lt;/p&gt;
&lt;p&gt;对花钱是这样一把死拿，对赚钱祥子更不放松一步。没有包月，他就拉整天，出车早，回来的晚，他非拉过一定的钱数不收车，不管时间，不管两腿；有时他硬连下去，拉一天一夜。从前，他不肯抢别人的买卖，特别是对于那些老弱残兵；以他的身体，以他的车，去和他们争座儿，还能有他们的份儿？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他只看见钱，多一个是一个，不管买卖的苦甜，不管是和谁抢生意；他只管拉上买卖，不管其他的，像一只饿疯的野兽。拉上就跑，他心中舒服一些，觉得只有老不站住脚，才能有买上车的希望。一来二去的驼祥子的名誉远不及单是祥子的时候了。有很多次，他抢上买卖就跑，背后跟著一片骂声。他不回口，低著头飞跑，心里说：「我要不是为买车，决不能这么不要脸！」他好像 是用这句话求大家的原谅，可是不肯对大家这么直说。在车口儿上，或茶馆里，他看大家瞪他；本想对大家解释一下，及至看到大家是那么冷淡，又搭上他平日不和他们一块喝酒，赌钱，下棋，或聊天，他的话只能圈在肚里，无从往外说。难堪渐渐变为羞恼，他的火也上来了；他们瞪他，他也瞪他们。&lt;/p&gt;
&lt;p&gt;想起乍由山上逃回来的时候，大家对他是怎样的敬重，现在会这样的被人看轻，他更觉得难过了。独自抱著壶茶，假若是赶上在茶馆里，或独自数著刚挣到的铜子，设若是在车口上，他用尽力量把怒气纳下去。他不想打架，虽然不怕打架。&lt;/p&gt;
&lt;p&gt;大家呢，本不怕打架，可是和祥子动手是该当想想的事儿，他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而大家打一个又是不大光明的。勉强压住气，他想不出别的方法，只有忍耐一时，等到买上车就好办了。有了自己的车，每天先不用为车租著急，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不再因抢生意而得罪人。这样想好，他看大家一眼，仿佛是说：我们走著瞧吧！&lt;/p&gt;
&lt;p&gt;论他个人，他不该这样拚命。逃回城里之后，他并没等病好利落了就把车拉起来，虽然一点不服软，可是他时常觉出疲乏。疲乏，他可不敢休息，他总以为多跑出几身汗来就会减去酸懒的。对于饮食，他不敢缺著嘴，可也不敢多吃些好的。他看出来自己是瘦了好多，但是身量还是那么高大，筋骨还那么硬棒，他放了心。他老以为他的个子比别人高大，就一定比别人能多受些苦，似乎永没想到身量大，受累多，应该需要更多的滋养。虎姑娘已经嘱咐他几回了：「你这家伙要是这么干，吐了血可是你自己的事！」&lt;/p&gt;
&lt;p&gt;他很明白这是好话，可是因为事不顺心，身体又欠保养，他有点肝火盛。稍微棱棱著点眼：「不这么奔，几儿能买上车呢？」&lt;/p&gt;
&lt;p&gt;要是别人这么一棱棱眼睛，虎妞至少得骂半天街；对祥子，她真是一百一的客气，爱护。她只撇了撇嘴：&lt;/p&gt;
&lt;p&gt;「买车也得悠停著来，当是你是铁作的哪！你应该好好的歇三天！」看祥子听不进去这个：「好吧，你有你的老主意，死了可别怨我！」&lt;/p&gt;
&lt;p&gt;刘四爷也有点看不上祥子：祥子的拚命，早出晚归，当然不利于他的车的。虽然说租整天的车是没有时间的限制，爱什么时候出车收车都可以，若是人人都像祥子这样死啃，一辆车至少也得早坏半年，多么结实的东西也架不住钉著坑儿使！再说呢，祥子只顾死奔，就不大匀得出工夫来帮忙给擦车什么的，又是一项损失。老头心中有点不痛快。他可是没说什么，拉整天不限定时间，是一般的规矩；帮忙收拾车辆是交情，并不是义务；凭他的人物号码，他不能自讨无趣的对祥子有什么表示。他只能从眼角边显出点不满的神气，而把嘴闭得紧紧的。有时候他颇想把祥子撵出去；看看女儿，他不敢这么办。他一点没有把祥子当作候补女婿的意思，不过，女儿既是喜爱这个楞小子，他就不便多事。他只有这么一个姑娘，眼看是没有出嫁的希望了，他不能再把她这个朋友赶了走。说真的，虎妞是这么有用，他实在不愿她出嫁；这点私心他觉得有点怪对不住她的，因此他多少有点怕她。老头子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老年反倒怕起自己的女儿来，他自己在不大好意思之中想出点道理来：只要他怕个人，就是他并非完全是无法无天的人的证明。有了这个事实，或者他不至于到快死的时候遭了恶报。好，他自己承认了应该怕女儿，也就不肯赶出祥子去。这自然不是说，他可以随便由著女儿胡闹，以致于嫁给祥子。不是。他看出来女儿未必没那个意思，可是祥子并没敢往上巴结。&lt;/p&gt;
&lt;p&gt;那么，他留点神就是了，犯不上先招女儿不痛快。&lt;/p&gt;
&lt;p&gt;祥子并没注意老头子的神气，他顾不得留神这些闲盘儿。&lt;/p&gt;
&lt;p&gt;假若他有愿意离开人和厂的心意，那决不是为赌闲气，而是盼著拉上包月。他已有点讨厌拉散座儿了，一来是因为抢买卖而被大家看不起，二来是因为每天的收入没有定数，今天多，明天少，不能预定到几时才把钱凑足，够上买车的数儿。他愿意心中有个准头，哪怕是剩的少，只要靠准每月能剩下个死数，他才觉得有希望，才能放心。他是愿意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人。&lt;/p&gt;
&lt;p&gt;他拉上了包月。哼，和拉散座儿一样的不顺心！这回是在杨宅。杨先生是上海人，杨太太是天津人，杨二太太是苏州人。一位先生，两位太太，南腔北调的生了不知有多少孩子。头一天上工，祥子就差点发了昏。一清早，大太太坐车上市去买菜。回来，分头送少爷小姐们上学，有上初中的，有上小学的，有上幼稚园的；学校不同，年纪不同，相貌不同，可是都一样的讨厌，特别是坐在车上，至老实的也比猴子多著两手儿。把孩子们都送走，杨先生上衙门。送到衙门，赶紧回来，拉二太太上东安市场或去看亲友。回来，接学生回家吃午饭。吃完，再送走。送学生回来，祥子以为可以吃饭了，大太太扯著天津腔，叫他去挑水。杨宅的甜水有人送，洗衣裳的苦水归车夫去挑。这个工作在条件之外，祥子为对付事情，没敢争论，一声没响的给挑满了缸。放下水桶，刚要去端饭碗，二太太叫他去给买东西。大太太与二太太一向是不和的，可是在家政上，两位的政见倒一致，其中的一项是不准仆人闲一下子，另一项是不肯看仆人吃饭。祥子不晓得这个，只当是头一天恰巧赶上宅里这么忙，于是又没说什么，而自己掏腰包买了几个烧饼。他爱钱如命，可是为维持事情，不得不狠了心。&lt;/p&gt;
&lt;p&gt;买东西回来，大太太叫他打扫院子。杨宅的先生，太太，二太太，当出门的时候都打扮得极漂亮，可是屋里院里整个的象个大垃圾堆。祥子看著院子直犯恶心，所以只顾了去打扫，而忘了车夫并不兼管打杂儿。院子打扫清爽，二太太叫他顺手儿也给屋中扫一下。祥子也没驳回，使他惊异的倒是凭两位太太的体面漂亮，怎能屋里脏得下不去脚！把屋子也收拾利落了，二太太把个刚到一周岁的小泥鬼交给了他。他没了办法。卖力气的事儿他都在行，他可是没抱过孩子。他双手托著这位小少爷，不使劲吧，怕滑溜下去，用力吧，又怕给伤了筋骨，他出了汗。他想这个宝贝去交给张妈——一个江北的大脚婆子。找到她，劈面就被她骂了顿好的。杨宅用人，向来是三五天一换的，先生与太太们总以为仆人就是家奴，非把穷人的命要了，不足以对得起那点工钱。只有这个张妈，已经跟了他们五六年，唯一的原因是她敢破口就骂，不论先生，哪管太太，招恼了她就是一顿。以杨先生的海式咒骂的毒辣，以杨太太的天津口的雄壮，以二太太的苏州调的流利，他们素来是所向无敌的；及至遇到张妈的蛮悍，他们开始感到一种礼尚往来，英雄遇上了好汉的意味，所以颇能赏识她，把她收作了亲军。&lt;/p&gt;
&lt;p&gt;祥子生在北方的乡间，最忌讳随便骂街。可是他不敢打张妈，因为好汉不和女斗；也不愿还口。他只瞪了她一眼。张妈不再出声了，仿佛看出点什么危险来。正在这个工夫，大太太喊祥子去接学生。他把泥娃娃赶紧给二太太送了回去。二太太以为他这是存心轻看她，冲口而出的把他骂了个花瓜。大太太的意思本来也是不乐意祥子替二太太抱孩子，听见二太太骂他，她也扯开一条油光水滑的嗓子骂，骂的也是他；祥子成了挨骂的藤牌。他急忙拉起车走出去，连生气似乎也忘了，因为他一向没见过这样的事，忽然遇到头上，他简直有点发晕。&lt;/p&gt;
&lt;p&gt;一批批的把孩子们都接回来，院中比市场还要热闹，三个妇女的骂声，一群孩子的哭声，好象大栅栏在散戏时那样乱，而且乱得莫名其妙。好在他还得去接杨先生，所以急忙的又跑出去，大街上的人喊马叫似乎还比宅里的乱法好受一些。&lt;/p&gt;
&lt;p&gt;一直转转到十二点，祥子才找到叹口气的工夫。他不止于觉著身上疲乏，脑子里也老嗡嗡的响；杨家的老少确是已经都睡了，可是他耳朵里还似乎有先生与太太们的叫骂，象三盘不同的留声机在他心中乱转，使他闹得慌。顾不得再想什么，他想睡觉。一进他那间小屋，他心中一凉，又不困了。&lt;/p&gt;
&lt;p&gt;一间门房，开了两个门，中间隔著一层木板。张妈住一边，他住一边。屋中没有灯，靠街的墙上有一个二尺来宽的小窗户，恰好在一支街灯底下，给屋里一点亮。屋里又潮又臭，地上的土有个铜板厚，靠墙放著一份铺板，没有别的东西。他摸了摸床板，知道他要是把头放下，就得把脚蹬在墙上；把脚放平，就得半坐起来。他不会睡宝钓式的觉。想了半天，他把铺板往斜里拉好，这样两头对著屋角，他就可以把头放平，腿搭拉著点先将就一夜。&lt;/p&gt;
&lt;p&gt;从门洞中把铺盖搬进来，马马虎虎的铺好，躺下了。腿悬空，不惯，他睡不著。强闭上眼，安慰自己：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什么罪都受过，何必单忍不了这个！别看吃喝不好，活儿太累，也许常常打牌，请客，有饭局；我们出来为的是什么，祥子？还不是为钱？只要多进钱，什么也得受著！这样一想，他心中舒服了许多，闻了闻屋中，也不象先前那么臭了，慢慢的入了梦；迷迷忽忽的觉得有臭虫，可也没顾得去拿。&lt;/p&gt;
&lt;p&gt;过了两天，祥子的心已经凉到底。可是第四天上，来了女客，张妈忙著摆牌桌。他的心好象冻实了的小湖上忽然来了一阵春风。太太们打起牌来，把孩子们就通通交给了仆人；张妈既是得伺候著烟茶手巾把，那群小猴自然全归祥子统辖。他讨厌这群猴子，可是偷偷往屋中撩了一眼，大太太管著头儿钱，象是很认真的样子。他心里说：别看这个大娘们厉害，也许并不胡涂，知道乘这种时候给仆人们多弄三毛五毛的。他对猴子们特别的拿出耐心法儿，看在头儿钱的面上，他得把这群猴崽子当作少爷小姐看待。&lt;/p&gt;
&lt;p&gt;牌局散了，太太叫他把客人送回家。两位女客急于要同时走，所以得另雇一辆车。祥子喊来一辆，大太太撩袍拖带的混身找钱，预备著代付客人的车资；客人谦让了两句，大太太仿佛要拼命似的喊：&lt;/p&gt;
&lt;p&gt;「你这是怎么了，老妹子！到了我这里啦，还没个车钱吗！老妹子！坐上啦！」她到这时候，才摸出来一毛钱。&lt;/p&gt;
&lt;p&gt;祥子看得清清楚楚，递过那一毛钱的时候，太太的手有点哆嗦。&lt;/p&gt;
&lt;p&gt;送完了客，帮著张妈把牌桌什么的收拾好，祥子看了太太一眼。太太叫张妈去拿点开水，等张妈出了屋门，她拿出一毛钱来：「拿去，别拿眼紧扫搭著我！」&lt;/p&gt;
&lt;p&gt;祥子的脸忽然紫了，挺了挺腰，好像头要顶住房梁，一把抓起那张毛票，摔在太太的胖脸上：「给我四天的工钱！」&lt;/p&gt;
&lt;p&gt;「怎吗札？」太太说完这个，又看了祥子一眼，不言语了，把四天的工钱给了他。拉著铺盖刚一出街门，他听见院里破口骂上了。&lt;/p&gt;
&lt;p&gt;不得哥儿们，即在同伙里大家不怎么喜欢他，没有缘分。&lt;/p&gt;
&lt;h2&gt;第6章&lt;/h2&gt;
&lt;p&gt;初秋的夜晚，星光叶影里阵阵的小风，祥子抬起头，看著高远的天河，叹了口气。这么凉爽的天，他的胸脯又是那么宽，可是他觉到空气仿佛不够，胸中非常憋闷。他想坐下痛哭一场。以自己的体格，以自己的忍性，以自己的要强，会让人当作猪狗，会维持不住一个事情，他不只怨恨杨家那一伙人，而渺茫的觉到一种无望，恐怕自己一辈子再也不会有什么起色了。拉著铺盖卷，他越走越慢，好象自己已经不是拿起腿就能跑个十里八里的祥子了。&lt;/p&gt;
&lt;p&gt;到了大街上，行人已少，可是街灯很亮，他更觉得空旷渺茫，不知道往哪里去好了。上哪儿？自然是回人和厂。心中又有些难过。作买卖的，卖力气的，不怕没有生意，倒怕有了照顾主儿而没作成买卖，象饭铺理发馆进来客人，看了一眼，又走出去那样。祥子明知道上工辞工是常有的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是，他是低声下气的维持事情，舍著脸为是买上车，而结果还是三天半的事儿，跟那些串惯宅门的老油子一个样，他觉得伤心。他几乎觉得没脸再进人和厂，而给大家当笑话说：「瞧瞧，驼祥子敢情也是三天半就吹呀，哼！」&lt;/p&gt;
&lt;p&gt;不上人和厂，又上哪里去呢？为免得再为这个事思索，他一直走向西安门大街去。人和厂的前脸是三间铺面房，当中的一间作为柜房，只许车夫们进来交账或交涉事情，并不准随便来回打穿堂儿，因为东间与西间是刘家父女的卧室。西间的旁边有一个车门，两扇绿漆大门，上面弯著一根粗铁条，悬著一盏极亮的，没有罩子的电灯，灯下横悬著铁片涂金的四个字——「人和车厂」。车夫们出车收车和随时来往都走这个门。门上的漆深绿，配著上面的金字，都被那支白亮亮的电灯照得发光；出来进去的又都是漂亮的车，黑漆的黄漆的都一样的油汪汪发光，配著雪白的垫套，连车夫们都感到一些骄傲，仿佛都自居为车夫中的贵族。由大门进去，拐过前脸的西间，才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中间有棵老槐。东西房全是敞脸的，是存车的所在；南房和南房后面小院里的几间小屋，全是车夫的宿舍。&lt;/p&gt;
&lt;p&gt;大概有十一点多了，祥子看见了人和厂那盏极明而怪孤单的灯。柜房和东间没有灯光，西间可是还亮著。他知道虎姑娘还没睡。他想轻手轻脚的进去，别教虎姑娘看见；正因为她平日很看得起他，所以不愿头一个就被她看见他的失败。&lt;/p&gt;
&lt;p&gt;他刚把车拉到她的窗下，虎妞由车门里出来了：&lt;/p&gt;
&lt;p&gt;「哟，祥子？怎——」她刚要往下问，一看祥子垂头丧气的样子，车上拉著铺盖卷，把话咽了回去。&lt;/p&gt;
&lt;p&gt;怕什么有什么，祥子心里的惭愧与气闷凝成一团，登时立住了脚，痴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他傻看著虎姑娘。她今天也异样，不知是电灯照的，还是擦了粉，脸上比平日白了许多；脸上白了些，就掩去好多她的凶气。嘴唇上的确是抹著点胭脂，使虎妞也带出些媚气；祥子看到这里，觉得非常的奇怪，心中更加慌乱，因为平日没拿她当过女人看待，骤然看到这红唇，心中忽然感到点不好意思。她上身穿著件浅绿的绸子小夹袄，下面一条青洋䌷肥腿的单裤。绿袄在电灯下闪出些柔软而微带凄惨的丝光，因为短小，还露出一点点白裤腰来，使绿色更加明显素净。下面的肥黑裤被小风吹得微动，像一些什么阴森的气儿，想要摆脱开那贼亮的灯光，而与黑夜联成一气。祥子不敢再看了，茫然的低下头去，心中还存著个小小的带光的绿袄。虎姑娘一向，他晓得，不这样打扮。以刘家的财力说，她满可以天天穿著绸缎，可是终日与车夫们打交待，她总是布衣布裤，即使有些花色，在布上也就不惹眼。祥子好似看见一个非常新异的东西，既熟识，又新异，所以心中有点发乱。&lt;/p&gt;
&lt;p&gt;心中原本苦恼，又在极强的灯光下遇见这新异的活东西，他没有主意。自己既不肯动，他倒希望虎姑娘快快进屋去，或是命令他干点什么，简直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一种什么也不象而非常难过的折磨。&lt;/p&gt;
&lt;p&gt;「嗨！」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高地说：「别楞著！去，把车放下，赶紧回来，有话跟你要说。屋里见。」&lt;/p&gt;
&lt;p&gt;平日帮她办惯了事，他只好服从。但是今天她和往日不同，他很想要思索一下；楞在那里去想，又怪僵得慌；他没主意，把车拉了进去。看看南屋，没有灯光，大概是都睡了；或者还有没有收车的。把车放好，他折回到她的门前。忽然，他的心跳起来。&lt;/p&gt;
&lt;p&gt;「进来呀，有话跟你要说！」她探出头来，半笑半恼地说。&lt;/p&gt;
&lt;p&gt;他慢慢走了进去。&lt;/p&gt;
&lt;p&gt;桌上有几个还不甚熟的白梨，皮儿还发青。一把酒壶，三个白磁酒盅。一个头号大盘子，摆著半只酱鸡，和些熏肝酱肚之类的吃食。&lt;/p&gt;
&lt;p&gt;「你瞧，」虎姑娘指给他一个椅子，看他坐下了，才说：&lt;/p&gt;
&lt;p&gt;「你瞧，我今天吃犒劳，你也吃点！」说著，她给他斟上一杯酒；白干酒的辣味，混合上熏酱肉味，显得特别的浓厚沉重。&lt;/p&gt;
&lt;p&gt;「喝吧，吃了这个鸡；我已早吃过了，不必让！我刚才用骨牌打了一卦，准知道你回来，灵不灵？」&lt;/p&gt;
&lt;p&gt;「我不喝酒！」祥子看著酒盅出神。&lt;/p&gt;
&lt;p&gt;「不喝就滚出去；好心好意，不领情是怎着？你个傻驼！辣不死你！连我还能喝四两呢。不信，你看看！」她把酒盅端起来，灌了多半盅，一闭眼，哈了一下。举著盅儿：「你喝！要不我揪耳朵灌你！」&lt;/p&gt;
&lt;p&gt;祥子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遇到这种戏弄，真想和她瞪眼。可是他知道，虎姑娘一向对他不错，而且她对谁都是那么直爽，他不应该得罪她。既然不肯得罪她，再一想，就爽性和她诉诉委屈吧。自己素来不大爱说话，可是今天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心中憋闷著，非说说不痛快。这么一想，他觉得虎姑娘不是戏弄他，而是坦白的爱护他。他把酒盅接过来，喝干。一股辣气慢慢的，准确的，有力的，往下走，他伸长了脖子，挺直了胸，打了两个不十分便利的嗝儿。&lt;/p&gt;
&lt;p&gt;虎妞笑起来。他好容易把这口酒调动下去，听到这个笑声，赶紧向东间那边看了看。&lt;/p&gt;
&lt;p&gt;「没人，」她把笑声收了，脸上可还留著笑容。「老头子给姑妈作寿去了，得有两三天的耽误呢；姑妈在南苑住。」一边说，一边又给他倒满了盅。&lt;/p&gt;
&lt;p&gt;听到这个，他心中转了个弯，觉出在哪里似乎有些不对的地方。同时，他又舍不得出去；她的脸是离他那么近，她的衣裳是那么干净光滑，她的唇是那么红，都使他觉到一种新的刺激。她还是那么老丑，可是比往常添加了一些活力，好像她忽然变成另一个人，还是她，但多了一些什么。他不敢对点新的什么去详细的思索，一时又不敢随便的接受，可也不忍得拒绝。他的脸红起来。好像为是壮壮自己的胆气，他又喝了口酒。刚才他想对她诉诉委屈，此刻又忘了。红著脸，他不由的多看了她几眼。越看，他心中越乱；她越来越显出他所不明白的那点什么，越来越有一点什么热辣辣的力量传递过来，渐渐的她变成一个抽象的什么东西。他警告著自己，须要小心；可是他又要大胆。他连喝了三盅酒，忘了什么叫作小心。迷迷糊糊的看著她，他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痛快，大胆；极勇敢的要马上抓到一种新的经验与快乐。平日，他有点怕她；现在，她没有一点可怕的地方了。他自己反倒变成了有威严与力量的，似乎能把她当作个猫似的，拿到手中。&lt;/p&gt;
&lt;p&gt;屋内灭了灯。天上很黑。不时有一两个星刺入了银河，或划进黑暗中，带著发红或发白的光尾，轻飘的或硬挺的，直坠或横扫著，有时也点动著，颤抖著，给天上一些光热的动荡，给黑暗一些闪烁的爆裂。有时一两个星，有时几个星，同时飞落，使静寂的秋空微颤，使万星一时迷乱起来。有时一个独自的巨星横刺入天角，光尾极长，放射著星花；红，渐黄；在最后的挺进，忽然狂悦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条，好像刺开万重的黑暗，透进并逗留一些乳白的光。余光散尽，黑暗似晃动了几下，又包合起来，静静懒懒的群星又复了原位，在秋风上微笑。地上飞著些寻求情侣的秋萤，也作著星样的游戏。&lt;/p&gt;
&lt;p&gt;第二天，祥子起得很早，拉起车就出去了。头与喉中都有点发痛，这是因为第一次喝酒，他倒没去注意。坐在一个小胡同口上，清晨的小风吹著他的头，他知道这点头疼不久就会过去。可是他心中另有一些事，使他憋闷得慌，而且一时没有方法去开脱。昨天夜里的事教他疑惑，羞愧，难过，并且觉著有点危险。&lt;/p&gt;
&lt;p&gt;他不明白虎姑娘是怎么回事。她已早不是处女，祥子在几点钟前才知道。他一向很敬重她，而且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虽然她对大家很随便爽快，可是大家没在背地里讲论过她；即使车夫中有说她坏话的，也是说她厉害，没有别的。那么，为什么有昨夜那一场呢？&lt;/p&gt;
&lt;p&gt;这个既显著糊涂，祥子也怀疑了昨晚的事儿。她知道他没在车厂里，怎能是一心一意的等著他？假若是随便哪个都可以的话……祥子把头低下去。他来自乡间，虽然一向没有想到娶亲的事，可是心中并非没有个算计；假若他有了自己的车，生活舒服了一些，而且愿意娶亲的话，他必定到乡下娶个年轻力壮，吃得苦，能洗能作的姑娘。象他那个岁数的小伙子们，即使有人管著，哪个不偷偷的跑「白房子」？祥子始终不肯随和，一来他自居为要强的人，不能把钱花在娘儿们身上；二来他亲眼看见那些花冤钱的傻子们——有的才十八九岁——在厕所里头顶著墙还撒不出尿来。最后，他必须规规矩矩，才能对得起将来的老婆，因为一旦要娶，就必娶个一清二白的姑娘，所以自己也得象那样儿。可是现在，现在……想起虎妞，设若当个朋友看，她确是不错；当个娘们看，她丑，老，厉害，不要脸！就是想起抢去他的车，而且几乎要了他的命的那些大兵，也没有象想起她这么可恨可厌！她把他由乡间带来的那点清凉劲儿毁尽了，他现在成了个偷娘们的人！&lt;/p&gt;
&lt;p&gt;再说，这个事要是吵嚷开，被刘四知道了呢？刘四晓得不晓得他女儿是个破货呢？假若不知道，祥子岂不独自背上黑锅？假若早就知道而不愿意管束女儿，那么他们父女是什么东西呢？他和这样人搀合著，他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他们父女都愿意，他也不能要她；不管刘老头子是有六十辆车，还是六百辆，六千辆！他得马上离开人和厂，跟他们一刀两断。祥子有祥子的本事，凭著自己的本事买上车，娶上老婆，这才正大光明！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觉得自己是个好汉子，没有可怕的，没有可虑的，只要自己好好的干，就必定成功。&lt;/p&gt;
&lt;p&gt;让了两次座儿，都没能拉上。那点别扭劲儿又忽然回来了。不愿再思索，可是心中堵得慌。这件事似乎与其他的事全不同，即使有了解决的方法，也不易随便的忘掉。不但身上好像粘上了点什么，心中也仿佛多了一个黑点，永远不能再洗去。不管怎样的愤恨，怎样的讨厌她，她似乎老抓住了他的心，越不愿再想，她越忽然的从他心中跳出来，一个赤裸裸的她，把一切丑陋与美好一下子，整个的都交给了他，象买了一堆破烂那样，碎铜烂铁之中也有一二发光的有色的小物件，使人不忍得拒绝。他没和任何人这样亲密过，虽然是一突乎其来，虽然是一个骗诱，到底这样的关系不能随便的忘记，就是想把它放在一旁，它自自然然会在心中盘绕，象生了根似的。这对他不仅是个经验，而是一种什么形容不出来的扰乱，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对她，对自己，对现在与将来，都没办法，仿佛是碰在蛛网上的一个小虫，想挣扎已来不及了。&lt;/p&gt;
&lt;p&gt;迷迷糊糊的他拉了几个买卖。就是在奔跑的时节，他的心中也没忘了这件事，并非清清楚楚的，有头有尾的想起来，而是时时想到一个意思，或一点什么滋味，或一些什么感情，都是渺茫，而又亲切。他很想独自去喝酒，喝得人事不知，他也许能痛快一些，不能再受这个折磨！可是他不敢去喝。他不能为这件事毁坏了自己。他又想起买车的事来。但是他不能专心的去想，老有一点什么拦阻著他的心思；还没想到车，这点东西已经偷偷的溜出来，占住他的心，象块黑云遮住了太阳，把光明打断。到了晚上间，打算收车，他更难过了。他必须回车厂，可是真怕回去。假如遇上她呢，怎办？&lt;/p&gt;
&lt;p&gt;他拉著空车在街上绕，两三次已离车厂不远，又转回头来往别处走，很象初次逃学的孩子不敢进家门那样。&lt;/p&gt;
&lt;p&gt;奇怪的是，他越想躲避她，同时也越想遇到她，天越黑，这个想头越来得厉害。一种明知不妥，而很愿试试的大胆与迷惑紧紧的捉住他的心，小的时候去用竿子捅马蜂窝就是这样，害怕，可是心中跳著要去试试，像有什么邪气催著自己似的。渺茫的他觉到一种比自己还更有力气的劲头儿，把他要揉成一个圆球，抛到一团烈火里去；他没法阻止住自己的前进。&lt;/p&gt;
&lt;p&gt;他又绕回西安门来，这次他不想再迟疑，要直入公堂的找她去。她已不是任何人，她只是个女子。他的全身都热起来。刚走到门脸上，灯光下走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似乎认识这个人的面貌态度，可是不敢去招呼。几乎是本能的，他说了声：「车吗？」那个男人楞了一楞：「祥子？」&lt;/p&gt;
&lt;p&gt;「是呀，」祥子笑了。「曹先生？」&lt;/p&gt;
&lt;p&gt;曹先生笑著点了点头。「我说祥子，你要是没在宅门里的话，还上我那儿来吧？我现在用著的人太懒，他老不管擦车，虽然跑得也怪麻利的；你来不来？」&lt;/p&gt;
&lt;p&gt;「还能不来，先生！」祥子似乎连怎样笑都忘了，用小毛巾不住的擦脸。「先生，我几儿上工呢？」&lt;/p&gt;
&lt;p&gt;「那什么，」曹先生想了想，「后天吧。」&lt;/p&gt;
&lt;p&gt;「是了，先生！」祥子也想了想：「先生，我送回你去吧？」&lt;/p&gt;
&lt;p&gt;「不用；我不是到上海去了一程子吗，回来以后，我不在老地方住了。现今住在北长街；我晚上出来走走。后天见吧。」曹先生告诉了祥子门牌号数，又补了一句：「还是用我自己的车。」&lt;/p&gt;
&lt;p&gt;祥子痛快得要飞起来，这些日子的苦恼全忽然一齐铲净，像大雨冲过的白石路。曹先生是他旧主人，虽然在一起没有多少日子，可是感情顶好；曹先生是非常和气的人，而且家中人口不多，只有一位太太，和一个小男孩。&lt;/p&gt;
&lt;p&gt;他拉著车一直奔了人和厂去。虎姑娘屋中的灯还亮著呢。&lt;/p&gt;
&lt;p&gt;一见这个灯亮，祥子猛的木在那里。&lt;/p&gt;
&lt;p&gt;立了好久，他决定进去见她；告诉她他又找到了包月；把这两天的车份儿交上；要出他的储蓄；从此一刀两断——这自然不便明说，她总会明白的。&lt;/p&gt;
&lt;p&gt;他进去先把车放好，而后回来大著胆叫了声刘姑娘。&lt;/p&gt;
&lt;p&gt;「进来！」&lt;/p&gt;
&lt;p&gt;他推开门，她正在床上斜著呢，穿著平常的衣裤，赤著脚。依旧斜著身，她说：「怎样？吃出甜头来了是怎着？」&lt;/p&gt;
&lt;p&gt;祥子的脸红得象生小孩时送人的鸡蛋。楞了半天，他迟迟顿顿的说：「我又找好了事，后天上工。人家自己有车……」&lt;/p&gt;
&lt;p&gt;她把话接了过来：「你这小子不懂好歹！」她坐起来，半笑半恼的指著他：「这里有你的吃，有你的穿；非去出臭汗不过瘾是怎着？老头子管不了我，我不能守一辈女儿寡！就是老头子真犯牛脖子，我手里也有俩体己，咱俩也能弄上两三辆车，一天进个块儿八毛的，不比你成天满街跑臭腿去强？我哪点不好？除了我比你大一点，也大不了多少！我可是能护著你，疼你呢！」&lt;/p&gt;
&lt;p&gt;「我愿意去拉车！」祥子找不到别的辩驳。&lt;/p&gt;
&lt;p&gt;「地道窝窝脑袋！你先坐下，咬不著你！」她说完，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lt;/p&gt;
&lt;p&gt;祥子青筋蹦跳的坐下。「我那点钱呢？」&lt;/p&gt;
&lt;p&gt;「老头子手里呢；丢不了，甭害怕；你还别跟他要，你知道他的脾气？够买车的数儿，你再要，一个小子儿也短不了你的；现在要，他要不骂出你的魂来才怪！他对你不错！丢不了，短一个我赔你俩！你个乡下脑颚！别让我损你啦！」&lt;/p&gt;
&lt;p&gt;祥子又没的说了，低著头掏了半天，把两天的车租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天的。」临时想到：「今儿个就算交车，明儿个我歇一天。」他心中一点也不想歇息一天；不过，这样显著干脆；交了车，以后再也不住人和厂。&lt;/p&gt;
&lt;p&gt;虎姑娘过来，把钱抓在手中，往他的衣袋里塞：「这两天连车带人都白送了！你这小子有点运气！别忘恩负义就得了！」&lt;/p&gt;
&lt;p&gt;说完，她一转身把门倒锁上。&lt;/p&gt;
&lt;p&gt;白房子，最下等妓院。&lt;/p&gt;
&lt;p&gt;麻利，快的意思。&lt;/p&gt;
&lt;p&gt;一程子即一些日子。&lt;/p&gt;
&lt;h2&gt;第7章&lt;/h2&gt;
&lt;p&gt;祥子上了曹宅。&lt;/p&gt;
&lt;p&gt;对虎姑娘，他觉得有点羞愧。可是事既出于她的引诱，况且他又不想贪图她的金钱，他以为从此和她一刀两断也就没有什么十分对不住人的地方了。他所不放心的倒是刘四爷拿著他的那点钱。马上去要，恐怕老头子多心。从此不再去见他们父女，也许虎姑娘一怒，对老头子说几句坏话，而把那点钱「炸了酱」。还继续著托老头子给存钱吧，一到人和厂就得碰上她，又怪难为情。他想不出妥当的办法，越没办法也就越不放心。&lt;/p&gt;
&lt;p&gt;他颇想向曹先生要个主意，可是怎么说呢？对虎姑娘的那一段是对谁也讲不得的。想到这儿，他真后悔了；这件事是，他开始明白过来，不能一刀两断的。这种事是永远洗不清的，象肉上的一块黑瘢。无缘无故的丢了车，无缘无故的又来了这层缠绕，他觉得他这一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无论自己怎么要强，全算白饶。想来想去，他看出这么点来：大概最后，他还得舍著脸要虎姑娘；不为要她，还不为要那几辆车么？「当王八的吃俩炒肉」！他不能忍受，可是到了时候还许非此不可！只好还往前干吧，干著好的，等著坏的；他不敢再象以前那样自信了。他的身量，力量，心胸，都算不了一回事；命是自己的，可是教别人管著；教些什么顶混账的东西管著。&lt;/p&gt;
&lt;p&gt;按理说，他应该很痛快，因为曹宅是，在他所混过的宅门里，顶可爱的。曹宅的工钱并不比别处多，除了三节的赏钱也没有很多的零钱，可是曹先生与曹太太都非常的和气，拿谁也当个人对待。祥子愿意多挣钱，拚命的挣钱，但是他也愿意有个象间屋子的住处，和可以吃得饱的饭食。曹宅处处很干净，连下房也是如此；曹宅的饭食不苦，而且决不给下人臭东西吃。自己有间宽绰的屋子，又可以消消停停的吃三顿饭，再加上主人很客气，祥子，连祥子，也不肯专在钱上站著了。况且吃住都合适，工作又不累，把身体养得好好的也不是吃亏的事。自己掏钱吃饭，他决不会吃得这么样好，现在既有现成的菜饭，而且吃了不会由脊梁骨下去，他为什么不往饱里吃呢；饭也是钱买来的，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吃得好，睡得好，自己可以干干净净象个人似的，是不容易找到的事。况且，虽然曹家不打牌，不常请客，没什么零钱，可是作点什么临时的工作也都能得个一毛两毛的。比如太太叫他给小孩儿买丸药，她必多给他一毛钱，叫他坐车去，虽然明知道他比谁也跑的快。这点钱不算什么，可是使他觉到一种人情，一种体谅，使人心中痛快。祥子遇见过的主人也不算少了，十个倒有九个是能晚给一天工钱，就晚给一天，表示出顶好是白用人，而且仆人根本是猫狗，或者还不如猫狗。&lt;/p&gt;
&lt;p&gt;曹家的人是个例外，所以他喜欢在这儿。他去收拾院子，浇花，都不等他们吩咐他，而他们每看到他作这些事也必说些好听的话，更乘著这种时节，他们找出些破旧的东西，教他去换洋火，虽然那些东西还都可以用，而他也就自己留下。在这里，他觉出点人味儿。&lt;/p&gt;
&lt;p&gt;在祥子眼里，刘四爷可以算作黄天霸。虽然厉害，可是讲面子，叫字号，决不一面儿黑。他心中的体面人物，除了黄天霸，就得算是那位孔圣人。他莫名其妙孔圣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不过据说是认识许多的字，挺还讲理。在他所混过的宅门里，有文的也有武的；武的里，连一个能赶上刘四爷的还没有；文的中，虽然有在大学堂教书的先生，也有在衙门里当好差事的，字当然认识不少了，可是没遇到一个讲理的。就是先生讲点理，太太小姐们也很难伺候。只有曹先生既认识字，又讲理，而且曹太太也规规矩矩的得人心。所以曹先生必是孔圣人；假若祥子想不起孔圣人是什么模样，那就必应当象曹先生，不管孔圣人愿意不愿意。&lt;/p&gt;
&lt;p&gt;其实呢，曹先生并不太高明。他只是个有时候教点书，有时候也作些别的事的一个中等人物。他自居为「社会主义者」，同时也是个唯美主义者，很受了维廉·莫利司一点影响。在政治上，艺术上，他都并没有高深的见解；不过他有一点好处：他所信仰的那一点点，都能在生活中的小事件上实行出来。他似乎看出来，自己并没有惊人的才力，能够作出些惊天动地的事业，所以就按著自己的理想来布置自己的工作与家庭；虽然无补于社会，可是至少也愿言行一致，不落个假冒为善。因此，在小的事情上他都很注意，仿佛是说只要把小小的家庭整理得美好，那么社会怎样满可以随便。这有时使他自愧，有时也使他自喜，似乎看得明明白白，他的家庭是沙漠中的一个小绿洲，只能供给来到此地的一些清水与食物，没有更大的意义。&lt;/p&gt;
&lt;p&gt;祥子恰好来到了这个小绿洲；在沙漠中走了这么多日子，他以为这是个奇迹。他一向没遇到过象曹先生这样的人，所以他把这个人看成圣贤。这也许是他的人生经验少，也许是世界上连这样的人也不多见。拉著曹先生出去，曹先生的服装是那么淡雅，人是那么活泼大方，他自己是那么干净利落，魁梧雄壮，他就跑得分外高兴，好像只有他才配拉著曹先生似的。在家里呢，处处又是那么清洁，永远是那么安静，使他觉得舒适安定。当在乡间的时候，他常看到老人们在冬日或秋月下，叼著竹管烟袋一声不响的坐著，他虽年岁还小，不能学这些老人，可是他爱看他们这样静静的坐著，必是——他揣摩著——有点什么滋味。现在，他虽是在城里，可是曹宅的清静足以让他想起乡间来，他真愿抽上个烟袋，哪摸著一点什么滋味。&lt;/p&gt;
&lt;p&gt;不幸，那个女的和那点钱教他不能安心；他的心像一个绿叶，被个虫儿用丝给缠起来，准备作茧。为点事，他自己放不下心；对别人，甚至是对曹先生，时时发楞，所答非所问。这使他非常的难过。曹宅睡得很早，到晚上九点多钟就可以没事了，他独自坐在屋中或院里，翻来覆去的想，想的是这两件事。他甚至想起马上就去娶亲，这样必定能够断了虎妞的念头。可是凭著拉车怎能养家呢？他晓得大杂院中的苦哥儿们，男的拉车，女的缝穷，孩子们捡煤核，夏天在土堆上拾西瓜皮啃，冬天全去赶粥厂。祥子不能受这个。再说呢，假若他娶了亲，刘老头子手里那点钱就必定要不回来；虎妞岂肯轻饶了他呢！他不能舍了那点钱，那是用命换来的！&lt;/p&gt;
&lt;p&gt;他自己的那辆车是去年秋初买的。一年多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要不出来的三十多块钱，和一些缠绕！他越想越不开心。&lt;/p&gt;
&lt;p&gt;中秋节后十多天了，天气慢慢凉上来。他算计著得添两件穿的。又是钱！买了衣裳就不能同时把钱还剩下，买车的希望，简直不敢再希望了！即使老拉包月，这一辈子又算怎回事呢？&lt;/p&gt;
&lt;p&gt;一天晚上，曹先生由东城回来的晚一点。祥子为是小心，由天安门前全走马路。敞平的路，没有什么人，微微的凉风，静静的灯光，他跑上了劲来。许多日子心中的憋闷，暂时忘记了，听著自己的脚步，和车弓子的轻响，他忘记了一切。解开了钮扣，凉风飒飒的吹著胸，他觉到痛快，好像就这么跑下去，一直跑到不知什么地方，跑死也倒干脆。越跑越快，前面有一辆，他「开」一辆，一会儿就过了天安门。他的脚似乎是两个弹簧，几乎是微一著地便弹起来；后面的车轮转得已经看不出条来，皮轮仿佛已经离开了地，连人带车都像被阵急风吹起来了似的。曹先生被凉风一飒，大概是半睡著了，要不然他必会阻止祥子这样的飞跑。祥子是跑开了腿，心中渺茫的想到，出一身透汗，今天可以睡痛快觉了，不至于再思虑什么。&lt;/p&gt;
&lt;p&gt;已离北长街不远，马路的北半，被红墙外的槐林遮得很黑。祥子刚想收步，脚已碰到一些高起来的东西。脚到，车轮也到了。祥子栽了出去。咯喳，车把断了。「怎么了？」曹先生随著自己的话跌出来。祥子没出一声，就地爬起。曹先生也轻快的坐起来。「怎么了？」&lt;/p&gt;
&lt;p&gt;新卸的一堆补路的石块，可是没有放红灯。&lt;/p&gt;
&lt;p&gt;「摔著没有？」祥子问。&lt;/p&gt;
&lt;p&gt;「没有；我走回去吧，你拉著车。」曹先生还镇定，在石块上摸了摸有没有落下来的东西。&lt;/p&gt;
&lt;p&gt;祥子摸著了已断的一截车把：「没折多少，先生还坐上，能拉！」说著，他一把将车从石头中扯出来。「坐上，先生！」&lt;/p&gt;
&lt;p&gt;曹先生不想再坐，可是听出祥子的话带著哭音，他只好上去了。&lt;/p&gt;
&lt;p&gt;到了北长街口的电灯下面，曹先生看见自己的右手擦去一块皮。「祥子你站住！」&lt;/p&gt;
&lt;p&gt;祥子一回头，脸上满是血。&lt;/p&gt;
&lt;p&gt;曹先生害了怕，想不起说什么好，「你快，快——」&lt;/p&gt;
&lt;p&gt;祥子莫名其妙，以为是教他快跑呢，他一拿腰，一气跑到了家。&lt;/p&gt;
&lt;p&gt;放下车，他看见曹先生手上有血，急忙往院里跑，想去和太太要药。&lt;/p&gt;
&lt;p&gt;「别管我，先看你自己吧！」曹先生跑了进去。&lt;/p&gt;
&lt;p&gt;祥子看了看自己，开始觉出疼痛，双膝，右肘全破了；脸蛋上，他以为流的是汗，原来是血。不顾得干什么，想什么，他坐在门洞的石阶上，痴痴的看著断了把的车。崭新黑漆的车，把头折了一段，秃碴碴的露著两块白木碴儿，非常的不调和，难看，象糊好的漂亮纸人还没有安上脚，光出溜的插著两根秫秸那样。祥子痴痴的看著这两块白木碴儿。&lt;/p&gt;
&lt;p&gt;「祥子！」曹家的女仆高妈响亮的叫，「祥子！你在哪儿呢？」&lt;/p&gt;
&lt;p&gt;他坐著没动，不错眼珠的钉著那破车把，那两块白木碴儿好似插到他的心里。&lt;/p&gt;
&lt;p&gt;「你是怎个碴儿呀！一声不出，藏在这儿；你瞧，吓我一跳！先生叫你哪！」高妈的话永远是把事情与感情都搀合起来，显著既复杂又动人。她是三十二三岁的寡妇，干净，爽快，作事麻利又仔细。在别处，有人嫌她太张道，主意多，时常有些神眉鬼道儿的。曹家喜欢用干净掺亮的人，而又不大注意那些小过节儿，所以她跟了他们已经二三年，就是曹家全家到别处去也老带著她。「先生叫你哪！」她又重了一句。及至祥子立起来，她看明他脸上的血：「可吓死我了，我的妈！这是怎么了？你还不动换哪，得了破伤风还了得！快走！先生那儿有药！」&lt;/p&gt;
&lt;p&gt;祥子在前边走，高妈在后边叨唠，一同进了书房。曹太太也在此，正给先生裹手上药，见祥子进来，她也「哟」了一声。&lt;/p&gt;
&lt;p&gt;「太太，他这下子可是摔得够瞧的。」高妈唯恐太太看不出来，忙著往脸盆里倒凉水，更忙着说话：「我就早知道吗，他一跑起来就不顾命，早晚是得出点岔儿。果不其然！还不快洗洗哪？洗完好上点药，真！」&lt;/p&gt;
&lt;p&gt;祥子托著右肘，不动。书房里是那么干净雅趣，立著他这么个满脸血的大汉，非常的不象样，大家似乎都觉出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连高妈也没了话。&lt;/p&gt;
&lt;p&gt;「先生！」祥子低著头，声音很低，可是很有力：「先生另找人吧！这个月的工钱，你留著收拾车吧：车把断了，左边的灯碎了块玻璃；别处倒都好好的呢。」&lt;/p&gt;
&lt;p&gt;「先洗洗，上点药，再说别的。」曹先生看著自己的手说，太太正给慢慢的往上缠纱布。&lt;/p&gt;
&lt;p&gt;「先洗洗！」高妈也又想起话来。「先生并没说什么呀，你别先倒打一瓦！」&lt;/p&gt;
&lt;p&gt;祥子还不动。「不用洗，一会儿就好！一个拉包月的，摔了人，碰了车，没脸再……」他的话不够帮助说完全了他的意思，可是他的感情已经发泄净尽，只差著放声哭了。辞事，让工钱，在祥子看就差不多等于自杀。可是责任，脸面，在这时似乎比命还重要，因为摔的不是别人，而是曹先生。假若他把那位杨太太摔了，摔了就摔了，活该！对杨太太，他可以拿出街面上的蛮横劲儿，因为她不拿人待他，他也不便客气；钱是一切，说不著什么脸面，哪叫规矩。曹先生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得牺牲了钱，好保住脸面。他顾不得恨谁，只恨自己的命，他差不多想到：从曹家出去，他就永不再拉车；自己的命即使不值钱，可以拚上；人家的命呢？真要摔死一口子，怎办呢？以前他没想到过这个，因为这次是把曹先生摔伤，所以悟过这个理儿来。好吧，工钱可以不要，从此改行，不再干这背著人命的事。拉车是他理想的职业，搁下这个就等于放弃了希望。他觉得他的一生就得窝窝囊囊的混过去了，连成个好拉车的也不用再想，空长了那么大的身量！在外面拉散座的时候，他曾毫不客气的「抄」买卖，被大家嘲骂，可是这样的不要脸正是因为自己要强，想买上车，他可以原谅自己。拉包月而惹了祸，自己有什么可说的呢？这要被人知道了，祥子摔了人，碰坏了车；哪道拉车的，什么玩艺！祥子没了出路！他不能等曹先生辞他，只好自己先滚吧！&lt;/p&gt;
&lt;p&gt;「祥子，」曹先生的手已裹好，「你洗洗！先不用说什么辞工。不是你的错儿，放石头就应当放个红灯。算了吧，洗洗，上点药。」&lt;/p&gt;
&lt;p&gt;「是呀，先生，」高妈又想起话来，「祥子是磨不开；本来吗，把先生摔得这个样！可是，先生既说不是你的错儿，你也甭再别扭啦！瞧他这样，身大力不亏的，还和小孩一样呢，倒是真著急！太太说一句，叫他放心吧！」高妈的话很象留声机片，是转著圆圈说的，把大家都说在里边，而没有起承转合的痕迹。&lt;/p&gt;
&lt;p&gt;「快洗洗吧，我怕！」曹太太只说了这么一句。&lt;/p&gt;
&lt;p&gt;祥子的心中很乱，末了听到太太说怕血，似乎找到了一件可以安慰她的事；把脸盆搬出来，在书房门口洗了几把。高妈拿著药瓶在门内等著他。&lt;/p&gt;
&lt;p&gt;「胳臂和腿上呢？」高妈给他脸上涂抹了一气。&lt;/p&gt;
&lt;p&gt;祥子摇了摇头，「不要紧！」&lt;/p&gt;
&lt;p&gt;曹氏夫妇去休息。高妈拿著药瓶，跟出祥子来。到了他屋中，她把药瓶放下，立在屋门口里：「待会儿你自己抹抹吧。我说，为这点事不必那么吃心。当初，有我老头子活著的日子，我也是常辞工。一来是，我在外头受累，他不要强，教我生气。二来是，年轻气儿粗，一句话不投缘，散！卖力气挣钱，不是奴才；你有你的臭钱，我泥人也有个土性儿；老太太有个伺候不著！现在我可好多了，老头子一死，我没什么挂念的了，脾气也就好了点。这儿呢——我在这儿小三年子了；可不是，九月九上的工——零钱太少，可是他们对人还不错。我们卖的是力气，为的是钱；净说好的当不了一回事。可是话又得这么说，把事情看长远了也有好处：三天两头的散工，一年倒歇上六个月，也不上算；莫若遇上个和气的主儿，架不住干日子多了，零钱就是少点，可是靠常儿混下去也能剩俩钱。今儿个的事，先生既没说什么，算了就算了，何必呢。也不是我攀个大，你还是小兄弟呢，容易挂火。一点也不必，火气壮当不了吃饭。象你这么老实巴焦的，安安顿顿的在这儿混些日子，总比满天打油飞去强。我一点也不是向着他们说话，我是为你，在一起儿都怪好的！」她喘了口气：「得，明儿见；甭犯牛劲，我是直心眼，有一句说一句！」&lt;/p&gt;
&lt;p&gt;祥子的右肘很疼，半夜也没睡著。颠算了七开八得，他觉得高妈的话有理。什么也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省钱买车；挂火当不了吃饭！想到这，来了一点平安的睡意。&lt;/p&gt;
&lt;p&gt;炸了酱，即硬扣下，吞没。&lt;/p&gt;
&lt;p&gt;维廉·莫利司（１８３４－１８９６），英国诗人，美术家。&lt;/p&gt;
&lt;p&gt;小过节儿，细节，小规矩。&lt;/p&gt;
&lt;p&gt;把别人正在进行的生意抢过来，叫「抄」。&lt;/p&gt;
&lt;p&gt;满天打油飞，即各处游荡，没个准地方落脚。&lt;/p&gt;
&lt;h2&gt;第8章&lt;/h2&gt;
&lt;p&gt;曹先生把车收拾好，并没扣祥子的工钱。曹太太给他两丸「三黄宝蜡」，他也没吃。他没再提辞工的事。虽然好几天总觉得不大好意思，可是高妈的话得到最后的胜利。过了些日子，生活又合了辙，他把这件事渐渐忘掉，一切的希望又重新发了芽。独坐在屋中的时候，他的眼发著亮光，去盘算怎样省钱，怎样买车；嘴里还不住的嘟囔，象有点心病似的。&lt;/p&gt;
&lt;p&gt;他的算法很不高明，可是心中和嘴上常常念著「六六三十六」；这并与他的钱数没多少关系，不过是这么念道，心中好象是充实一些，真象有一本账似的。&lt;/p&gt;
&lt;p&gt;他对高妈有相当的佩服，觉得这个女人比一般的男子还有心路与能力，她的话是抄着根儿来的。他不敢赶上她去闲谈，但在院中或门口遇上她，她若有工夫说几句，他就很愿意听她说。她每说一套，总够他思索半天的，所以每逢遇上她，他会傻傻忽忽的一笑，使她明白他是佩服她的话，她也就觉到点得意，即使没有工夫，也得扯上几句。&lt;/p&gt;
&lt;p&gt;不过，对于钱的处置方法，他可不敢冒儿咕咚的就随著她的主意走。她的主意，他以为，实在不算坏；可是多少有点冒险。他很愿意听她说，好多学些招数，心里显著宽绰；在实行上，他还是那个老主意——不轻易撒手钱。&lt;/p&gt;
&lt;p&gt;不错，高妈的确有办法：自从她守了寡，她就把月间所能剩下的一点钱放出去，一块也是一笔，两块也是一笔，放给作仆人的，当二三等巡警的，和作小买卖的，利钱至少是三分。这些人时常为一块钱急得红著眼转磨，就是有人借给他们一块而当两块算，他们也得伸手接著。除了这样，钱就不会教他们看见；他们所看见的钱上有毒，接过来便会抽干他们的血，但是他们还得接著。凡是能使他们缓一口气的，他们就有胆子拿起来；生命就是且缓一口气再讲，明天再说明天的。高妈，在她丈夫活著的时候，就曾经受著这个毒。她的丈夫喝醉来找她，非有一块钱不能打发；没有，他就在宅门外醉闹；她没办法，不管多大的利息也得马上借到这块钱。&lt;/p&gt;
&lt;p&gt;由这种经验，她学来这种方法，并不是想报复，而是拿它当作合理的，几乎是救急的慈善事。有急等用钱的，有愿意借出去的，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lt;/p&gt;
&lt;p&gt;在宗旨上，她既以为这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那么在方法上她就得厉害一点，不能拿钱打水上飘；干什么说什么。&lt;/p&gt;
&lt;p&gt;这需要眼光，手段，小心，泼辣，好不至都放了鹰。她比银行经理并不少费心血，因为她需要更多的小心谨慎。资本有大小，主义是一样，因为这是资本主义的社会，象一个极细极大的筛子，一点一点的从上面往下筛钱，越往下钱越少；同时，也往下筛主义，可是上下一边儿多，因为主义不象钱那样怕筛眼小，它是无形体的，随便由什么极小的孔中也能溜下来。大家都说高妈厉害，她自己也这么承认；她的厉害是由困苦中折磨中锻炼出来的。一想起过去的苦处，连自己的丈夫都那样的无情无理，她就咬上了牙。她可以很和气，也可以很毒辣，她知道非如此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著。&lt;/p&gt;
&lt;p&gt;她也劝祥子把钱放出去，完全出于善意，假若他愿意的话，她可以帮他的忙：&lt;/p&gt;
&lt;p&gt;「告诉你，祥子，搁在兜儿里，一个子永远是一个子！放出去呢，钱就会下钱！没错儿，我们的眼睛是干什么的？瞧准了再放手钱，不能放秃尾巴鹰。当巡警的到时候不给利，或是不归本，找他的巡官去！一句话，他的差事得搁下，敢！打听明白他们放饷的日子，堵窝掏；不还钱，新新！将一比十，放给谁，咱都得有个老底；好，放出去，海里摸锅，那还行吗？你听我的，准保没错！」&lt;/p&gt;
&lt;p&gt;祥子用不著说什么，他的神气已足表示他很佩服高妈的话。及至独自一盘算，他觉得钱在自己手中比什么也稳当。不错，这么著是死的，钱不会下钱；可是丢不了也是真的。把这两个月剩下的几块钱——都是现洋——轻轻的拿出来，一块一块的翻弄，怕出响声；现洋是那么白亮，厚实，起眼，他更觉得万不可撒手，除非是拿去买车。各人有各人的办法，他不便全随著高妈。&lt;/p&gt;
&lt;p&gt;原先在一家姓方的家里，主人全家大小，连仆人，都在邮局有个储金折子。方太太也劝过祥子：「一块钱就可以立折子，你怎么不立一个呢？俗言说得好，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盼有时；年轻轻的，不乘著年轻力壮剩下几个，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能天天是晴天大日头。这又不费事，又牢靠，又有利钱，哪时别住还可以提点儿用，还要怎么方便呢？去，去要个单子来，你不会写，我给你填上，一片好心！」&lt;/p&gt;
&lt;p&gt;祥子知道她是好心，而且知道厨子王六和奶妈子秦妈都有折子，他真想试一试。可是有一天方大小姐叫他去给放进十块钱，他细细看了看那个小折子，上面有字，有小红印；通共，哼，也就有一小打手纸那么沉吧。把钱交进去，人家又在折子上画了几个字，打上了个小印。他觉得这不是诈骗，也得是诈骗；白花花的现洋放进去，凭人家三画五画就算完事，祥子不上这个当。他怀疑方家是跟邮局这个买卖——他总以为邮局是个到处有分号的买卖，大概字号还很老，至少也和瑞蚨祥，鸿记差不多——有关系，所以才这样热心给拉生意。&lt;/p&gt;
&lt;p&gt;即使事实不是这样，现钱在手里到底比在小折子上强，强的多！折子上的钱只是几个字！&lt;/p&gt;
&lt;p&gt;对于银行银号，他只知道那是出「座儿」的地方，假若巡警不阻止在那儿搁车的话，准能拉上「买卖」。至于里面作些什么事，他猜不透。不错，这里必是有很多的钱；但是为什么单到这里来鼓逗钱，他不明白；他自己反正不容易与它们发生关系，那么也就不便操心去想了。城里有许多许多的事他不明白，听朋友们在茶馆里议论更使他发糊涂，因为一人一个说法，而且都说的不到家。他不愿再去听，也不愿去多想，他知道假若去抢的话，顶好是抢银行；既然不想去作土匪，那么自己拿著自己的钱好了，不用管别的。他以为这是最老到的办法。&lt;/p&gt;
&lt;p&gt;高妈知道他是红著心想买车，又给他出了主意：&lt;/p&gt;
&lt;p&gt;「祥子，我知道你不肯放账，为是好早早买上自己的车，也是个主意！我要是个男的，要是也拉车，我就得拉自己的车；自拉自唱，万事不求人！能这么著，给我个知县我也不换！拉车是苦事，可是我要是男的，有把子力气，我楞拉车也不去当巡警；冬夏常青，老在街上站著，一月才挣那俩钱，没个外钱，没个自由；一留胡须还是就吹，简直的没一点起色。我是说，对了，你要是想快快买上车的话，我给你个好主意：起上一只会，十来个人，至多二十个人，一月每人两块钱，你使头一会；这不是马上就有四十来块？你横是多少也有个积蓄，凑吧凑吧就弄辆车拉拉，干脆大局！车到了手，你干上一只黑签儿会，又不出利，又是体面事，准得对你的心路！你真要请会的话，我来一只，决不含忽！怎样？」&lt;/p&gt;
&lt;p&gt;这真让祥子的心跳得快了些！真要凑上三四十块，再加上刘四爷手里那三十多，和自己现在有的那几块，岂不就是八十来的？虽然不够买十成新的车，八成新的总可以办到了！&lt;/p&gt;
&lt;p&gt;况且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去向刘四爷把钱要回，省得老这么搁著，不象回事儿。八成新就八成新吧，好歹的拉著，等有了富余再换。&lt;/p&gt;
&lt;p&gt;可是，上哪里找这么二十位人去呢？即使能凑上，这是个面子事，自己等钱用么就请会，赶明儿人家也约自己来呢？&lt;/p&gt;
&lt;p&gt;起会，在这个穷年月，常有哗啦了的时候！好汉不求人；干脆，自己有命买得上车，买；不求人！&lt;/p&gt;
&lt;p&gt;看祥子没动静，高妈真想俏皮他一顿，可是一想他的直诚劲儿，又不大好意思了：「你真行！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也好！」&lt;/p&gt;
&lt;p&gt;祥子没说什么，等高妈走了，对自己点了点头，似乎是承认自己的一把死拿值得佩服，心中怪高兴的。&lt;/p&gt;
&lt;p&gt;已经是初冬天气，晚上胡同一叫卖糖炒栗子，落花生之外，加上了低悲的「夜壶呕」。夜壶挑子上带著瓦的闷葫芦罐儿，祥子买了个大号的。头一号买卖，卖夜壶的找不开钱，祥子心中一活便，看那个顶小的小绿夜壶非常有趣，绿汪汪的，也撅著小嘴，「不用找钱了，我来这么一个！」&lt;/p&gt;
&lt;p&gt;放下闷葫芦罐，他把小绿夜壶送到里边去：「少爷没睡哪？送你个好玩艺！」&lt;/p&gt;
&lt;p&gt;大家都正看著小文——曹家的小男孩——洗澡呢，一见这个玩艺都憋不住的笑了。曹氏夫妇没说什么，大概觉得这个玩艺虽然蠢一些，可是祥子的善意是应该领受的，所以都向他笑著表示谢意。高妈的嘴可不会闲著：&lt;/p&gt;
&lt;p&gt;「你看，真是的，祥子！这么大个子了，会出这么高明的主意；多么不顺眼！」&lt;/p&gt;
&lt;p&gt;小文很喜欢这个玩艺，登时用手捧澡盆里的水往小壶里灌：「这小茶壶，嘴大！」&lt;/p&gt;
&lt;p&gt;大家笑得更加了劲。祥子整著身子——因为一得意就不知怎么好了——走出来。他很高兴，这是向来没有经验过的事，大家的笑脸全朝著自己，仿佛他是个很重要的人似的。&lt;/p&gt;
&lt;p&gt;微笑着，又把那几块现洋搬运出来，轻轻的一块一块往闷葫芦罐里放，心里说：这比什么都牢靠！多咱够了数，多咱往墙上一碰；拍喳，现洋比瓦片还得多！&lt;/p&gt;
&lt;p&gt;他决定不再求任何人。就是刘四爷那么可靠，究竟有时候显著别扭，钱是丢不了哇，在刘四爷手里，不过总有点不放心。钱这个东西象戒指，总是在自己手上好。这个决定使他痛快，觉得好象自己的腰带又杀紧了一扣，使胸口能挺得更直更硬。&lt;/p&gt;
&lt;p&gt;天是越来越冷了，祥子似乎没觉到。心中有了一定的主意，眼前便增多了光明；在光明中不会觉得寒冷。地上初见冰凌，连便道上的土都凝固起来，处处显出干燥，结实，黑土的颜色已微微发些黄，象已把潮气散尽。特别是在一清早，被大车轧起的土棱上镶著几条霜边，小风尖溜溜的把早霞吹散，露出极高极蓝极爽快的天；祥子愿意早早的拉车跑一趟，凉风飒进他的袖口，使他全身象洗冷水澡似的一哆嗦，一痛快。有时候起了狂风，把他打得出不来气，可是他低著头，咬著牙，向前钻，象一条浮著逆水的大鱼；风越大，他的抵抗也越大，似乎是和狂风决一死战。猛的一股风顶得他透不出气，闭住口，半天，打出一个嗝，仿佛是在水里扎了一个猛子。打出这个嗝，他继续往前奔走，往前冲进，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住这个巨人；他全身的筋肉没有一处松懈，象被蚂蚁围攻的绿虫，全身摇动著抵御。这一身汗！等到放下车，直一直腰，吐出一口长气，抹去嘴角的黄沙，他觉得他是无敌的；看著那裹著灰沙的风从他面前扫过去，他点点头。风吹弯了路旁的树木，撕碎了店户的布幌，揭净了墙上的报单，遮昏了太阳，唱著，叫著，吼著，回荡著！忽然直驰，象惊狂了的大精灵，扯天扯地的疾走；忽然慌乱，四面八方的乱卷，象不知怎好而决定乱撞的魔恶；忽然横扫，乘其不备的袭击著地上的一切，扭折了枝条，吹掀了屋瓦，撞断了电线；可是，祥子在那里看著；他刚从风里出来，风并没能把他怎样了！胜利是祥子的！及至遇上顺风，他只须拿稳了车把，自己不用跑，风会替他推转了车轮，象个很好的朋友。&lt;/p&gt;
&lt;p&gt;自然，他既不瞎，必定也看见了那些老弱的车夫。他们穿著一阵小风就打透的，一阵大风就吹碎了的，破衣；脚上不知绑了些什么。在车口上，他们哆嗦著，眼睛象贼似的溜著，不论从什么地方钻出个人来，他们都争著问，「车？！」拉上个买卖，他们暖和起来，汗湿透了那点薄而破的衣裳。一停住，他们的汗在背上结成了冰。遇上风，他们一步也不能抬，而生生的要曳著车走；风从上面砸下来，他们要把头低到胸口中去；风从下面来，他们的脚便找不著了地；风从前面来，手一扬就要放风筝；风从后边来，他们没法管束住车与自己。但是他们设尽了方法，用尽了力气，死曳活曳得把车拉到了地方，为几个铜子得破出一条命。一趟车拉下来，灰土被汗合成了泥，糊在脸上，只露着眼与嘴三个冻红了的圈。&lt;/p&gt;
&lt;p&gt;天是那么短，那么冷，街上没有多少人；这样苦奔一天，未必就能挣上一顿饱饭；可是年老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年小的，有父母弟妹！冬天，他们整个的是在地狱里，比鬼多了一口活气，而没有鬼那样清闲自在；鬼没有他们这么多的吃累！象条狗似的死在街头，是他们最大的平安自在；冻死鬼，据说，脸上有些笑容！&lt;/p&gt;
&lt;p&gt;祥子怎能没看见这些呢。但是他没工夫为他们忧虑思索。&lt;/p&gt;
&lt;p&gt;他们的罪孽也就是他的，不过他正在年轻力壮，受得起辛苦，不怕冷，不怕风；晚间有个干净的住处，白天有件整齐的衣裳，所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并不能相提并论，他现在虽是与他们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到底不完全一样；现在他少受著罪，将来他还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他想自己要是到了老年，决不至于还拉著辆破车去挨饿受冻。他相信现在的优越可以保障将来的胜利。正如在饭馆或宅门外遇上驶汽车的，他们不肯在一块儿闲谈；驶汽车的觉得有失身分，要是和洋车夫们有什么来往。汽车夫对洋车夫的态度，正有点象祥子的对那些老弱残兵；同是在地狱里，可是层次不同。他们想不到大家须立在一块儿，而是各走各的路，个人的希望与努力蒙住了各个人的眼，每个人都觉得赤手空拳可以成家立业，在黑暗中各自去摸索个人的路。祥子不想别人，不管别人，他只想著自己的钱与将来的成功。&lt;/p&gt;
&lt;p&gt;街上慢慢有些年下的气象了。在晴明无风的时候，天气虽是干冷，可是路旁增加了颜色：年画，纱灯，红素蜡烛，绢制的头花，大小蜜供，都陈列出来，使人心中显著快活，可又有点不安；因为无论谁对年节都想到快乐几天，可是大小也都有些困难。祥子的眼增加了亮光，看见路旁的年货，他想到曹家必定该送礼了；送一份总有他几毛酒钱。节赏固定的是两块钱，不多；可是来了贺年的，他去送一送，每一趟也得弄个两毛三毛的。凑到一块就是个数儿；不怕少，只要零碎的进手；他的闷葫芦罐是不会冤人的！晚上无事的时候，他钉坑儿看著这个只会吃钱而不愿吐出来的瓦朋友，低声的劝告：「多多的吃，多多的吃，伙计！多咱你吃够了，我也就行了！」&lt;/p&gt;
&lt;p&gt;年节越来越近了，一晃儿已是腊八。欢喜或忧惧强迫著人去计划，布置；还是二十四小时一天，可是这些天与往常不同，它们不许任何人随便的度过，必定要作些什么，而且都得朝著年节去作，好像时间忽然有了知觉，有了感情，使人们随著它思索，随著它忙碌。祥子是立在高兴那一面的，街上的热闹，叫卖的声音，节赏与零钱的希冀，新年的休息，好饭食的想象……都使他象个小孩子似的欢喜，盼望。他想好，破出块儿八毛的，得给刘四爷买点礼物送去。礼轻人物重，他必须拿著点东西去，一来为是道歉，他这些日子没能去看老头儿，因为宅里很忙；二来可以就手要出那三十多块钱来。破费一块来钱而能要回那一笔款，是上算的事。这么想好，他轻轻的摇了摇那个扑满，想像著再加进三十多块去应当响得多么沉重好听。是的，只要一索回那笔款来，他就没有不放心的事了！&lt;/p&gt;
&lt;p&gt;一天晚上，他正要再摇一摇那个聚宝盆，高妈喊了他一声：「祥子！门口有位小姐找你；我正从街上回来，她跟我直打听你。」等祥子出来，她低声找补了句：「她象个大黑塔！怪怕人的！」&lt;/p&gt;
&lt;p&gt;祥子的脸忽然红得象包著一团火，他知道事情要坏！&lt;/p&gt;
&lt;p&gt;放了鹰，即全部丢失。&lt;/p&gt;
&lt;p&gt;新新，即新鲜，奇怪。&lt;/p&gt;
&lt;p&gt;鼓逗，有反复调弄的意思。&lt;/p&gt;
&lt;p&gt;横是，即大概是。&lt;/p&gt;
&lt;p&gt;干上一只黑签儿会，即只剩下上黑签会，黑签会即第一次使钱的人，以后再也不使钱，只有拿钱的义务。&lt;/p&gt;
&lt;p&gt;哗啦，散了伙。&lt;/p&gt;
&lt;h2&gt;第9章&lt;/h2&gt;
&lt;p&gt;祥子几乎没有力量迈出大门坎去。昏头打脑的，脚还在门坎内，借著街上的灯光，已看见了刘姑娘。她的脸上大概又擦了粉，被灯光照得显出点灰绿色，象黑枯了的树叶上挂著层霜。祥子不敢正眼看她。&lt;/p&gt;
&lt;p&gt;虎妞脸上的神情很复杂：眼中带出些渴望看到他的光儿；嘴可是张著点，露出点儿冷笑；鼻子纵起些纹缕，折叠著些不屑与急切；眉棱棱著，在一脸的怪粉上显出妖媚而霸道。看见祥子出来，她的嘴唇撇了几撇，脸上的各种神情一时找不到个适当的归束。她咽了口吐沫，把复杂的神气与情感似乎镇压下去，拿出点由刘四爷得来的外场劲儿，半恼半笑，假装不甚在意思打了句哈哈：&lt;/p&gt;
&lt;p&gt;「你可倒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啊！」她的嗓门很高，和平日在车厂与车夫们吵嘴时一样。说出这两句来，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也没有了，忽然的仿佛感到一种羞耻与下贱，她咬上了嘴唇。&lt;/p&gt;
&lt;p&gt;「别嚷！」祥子似乎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唇上，爆裂出这两个字，音很小，可是极有力。&lt;/p&gt;
&lt;p&gt;「哼！我才不怕呢！」她恶意的笑了，可是不由她自己似的把声音稍放低了些。「怨不得你躲著我呢，敢情这儿有个小妖精似的小老妈儿；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玩艺，别看傻大黑粗的，鞑子拔烟袋，不傻假充傻！」她的声音又高了起去。&lt;/p&gt;
&lt;p&gt;「别嚷！」祥子唯恐怕高妈在门里偷著听话儿。「别嚷！这边来！」他一边说一边往马路上走。&lt;/p&gt;
&lt;p&gt;「上哪边我也不怕呀，我就是这么大嗓儿！」嘴里反抗著，她可是跟了过来。&lt;/p&gt;
&lt;p&gt;过了马路，来到东便道上，贴著公园的红墙，祥子——还没忘了在乡间的习惯——蹲下了。「你干吗来了？」&lt;/p&gt;
&lt;p&gt;「我？哼，事儿可多了！」她左手插在腰间，肚子努出些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想了会儿，仿佛是发了些善心，可怜他了：「祥子！我找你有事，紧要的事！」&lt;/p&gt;
&lt;p&gt;这声低柔的「祥子」把他的怒气打散了好多，他抬起头来，看著她，她还是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可是那声「祥子」在他心中还微微的响著，带著温柔亲切，似乎在哪儿曾经听见过，唤起些无可否认的，欲断难断的，情分。他还是低声的，但是温和了些：「什么事？」&lt;/p&gt;
&lt;p&gt;「祥子！」她往近凑了凑：「我有啦！」&lt;/p&gt;
&lt;p&gt;「有了什么？」他一时蒙住了。&lt;/p&gt;
&lt;p&gt;「这个！」她指了指肚子。「你打主意吧！」&lt;/p&gt;
&lt;p&gt;楞头磕脑的，他「啊」了一声，忽然全明白了。一万样他没想到过的事都奔了心中去，来得是这么多，这么急，这么乱，心中反猛的成了块空白，象电影片忽然断了那样。街上非常的清静，天上有些灰云遮住了月，地上时时有些小风，吹动著残枝枯叶，远处有几声尖锐的猫叫。祥子的心里由乱而空白，连这些声音也没听见；手托住腮下，痴痴的看著地，把地看得似乎要动；想不出什么，也不愿想什么；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小，可又不能完全缩入地中去，整个的生命似乎都立在这点难受上；别的，什么也没有！他这才觉出冷来，连嘴唇都微微的颤著。&lt;/p&gt;
&lt;p&gt;「别紧自蹲著，说话呀！你起来！」她似乎也觉出冷来，愿意活动几步。&lt;/p&gt;
&lt;p&gt;他僵不吃的立起来，随著她往北走，还是找不到话说，混身都有些发木，象刚被冻醒了似的。&lt;/p&gt;
&lt;p&gt;「你没主意呀？」她搀了祥子一眼，眼中带出怜爱他的神气。&lt;/p&gt;
&lt;p&gt;他没话可说。&lt;/p&gt;
&lt;p&gt;「赶到二十七呀，老头子的生日，你得来一趟。」&lt;/p&gt;
&lt;p&gt;「忙，年底下！」祥子在极乱的心中还没忘了自己的事。&lt;/p&gt;
&lt;p&gt;「我知道你这小子吃硬不吃软，跟你说好的算白饶！」她的嗓门又高起去，街上的冷静使她的声音显著特别的清亮，使祥子特别的难堪。「你当我怕谁是怎著？你打算怎样？你要是不愿意听我的，我正没工夫跟你费吐沫玩！说翻了的话，我会堵著你的宅门骂三天三夜！你上哪儿我也找得著！我还是不论秧子！」&lt;/p&gt;
&lt;p&gt;「别嚷行不行？」祥子躲开她一步。&lt;/p&gt;
&lt;p&gt;「怕嚷啊，当初别贪便宜呀！你是了味啦，教我一个人背黑锅，你也不挣开死××皮看看我是谁！」&lt;/p&gt;
&lt;p&gt;「你慢慢说，我听！」祥子本来觉得很冷，被这一顿骂骂得忽然发了热，热气要顶开冻僵巴的皮肤，混身有些发痒痒，头皮上特别的刺闹得慌。&lt;/p&gt;
&lt;p&gt;「这不结啦！甭找不自在！」她撇开嘴，露出两个虎牙来。&lt;/p&gt;
&lt;p&gt;「不屈心，我真疼你，你也别不知好歹！跟我犯牛脖子，没你的好儿，告诉你！」&lt;/p&gt;
&lt;p&gt;「不……」祥子想说「不用打一巴掌揉三揉」，可是没有想齐全；对北平的俏皮话儿，他知道不少，只是说不利落；别人说，他懂得，他自己说不上来。&lt;/p&gt;
&lt;p&gt;「不什么？」&lt;/p&gt;
&lt;p&gt;「说你的！」&lt;/p&gt;
&lt;p&gt;「我给你个好主意，」虎姑娘立住了，面对面的对他说：&lt;/p&gt;
&lt;p&gt;「你看，你要是托个媒人去说，老头子一定不答应。他是拴车的，你是拉车的，他不肯往下走亲戚。我不论，我喜欢你，喜欢就得吗，管它娘的别的干什么！谁给我说媒也不行，一去提亲，老头子就当是算计著他那几十辆车呢；比你高著一等的人物都不行。这个事非我自己办不可，我就挑上了你，我们是先斩后奏；反正我已经有了，我们俩谁也跑不了啦！可是，我们就这么直入公堂的去说，还是不行。老头子越老越糊涂，咱俩一露风声，他会去娶个小媳妇，把我硬摈出来。老头子棒之呢，别看快七十岁了，真要娶个小媳妇，多了不敢说，我敢保还能弄出两三个小孩来，你爱信不信！」&lt;/p&gt;
&lt;p&gt;「走著说，」祥子看站岗的巡警已经往这边走了两趟，觉得不是劲儿。&lt;/p&gt;
&lt;p&gt;「就在我们这里说，谁管得了！」她顺著祥子的眼光也看见了那个巡警：「你又没拉著车，怕他干吗？他还能无因白故的把谁的××咬下来？那才透著邪行呢！我们说我们的！你看，我这么想：赶二十七老头子生日那天，你去给他磕三个头。等一转过年来，你再去拜个年，讨他个喜欢。我看他一喜欢，就弄点酒什么的，让他喝个痛快。看他喝到七八成了，就热儿打铁，你干脆认他作干爹。日后，我再慢慢的教他知道我身子不方便了。他必审问我，我给他个徐庶入曹营——一语不发。等他真急了的时候，我才说出个人来，就说是新近死了的那个乔二——我们东边杠房的二掌柜的。他无亲无故的，已经埋在东直门外义地里，老头子由哪儿究根儿去？老头子没了主意，我们再慢慢的吹风儿，顶好把我给了你，本来是干儿子，再作女婿，反正差不很多；顺水推舟，省得大家出丑。你说我想的好不好？」&lt;/p&gt;
&lt;p&gt;祥子没言语。&lt;/p&gt;
&lt;p&gt;觉得把话说到了一个段落，虎姑娘开始往北走，低著头，既象欣赏著自己的那片话，又仿佛给祥子个机会思索思索。这时，风把灰云吹裂开一块，露出月光，二人已来到街的北头。&lt;/p&gt;
&lt;p&gt;御河的水久已冻好，静静的，灰亮的，坦平的，坚固的，托著那禁城的城墙。禁城内一点声响也没有，那玲珑的角楼，金碧的牌坊，丹朱的城门，景山上的亭阁，都静悄悄的好似听著一些很难再听到的声音。小风吹过，似一种悲叹，轻轻的在楼台殿阁之间穿过，象要道出一点历史的消息。虎姑娘往西走，祥子跟到了金鳌玉𬟽。桥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微明的月光冷寂的照著桥左右的两大幅冰场，远处亭阁暗淡的带著些黑影，静静的似冻在湖上，只有顶上的黄瓦闪著点儿微光。树木微动，月色更显得微茫；白塔却高耸到云间，傻白傻白的把一切也都带得冷寂萧索，整个的三海在人工的雕琢中显出北地的荒寒。到了桥头上，两面冰上的冷气使祥子哆嗦了一下，他不愿再走。平日，他拉著车过桥，把精神全放在脚下，唯恐出了错，一点也顾不得向左右看。现在，他可以自由的看一眼了，可是他心中觉得这个景色有些可怕：那些灰冷的冰，微动的树影，惨白的高塔，都寂寞的似乎要忽然的狂喊一声，或狂走起来！就是脚下这座大白石桥，也显著异常的空寂，特别的白净，连灯光都有点凄凉。他不愿再走，不愿再看，更不愿再陪著她；他真想一下子跳下去，头朝下，砸破了冰，沉下去，象个死鱼似的冻在冰里。&lt;/p&gt;
&lt;p&gt;「明儿个见了！」他忽然转身往回走。&lt;/p&gt;
&lt;p&gt;「祥子！就那么办啦，二十七见！」她朝著祥子的宽直的脊背说。说完，她搀了白塔一眼，叹了口气，向西走去。&lt;/p&gt;
&lt;p&gt;祥子连头也没回，象有鬼跟著似的，几溜便到了团城，走得太慌，几乎碰在了城墙上。一手扶住了墙，他不由的要哭出来。楞了会儿，桥上叫：「祥子！祥子！这儿来！祥子！」虎姑娘的声音！&lt;/p&gt;
&lt;p&gt;他极慢的向桥上挪了两步，虎姑娘仰著点身儿正往下走，嘴张著点儿：「我说祥子，你这儿来；给你！」他还没挪动几步，她已经到了身前：「给你，你存的三十多块钱；有几毛钱的零儿，我给你补足了一块。给你！不为别的，就为表表我的心，我惦念著你，疼你，护著你！别的都甭说，你别忘恩负义就得了！给你！好好拿著，丢了可别赖我！」&lt;/p&gt;
&lt;p&gt;祥子把钱——一打儿钞票——接过来，楞了会儿，找不到话说。&lt;/p&gt;
&lt;p&gt;「得，我们二十七见！」她笑了笑。「便宜是你的，你自己细细的算算得了！」她转身往回走。&lt;/p&gt;
&lt;p&gt;他攥著那打儿票子，痴痴的看著她，一直到桥背把她的头遮下去。灰云又把月光掩住；灯更亮了，桥上分外的白，空，冷。他转身，放开步，往回走，疯了似的；走到了街门，心中还存著那个惨白冷落的桥影，仿佛只隔了一眨眼的工夫似的。&lt;/p&gt;
&lt;p&gt;到屋中，他先数了数那几张票子；数了三四遍，手心的汗把票子攥得发粘，总数不利落。数完，放在了闷葫芦罐儿里。坐在床沿上，痴痴的看著这个瓦器，他打算什么也不去想；有钱便有办法，他很相信这个扑满会替他解决一切，不必再想什么。御河，景山，白塔，大桥，虎姑娘，肚子……都是梦；梦醒了，扑满里却多了三十几块钱，真的！&lt;/p&gt;
&lt;p&gt;看够了，他把扑满藏好，打算睡大觉，天大的困难也能睡过去，明天再说！&lt;/p&gt;
&lt;p&gt;躺下，他闭不上眼！那些事就象一窝蜂似的，你出来，我进去，每个肚尖上都有个刺！&lt;/p&gt;
&lt;p&gt;不愿意去想，也实在因为没法儿想，虎姑娘已把道儿都堵住，他没法脱逃。&lt;/p&gt;
&lt;p&gt;最好是跺脚一走。祥子不能走。就是让他去看守北海的白塔去，他也乐意；就是不能下乡！上别的都市？他想不出比北平再好的地方。他不能走，他愿死在这儿。&lt;/p&gt;
&lt;p&gt;既然不想走，别的就不用再费精神去思索了。虎姑娘说得出来，就行得出来；不依著她的道儿走，她真会老跟著他闹哄；只要他在北平，她就会找得著！跟她，得说真的，不必打算耍滑。把她招急了，她还会抬出刘四爷来，刘四爷要是买出一两个人——不用往多里说——在哪个僻静的地方也能要祥子的命！&lt;/p&gt;
&lt;p&gt;把虎姑娘的话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他觉得象掉在个陷阱里，手脚而且全被夹子夹住，决没法儿跑。他不能一一的去批评她的主意，所以就找不出她的缝子来，他只感到她撒的是绝户网，连个寸大的小鱼也逃不出去！既不能一一的细想，他便把这一切作成个整个的，象千斤闸那样的压迫，全压到他的头上来。在这个无可抵御的压迫下，他觉出一个车夫的终身的运气是包括在两个字里——倒霉！一个车夫，既是一个车夫，便什么也不要作，连娘儿们也不要去粘一粘；一粘就会出天大的错儿。刘四爷仗著几十辆车，虎姑娘会仗著个臭×，来欺侮他！他不用细想什么了；假若打算认命，好吧，去磕头认干爹，而后等著娶那个臭妖怪。不认命，就得破出命去！&lt;/p&gt;
&lt;p&gt;想到这儿，他把虎姑娘和虎姑娘的话都放在一边去；不，这不是她的厉害，而是洋车夫的命当如此，就如同一条狗必定挨打受气，连小孩子也会无缘无故的打它两棍子。这样的一条命，要它干吗呢？豁上就豁上吧！&lt;/p&gt;
&lt;p&gt;他不睡了，一脚踢开了被子，他坐了起来。他决定去打些酒，喝个大醉；什么叫事情，哪个叫规矩，×你们的姥姥！&lt;/p&gt;
&lt;p&gt;喝醉，睡！二十七？二十八也不去磕头，看谁怎样得了祥子！&lt;/p&gt;
&lt;p&gt;披上大棉袄，端起那个当茶碗用的小饭碗，他跑出去。&lt;/p&gt;
&lt;p&gt;风更大了些，天上的灰云已经散开，月很小，散著寒光。&lt;/p&gt;
&lt;p&gt;祥子刚从热被窝里出来，不住的吸溜气儿。街上简直已没了行人，路旁还只有一两辆洋车，车夫的手捂在耳朵上，在车旁跺著脚取暖。祥子一气跑到南边的小铺，铺中为保存暖气，已经上了门，由个小窗洞收钱递货。祥子要了四两白干，三个大子儿的落花生。平端著酒碗，不敢跑，而象轿夫似的疾走，回到屋中。急忙钻入被窝里去，上下牙磕打了一阵，不愿再坐起来。酒在桌上发著辛辣的味儿，他不很爱闻，就是对那些花生似乎也没心程去动。这一阵寒气仿佛是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他的手懒得伸出来，他的心也不再那么热。&lt;/p&gt;
&lt;p&gt;躺了半天，他的眼在被子边上又看了看桌上的酒碗。不，他不能为那点缠绕而毁坏了自己，不能从此破了酒戒。事情的确是不好办，但是总有个缝子使他钻过去。即使完全无可脱逃，他也不应当先自己往泥塘里滚；他得睁著眼，清清楚楚的看著，到底怎样被别人把他推下去。&lt;/p&gt;
&lt;p&gt;灭了灯，把头完全盖在被子里，他想就这么睡去。还是睡不著，掀开被看看，窗纸被院中的月光映得发青，象天要亮的样子。鼻尖觉到屋中的寒冷，寒气中带著些酒味。他猛的坐起来，摸住酒碗，吞了一大口！&lt;/p&gt;
&lt;p&gt;不论秧子，即不管是谁。&lt;/p&gt;
&lt;p&gt;是了味，即满意了。&lt;/p&gt;
&lt;h2&gt;第10章&lt;/h2&gt;
&lt;p&gt;个别的解决，祥子没那么聪明。全盘的清算，他没那个魄力。于是，一点儿办法没有，整天际圈著满肚子委屈。正和一切的生命同样，受了损害之后，无可如何的只想由自己去收拾残局。那斗落了大腿的蟋蟀，还想用那些小腿儿爬。祥子没有一定的主意，只想慢慢的一天天，一件件的挨过去，爬到哪儿算哪儿，根本不想往起跳了。&lt;/p&gt;
&lt;p&gt;离二十七还有十多天，他完全注意到这一天上去，心里想的，口中念道的，梦中梦见的，全是二十七。仿佛一过了二十七，他就有了解决一切的办法，虽然明知道这是欺骗自己。有时候他也往远处想，譬如拿著手里的几十块钱到天津去；到了那里，碰巧还许改了行，不再拉车。虎妞还能追到他天津去？在他的心里，凡是坐火车去的地方必是很远，无论怎样她也追不了去。想得很好，可是他自己良心上知道这只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再分能在北平，还是要在北平！这样一来，他就又想到二十七那一天，还是这样想近便省事，只要混过这一关，就许可以全局不动而把事儿闯过去；即使不能干脆的都摆脱清楚，到底过了一关是一关。&lt;/p&gt;
&lt;p&gt;怎样混过这一关呢？他有两个主意：一个是不理她那回事，干脆不去拜寿。另一个是按照她所嘱咐的去办。这两个主意虽然不同，可是结果一样：不去呢，她必不会善罢甘休；去呢，她也不会饶了他。他还记得初拉车的时候，摹仿著别人，见小巷就钻，为是抄点近儿，而误入了罗圈胡同；绕了个圈儿，又绕回到原街。现在他又入了这样的的小胡同，仿佛是：无论走哪一边儿，结果是一样的。&lt;/p&gt;
&lt;p&gt;在没办法之中，他试著往好里想，就干脆要了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无论从哪方面想，他都觉著憋气。想想她的模样，他只能摇头。不管模样吧，想想她的行为；哼！就凭自己这样要强，这样规矩，而娶那么个破货，他不能见人，连死后都没脸见父母！谁准知道她肚里的小孩是他的不是呢？不错，她会带过几辆车来；能保准吗？刘四爷并非是好惹的人！即使一切顺利，他也受不了，他能干得过虎妞？她只须伸出个小指，就能把他支使的头晕眼花，认不清东西南北。他晓得她的厉害！要成家，根本不能要她，没有别的可说的！要了她，便没了他，而他又不是看不起自己的人！没办法！&lt;/p&gt;
&lt;p&gt;没方法处置她，他转过来恨自己，很想脆脆的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可是，说真的，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一切都是她布置好的，单等他来上套儿。毛病似乎是在他太老实，老实就必定吃亏，没有情理可讲！&lt;/p&gt;
&lt;p&gt;更让他难过的是没地方去诉诉委屈。他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朋友。平日，他觉得自己是顶著天，踩著地，无牵无挂的一条好汉。现在，他才明白过来，悔悟过来，人是不能独自活著的。特别是对那些同行的，现在都似乎有点可爱。假若他平日交下几个，他想，象他自己一样的大汉，再多个虎妞，他也不怕；他们会给他出主意，会替他拔创卖力气。可是，他始终是一个人；临时想抓朋友是不大容易的！他感到一点向来没有过的恐惧。照这么下去，谁也会欺侮他；独自一个是顶不住天的！&lt;/p&gt;
&lt;p&gt;这点恐惧使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冬天，遇上主人有饭局，或听戏，他照例是把电石灯的水筒儿揣在怀里；因为放在车上就会冻上。刚跑了一身的热汗，把那个冰凉的小水筒往胸前一贴，让他立刻哆嗦一下；不定有多大时候，那个水筒才会有点热和劲儿。可是在平日，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说不过去；有时候揣上它，他还觉得是一种优越，那些拉破车的根本就用不上电石灯。现在，他似乎看出来，一月只挣那么些钱，而把所有的苦处都得受过来，连个小水筒也不许冻上，而必得在胸前抱著，自己的胸脯多么宽，仿佛还没有个小筒儿值钱。原先，他以为拉车是他最理想的事，由拉车他可以成家立业。现在他暗暗摇头了。不怪虎妞欺侮他，他原来不过是个连小水筒也不如的人！&lt;/p&gt;
&lt;p&gt;在虎妞找他的第三天，曹先生同著朋友去看夜场电影，祥子在个小茶馆里等著，胸前揣著那像块冰似的小筒。天极冷，小茶馆里的门窗都关得严严的，充满了煤气，汗味，与贱臭的烟卷的干烟。饶这么样，窗上还冻著一层冰花。喝茶的几乎都是拉包月车的，有的把头靠在墙上，借著屋中的暖和气儿，闭上眼打盹。有的拿著碗白干酒，让大家喝，而后慢慢的喝，喝完一口，上面咂著嘴，下面很响的放凉气。有的攥著卷儿大饼，一口咬下半截，把脖子撑得又粗又红。有的绷著脸，普遍的向大家抱怨，他怎么由一清早到如今，还没有停过脚，身上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有多少回！其余的人多数是彼此谈著闲话，听到这两句，马上都静了下来，而后象鸟儿炸了巢似的都想起一日间的委屈，都想讲给大家听。连那个吃著大饼的也把口中匀出能调动舌头的空隙，一边儿咽饼，一边儿说话，连头上的筋都跳了起来：「你当他妈的拉包月的就不蘑菇哪？！我打他妈的——嗝！——两点起到现在还水米没打牙！竟说前门到平则门——嗝！——我拉他妈的三个回来了！这个天，把屁眼都他妈的冻裂了，一劲的放气！」转圈看了大家一眼，点了点头，又咬了一截饼。&lt;/p&gt;
&lt;p&gt;这，把大家的话又都转到天气上去，以天气为中心各自道出辛苦。祥子始终一语未发，可是很留心他们说了什么。大家的话，虽然口气，音调，事实，各有不同，但都是咒骂与不平。这些话，碰到他自己心上的委屈，就象一些雨点儿落在干透了的土上，全都吃了进去。他没法，也不会，把自己的话有头有尾的说给大家听；他只能由别人话中吸收些生命的苦味，大家都苦恼，他也不是例外；认识了自己，也想同情大家。大家说到悲苦的地方，他皱上眉；说到可笑的地方，他也撇撇嘴。这样，他觉得他是和他们打成一气，大家都是苦朋友，虽然他一言不发，也没大关系。从前，他以为大家是贫嘴恶舌，凭他们一天到晚穷说，就发不了财。今天仿佛是头一次觉到，他们并不是穷说，而是替他说呢，说出他与一切车夫的苦处。&lt;/p&gt;
&lt;p&gt;大家正说到热闹中间，门忽然开了，进来一阵冷气。大家几乎都怒目的往外看，看谁这么不得人心，把门推开。大家越著急，门外的人越慢，似乎故意的磨烦。茶馆的伙计半急半笑的喊：「快著点吧，我一个人的大叔！别把点热气儿都给放了！」&lt;/p&gt;
&lt;p&gt;这话还没说完，门外的人进来了，也是个拉车的。看样子已有五十多岁，穿著件短不够短，长不够长，莲蓬篮儿似的棉袄，襟上肘上已都露了棉花。脸似乎有许多日子没洗过，看不出肉色，只有两个耳朵冻得通红，红得象要落下来的果子。惨白的头发在一顶破小帽下杂乱的须须著；眉上，短须上，都挂著些冰珠。一进来，摸住条板凳便坐下了，扎挣著说了句：「沏一壶。」&lt;/p&gt;
&lt;p&gt;这个茶馆一向是包月车夫的聚处，象这个老车夫，在平日，是决不会进来的。&lt;/p&gt;
&lt;p&gt;大家看著他，都好象感到比刚才所说的更加深刻的一点什么意思，谁也不想再开口。在平日，总会有一两个不很懂事的少年，找几句俏皮话来拿这样的茶客取取笑，今天没有一个出声的。&lt;/p&gt;
&lt;p&gt;茶还没有沏来，老车夫的头慢慢的往下低，低著低著，全身都出溜下去。&lt;/p&gt;
&lt;p&gt;大家马上都立了起来：「怎啦？怎啦？」说著，都想往前跑。&lt;/p&gt;
&lt;p&gt;「别动！」茶馆掌柜的有经验，拦住了大家。他独自过去，把老车夫的脖领解开，就地扶起来，用把椅子戗在背后，用手勒著双肩：「白糖水，快！」说完，他在老车夫的脖子那溜儿听了听，自言自语的：「不是痰！」&lt;/p&gt;
&lt;p&gt;大家谁也没动，可谁也没再坐下，都在那满屋子的烟中，眨巴著眼，向门儿这边看。大家好似都不约而同的心里说：&lt;/p&gt;
&lt;p&gt;「这就是我们的榜样！到头发惨白了的时候，谁也有一个跟头摔死的行市！」&lt;/p&gt;
&lt;p&gt;糖水刚放在老车夫的嘴边上，他哼哼了两声。还闭著眼，抬起右手——手黑得发亮，象漆过了似的——用手背抹了下儿嘴。&lt;/p&gt;
&lt;p&gt;「喝点水！」掌柜的对著他耳朵说。&lt;/p&gt;
&lt;p&gt;「啊？」老车夫睁开了眼。看见自己是坐在地上，腿蜷了蜷，想立起来。&lt;/p&gt;
&lt;p&gt;「先喝点水，不用忙。」掌柜的说，松开了手。&lt;/p&gt;
&lt;p&gt;大家几乎都跑了过来。&lt;/p&gt;
&lt;p&gt;「哎！哎！」老车夫向四周看了一眼，双手捧定了茶碗，一口口的吸糖水。&lt;/p&gt;
&lt;p&gt;慢慢的把糖水喝完，他又看了大家一眼：「哎，劳诸位的驾！」说得非常的温柔亲切，绝不象是由那个胡子拉碴的口中说出来的。说完，他又想往起立，过去三四个人忙着往起搀他。他脸上有了点笑意，又那么温和的说：「行，行，不碍！我是又冷又饿，一阵儿发晕！不要紧！」他脸上虽然那么厚的泥，可是那点笑意教大家仿佛看到一个温善白净的脸。&lt;/p&gt;
&lt;p&gt;大家似乎全动了心。那个拿著碗酒的中年人，已经把酒喝净，眼珠子通红，而且此刻带著些泪：「来，来二两！」等酒来到，老车夫已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他有一点醉意，可是规规矩矩的把酒放在老车夫面前：「我的请您喝吧！我也四十望外了，不瞒您说，拉包月就是凑合事，一年是一年的事，腿知道！再过二三年，我也得跟您一样！您横是快六十了吧？」&lt;/p&gt;
&lt;p&gt;「还小呢，五十五！」老车夫喝了口酒。「天冷，拉不上座儿。我呀，哎，肚子空；就有几个子儿我都喝了酒，好暖和点呀！走在这儿，我可实在撑不住了，想进来取个暖。屋里太热，我又没食，横是晕过去了。不要紧，不要紧！劳诸位哥儿们的驾！」&lt;/p&gt;
&lt;p&gt;这时候，老者的干草似的灰发，脸上的泥，炭条似的的手，和那个破帽头与棉袄，都象发著点纯洁的光，如同破庙里的神像似的，虽然破碎，依然尊严。大家看著他，仿佛唯恐他走了。祥子始终没言语，呆呆的立在那里。听到老车夫说肚里子空，他猛的跑出去，飞也似又跑回来，手里用块白菜叶儿托著十个羊肉馅的包子。一直送到老者的眼前，说了声：吃吧！然后，坐在原位，低下头去，仿佛非常疲倦。&lt;/p&gt;
&lt;p&gt;「哎！」老者象是乐，又象是哭，向大家点著头。「到底是哥儿们哪！拉座儿，给他卖多大的力气，临完多要一个子儿都怪难的！」说著，他立了起来，要往外走。&lt;/p&gt;
&lt;p&gt;「吃呀！」大家几乎是一齐的喊出来。&lt;/p&gt;
&lt;p&gt;「我叫小马儿去，我的小孙子，在外面看著车呢！」&lt;/p&gt;
&lt;p&gt;「我去，您坐下！」那个中年的车夫说，「在这里丢不了车，您自管放心，对过儿就是巡警阁子。」他开开了点门缝：「小马儿！小马儿！你爷爷叫你哪！把车放这儿来！」&lt;/p&gt;
&lt;p&gt;老者用手摸了几回包子，始终没往起拿。小马儿刚一进门，他拿起来一个：「小马儿，乖乖，给你！」&lt;/p&gt;
&lt;p&gt;小马儿也就是十二三岁，脸上挺瘦，身上可是穿得很圆，鼻子冻得通红，挂著两条白鼻涕，耳朵上戴著一对破耳帽儿。&lt;/p&gt;
&lt;p&gt;立在老者的身旁，右手接过包子来，左手又自动的拿起来一个，一个上咬了一口。&lt;/p&gt;
&lt;p&gt;「哎！慢慢的！」老者一手扶在孙子的头上，一手拿起个包子，慢慢的往口中送。「爷爷吃两个就够，都是你的！吃完了，我们收车回家，不拉啦。明儿个要是不这么冷呀，我们早著点出车。对不对，小马儿？」&lt;/p&gt;
&lt;p&gt;小马儿对著包子点了点头，吸溜了一下鼻子：「爷爷吃三个吧，剩下都是我的。我回头把爷爷拉回家去！」&lt;/p&gt;
&lt;p&gt;「不用！」老者得意的向大家一笑：「回头我们还是走著，坐在车上冷啊。」&lt;/p&gt;
&lt;p&gt;老者吃完自己的份儿，把杯中的酒喝干，等著小马儿吃净了包子。掏出块破布来，擦了擦嘴，他又向大家点了点头：&lt;/p&gt;
&lt;p&gt;「儿子当兵去了，一去不回头；媳妇——」&lt;/p&gt;
&lt;p&gt;「别说那个！」小马儿的腮撑得象俩小桃，连吃带说的拦阻爷爷。&lt;/p&gt;
&lt;p&gt;「说说不要紧！都不是外人！」然后向大家低声的：「孩子心重，甭提多么要强啦！媳妇也走了。我们爷儿俩就吃这辆车；车破，可是我们自己的，就仗著天天不必为车份儿著急。挣多挣少，我们爷儿俩苦混，无法！无法！」&lt;/p&gt;
&lt;p&gt;「爷爷，」小马儿把包子吃得差不离了，拉了拉老者的袖子，「我们还得拉一趟，明儿个早上还没有钱买煤呢！都是你，刚才二十子儿拉后门，依著我，就拉，你偏不去！明儿早上没有煤，看你怎样办！」&lt;/p&gt;
&lt;p&gt;「有法子，爷爷会去赊五斤煤球。」&lt;/p&gt;
&lt;p&gt;「还饶点劈柴？」&lt;/p&gt;
&lt;p&gt;「对呀！好小子，吃吧；吃完，我们该堕著了！」说著，老者立起来，绕著圈儿向大家说：「劳诸位哥儿们的驾啦！」伸手去拉小马儿，小马儿把未吃完的一个包子整个的塞在口中。&lt;/p&gt;
&lt;p&gt;大家有的坐著没动，有的跟出来。祥子头一个跟出来，他要看看那辆车。&lt;/p&gt;
&lt;p&gt;一辆极破的车，车板上的漆已经裂了口，车把上已经磨得露出木纹，一只唏哩哗啷响的破灯，车棚子的支棍儿用麻绳儿捆著。小马儿在耳朵帽里找出根洋火，在鞋底儿上划著，用两只小黑手捧著，点著了灯。老者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哎了一声，抄起车把来，「明儿见啦，哥儿们！」&lt;/p&gt;
&lt;p&gt;祥子呆呆的立在门外，看著这一老一少和那辆破车。老者一边走还一边说话，语声时高时低；路上的灯光与黑影，时明时暗。祥子听著，看著，心中感到一种向来没有过的难受。&lt;/p&gt;
&lt;p&gt;在小马儿身上，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过去；在老者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他向来没有轻易撒手过一个钱，现在他觉得很痛快，为这一大一小买了十个包子。直到已看不见了他们，他才又进到屋中。大家又说笑起来，他觉得发乱，会了茶钱，又走了出来，把车拉到电影园门外去等候曹先生。&lt;/p&gt;
&lt;p&gt;天真冷。空中浮著些灰沙，风似乎是在上面疾走，星星看不甚真，只有那几个大的，在空中微颤。地上并没有风，可是四下里发著寒气，车辙上已有几条冻裂的长缝子，土色灰白，和冰一样凉，一样坚硬。祥子在电影园外立了一会儿，已经觉出冷来，可是不愿再回到茶馆去。他要静静的独自想一想。那一老一少似乎把他的最大希望给打破——老者的车是自己的呀！从他头一天拉车，他就决定买上自己的车，现在还是为这个志愿整天的苦奔；有了自己的车，他以为，就有了一切。哼，看看那个老头子！&lt;/p&gt;
&lt;p&gt;他不肯要虎妞，还不是因为自己有买车的愿望？买上车，省下钱，然后一清二白的娶个老婆；哼，看看小马儿！自己有了儿子，未必不就是那样。&lt;/p&gt;
&lt;p&gt;这样一想，对虎妞的要胁，似乎不必反抗了；反正自己跳不出圈儿去，什么样的娘们不可以要呢？况且她还许带过几辆车来呢，干吗不享几天现成的福！看透了自己，便无须小看别人，虎妞就是虎妞吧，什么也甭说了！&lt;/p&gt;
&lt;p&gt;电影散了，他急忙的把小水筒安好，点著了灯。连小棉袄也脱了，只剩了件小褂，他想飞跑一气，跑忘了一切，摔死也没多大关系！&lt;/p&gt;
&lt;p&gt;磨烦，即拖时间。&lt;/p&gt;
&lt;h2&gt;第11章&lt;/h2&gt;
&lt;p&gt;一想到那个老者与小马儿，祥子就把一切的希望都要放下，而想乐一天是一天吧，干吗成天际咬著牙跟自己过不去呢？！穷人的命、他似乎看明白了，是枣核儿两头尖：幼小的时候能不饿死，万幸；到老了能不饿死，很难。只有中间的一段，年轻力壮，不怕饥饱劳碌，还能象个人儿似的。在这一段里，该快活快活的时候还不敢去干，地道的傻子；过了这村便没有这店！这么一想，他连虎妞的那回事儿都不想发愁了。&lt;/p&gt;
&lt;p&gt;及至看到那个闷葫芦罐儿，他的心思又转过来。不，不能随便；只差几十块钱就能买上车了，不能前功尽弃；至少也不能把罐儿里那点积蓄瞎扔了，那么不容易省下来的！还是得往正路走，一定！可是，虎妞呢？还是没办法，还是得为那个可恨的二十七发愁。&lt;/p&gt;
&lt;p&gt;愁到了无可如何，他抱著那个瓦罐儿自言自语的嘀咕：爱怎样怎样，反正这点钱是我的！谁也抢不了去！有这点钱，祥子什么也不怕！招急了我，我会跺脚一跑，有钱，腿就会活动！&lt;/p&gt;
&lt;p&gt;街上了越来越热闹了，祭灶的糖瓜摆满了街，走到哪里也可以听到「糖来，糖」的声音。祥子本来盼著过年，现在可是一点也不起劲，街上越乱，他的心越紧，那可怕的二十七就在眼前了！他的眼陷下去，连脸上那块疤都有些发暗。&lt;/p&gt;
&lt;p&gt;拉著车，街上是那么乱，地上是那么滑，他得分外的小心。心事和留神两气夹攻，他觉得精神不够用的了，想著这个便忘了那个，常常忽然一惊，身上痒刺刺的象小孩儿在夏天炸了痱子似的。&lt;/p&gt;
&lt;p&gt;祭灶那天下午，溜溜的东风带来一天黑云。天气忽然暖了一些。到快掌灯的时候，风更小了些，天上落著稀疏的雪花。卖糖瓜的都著了急，天暖，再加上雪花，大家一劲儿往糖上撒白土子，还怕都粘在一处。雪花落了不多，变成了小雪粒，刷刷的轻响，落白了地。七点以后，铺户与人家开始祭灶，香光炮影之中夹著密密的小雪，热闹中带出点阴森的气象。街上的人都显出点惊急的样子，步行的，坐车的，都急于回家祭神，可是地上湿滑，又不敢放开步走。卖糖的小贩急于把应节的货物揈出去，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叫，听著怪震心的。&lt;/p&gt;
&lt;p&gt;大概有九点钟了，祥子拉著曹先生由西城回家。过了西单牌楼那一段热闹街市，往东入了长安街，人马渐渐稀少起来。坦平的柏油马路上铺著一层薄雪，被街灯照得有点闪眼。&lt;/p&gt;
&lt;p&gt;偶尔过来辆汽车，灯光远射，小雪粒在灯光里带著点黄亮，象洒著万颗金砂。快到新华门那一带，路本来极宽，加上薄雪，更教人眼宽神爽，而且一切都仿佛更严肃了些。「长安牌楼」，新华门的门楼，南海的红墙，都戴上了素冠，配著朱柱红墙，静静的在灯光下展示著故都的尊严。此时此地，令人感到北平仿佛并没有居民，直是一片琼宫玉宇，只有些老松默默的接著雪花。祥子没工夫看这些美景，一看眼前的「玉路」，他只想一步便跑到家中；那直、白、冷静的大路似乎使他的心眼中一直的看到家门。可是他不能快跑，地上的雪虽不厚，但是拿脚，一会儿鞋底上就粘成一厚层；跺下去，一会儿又粘上了。霰粒非常的小，可是沉重有分量，既拿脚，又迷眼，他不能飞快的跑。雪粒打在身上也不容易化，他的衣肩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虽然不算什么，可是湿渌渌的使他觉得别扭。&lt;/p&gt;
&lt;p&gt;这一带没有什么铺户，可是远处的炮声还继续不断，时时的在黑空中射起个双响或五鬼闹判儿。火花散落，空中越发显著黑，黑得几乎可怕。他听著炮声，看见空中的火花与黑暗，他想立刻到家。可是他不敢放开了腿，别扭！&lt;/p&gt;
&lt;p&gt;更使他不痛快的是由西城起，他就觉得后面有辆自行车儿跟著他。到了西长安街，街上清静了些，更觉出后面的追随——车辆轧著薄雪，虽然声音不大，可是觉得出来。祥子，和别的车夫一样，最讨厌自行车。汽车可恶，但是它的声音大，老远的便可躲开。自行车是见缝子就钻，而且东摇西摆，看著就眼晕。外带著还是别出错儿，出了错儿总是洋车夫不对，巡警们心中的算盘是无论如何洋车夫总比骑车的好对付，所以先派洋车夫的不是。好几次，祥子很想抽冷子闸住车，摔后头这小子一交。但是他不敢，拉车的得到处忍气。每当要跺一跺鞋底儿的时候，他得喊声：「闸住！」到了南海前门，街道是那么宽，那辆脚踏车还紧紧的跟在后面。祥子更上了火，他故意的把车停住了，撢了撢肩上的雪。他立住，那辆自行车从车旁蹭了过去。车上的人还回头看了看。祥子故意的磨烦，等自行车走出老远才抄起车把来，骂了句：「讨厌！」&lt;/p&gt;
&lt;p&gt;曹先生的「人道主义」使他不肯安那御风的棉车棚子，就是那帆布车棚也非到赶上大雨不准支上，为是教车夫省点力气。这点小雪，他以为没有支起车棚的必要，况且他还贪图著看看夜间的雪景呢。他也注意到这辆自行车，等祥子骂完，他低声的说，「要是他老跟著，到家门口别停住，上黄化门左先生那里去；别慌！」&lt;/p&gt;
&lt;p&gt;祥子有点慌。他只知道骑自行车的讨厌，还不晓得其中还有可怕的——既然曹先生都不敢家去，这个家伙一定来历不小！他跑了几十步，便追上了那个人；故意的等著他与曹先生呢。自行车把祥子让过去，祥子看了车上的人一眼。一眼便看明白了，侦察队上的。他常在茶馆里碰到队里的人，虽然没说过话儿，可是晓得他们的神气与打扮。这个的打扮，他看著眼熟：青大袄，呢帽，帽子戴得很低。&lt;/p&gt;
&lt;p&gt;到了南长街口上，祥子乘著拐弯儿的机会，向后溜了一眼，那个人还跟著呢。他几乎忘了地上的雪，脚底下加了劲。&lt;/p&gt;
&lt;p&gt;直长而白亮的路，只有些冷冷的灯光，背后追著个侦探！祥子没有过这种经验，他冒了汗。到了公园后门，他回了头，还跟著呢！到了家门口，他不敢站住，又有点舍不得走；曹先生一声也不响，他只好继续往北跑。一气跑到北口，自行车还跟著呢！他进了小胡同，还跟著！出了胡同，还跟著！上黄化门去，本不应该进小胡同，直到他走到胡同的北口才明白过来，他承认自己是有点迷头，也就更生气。&lt;/p&gt;
&lt;p&gt;跑到景山背后，自行车往北向后门去了。祥子擦了把汗。&lt;/p&gt;
&lt;p&gt;雪小了些，可是雪粒中又有了几片雪花。祥子似乎喜爱雪花，大大方方的在空中飞舞，不象雪粒那么使人别气。他回头问了声：「上哪儿，先生？」&lt;/p&gt;
&lt;p&gt;「还到左宅。有人跟你打听我，你说不认识！」&lt;/p&gt;
&lt;p&gt;「是啦！」祥子心中打了鼓，可是不便细问。&lt;/p&gt;
&lt;p&gt;到了左家，曹先生叫祥子把车拉进去，赶紧关上门。曹先生还很镇定，可是神色不大好看。嘱咐完了祥子，他走进去。祥子刚把车拉进门洞来，放好，曹先生又出来了，同著左先生；祥子认识，并且知道左先生是宅上的好朋友。&lt;/p&gt;
&lt;p&gt;「祥子，」曹先生的嘴动得很快，「你坐汽车回去。告诉太太我在这儿呢。教她们也来，坐汽车来，另叫一辆，不必教你坐去的这辆等著。明白？好！告诉太太带著应用的东西，和书房里那几张画儿。听明白了？我这就给太太打电话，为是再告诉你一声，怕她一著急，把我的话忘了，你好提醒她一声。」&lt;/p&gt;
&lt;p&gt;「我去好不好？」左先生问了声。&lt;/p&gt;
&lt;p&gt;「不必！刚才那个也许是侦探，不过我心里有那回事儿，不能不防备一下。你先叫辆汽车来好不好？」&lt;/p&gt;
&lt;p&gt;左先生去打电话叫车。曹先生又嘱咐了祥子一遍：「汽车来到，我这给了钱。教太太快收拾东西；别的都不要紧，就是千万带著小孩子的东西，和书房里那几张画，那几张画！等太太收拾好，教高妈打电要辆车，上这儿来。这都明白了？等她们走后，你把大门锁好，搬到书房去睡，那里有电话。你会打电？」&lt;/p&gt;
&lt;p&gt;「不会往外打，会接。」其实祥子连接电话也不大喜欢，不过不愿教曹先生著急，只好这么答应下。&lt;/p&gt;
&lt;p&gt;「那就行！」曹先生接著往下说，说得还是很快：「万一有个动静，你别去开门！我们都走了，剩下你一个，他们决不放过你！见事不好的话，你灭了灯，打后院跳到王家去。王家的人你认得？对！在王家藏会儿再走。我的东西，你自己的东西都不用管，跳墙就走，省得把你拿了去！你若丢了东西，将来我赔上。先给你这五块钱拿著。好，我去给太太打电话，回头你再对她说一遍。不必说拿人，刚才那个骑车的也许是侦探，也许不是；你也先别著慌！」&lt;/p&gt;
&lt;p&gt;祥子心中很乱，好象有许多要问的话，可是因急于记住曹先生所嘱咐的，不敢再问。&lt;/p&gt;
&lt;p&gt;汽车来了，祥子楞头磕脑的坐进去。雪不大不小的落著，车外边的东西看不大真，他直挺著腰板坐著，头几乎顶住车棚。他要思索一番，可是眼睛只顾看车前的红箭头，红得那么鲜灵可爱。驶车的面前的那把小刷子，自动的左右摆著，刷去玻璃上的哈气，也颇有趣。刚似乎把这看腻了，车已到了家门，心中怪不得劲的下了车。&lt;/p&gt;
&lt;p&gt;刚要按街门的电铃，象从墙里钻出个人来似的，揪住他的腕子。祥子本能的想往出夺手，可是已经看清那个人，他不动了，正是刚才骑自行车的那个侦探。&lt;/p&gt;
&lt;p&gt;「祥子，你不认识我了？」侦探笑著松了手。&lt;/p&gt;
&lt;p&gt;祥子咽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lt;/p&gt;
&lt;p&gt;「你不记得当初你教我们拉到西山去？我就是那个孙排长。想起来了吧？」&lt;/p&gt;
&lt;p&gt;「啊，孙排长！」祥子想不起来。他被大兵们拉到山上去的时候，顾不得看谁是排长，还是连长。&lt;/p&gt;
&lt;p&gt;「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你脸上那块疤是个好记号。我刚才跟了你半天，起初也有点不敢认你，左看右看，这块疤不能有错！」&lt;/p&gt;
&lt;p&gt;「有事吗？」祥子又要去按电铃。&lt;/p&gt;
&lt;p&gt;「自然是有事，并且是要紧的事！我们进去说好不好！」孙排长——现在是侦探——伸手按了铃。&lt;/p&gt;
&lt;p&gt;「我有事！」祥子的头上忽然冒了汗，心里发著狠儿说：「躲他还不行呢，怎能往里请呢！」&lt;/p&gt;
&lt;p&gt;「你不用著急，我来是为你好！」侦探露出点狡猾的笑意。&lt;/p&gt;
&lt;p&gt;赶到高妈把门开开，他一脚迈进去：「劳驾劳驾！」没等祥子和高妈过一句话，扯著他便往里走，指著门房：「你在哪儿住？」&lt;/p&gt;
&lt;p&gt;进了屋，他四下里看了一眼：「小屋还怪干净呢！你的事儿不坏！」&lt;/p&gt;
&lt;p&gt;「有事吗？我忙！」祥子不能再听这些闲盘儿。&lt;/p&gt;
&lt;p&gt;「没告诉你吗，有紧要的事！」侦探还笑著，可是语气非常的严厉。「干脆对你说吧，姓曹的是乱党，拿住就枪毙，他还是跑不了！我们总算有一面之交，在兵营里你伺候过我；再说我们又都是街面上的人，所以我担著好大的处分来给你送个信！你要是晚跑一步，回来是堵窝儿掏，谁也跑不了。我们卖力气吃饭，跟他们打哪门子挂误官司？这话对不对？」&lt;/p&gt;
&lt;p&gt;「对不起人呀！」祥子还想著曹先生所嘱托的话。&lt;/p&gt;
&lt;p&gt;「对不起谁呀？」侦探的嘴角上带笑，而眼角棱棱著。&lt;/p&gt;
&lt;p&gt;「祸是他们自己闯的，你对不起谁呀？他们敢作敢当，我们跟著受罪，才合不著！不用说别的，把你圈上三个月，你野鸟似的惯了，楞教你坐黑屋子，你受得了受不了？再说，他们下狱，有钱打点，受不了罪；你呀，我的好兄弟，手里没硬的，准拴在尿桶上！这还算小事，碰巧了他们花钱一运动，闹个几年徒刑；官面上交代不下去，要不把你垫了背才怪。我们不招谁不惹谁的，临完上天桥吃黑枣，冤不冤？你是明白人，明白人不吃眼前亏。对得起人喽，又！告诉你吧，好兄弟，天下就没有对得起我们苦哥儿们的事！」&lt;/p&gt;
&lt;p&gt;祥子害了怕。想起被大兵拉去的苦处，他会想像到下狱的滋味。「那么我得走，不管他们？」&lt;/p&gt;
&lt;p&gt;「你管他们，谁管你呢！」&lt;/p&gt;
&lt;p&gt;祥子没话答对。楞了会儿，连他的良心也点了头：「好，我走！」&lt;/p&gt;
&lt;p&gt;「就这么走吗？」孙侦探冷笑了一下。&lt;/p&gt;
&lt;p&gt;祥子又迷了头。&lt;/p&gt;
&lt;p&gt;「祥子，我的好伙计！你太傻了！凭我作侦探的，肯把你放了走？」&lt;/p&gt;
&lt;p&gt;「那——」祥子急得不知说什么好了。&lt;/p&gt;
&lt;p&gt;「别装傻！」侦探的眼盯住祥子的：「大概你也有个积蓄，拿出来买条命！我一个月还没你挣的多，得吃得穿得养家，就仗著点外找儿，跟你说知心话！你想想，我能一撒巴掌把你放了不能？哥儿们的交情是交情，没交情我能来劝你吗？可是事情是事情，我不图点什么，难道教我一家子喝西北风？外场人用不著费话，你说真的吧！」&lt;/p&gt;
&lt;p&gt;「得多少？」祥子坐在了床上。&lt;/p&gt;
&lt;p&gt;「有多少拿多少，没准价儿！」&lt;/p&gt;
&lt;p&gt;「我等著坐狱得了！」&lt;/p&gt;
&lt;p&gt;「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后悔？」侦探的手伸入棉袍中，「看这个，祥子！我马上就可以拿你，你要拒捕的话，我开枪！我要马上把你带走，不要说钱呀，连你这身衣裳都一进狱门就得剥下来。你是明白人，自己合计合计得了！」&lt;/p&gt;
&lt;p&gt;「有工夫挤我，干吗不挤挤曹先生？」祥子吭吃了半天才说出来。&lt;/p&gt;
&lt;p&gt;「那是正犯，拿住呢有点赏，拿不住担不是。你，你呀，我的傻兄弟，把你放了象放个屁；把你杀了象抹个臭虫！拿钱呢，你走你的；不拿，好，天桥见！别麻烦，来干脆的，这么大的人！再说，这点钱也不能我一个人独吞了，伙计们都得沾补点儿，不定分上几个子儿呢。这么便宜买条命还不干，我可就没了法！你有多少钱？」&lt;/p&gt;
&lt;p&gt;祥子立起来，脑筋跳起多高，攥上了拳头。&lt;/p&gt;
&lt;p&gt;「动手没你的，我先告诉你，外边还有一大帮人呢！快著，拿钱！我看面子，你别不知好歹！」侦探的眼神非常的难看了。&lt;/p&gt;
&lt;p&gt;「我招谁惹谁了？！」祥子带著哭音，说完又坐在床沿上。&lt;/p&gt;
&lt;p&gt;「你谁也没招；就是碰在点儿上了！人就是得胎里富，我们都是底儿上的。什么也甭再说了！」侦探摇了摇头，似有无限的感慨。「得了，自当是我委屈了你，别再磨烦了！」&lt;/p&gt;
&lt;p&gt;祥子又想了会儿，没办法。他的手哆嗦著，把闷葫芦罐儿从被子里掏了出来。&lt;/p&gt;
&lt;p&gt;「我看看！」侦探笑了，一把将瓦罐接过来，往墙上一碰。&lt;/p&gt;
&lt;p&gt;祥子看著那些钱洒在地上，心要裂开。&lt;/p&gt;
&lt;p&gt;「就是这点？」&lt;/p&gt;
&lt;p&gt;祥子没出声，只剩了哆嗦。&lt;/p&gt;
&lt;p&gt;「算了吧！我不赶尽杀绝，朋友是朋友。你可也得知道，这些钱儿买一条命，便宜事儿！」&lt;/p&gt;
&lt;p&gt;祥子还没出声，哆嗦著要往起裹被褥。&lt;/p&gt;
&lt;p&gt;「那也别动！」&lt;/p&gt;
&lt;p&gt;「这么冷的……」祥子的眼瞪得发了火。&lt;/p&gt;
&lt;p&gt;「我告诉你别动，就别动！滚！」&lt;/p&gt;
&lt;p&gt;祥子咽了口气，咬了咬嘴唇，推门走出来。&lt;/p&gt;
&lt;p&gt;雪已下了寸多厚，祥子低著头走。处处洁白，只有他的身后留著些大黑脚印。&lt;/p&gt;
&lt;h2&gt;第12章&lt;/h2&gt;
&lt;p&gt;祥子想找个地方坐下，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场呢，也好知道哭的是什么；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的脑子已追赶不上。没有地方给他坐，到处是雪。小茶馆们已都上了门，十点多了；就是开著，他也不肯进去，他愿意找个清静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转著的泪随时可以落下来。&lt;/p&gt;
&lt;p&gt;既没地方坐一坐，只好慢慢的走吧；可是，上哪里去呢？&lt;/p&gt;
&lt;p&gt;这个银白的世界，没有他坐下的地方，也没有他的去处；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饿著肚子的小鸟，与走投无路的人，知道什么叫作哀叹。&lt;/p&gt;
&lt;p&gt;上哪儿去呢？这就成个问题，先不用想到别的了！下小店？不行！凭他这一身衣服，就能半夜里丢失点什么，先不说店里的虱子有多么可怕。上大一点的店？去不起，他手里只有五块钱，而且是他的整部财产。上澡堂子？十二点门上，不能过夜。没地方去。&lt;/p&gt;
&lt;p&gt;因为没地方去，才越觉得自己的窘迫。在城里混了这几年了，只落得一身衣服，和五块钱；连被褥都混没了！由这个，他想到了明天，明天怎办呢？拉车，还去拉车，哼，拉车的结果只是找不到个住处，只是剩下点钱被人家抢了去！作小买卖，只有五块钱的本钱，而连挑子扁担都得现买，况且哪个买卖准能挣出嚼谷呢？拉车可以平地弄个三毛四毛的，作小买卖既要本钱，而且没有准能赚出三餐的希望。等把本钱都吃进去，再去拉车，还不是脱了裤子放屁，白白赔上五块钱？这五块钱不能轻易放手一角一分，这是最后的指望！当仆人去，不在行：伺候人，不会；洗衣裳作饭，不会！什么也不行，什么也不会，自己只是个傻大黑粗的废物！&lt;/p&gt;
&lt;p&gt;不知不觉的，他来到了中海。到桥上，左右空旷，一眼望去，全是雪花。他这才似乎知道了雪还没住，摸一摸头上，毛线织的帽子上已经很湿。桥上没人，连岗警也不知躲在哪里去了，有几盏电灯被雪花打的仿佛不住的眨眼。祥子看看四外的雪，心中茫然。&lt;/p&gt;
&lt;p&gt;他在桥上立了许久，世界象是已经死去，没一点声音，没一点动静，灰白的雪花似乎得了机会，慌乱的，轻快的，一劲儿往下落，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世界埋上。在这种静寂中，祥子听见自己的良心的微语。先不要管自己吧，还是得先回去看看曹家的人。只剩下曹太太与高妈，没一个男人！难道那最后的五块钱不是曹先生给的么？不敢再思索，他拔起腿就往回走，非常的快。&lt;/p&gt;
&lt;p&gt;门外有些脚印，路上有两条新印的汽车道儿。难道曹太太已经走了吗？那个姓孙的为何不拿她们呢？&lt;/p&gt;
&lt;p&gt;不敢过去推门，恐怕又被人捉住。左右看，没人，他的心跳起来，试试看吧，反正也无家可归，被人逮住就逮住吧。&lt;/p&gt;
&lt;p&gt;轻轻推了推门，门开著呢。顺著墙根走了两步，看见了自己屋中的灯亮儿，自己的屋子！他要哭出来。弯著腰走过去，到窗外听了听，屋内咳嗽了一声，高妈的声音！他拉开了门。&lt;/p&gt;
&lt;p&gt;「谁？哟，你！可吓死我了！」高妈捂著心口，定了定神，坐在了床上。「祥子，怎么回事呀？」&lt;/p&gt;
&lt;p&gt;祥子回答不出，只觉得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著她了似的，心中堵著一团热气。&lt;/p&gt;
&lt;p&gt;「这是怎么啦？」高妈也要哭的样子的问：「你还没回来，先生打来电，叫我们上左宅，还说你马上就来。你来了，不是我给你开的门吗？我一瞧，你还同著个生人，我就一言没发呀，赶紧进去帮助太太收拾东西。你始终也没进去。黑灯下火的教我和太太瞎抓，少爷已经睡得香香的，生又从热被窝里往外抱。包好了包，又上书房去摘画儿，你是始终不照面儿，你是怎么啦？我问你！糙糙的收拾好了，我出来看你，好，你没影儿啦！太太气得——一半也是急得——直哆嗦。我只好打电叫车吧。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空城计，全走了哇。&lt;/p&gt;
&lt;p&gt;好，我跟太太横打了鼻梁，我说太太走吧，我看著。祥子回来呢，我马上赶到左宅去；不回来呢，我认了命！这是怎会说的！你是怎回事，说呀！」&lt;/p&gt;
&lt;p&gt;祥子没的说。&lt;/p&gt;
&lt;p&gt;「说话呀！楞著算得了事吗？到底是怎回事？」&lt;/p&gt;
&lt;p&gt;「你走吧！」祥子好容易找到了一句话：「走吧！」&lt;/p&gt;
&lt;p&gt;「你看家？」高妈的气消了点。&lt;/p&gt;
&lt;p&gt;「见了先生，你就说，侦探逮住了我，可又，可又，没逮住我！」&lt;/p&gt;
&lt;p&gt;「这象什么话呀？」高妈气得几乎要笑。&lt;/p&gt;
&lt;p&gt;「你听著！」祥子倒挂了气：「告诉先生快跑，侦探说了，准能拿住先生。左宅也不是平安的地方。快跑！你走了，我跳到王家去，睡一夜。我把这块的大门锁上。明天，我去找我的事。对不起曹先生！」&lt;/p&gt;
&lt;p&gt;「越说我越糊涂！」高妈叹了口气。「得啦，我走，少爷还许冻著了呢，赶紧看看去！见了先生，我就说祥子说啦，教先生快跑。今个晚上祥子锁上大门，跳到王家去睡；明天他去找事。是这么著不是？」&lt;/p&gt;
&lt;p&gt;祥子万分惭愧的点了点头。&lt;/p&gt;
&lt;p&gt;高妈走后，祥子锁好大门，回到屋中。破闷葫芦罐还在地上扔著，他拾起块瓦片看了看，照旧扔在地上。床上的铺盖并没有动。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孙侦探并非真的侦探？不能！曹先生要是没看出点危险来，何至于弃家逃走？&lt;/p&gt;
&lt;p&gt;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不觉的坐在了床沿上。刚一坐下，好似惊了似的又立起来。不能在此久停！假若那个姓孙的再回来呢？！心中极快的转了转：对不住曹先生，不过高妈带回信去教他快跑，也总算过得去了。论良心，祥子并没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著委屈。自己的钱先丢了，没法再管曹先生的。自言自语的，他这样一边叨唠，一边儿往起收拾铺盖。&lt;/p&gt;
&lt;p&gt;扛起铺盖，灭了灯，他奔了后院。把铺盖放下，手扒住墙头低声的叫：「老程！老程！」老程是王家的车夫。没人答应，祥子下了决心，先跳过去说。把铺盖扔过去，落在雪上，没有什么声响。他的心跳了一阵。紧跟著又爬上墙头，跳了过去。在雪地上拾起铺盖，轻轻的去找老程。他知道老程的地方。大家好象都已睡了，全院中一点声儿也没有。祥子忽然感到作贼并不是件很难的事，他放了点胆子，脚踏实地的走，雪很瓷实，发著一点点响声。找到了老程的屋子，他咳嗽了一声。老程似乎是刚躺下：「谁？」&lt;/p&gt;
&lt;p&gt;「我，祥子！你开开门！」祥子说得非常的自然，柔和，好象听见了老程的声音，就象听见个亲人的安慰似的。&lt;/p&gt;
&lt;p&gt;老程开了灯，披著件破皮袄，开了门：「怎么啦？祥子！三更半夜的！」&lt;/p&gt;
&lt;p&gt;祥子进去，把铺盖放在地上，就势儿坐在上面，又没了话。&lt;/p&gt;
&lt;p&gt;老程有三十多岁，脸上与身上的肉都一疙瘩一块的，硬得出棱儿。平日，祥子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见面总点头说话儿。有时候，王太太与曹太太一同出去上街，他俩更有了在一处喝茶与休息的机会。祥子不十分佩服老程，老程跑得很快，可是慌里慌张，而且手老拿不稳车把似的。在为人上，老程虽然怪好的，可是有了这个缺点，祥子总不能完全钦佩他。&lt;/p&gt;
&lt;p&gt;今天，祥子觉得老程完全可爱了。坐在那儿，说不出什么来，心中可是感激，亲热。刚才，立在中海的桥上；现在，与个熟人坐在屋里；变动的急剧，使他心中发空；同时也发著些热气。&lt;/p&gt;
&lt;p&gt;老程又钻到被窝中去，指著破皮祆说：「祥子抽烟吧，兜儿里有，别野的。」别墅牌的烟从一出世就被车夫们改为「别野」的。&lt;/p&gt;
&lt;p&gt;祥子本不吸烟，这次好似不能拒绝，拿了支烟放在唇间吧唧著。&lt;/p&gt;
&lt;p&gt;「怎么啦？」老程问：「辞了工？」&lt;/p&gt;
&lt;p&gt;「没有，」祥子依旧坐在铺盖上，「出了乱子！曹先生一家子全跑啦，我也不敢独自看家！」&lt;/p&gt;
&lt;p&gt;「什么乱子？」老程又坐起来。&lt;/p&gt;
&lt;p&gt;「说不清呢，反正乱子不小，连高妈也走了！」&lt;/p&gt;
&lt;p&gt;「四门大开，没人管？」&lt;/p&gt;
&lt;p&gt;「我把大门给锁上了！」&lt;/p&gt;
&lt;p&gt;「哼！」老程寻思了半天，「我告诉王先生一声儿去好不好？」说著，就要披衣裳。&lt;/p&gt;
&lt;p&gt;「明天再说吧，事情简直说不清！」祥子怕王先生盘问他。&lt;/p&gt;
&lt;p&gt;祥子说不清的那点事是这样：曹先生在个大学里教几点钟功课。学校里有个叫阮明的学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错，时常来找他谈谈。曹先生是个社会主义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以二人很说得来。不过，年纪与地位使他们有点小冲突：曹先生以教师的立场看，自己应该尽心的教书，而学生应该好好的交待功课，不能因为私人的感情而在成绩上马马虎虎。在阮明看呢，在这种破乱的世界里，一个有志的青年应该作些革命的事业，功课好坏可以暂且不管。他和曹先生来往，一来是为彼此还谈得来，二来是希望因为感情而可以得到够升级的分数，不论自己的考试成绩坏到什么地步。乱世的志士往往有些无赖，历史上有不少这样可原谅的例子。&lt;/p&gt;
&lt;p&gt;到考试的时候，曹先生没有给阮明及格的分数。阮明的成绩，即使曹先生给他及格，也很富余的够上了停学。可是他特别的恨曹先生。他以为曹先生太不懂面子；面子，在中国是与革命有同等价值的。因为急于作些什么，阮明轻看学问。因为轻看学问，慢慢他习惯于懒惰，想不用任何的劳力而获得大家的钦佩与爱护；无论怎说，自己的思想是前进的呀！曹先生没有给他及格的分数，分明是不了解一个有志的青年；那么，平日可就别彼此套近乎呀！既然平日交情不错，而到考试的时候使人难堪，他以为曹先生为人阴险。成绩是无可补救了，停学也无法反抗，他想在曹先生身上泄泄怒气。&lt;/p&gt;
&lt;p&gt;既然自己失了学，那么就拉个教员来陪绑。这样，既能有些事作，而且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厉害。阮明不是什么好惹的！况且，若是能由这回事而打入一个新团体去，也总比没事可作强一些。&lt;/p&gt;
&lt;p&gt;他把曹先生在讲堂上所讲的，和平日与他闲谈的，那些关于政治与社会问题的话编辑了一下，到党部去告发——曹先生在青年中宣传过激的思想。&lt;/p&gt;
&lt;p&gt;曹先生也有个耳闻，可是他觉得很好笑。他知道自己的那点社会主义是怎样的不彻底，也晓得自己那点传统的美术爱好是怎样的妨碍著激烈的行动。可笑，居然落了个革命的导师的称号！可笑，所以也就不大在意，虽然学生和同事的都告诉他小心一些。镇定并不能——在乱世——保障安全。&lt;/p&gt;
&lt;p&gt;寒假是肃清学校的好机会，侦探们开始忙著调查与逮捕。&lt;/p&gt;
&lt;p&gt;曹先生已有好几次觉得身后有人跟著。身后的人影使他由嬉笑改为严肃。他须想一想了：为造声誉，这是个好机会；下几天狱比放个炸弹省事，稳当，而有同样的价值。下狱是作要人的一个资格。可是，他不肯。他不肯将计就计的为自己造成虚假的名誉。凭著良心，他恨自己不能成个战士；凭著良心，他也不肯作冒牌的战士。他找了左先生去。&lt;/p&gt;
&lt;p&gt;左先生有主意：「到必要的时候，搬到我这儿来，他们还不至于搜查我来！」左先生认识人；人比法律更有力。「你上这儿来住几天，躲避躲避。总算我们怕了他们。然后再去疏通，也许还得花上两钱。面子足，钱到手，你再回家也就没事了。」&lt;/p&gt;
&lt;p&gt;孙侦探知道曹先生常上左宅去，也知道一追紧了的时候他必定到左宅去。他们不敢得罪左先生，而得吓*~吓*~曹先生。多咱把他赶到左宅去，他们才有拿钱的希望，而且很够面子。敲祥子，并不在侦探们的计划内，不过既然看见了祥子，带手儿的活，何必不先拾个十头八块的呢？&lt;/p&gt;
&lt;p&gt;对了，祥子是遇到「点」上，活该。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为他是个拉车的。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量，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著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lt;/p&gt;
&lt;p&gt;把一支烟烧完，祥子还是想不出道理来，他象被厨子提在手中的鸡，只知道缓一口气就好，没有别的主意。他很愿意和老程谈一谈，可是没话可说，他的话不够表现他的心思的，他领略了一切苦处，他的口张不开，象个哑巴。买车，车丢了；省钱，钱丢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只为别人来欺侮！谁也不敢招惹，连条野狗都得躲著，临完还是被人欺侮得出来不了气！&lt;/p&gt;
&lt;p&gt;先不用想过去的事吧，明天怎样呢？曹宅是不能再回去，上哪里去呢？「我在我这儿睡一夜，行吧？」他问了句，好像条野狗找到了个避风的角落，暂且先忍一会儿；不过就是这点事也得要看明白了，看看妨碍别人与否。&lt;/p&gt;
&lt;p&gt;「你就在我这儿吧，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地上行吗？上来挤挤也行呀！」&lt;/p&gt;
&lt;p&gt;祥子不肯上来挤，地上就很好。&lt;/p&gt;
&lt;p&gt;老程睡去，祥子来回的翻腾，始终睡不著。地上的凉气一会儿便把褥子冰得像一张铁，他蜷著腿，腿肚子似乎还要转筋。门缝子进来的凉风，像一群小针似的往头上刺。他狠狠的闭著眼，蒙上了头，睡不著。听著老程的呼声，他心中急躁，恨不能立起来打老程一顿才痛快。越来越冷，冻得嗓子中发痒，又怕把老程咳嗽醒了。&lt;/p&gt;
&lt;p&gt;睡不著，他真想偷偷的起来，到曹宅再看看。反正事情是吹了，院中又没有人，何不去拿几件东西呢？自己那么不容易省下的几个钱，被人抢去，为曹宅的事而被人抢去，为什么不可以去偷些东西呢。为曹宅的事丢了钱，再由曹宅给赔上，不是正合适么？这么一想，他的眼亮起来，登时忘记了冷；走哇！那么不容易得到的钱，丢了，再这么容易得回来，走！&lt;/p&gt;
&lt;p&gt;已经坐起来，又急忙的躺下去，好像老程看著他呢！心中跳了起来。不，不能当贼，不能！刚才为自己脱干净，没去作到曹先生所嘱咐的，已经对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不能去！穷死，不偷！&lt;/p&gt;
&lt;p&gt;怎知道别人不去偷呢？那个姓孙的拿走些东西又有谁知道呢？他又坐了起来。远处有个狗叫了几声。他又躺下去。还是不能去，别人去偷，偷吧，自己的良心无愧。自己穷到这样，不能再教心上多个黑点！&lt;/p&gt;
&lt;p&gt;再说，高妈知道他到王家来，要是夜间丢了东西，是他也得是他，不是他也得是他！他不但不肯去偷了，而且怕别人进去了。真要是在这一夜里丢了东西，自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他不冷了，手心上反倒见了点汗。怎办呢？跳回宅里去看著？不敢。自己的命是拿钱换出来的，不能再自投罗网。不去，万一丢了东西呢？&lt;/p&gt;
&lt;p&gt;想不出主意。他又坐起来，弓著腿坐著，头几乎挨著了膝。头很沉，眼也要闭上，可是不敢睡。夜是那么长，只没有祥子闭一闭眼的时间。&lt;/p&gt;
&lt;p&gt;坐了不知多久，主意不知换了多少个。他忽然心中一亮，伸手去推老程：「老程！老程！醒醒！」&lt;/p&gt;
&lt;p&gt;「干吗？」老程非常的不愿睁开眼：「撒尿，床底下有夜壶。」&lt;/p&gt;
&lt;p&gt;「你醒醒！开开灯！」&lt;/p&gt;
&lt;p&gt;「有贼是怎著？」老程迷迷忽忽的坐起来。&lt;/p&gt;
&lt;p&gt;「你醒明白了？」&lt;/p&gt;
&lt;p&gt;「嗯！」&lt;/p&gt;
&lt;p&gt;「老程，你看看！这是我的铺盖，这是我的衣裳，这是曹先生给的五块钱；没有别的了？」&lt;/p&gt;
&lt;p&gt;「没了；干吗？」老程打了一个哈欠。&lt;/p&gt;
&lt;p&gt;「你醒明白了？我的东西就是这些，我没拿曹家一草一木？」&lt;/p&gt;
&lt;p&gt;「没有！咱哥儿们，久吃宅门的，手儿粘赘还行吗？干得著，干；干不著，不干；不能拿人家东西！就是这个事呀？」&lt;/p&gt;
&lt;p&gt;「你看明白了？」&lt;/p&gt;
&lt;p&gt;老程笑了：「没错儿！我说，你不冷呀？」&lt;/p&gt;
&lt;p&gt;「行！」&lt;/p&gt;
&lt;p&gt;横打了鼻梁，即保证。&lt;/p&gt;
&lt;h2&gt;第13章&lt;/h2&gt;
&lt;p&gt;因有雪光，天仿佛亮得早了些。快到年底，不少人家买来鸡喂著，鸡的鸣声比往日多了几倍。处处鸡啼，大有些丰年瑞雪的景况。祥子可是一夜没睡好。到后半夜，他忍了几个盹儿，迷迷糊糊的，似睡不睡的，象浮在水面上那样忽起忽落，心中不安。越睡越冷，听到了四外的鸡叫，他实在撑不住了。不愿惊动老程，他蜷著腿，用被子堵上嘴咳嗽，还不敢起来。忍著，等著，心中非常的焦躁。好容易等到天亮，街上有大车的轮声与赶车人的呼叱，他坐了起来。坐著也是冷，他立起来，系好了钮扣，开开一点门缝向外看了看。雪并没有那么多厚，大概在半夜里就不下了；天似乎已晴，可是灰渌渌的看不甚清，连雪上也有一层很淡的灰影似的。一眼，他看到昨夜自己留下的大脚印，虽然又被雪埋上，可是一坑坑的还看得很真。&lt;/p&gt;
&lt;p&gt;一来为有点事作，二来为消灭痕迹，他一声没出，在屋角摸著把笤帚，去扫雪。雪沉，不甚好扫，一时又找不到大的竹帚，他把腰弯得很低，用力去刮揸；上层的扫去，贴地的还留下一些雪粒，好象已抓住了地皮。直了两回腰，他把整个的外院全扫完，把雪都堆在两株小柳树的底下。他身上见了点汗，暖和，也轻松了一些。跺了跺脚，他吐了口长气，很长很白。&lt;/p&gt;
&lt;p&gt;进屋，把笤帚放在原处，他想往起收拾铺盖。老程醒了，打了个哈欠，口还没并好，就手就说了话；「不早啦吧？」说得音调非常的复杂。说完，擦了擦泪，顺手向皮袄袋里摸出支烟来。吸了两口烟，他完全醒明白了。「祥子，你先别走！等我去打点开水，咱们热热的来壶茶喝。这一夜横是够你受的！」&lt;/p&gt;
&lt;p&gt;「我去吧？」祥子也递个和气。但是，刚一说出，他便想起昨夜的恐怖，心中忽然堵成了一团。&lt;/p&gt;
&lt;p&gt;「不；我去！我还得请请你呢！」说著，老程极快的穿上衣裳，钮扣通体没扣，只将破皮袄上拢了根搭包，叼著烟卷跑出去：「喝！院子都扫完了？你真成！请请你！」&lt;/p&gt;
&lt;p&gt;祥子稍微痛快了些。&lt;/p&gt;
&lt;p&gt;待了会儿，老程回来了，端著两大碗甜浆粥，和不知多少马蹄烧饼与小焦油炸鬼。「没沏茶，先喝点粥吧，来，吃吧；不够，再去买；没钱，咱赊得出来；干苦活儿，就是别缺著嘴，来！」&lt;/p&gt;
&lt;p&gt;天完全亮了，屋中冷清清的明亮，二人抱著碗喝起来，声响很大而甜美。谁也没说话，一气把烧饼油鬼吃净。&lt;/p&gt;
&lt;p&gt;「怎样？」老程剔著牙上的一个芝麻。&lt;/p&gt;
&lt;p&gt;「该走了！」祥子看著地上的铺盖卷。&lt;/p&gt;
&lt;p&gt;「你说说，我到底还没明白是怎回子事！」老程递给祥子一支烟，祥子摇了摇头。&lt;/p&gt;
&lt;p&gt;想了想，祥子不好意思不都告诉给老程了。结结巴巴的，他把昨夜晚的事说了一遍，虽然很费力，可是说得不算不完全。&lt;/p&gt;
&lt;p&gt;老程撇了半天嘴，似乎想过点味儿来。「依我看哪，你还是找曹先生去。事情不能就这么搁下，钱也不能就这么丢了！你刚才不是说，曹先生嘱咐了你，教你看事不好就跑？那么，你一下车就教侦探给堵住，怪谁呢？不是你不忠心哪，是事儿来得太邪，你没法儿不先顾自己的命！教我看，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你去，找曹先生去，把前后的事一五一十都对他实说，我想，他必不能怪你，碰巧还许赔上你的钱！你走吧，把铺盖放在这儿，早早的找他去。天短，一出太阳就得八点，赶紧走你的！」&lt;/p&gt;
&lt;p&gt;祥子活了心，还有点觉得对不起曹先生，可是老程说得也很近情理——侦探拿枪堵住自己，怎能还顾得曹家的事呢？&lt;/p&gt;
&lt;p&gt;「走吧！」老程又催了句。「我看昨个晚上你是有点绕住了；遇上急事，谁也保不住迷头。我现在给你出的道儿准保不错，我比你岁数大点，总多经过些事儿。走吧，这不是出了太阳？」&lt;/p&gt;
&lt;p&gt;朝阳的一点光，借著雪，已照明了全城。蓝的天，白的雪，天上有光，雪上有光，蓝白之间闪起一片金花，使人痛快得睁不开眼！祥子刚要走，有人敲门。老程出去看，在门洞儿里叫：「祥子！找你的！」&lt;/p&gt;
&lt;p&gt;左宅的王二，鼻子冻得滴著清水，在门洞儿里跺去脚上的雪。老程见祥子出来，让了句：「都里边坐！」三个人一同来到屋中。&lt;/p&gt;
&lt;p&gt;「那什么，」王二搓著手说，「我来看房，怎么进去呀，大门锁著呢。那什么，雪后寒，真冷！那什么，曹先生，曹太太，都一清早就走了；上天津，也许是上海，我说不清。左先生嘱咐我来看房。那什么，可真冷！」&lt;/p&gt;
&lt;p&gt;祥子忽然的想哭一场！刚要依著老程的劝告，去找曹先生，曹先生会走了。楞了半天，他问了句：「曹先生没说我什么？」&lt;/p&gt;
&lt;p&gt;「那什么，没有。天还没亮，就都起来了，简直顾不得说话了。火车是，那什么，七点四十分就开！那什么，我怎么过那院去？」王二急于要过去。&lt;/p&gt;
&lt;p&gt;「跳过去！」祥子看了老程一眼，仿佛是把王二交给了老程，他拾起自己的铺盖卷来。&lt;/p&gt;
&lt;p&gt;「你上哪儿？」老程问。&lt;/p&gt;
&lt;p&gt;「人和厂子，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一句话说尽了祥子心中的委屈，羞愧，与无可如何。他没别的办法，只好去投降！一切的路都封上了，他只能在雪白的地上去找那黑塔似的虎妞。他顾体面，要强，忠实，义气；都没一点用处，因为有条「狗」命！&lt;/p&gt;
&lt;p&gt;老程接了过来：「你走你的吧。这不是当著王二，你一草一木也没动曹宅的！走吧。到这条街来的时候，进来聊会子，也许我打听出来好事，还给你荐呢。你走后，我把王二送到那边去。有煤呀？」&lt;/p&gt;
&lt;p&gt;「煤，劈柴，都在后院小屋里。」祥子扛起来铺盖。&lt;/p&gt;
&lt;p&gt;街上的雪已不那么白了，马路上的被车轮轧下去，露出点冰的颜色来。土道上的，被马踏的已经黑一块白一块，怪可惜的。祥子没有想什么，只管扛著铺盖往前走。一气走到了人和车厂。他不敢站住，只要一站住，他知道就没有勇气进去。他一直的走进去，脸上热得发烫。他编好了一句话，要对虎妞说：「我来了，瞧著办吧！怎办都好，我没了法儿！」及至见了她，他把这句话在心中转了好几次，始终说不出来，他的嘴没有那么便利。&lt;/p&gt;
&lt;p&gt;虎妞刚起来，头发髭髭著，眼泡儿浮肿著些，黑脸上起著一层小白的鸡皮疙瘩，象拔去毛的冻鸡。&lt;/p&gt;
&lt;p&gt;「哟！你回来啦！」非常的亲热，她的眼中笑得发了些光。&lt;/p&gt;
&lt;p&gt;「租给我辆车！」祥子低著头看鞋头上未化净的一些雪。&lt;/p&gt;
&lt;p&gt;「跟老头子说去，」她低声的说，说完向东间一努嘴。&lt;/p&gt;
&lt;p&gt;刘四爷正在屋里喝茶呢，面前放著个大白炉子，火苗有半尺多高。见祥子进来，他半恼半笑的说：「你这小子还活著哪？！忘了我啦！算算，你有多少天没来了？事情怎样？买上车没有？」&lt;/p&gt;
&lt;p&gt;祥子摇了摇头，心中刺著似的疼。「还得给我辆车拉，四爷！」&lt;/p&gt;
&lt;p&gt;「哼，事又吹了！好吧，自己去挑一辆！」刘四爷倒了碗茶，「来，先喝一碗。」&lt;/p&gt;
&lt;p&gt;祥子端起碗来，立在火炉前面，大口的喝著。茶非常的烫，火非常的热，他觉得有点发困。把碗放下，刚要出来，刘四爷把他叫住了。&lt;/p&gt;
&lt;p&gt;「等等走，你忙什么？告诉你：你来得正好。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还要搭个棚呢，请请客。你帮几天忙好了，先不必去拉车。他们，」刘四爷向院中指了指，「都不可靠，我不愿意教他们吊儿啷当的瞎起哄。你帮帮好了。该干什么就干，甭等我说。先去扫扫雪，晌午我请你吃火锅。」&lt;/p&gt;
&lt;p&gt;「是了，四爷！」祥子想开了，既然又回到这里，一切就都交给刘家父女吧；他们爱怎么调动他，都好，他认了命！&lt;/p&gt;
&lt;p&gt;「我说是不是？」虎姑娘拿著时候进来了，「还是祥子，别人都差点劲儿。」&lt;/p&gt;
&lt;p&gt;刘四爷笑了。祥子把头低得更往下了些。&lt;/p&gt;
&lt;p&gt;「来，祥子！」虎妞往外叫他，「给你钱，先去买扫帚，要竹子的，好扫雪。得赶紧扫，今天搭棚的就来。」走到她的屋里，她一边给祥子数钱，一边低声的说：「精神著点！讨老头子的喜欢！我们的事有盼望！」&lt;/p&gt;
&lt;p&gt;祥子没言语，也没生气。他好像是一个死心，什么也不想，给它个混一天是一天。有吃就吃，有喝就喝，有活儿就作，手脚不闲著，几转就是一天，自己顶好学拉磨的驴，一问三不知，只会拉著磨走。&lt;/p&gt;
&lt;p&gt;他可也觉出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很高兴。虽然不肯思索，不肯说话，不肯发脾气，但是心中老堵一块什么，在工作的时候暂时忘掉，只要有会儿闲工夫，他就觉出来这块东西——绵软，可是老那么大；没有什么一定的味道，可是噎得慌，像块海绵似的。心中堵著这块东西，他强打精神去作事，为是把自己累得动也不能动，好去闷睡。把夜里的事交给梦，白天的事交给手脚，他仿佛是个能干活的死人。他扫雪，他买东西，他去定煤气灯，他刷车，他搬桌椅，他吃刘四爷的犒劳饭，他睡觉，他什么也不知道，口里没话，心里没思想，只隐隐的觉到那块海绵似的东西！&lt;/p&gt;
&lt;p&gt;地上的雪扫净，房上的雪渐渐化完，棚匠「喊高儿」上房，支起棚架子。讲好的是可著院子的暖棚，三面挂檐，三面栏杆，三面玻璃窗户。棚里有玻璃隔扇，挂面屏，见木头就包红布。正门旁门一律挂彩子，厨房搭在后院。刘四爷，因为庆九，要热热闹闹的办回事，所以第一要搭个体面的棚。&lt;/p&gt;
&lt;p&gt;天短，棚匠只扎好了棚身，上了栏杆和布，棚里的花活和门上的彩子，得到第二天早晨来挂。刘四爷为这个和棚匠大发脾气，气得脸上飞红。因为这个，他派祥子去催煤气灯，厨子，千万不要误事。其实这两件绝不会误下，可是老头子不放心。祥子为这个刚跑回来，刘四爷又教他去给借麻将牌，借三四副，到日子非痛痛快快的赌一下不可。借来牌，又被派走去借留声机，作寿总得有些响声儿。祥子的腿没停住一下子，一直跑到夜里十一点。拉惯了车，空著手儿走比跑还累得慌；末一趟回来，他，连他，也有点抬不起脚来了。&lt;/p&gt;
&lt;p&gt;「好小子！你成！我要有你这么个儿子，少教我活几岁也是好的！歇著去吧，明天还有事呢！」&lt;/p&gt;
&lt;p&gt;虎妞在一旁，向祥子挤了挤眼。&lt;/p&gt;
&lt;p&gt;第二天早上，棚匠来找补活。彩屏悬上，画的是「三国」里的战景，三战吕布、长坂坡、火烧连营等等，大花脸二花脸都骑马持著刀枪。刘老头子仰著头看了一遍，觉得很满意。紧跟著家伙铺来卸家伙：棚里放八个座儿，围裙椅垫凳套全是大红绣花的。一份寿堂，放在堂屋，香炉蜡扦都是景泰蓝的，桌前放了四块红毡子。刘老头子马上教祥子去请一堂苹果，虎妞背地里掖给他两块钱，教他去叫寿桃寿面，寿桃上要一份儿八仙人，作为是祥子送的。苹果买到，马上摆好；待了不大会儿，寿桃寿面也来到，放在苹果后面，大寿桃点著红嘴，插著八仙人，非常大气。&lt;/p&gt;
&lt;p&gt;「祥子送的，看他多么有心眼！」虎妞堵著爸爸的耳根子吹嘘，刘四爷对祥子笑了笑。&lt;/p&gt;
&lt;p&gt;寿堂正中还短著个大寿字，照例是由朋友们赠送，不必自己预备。现在还没有有人送来，刘四爷性急，又要发脾气：&lt;/p&gt;
&lt;p&gt;「谁家的红白事，我都跑到前面，到我的事情上了，给我个干撂台，他妈妈的！」&lt;/p&gt;
&lt;p&gt;「明天二十六，才落座儿，忙什么呀？」虎妞喊著劝慰。&lt;/p&gt;
&lt;p&gt;「我愿意一下子全摆上；这么零零碎碎的看著揪心！我说祥子，水月灯今天就得安好，要是过四点还不来，我剐了他们！」&lt;/p&gt;
&lt;p&gt;「祥子，你再去催！」虎妞故意倚重他，总在爸的面前喊祥子作事。祥子一声不出，把话听明白就走。&lt;/p&gt;
&lt;p&gt;「也不是我说，老爷子，」她撇著点嘴说，「要是有儿子，不象我就得象祥子！可惜我错投了胎。那可也无法。其实有祥子这么个干儿子也不坏！看他，一天连个屁也不放，可把事都作了！」&lt;/p&gt;
&lt;p&gt;刘四爷没答碴儿，想了想：「话匣子呢？唱唱！」&lt;/p&gt;
&lt;p&gt;不知道由哪里借来的破留声机，每一个声音都像踩了猫尾巴那样叫得钻心！刘四爷倒不在乎，只要有点声音就好。&lt;/p&gt;
&lt;p&gt;到下午，一切都齐备了，只等次日厨子来落座儿。刘四爷各处巡视了一番，处处花红柳绿，自己点了点头。当晚，他去请了天顺煤铺的先生给管账，先生姓冯，山西人，管账最仔细。冯先生马上过来看了看，叫祥子去买两份红账本，和一张顺红笺。把红笺裁开，他写了些寿字，贴在各处。刘四爷觉得冯先生真是心细，当时要再约两手，和冯先生打几圈麻将。冯先生晓得刘四爷的厉害，没敢接碴儿。&lt;/p&gt;
&lt;p&gt;牌没打成，刘四爷挂了点气，找来几个车夫，「开宝，你们有胆子没有？」&lt;/p&gt;
&lt;p&gt;大家都愿意来，可是没胆子和刘四爷来，谁不知道他从前开过宝局！&lt;/p&gt;
&lt;p&gt;「你们这群玩艺，怎么活著来的！」四爷发了脾气。「我在你们这么大岁数的时候，兜里没一个小钱也敢干，输了再说；来！」&lt;/p&gt;
&lt;p&gt;「来铜子儿的？」一个车夫试著步儿问。&lt;/p&gt;
&lt;p&gt;「留著你那铜子吧，刘四不哄孩子玩！」老头子一口吞了一杯茶，摸了摸秃脑袋。「算了，请我来也不来了！我说，你们去告诉大伙儿：明天落座儿，晚半天就有亲友来，四点以前都收车，不能出来进去的拉著车乱挤！明天的车份儿不要了，四点收车。白教你们拉一天车，都心里给我多念道点吉祥话儿，别没良心！后天正日子，谁也不准拉车。早八点半，先给你们摆，六大碗，两七寸，四个便碟，一个锅子；对得起你们！都穿上大褂，谁短撅撅的进来把谁踢出去！吃完，都给我滚，我好招待亲友。亲友们吃三个海碗，六个冷荤，六个炒菜，四大碗，一个锅子。我先交待明白了，别看著眼馋。亲友是亲友；我不要你们什么。有人心的给我出十大枚的礼，我不嫌少；一个子儿不拿，干给我磕三个头，我也接著。就是得规规矩矩，明白了没有？晚上愿意还吃我，六点以后回来，剩多剩少全是你们的；早回来可不行！听明白了没有？」&lt;/p&gt;
&lt;p&gt;「明天有拉晚儿的，四爷，」一个中年的车夫问，「怎么四点就收车呢？」&lt;/p&gt;
&lt;p&gt;「拉晚的十一点以后再回来！反正就别在棚里有人的时候乱挤！你们拉车，刘四并不在你们同行，明白了没有？」&lt;/p&gt;
&lt;p&gt;大家都没的可说了，可是找不到个台阶走出去，立在那里又怪发僵；刘四爷的话使人人心中窝住一点气愤不平。虽然放一天车份是个便宜，可是谁肯白吃一顿，至少还不得出上四十铜子的礼；何况刘四的话是那么难听，仿佛他办寿，他们就得老鼠似的都藏起来。再说，正日子二十七不准大家出车，正赶上年底有买卖的时候，刘四牺牲得起一天的收入，大家陪著「泡」一天可受不住呢！大家敢怒而不敢言的在那里立著，心中并没有给刘四爷念著吉祥话儿。&lt;/p&gt;
&lt;p&gt;虎妞扯了祥子一下，祥子跟她走出来。&lt;/p&gt;
&lt;p&gt;大家的怒气仿佛忽然找到了出路，都瞪著祥子的后影。这两天了，大家都觉得祥子是刘家的走狗，死命的巴结，任劳任怨的当碎催。祥子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帮助刘家作事，为是支走心中的烦恼；晚上没话和大家说，因为本来没话可说。&lt;/p&gt;
&lt;p&gt;他们不知道他的委屈，而以为他是巴结上了刘四爷，所以不屑于和他们交谈。虎妞的照应祥子，在大家心中特别的发著点酸味，想到目前的事，刘四爷不准他们在喜棚里来往，可是祥子一定可以吃一整天好的；同是拉车的，为何有三六九等呢？看，刘姑娘又把祥子叫出去！大家的眼跟著祥子，腿也想动，都搭讪著走出来。刘姑娘正和祥子在煤气灯底下说话呢，大家彼此点了点头。&lt;/p&gt;
&lt;p&gt;拿著时候，即估量著到了一个适当的时刻。&lt;/p&gt;
&lt;p&gt;可著院子，即与院子的面积一样大小。&lt;/p&gt;
&lt;p&gt;水月灯，即煤气灯。&lt;/p&gt;
&lt;p&gt;泡，消磨的意思。是一种故意的行动。&lt;/p&gt;
&lt;p&gt;碎催，即打杂儿的。&lt;/p&gt;
&lt;h2&gt;第14章&lt;/h2&gt;
&lt;p&gt;刘家的事办得很热闹。刘四爷很满意有这么多人来给他磕头祝寿。更足以自傲的是许多老朋友也赶著来贺喜。由这些老友，他看出自己这场事不但办得热闹，而且「改良」。那些老友的穿戴已经落伍，而四爷的皮袍马褂都是新作的。以职业说，有好几位朋友在当年都比他阔，可是现在——经过这二三十年来的变迁——已越混越低，有的已很难吃上饱饭。&lt;/p&gt;
&lt;p&gt;看著他们，再看看自己的喜棚，寿堂，画著长坂坡的挂屏，与三个海碗的席面，他觉得自己确是高出他们一头，他「改了良」。连赌钱，他都预备下麻将牌，比押宝就透著文雅许多。&lt;/p&gt;
&lt;p&gt;可是，在这个热闹的局面中，他也感觉到一点凄凉难过。&lt;/p&gt;
&lt;p&gt;过惯了独身的生活，他原想在寿日来的人不过是铺户中的掌柜与先生们，和往日交下的外场光棍。没想到会也来了些女客。虽然虎妞能替他招待，可是他忽然感到自家的孤独，没有老伴儿，只有个女儿，而且长得像个男子。假若虎妞是个男子，当然早已成了家，有了小孩，即使自己是个老鳏夫，或者也就不这么孤苦伶仃的了。是的，自己什么也不缺，只缺个儿子。自己的寿数越大，有儿子的希望便越小，祝寿本是件喜事，可是又似乎应落泪。不管自己怎样改了良，没人继续自己的事业，一切还不是白饶？&lt;/p&gt;
&lt;p&gt;上半天，他非常的喜欢，大家给他祝寿，他大模大样的承受，仿佛觉出自己是鳌里夺尊的一位老英雄。下半天，他的气儿塌下点去。看看女客们携来的小孩子们，他又羡慕，又忌妒，又不敢和孩子们亲近，不亲近又觉得自己别扭。他要闹脾气，又不肯登时发作，他知道自己是外场人，不能在亲友面前出丑。他愿意快快把这一天过去，不再受这个罪。&lt;/p&gt;
&lt;p&gt;还有点美中不足的地方，早晨给车夫们摆饭的时节，祥子几乎和人打起来。&lt;/p&gt;
&lt;p&gt;八点多就开了饭，车夫们都有点不愿意。虽然昨天放了一天的车份儿，可是今天谁也没空著手来吃饭，一角也罢，四十子儿也罢，大小都有份儿礼金。平日，大家是苦汉，刘四是厂主；今天，据大家看，他们是客人，不应该受这种待遇。&lt;/p&gt;
&lt;p&gt;况且，吃完就得走，还不许拉出车去，大年底下的！&lt;/p&gt;
&lt;p&gt;祥子准知道自己不在吃完就滚之列，可是他愿意和大家一块儿吃。一来是早吃完好去干事，二来是显著和气。和大家一齐坐下，大家把对刘四的不满都挪到他身上来。刚一落座，就有人说了：「哎，您是贵客呀，怎和我们坐在一处？」&lt;/p&gt;
&lt;p&gt;祥子傻笑了一下，没有听出来话里的意味。这几天了，他自己没开口说过闲话，所以他的脑子也似乎不大管事了。&lt;/p&gt;
&lt;p&gt;大家对刘四不敢发作，只好多吃他一口吧；菜是不能添，酒可是不能有限制，喜酒！他们不约而同的想拿酒杀气。有的闷喝，有的猜开了拳；刘老头子不能拦著他们猜拳。祥子看大家喝，他不便太不随群，也就跟著喝了两盅。喝著喝著，大家的眼睛红起来，嘴不再受管辖。有的就说：「祥子，骆驼，你这差事美呀！足吃一天，伺候著老爷小姐！赶明儿你不必拉车了，顶好跟包去！」祥子听出点意思来，也还没往心中去；从他一进人和厂，他就决定不再充什么英雄好汉，一切都听天由命。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纳住了气。有的又说了：&lt;/p&gt;
&lt;p&gt;「人家祥子是另走一路，我们凭力气赚钱，人家祥子是内功！」&lt;/p&gt;
&lt;p&gt;大家全哈哈的笑起来。祥子觉出大家是「咬」他，但是那么大的委屈都受了，何必管这几句闲话呢，他还没有出声。邻桌的人看出便宜来，有的伸著脖子叫：「祥子，赶明儿你当了厂主，别忘了哥儿们哪！」祥子还没有言语，本桌上的人又说了：&lt;/p&gt;
&lt;p&gt;「说话呀，骆驼！」&lt;/p&gt;
&lt;p&gt;祥子的脸红起来，低声说了句：「我怎样当厂主？！」&lt;/p&gt;
&lt;p&gt;「哼，你怎样不能呢，眼看著就咚咚嚓啦！」&lt;/p&gt;
&lt;p&gt;祥子没绕搭过来，「咚咚嚓」是什么意思，可是直觉的猜到那是指著他与虎妞的关系而言。他的脸慢慢由红而白，把以前所受过的一切委屈都一下子想起来，全堵在心上。几天的容忍谨默似乎不能再维持，象憋足了的水，遇见个出口就要激冲出去。正当这个工夫，一个车夫又指著他的脸说：「祥子，我说你呢，你才真是哑巴吃扁食——心里有数儿呢。是不是，你自己说，祥子？祥子？」&lt;/p&gt;
&lt;p&gt;祥子猛的立了起来，脸上煞白，对著那个人都问：「出去说，你敢不敢？」&lt;/p&gt;
&lt;p&gt;大家全楞住了。他们确是有心「咬」他，撇些闲盘儿，可是并没准备打架。&lt;/p&gt;
&lt;p&gt;忽然一静，象林中的啼鸟忽然看见一只老鹰。祥子独自立在那里，比别人也都高著许多，他觉出自己的孤立。但是气在心头，他仿佛也深信就是他们大家都动手，也不是他的对手。他钉了一句：「有敢出去的没有？」&lt;/p&gt;
&lt;p&gt;大家忽然想过味儿来，几乎是一齐的：「得了，祥子，逗著你玩呢！」&lt;/p&gt;
&lt;p&gt;刘四爷看见了：「坐下来，祥子！」然后向大家，「别瞧谁老实就欺侮谁，招急了我把你们全踢出去！快吃！」&lt;/p&gt;
&lt;p&gt;祥子离了席。大家用眼梢儿撩著刘老头子，都拿起饭来。&lt;/p&gt;
&lt;p&gt;不大一会儿，又嘁嘁喳喳的说起来，象危险已过的林鸟，又轻轻的啾啾。&lt;/p&gt;
&lt;p&gt;祥子在门口蹲了半天，等著他们。假若他们之中有敢再说闲话的，揍！自己什么都没了，给它个不论秧子吧！&lt;/p&gt;
&lt;p&gt;可是大家三五成群的出来，并没再找寻他。虽然没打成，他到底多少出了点气。继而一想，今天这一举，可是得罪了许多人。平日，自己本来就没有知己的朋友，所以才有苦无处去诉；怎能再得罪人呢？他有点后悔。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在胃中横著，有点发痛。他立起来，管它呢，人家那三天两头打架闹饥荒的不也活得怪有趣吗？老实规矩就一定有好处吗？这么一想，他心中给自己另画出一条路来，在这条路上的祥子，与以前他所希望的完全不同了。这是个见人就交朋友，而处处占便宜，喝别人的茶，吸别人的烟，借了钱不还，见汽车不躲，是个地方就撒尿，成天际和巡警们耍骨头，拉到「区」里去住两三天不算什么。是的，这样的车夫也活著，也快乐，至少是比祥子快乐。好吧，老实，规矩，要强，既然都没用，变成这样的无赖也不错。不但是不错，祥子想，而且是有些英雄好汉的气概，天不怕，地不怕，绝对不低著头吃哑巴亏。对了！应该这么办！坏嘎嘎是好人削成的。反倒有点后悔，这一架没能打成。好在不忙，从今以后，对谁也不再低头。&lt;/p&gt;
&lt;p&gt;刘四爷的眼里不揉沙子。把前前后后所闻所见的都搁在一起，他的心中已明白了八九成。这几天了，姑娘特别的听话，哼，因为祥子回来了！看她的眼，老跟著他。老头子把这点事存在心里，就更觉得凄凉难过。想想看吧，本来就没有儿子，不能火火烫烫的凑起个家庭来；姑娘再跟人一走！自己一辈子算是白费了心机！祥子的确不错，但是提到儿婿两当，还差得多呢；一个臭拉车的！自己奔波了一辈子，打过群架，跪过铁索，临完教个乡下脑袋连女儿带产业全搬了走？&lt;/p&gt;
&lt;p&gt;没那个便宜事！就是有，也甭想由刘四这儿得到！刘四自幼便是放屁崩坑儿的人！&lt;/p&gt;
&lt;p&gt;下午三四点钟还来了些拜寿的，老头子已觉得索然无味，客人越称赞他硬朗有造化，他越觉得没什么意思。&lt;/p&gt;
&lt;p&gt;到了掌灯以后，客人陆续的散去，只有十几位住得近的和交情深的还没有走，凑起麻将来。看著院内的空棚，被水月灯照得发青，和撤去围裙的桌子，老头子觉得空寂无聊，仿佛看到自己死了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样，不过是把喜棚改作白棚而已，棺材前没有儿孙们穿孝跪灵，只有些不相干的人们打麻将守夜！他真想把现在未走的客人们赶出去；乘著自己有口活气，应该发发威！可是，到底不好意思拿朋友杀气。&lt;/p&gt;
&lt;p&gt;怒气便拐了弯儿，越看姑娘越不顺眼。祥子在棚里坐著呢，人模狗样的，脸上的疤被灯光照得象块玉石。老头子怎看这一对儿，怎别扭！&lt;/p&gt;
&lt;p&gt;虎姑娘一向野调无腔惯了，今天头上脚下都打扮著，而且得装模作样的应酬客人，既为讨大家的称赞，也为在祥子面前露一手儿。上半天倒觉得这怪有个意思，赶到过午，因有点疲乏，就觉出讨厌，也颇想找谁叫骂一场。到了晚上，她连半点耐性也没有，眉毛自己叫著劲，老直立著。&lt;/p&gt;
&lt;p&gt;七点多钟了，刘四爷有点发困，可是不服老，还不肯去睡。大家请他加入打几圈儿牌，他不肯说精神来不及，而说打牌不痛快，押宝或牌九才合他的脾味。大家不愿中途改变，他只好在一旁坐著。为打起点精神，他还要再喝几盅，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吃饱，而且抱怨厨子赚钱太多了，菜并不丰满。&lt;/p&gt;
&lt;p&gt;由这一点上说起，他把白天所觉到的满意之处，全盘推翻：棚，家伙座儿，厨子，和其他的一切都不值那么些钱，都捉了他的大头，都冤枉！&lt;/p&gt;
&lt;p&gt;管账的冯先生，这时候，已把账杀好：进了二十五条寿幛，三堂寿桃寿面，一坛儿寿酒，两对寿烛，和二十来块钱的礼金。号数不少，可是大多数的是给四十铜子或一毛大洋。&lt;/p&gt;
&lt;p&gt;听到这个报告，刘四爷更火啦。早知道这样，就应该预备「炒菜面」！三个海碗的席吃著，就出一毛钱的人情？这简直是拿老头子当冤大头！从此再也不办事，不能赔这份窝囊钱！不用说，大家连亲带友，全想白吃他一口；六十九岁的人了，反倒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教一群猴儿王八蛋给吃了！老头子越想越气，连白天所感到的满意也算成了自己的糊涂；心里这么想，嘴里就念道著，带著许多街面上已不通行的咒骂。&lt;/p&gt;
&lt;p&gt;朋友们还没走净，虎妞为顾全大家的面子，想拦拦父亲的撒野。可是，一看大家都注意手中的牌，似乎并没理会老头子呓呓什么，她不便开口，省得反把事情弄明白。由他呓呓去吧，都给他个过去了。&lt;/p&gt;
&lt;p&gt;哪知道，老头子说著说著绕到她身上来。她决定不吃这一套！他办寿，她跟著忙乱了好几天，反倒没落出好儿来，她不能容让！六十九，七十九也不行，也得讲理！她马上还了回去：&lt;/p&gt;
&lt;p&gt;「你自己要花钱办事，碍著我什么啦？」&lt;/p&gt;
&lt;p&gt;老头子遇到反攻，精神猛然一振。「碍著你什么了？简直的就跟你！你当我的眼睛不管闲事哪？」&lt;/p&gt;
&lt;p&gt;「你看见什么啦？我受了一天的累，临完拿我杀气呀，先等等！说吧，你看见了什么？」虎妞的疲乏也解了，嘴非常的灵便。&lt;/p&gt;
&lt;p&gt;「你甭看著我办事，你眼儿热！看见？我早就全看见了，哼！」&lt;/p&gt;
&lt;p&gt;「我干吗眼儿热呀？！」她摇晃著头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lt;/p&gt;
&lt;p&gt;「那不是？！」刘四往棚里一指——祥子正弯著腰扫地呢。&lt;/p&gt;
&lt;p&gt;「他呀？」虎妞心里哆嗦了一下，没想到老头的眼睛会这么尖。「哼！他怎样？」&lt;/p&gt;
&lt;p&gt;「不用揣著明白的，说胡涂的！」老头子立了起来。「要他没我，要我没他，干脆的告诉你得了。我是你爸爸！我应该管！」&lt;/p&gt;
&lt;p&gt;虎妞没想到事情破的这么快，自己的计划才使了不到一半，而老头子已经点破了题！怎办呢？她的脸红起来，黑红，加上半残的粉，与青亮的灯光，好象一块煮老了的猪肝，颜色复杂而难看。她有点疲乏；被这一激，又发著肝火，想不出主意，心中很乱。她不能就这么窝回去，心中乱也得马上有办法。顶不妥当的主意也比没主意好，她一向不在任何人面前服软！好吧，爽性来干脆的吧，好坏都凭这一锤子了！&lt;/p&gt;
&lt;p&gt;「今儿个都说清了也好，就打算是这么笔账儿吧，你怎样呢？我倒要听听！这可是你自己找病，别说我有心气你！」&lt;/p&gt;
&lt;p&gt;打牌的人们似乎听见他们父女吵嘴，可是舍不得分心看别的，为抵抗他们的声音，大家把牌更摔得响了一些，而且嘴里叫唤著红的，碰……&lt;/p&gt;
&lt;p&gt;祥子把事情已听明白，照旧低著头扫地，他心中有了底；说翻了，揍！&lt;/p&gt;
&lt;p&gt;「你简直的是气我吗！」老头子的眼已瞪得极圆。「把我气死，你好去倒贴儿？甭打算，我还得活些年呢！」&lt;/p&gt;
&lt;p&gt;「甭摆闲盘，你怎办吧？」虎妞心里噗通，嘴里可很硬。&lt;/p&gt;
&lt;p&gt;「我怎办？不是说过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不能都便宜了个臭拉车的！」&lt;/p&gt;
&lt;p&gt;祥子把笤帚扔了，直起腰来，看准了刘四，问：「说谁呢？」&lt;/p&gt;
&lt;p&gt;刘四狂笑起来：「哈哈，你这小子要造反吗？说你哪，说谁！你给我马上滚！看著你不错，赏你脸，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是干什么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滚！永远别再教我瞧见你，上妈的这儿找便宜来啦，啊？」&lt;/p&gt;
&lt;p&gt;老头子的声音过大了，招出几个车夫来看热闹。打牌的人们以为刘四爷又和个车夫吵闹，依旧不肯抬头看看。&lt;/p&gt;
&lt;p&gt;祥子没有个便利的嘴，想要说的话很多，可是一句也不到舌头上来。他呆呆的立在那里，直著脖子咽吐沫。&lt;/p&gt;
&lt;p&gt;「给我滚！快滚！上这儿来找便宜？我往外掏坏的时候还没有你呢，哼！」老头子有点纯为唬吓祥子而唬吓了，他心中恨祥子并不象恨女儿那么厉害，就是生著气还觉得祥子的确是个老实人。&lt;/p&gt;
&lt;p&gt;「好了，我走！」祥子没话可说，只好赶紧离开这里；无论如何，斗嘴他是斗不过他们的。&lt;/p&gt;
&lt;p&gt;车夫们本来是看热闹，看见刘四爷骂祥子，大家还记著早晨那一场，觉得很痛快。及至听到老头子往外赶祥子，他们又向著他了——祥子受了那么多的累，过河拆桥，老头子翻脸不认人，他们替祥子不平。有的赶过来问：「怎么了，祥子？」祥子摇了摇头。&lt;/p&gt;
&lt;p&gt;「祥子你等等走！」虎妞心中打了一闪似的，看清楚：自己的计划是没多大用处了，急不如快，得赶紧抓住祥子，别鸡也飞蛋也打了！「我们俩的事，一条绳拴著两蚂蚱，谁也跑不了！你等等，等我说明白了！」她转过头来，冲著老头子：&lt;/p&gt;
&lt;p&gt;「干脆说了吧，我已经有了，祥子的！他上哪儿我也上哪儿！&lt;/p&gt;
&lt;p&gt;你是把我给他呢？还是把我们俩一齐赶出去？听你一句话？」&lt;/p&gt;
&lt;p&gt;虎妞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把最后的一招这么早就拿出来。刘四爷更没想到事情会弄到了这步天地。但是，事已至此，他不能服软，特别是在大家面前。「你真有脸往外说，我这个老脸都替你发烧！」他打了自己个嘴巴。「呸！好不要脸！」&lt;/p&gt;
&lt;p&gt;打牌的人们把手停住了，觉出点不大是味来，可是胡里胡涂，不知是怎回事，搭不上嘴；有的立起来，有的呆呆的看著自己的牌。&lt;/p&gt;
&lt;p&gt;话都说出来，虎妞反倒痛快了：「我不要脸？别教我往外说你的事儿，你什么屎没拉过？我这才是头一回，还都是你的错儿：男大当娶，女大当聘，你六十九了，白活！这不是当著大众，」她向四下里一指，「我们弄清楚了顶好，心明眼亮！就著这个喜棚，你再办一通儿事得了！」&lt;/p&gt;
&lt;p&gt;「我？」刘四爷的脸由红而白，把当年的光棍劲儿全拿了出来：「我放把火把棚烧了，也不能给你用！」&lt;/p&gt;
&lt;p&gt;「好！」虎妞的嘴唇哆嗦上了，声音非常的难听，「我卷起铺盖一走，你给我多少钱？」&lt;/p&gt;
&lt;p&gt;「钱是我的，我爱给谁才给！」老头子听女儿说要走，心中有些难过，但是为斗这口气，他狠了心。&lt;/p&gt;
&lt;p&gt;「你的钱？我帮你这些年了；没我，你想想，你的钱要不都填给野娘们才怪，我们凭良心吧！」她的眼又找到祥子，「你说吧！」&lt;/p&gt;
&lt;p&gt;祥子直挺挺的立在那里，没有话可说。&lt;/p&gt;
&lt;p&gt;咚咚嚓，娶亲时鼓乐声，隐喻娶亲。&lt;/p&gt;
&lt;p&gt;家伙座儿，即成套的桌椅食具。&lt;/p&gt;
&lt;h2&gt;第15章&lt;/h2&gt;
&lt;p&gt;讲动武，祥子不能打个老人，也不能打个姑娘。他的力量没地方用。耍无赖，只能想想，耍不出。论虎妞这个人，他满可以跺脚一跑。为目前这一场，她既然和父亲闹翻，而且愿意跟他走；骨里子的事没人晓得，表面上她是为祥子而牺牲；当著大家面前，他没法不拿出点英雄气儿来。他没话可说，只能立在那里，等个水落石出；至少他得作到这个，才能象个男子汉。&lt;/p&gt;
&lt;p&gt;刘家父女只剩了彼此瞪著，已无话可讲；祥子是闭口无言。车夫们，不管向著谁吧，似乎很难插嘴。打牌的人们不能不说话了，静默得已经很难堪。不过，大家只能浮面皮的敷衍几句，劝双方不必太挂火，慢慢的说，事情没有过不去的。他们只能说这些，不能解决什么，也不想解决什么。见两方面都不肯让步，那么，清官难断家务事，有机会便溜了吧。&lt;/p&gt;
&lt;p&gt;没等大家都溜净，虎姑娘抓住了天顺煤厂的冯先生：「冯先生，你们铺子里不是有地方吗？先让祥子住两天。我们的事说办就快，不能长占住你们的地方。祥子你跟冯先生去，明天见，商量商量我们的事。告诉你，我出回门子，还是非坐花轿不出这个门！」冯先生直吸气，不愿负这个责任。祥子急于离开这里，说了句：「我跑不了！」&lt;/p&gt;
&lt;p&gt;虎姑娘瞪了老头子一眼，回到自己屋中，𫍹娽著嗓子哭起来，把屋门从里面锁上。&lt;/p&gt;
&lt;p&gt;冯先生们把刘四爷也劝进去，老头子把外场劲儿又拿出来，请大家别走，还得喝几盅：「诸位放心，从此她是她，我是我，再也不吵嘴。走她的，只当我没有过这么个女儿。我外场一辈子，脸教她给丢净！倒退二十年，我把她们俩全活劈了！现在，随她去；打算跟我要一个小铜钱，万难！一个子儿不给！不给！看她怎么活著！教她尝尝，她就晓得了，到底是爸爸好，还是野汉子好！别走，再喝一盅！」&lt;/p&gt;
&lt;p&gt;大家敷衍了几句，都急于躲避是非。&lt;/p&gt;
&lt;p&gt;祥子上了天顺煤厂。&lt;/p&gt;
&lt;p&gt;事情果然办得很快。虎妞在毛家湾一个大杂院里租到两间小北房；马上找了裱糊匠糊得四白落地；求冯先生给写了几个喜字，贴在屋中。屋子糊好，她去讲轿子：一乘满天星的轿子，十六个响器，不要金灯，不要执事。一切讲好，她自己赶了身红绸子的上轿衣；在年前赴得，省得不过破五就动针。喜日定的是大年初六，既是好日子，又不用忌门。她自己把这一切都办好，告诉祥子去从头至脚都得买新的：「一辈子就这么一回！」&lt;/p&gt;
&lt;p&gt;祥子手中只有五块钱！&lt;/p&gt;
&lt;p&gt;虎妞又瞧了眼：「怎么？我交给你那三十多块呢？」&lt;/p&gt;
&lt;p&gt;祥子没法不说实话了，把曹宅的事都告诉了她。她眨巴著眼似信似疑的：「好吧，我没工夫跟你吵嘴，咱们各凭良心吧！给你这十五块吧！你要是到日子不打扮得象个新人，你可提防著！」&lt;/p&gt;
&lt;p&gt;初六，虎妞坐上了花轿。没和父亲过一句话，没有弟兄的护送，没有亲友的祝贺；只有那些锣鼓在新年后的街上响得很热闹，花轿稳稳的走过西安门，西四牌楼，也惹起穿著新衣的人们——特别是铺户中的伙计——一些羡慕，一些感触。&lt;/p&gt;
&lt;p&gt;祥子穿著由天桥买来的新衣，红著脸，戴著三角钱一顶的缎小帽。他仿佛忘了自己，而傻傻忽忽的看著一切，听著一切，连自己好似也不认识了。他由一个煤铺迁入裱糊得雪白的新房，不知道是怎回事：以前的事正如煤厂里，一堆堆都是黑的；现在茫然的进到新房，白得闪眼，贴著几个血红的喜字。他觉到一种嘲弄，一种白的，渺茫的，闷气。屋里，摆著虎妞原有的桌椅与床；火炉与菜案却是新的；屋角里插著把五色鸡毛的掸子。他认识那些桌椅，可是对火炉，菜案，与鸡毛掸子，又觉得生疏。新旧的器物合在一处，使他想起过去，又担心将来。一切任人摆布，他自己既象个旧的，又象个新的，一个什么摆设，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不认识了自己。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脚在这小而暖的屋中活动著，象小木笼里一只大兔子，眼睛红红的看著外边，看著里边，空有能飞跑的腿，跑不出去！虎妞穿著红袄，脸上抹著白粉与胭脂，眼睛溜著他。他不敢正眼看她。她也是既旧又新的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姑娘，也是娘们；象女的，又象男的；象人，又象什么凶恶的走兽！这个走兽，穿著红袄，已经捉到他，还预备著细细的收拾他。谁都能收拾他，这个走兽特别的厉害，要一刻不离的守著他，向他瞪眼，向他发笑，而且能紧紧的抱住他，把他所有的力量吸尽。他没法脱逃。他摘了那顶缎小帽，呆呆的看著帽上的红结子，直到看得眼花——一转脸，墙上全是的一颗颗的红点，飞旋著，跳动著，中间有一块更大的，红的，脸上发著丑笑的虎妞！&lt;/p&gt;
&lt;p&gt;婚夕，祥子才明白：虎妞并没有怀了孕。象变戏法的，她解释给他听：「要不这么冤你一下，你怎会死心踏地的点头呢！&lt;/p&gt;
&lt;p&gt;我在裤腰上塞了个枕头！哈哈，哈哈！」她笑得流出泪来：&lt;/p&gt;
&lt;p&gt;「你个傻东西！甭提了，反正我对得起你；你是怎个人，我是怎个人？我楞和爸爸吵了，跟著你来，你还不谢天谢地？」&lt;/p&gt;
&lt;p&gt;第二天，祥子很早就出去了。多数的铺户已经开了市，可是还有些家关著门。门上的春联依然红艳，黄的挂钱却有被风吹碎了的。街上有很冷静，洋车可不少，车夫们也好似比往日精神了一些，差不离的都穿著双新鞋，车背后还有贴著块红纸儿的。祥子很羡慕这些车夫，觉得他们倒有点过年的样子，而自己是在个葫芦里憋闷了这好几天；他们都安分守己的混著，而他没有一点营生，在大街上闲晃。他不安于游手好闲，可是打算想明天的事，就得去和虎妞——他的老婆商议；他是在老婆——这么个老婆！——手里讨饭吃。空长了那么高的身量，空有那么大的力量，没用。他第一得先伺候老婆，那个红袄虎牙的东西；吸人精血的东西；他已不是人，而只是一块肉。他没了自己，只在她的牙中挣扎著，象被猫叼住的一个小鼠。他不想跟她去商议，他得走；想好了主意，给她个不辞而别。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她是会拿枕头和他变戏法的女怪！他窝心，他不但想把那身新衣扯碎，也想把自己从内到外放在清水里洗一回，他觉得混身都粘著些不洁净的，使人恶心的东西，教他从心里厌烦。他愿永远不再见她的面！&lt;/p&gt;
&lt;p&gt;上哪里去呢？他没有目的地。平日拉车，他的腿随著别人的嘴走，今天，他的腿自由了，心中茫然。顺著西四牌楼一直往南，他出了宣武门：道是那么直，他的心更不会拐弯。&lt;/p&gt;
&lt;p&gt;出了城门，还往南，他看见个澡堂子。他决定去洗个澡。&lt;/p&gt;
&lt;p&gt;脱得光光的，看著自己的肢体，他觉得非常的羞愧。下到池子里去，热水把全身烫得有些发木，他闭上了眼，身上麻麻酥酥的仿佛往外放射著一些积存的污浊。他几乎不敢去摸自己，心中空空的，头上流下大汗珠来。一直到呼吸已有些急促，他才懒懒的爬上来，混身通红，象个初生下来的婴儿。他似乎不敢就那么走出来，围上条大毛巾，还觉得自己丑陋；虽然汗珠劈嗒啪嗒的往下落，还觉得自己不干净——心中那点污秽仿佛永远也洗不掉：在刘四爷眼中，在一切知道他的人眼中，他永远是个偷娘们的人！&lt;/p&gt;
&lt;p&gt;汗还没完全落下去，他急忙的穿上衣服，跑了出来。他怕大家看他的赤身！出了澡堂，被凉风一飒，他觉得出身上的轻松。街上也比刚才热闹的多了。响晴的天空，给人人脸上一些光华。祥子的心还是揪揪著，不知上哪里去好。往南，往东，再往南，他奔了天桥去。新年后，九点多钟，铺户的徒弟们就已吃完早饭，来到此地。各色的货摊，各样卖艺的场子，都很早的摆好占好。祥子来到，此处已经围上一圈圈的人，里边打著锣鼓。他没心去看任何玩艺，他已经不会笑。&lt;/p&gt;
&lt;p&gt;平日，这里的说相声的，耍狗熊的，变戏法的，数来宝的，唱秧歌的，说鼓书的，练把式的，都能供给他一些真的快乐，使他张开大嘴去笑。他舍不得北平，天桥得算一半儿原因。每逢望到天桥的席棚，与那一圈一圈儿的人，他便想起许多可笑可爱的事。现在他懒得往前挤，天桥的笑声里已经没了他的份儿。他躲开人群，向清静的地方走，又觉得舍不得！不，他不能离开这个热闹可爱的地方，不能离开天桥，不能离开北平。走？无路可走！他还是得回去跟她——跟她！——去商议。他不能走，也不能闲著，他得退一步想，正如一切人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都得退一步想。什么委屈都受过了，何必单在这一点上叫真儿呢？他没法矫正过去的一切，那么只好顺著路儿往下走吧。&lt;/p&gt;
&lt;p&gt;他站定了，听著那杂乱的人声，锣鼓响；看著那来来往往的人，车马，忽然想起那两间小屋。耳中的声音似乎没有了，眼前的人物似乎没有了，只有那两间白，暖，贴著红喜字的小屋，方方正正的立在面前。虽然只住过一夜，但是非常的熟习亲密，就是那个穿红袄的娘们仿佛也不是随便就可以舍弃的。立在天桥，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在那两间小屋里，他有了一切。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有办法。明天的一切都在那小屋里。羞愧，怕事，难过，都没用；打算活著，得找有办法的地方去。&lt;/p&gt;
&lt;p&gt;他一气走回来，进了屋门，大概也就刚交十一点钟。虎妞已把午饭作好：馏的馒头，熬白菜加肉丸子，一碟虎皮冻，一碟酱萝卜。别的都已摆好，只有白菜还在火上煨著，发出些极美的香味。她已把红袄脱去，又穿上平日的棉裤棉袄，头上可是戴著一小朵绒作的红花，花上还有个小金纸的元宝。祥子看了她一眼，她不象个新妇。她的一举一动都象个多年的媳妇，麻利，老到，还带著点自得的劲儿。虽然不象个新妇，可是到底使他觉出一点新的什么来；她作饭，收拾屋子；屋里子那点香味，暖气，都是他所未曾经验过的。不管她怎样，他觉得自己是有了家。一个家总有它的可爱处。他不知怎样好了。&lt;/p&gt;
&lt;p&gt;「上哪儿啦？你！」她一边去盛白菜，一边问。&lt;/p&gt;
&lt;p&gt;「洗澡去了。」他把长袍脱下来。&lt;/p&gt;
&lt;p&gt;「啊！以后出去，言语一声！别这么大咧咧的甩手一走！」&lt;/p&gt;
&lt;p&gt;他没言语。&lt;/p&gt;
&lt;p&gt;「会哼一声不会？不会，我教给你！」&lt;/p&gt;
&lt;p&gt;他哼了一声，没办法！他知道娶来一位母夜叉，可是这个夜叉会作饭，会收拾屋子，会骂他也会帮助他，教他怎样也不是味儿！他吃开了馒头。饭食的确是比平日的可口，热火；可是吃著不香，嘴里嚼著，心里觉不出平日狼吞虎咽的那种痛快，他吃不出汗来。&lt;/p&gt;
&lt;p&gt;吃完饭，他躺在了炕上，头枕著手心，眼看著棚顶。&lt;/p&gt;
&lt;p&gt;「嗨！帮著刷家伙！我不是谁的使唤丫头！」她在外间屋里叫。&lt;/p&gt;
&lt;p&gt;很懒的他立起来，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帮忙。他平日非常的勤紧，现在他憋著气来作事。在车厂子的时候，他常帮她的忙，现在越看她越讨厌，他永远没恨人象恨她这么厉害，他说不上是为了什么。有气，可是不肯发作，全圈在心里；既不能和她一刀两断，吵架是没意思的。在小屋里转转著，他感到整个的生命是一部委屈。&lt;/p&gt;
&lt;p&gt;收拾完东西，她四下里扫了一眼，叹了口气。紧跟著笑了笑。「怎样？」&lt;/p&gt;
&lt;p&gt;「什么？」祥子蹲在炉旁，烤著手；手并不冷，因为没地方安放，只好烤一烤。这两间小屋的确象个家，可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放手放脚好。&lt;/p&gt;
&lt;p&gt;「带我出去玩玩？上白云观？不，晚点了；街上遛遛去？」&lt;/p&gt;
&lt;p&gt;她要充分的享受新婚的快乐。虽然结婚不成个样子，可是这么无拘无束的也倒好，正好和丈夫多在一块儿，痛痛快快的玩几天。在娘家，她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钱；只是没有个知心的男子。现在，她要扑回来这点缺欠，要大摇大摆的在街上，在庙会上，同著祥子去玩。&lt;/p&gt;
&lt;p&gt;祥子不肯去。第一他觉得满世界带著老婆逛是件可羞的事，第二他以为这么来的一个老婆，只可以藏在家中；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越少在大家眼前显摆越好。还有，一出去，哪能不遇上熟人，西半城的洋车夫们谁不晓得虎妞和祥子，他不能去招大家在他背后嘀嘀咕咕。&lt;/p&gt;
&lt;p&gt;「商量商量好不好？」他还是蹲在那里。&lt;/p&gt;
&lt;p&gt;「有什么可商量的？」她凑过来，立在炉子旁边。&lt;/p&gt;
&lt;p&gt;他把手上来，放在膝上，痴痴的看著火苗。楞了好久，他说出一句来：「我不能这么闲著！」&lt;/p&gt;
&lt;p&gt;「受苦的命！」她笑了一声。「一天不拉车，身上就痒痒，是不是？你看老头子，人家玩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开上车厂子。他也不拉车，也不卖力气，凭心路吃饭。你也得学著点，拉一辈子车又算老几？我们先玩几天再说，事情也不单忙在这几天上，奔什么命？这两天我不打算跟你拌嘴，你可也别成心气我！」&lt;/p&gt;
&lt;p&gt;「先商量商量！」祥子决定不让步。既不能跺脚一走，就得想法子做事，先必得站一头儿，不能打秋千似的来回晃悠。&lt;/p&gt;
&lt;p&gt;「好吧，你说说！」她搬过个凳子来，坐在火炉旁。&lt;/p&gt;
&lt;p&gt;「你有多少钱？」他问。&lt;/p&gt;
&lt;p&gt;「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嘛！你不是娶媳妇呢，是娶那点钱，对不对？」&lt;/p&gt;
&lt;p&gt;祥子像被一口风噎住，往下连咽了几口气。刘老头子，和人和厂的车夫，都以为他是贪财，才勾搭上虎妞；现在，她自己这么说出来了！自己的车，自己的钱，无缘无故的丢掉，而今被压在老婆的几块钱底下；吃饭都得顺脊梁骨下去！他恨不能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掐！掐！掐！一直到她翻了白眼！&lt;/p&gt;
&lt;p&gt;把一切都掐死，而后自己抹了脖子。他们不是人，得死；他自己不是人，也死；大家不用想活著！&lt;/p&gt;
&lt;p&gt;祥子立起来，想再出去走走；刚才就不应该回来。&lt;/p&gt;
&lt;p&gt;看祥子的神色不对，她又软和了点儿：「好吧，我告诉你。&lt;/p&gt;
&lt;p&gt;我手里一共有一百来块钱。连轿子，租房——三份儿，糊棚，作衣裳，买东西，带给你，归了包堆花了小一百，还剩四百来块。我告诉你，你不必著急。我们给它个得乐且乐。你呢，成年际拉车出臭汗，也该漂漂亮亮的玩几天；我呢，当了这么些年老姑娘，也该痛快几天。等到快把钱花完，我们还是求老头子去。我呢，那天要是不跟他闹翻了，决走不出来。现在我气都消了，爸爸到底是爸爸。他呢，只有我这么个女儿，你又是他喜爱的人，我们服个软，给他陪个不是，大概也没有过不去的事。这多么现成！他有钱，我们正当正派的承受过来，一点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强似你去给人家当牲口！过两天，你就先去一趟；他也许不见你。一次不见，再去第二次；面子都给他，他也就不能不回心转意了。然后我再去，好歹的给他几句好听的，说不定我们就能都搬回去。我们一搬回去，管保挺起胸脯，谁也不敢斜眼看我们；我们要是老在这儿忍著，就老是一对黑人儿，你说是不是？」&lt;/p&gt;
&lt;p&gt;祥子没有想到过这个。从虎妞到曹宅找他，他就以为娶过她来，用她的钱买上车，自己去拉。虽然用老婆的钱不大体面，但是他与她的关系既是种有口说不出的关系，也就无可如何了。他没想到虎妞还有这么一招。把长脸往下一拉呢，自然这的确是个主意，可是祥子不是那样的人。前前后后的一想，他似乎明白了点：自己有钱，可以教别人白白的抢去，有冤无处去诉。赶到别人给你钱呢，你就非接受不可；接受之后，你就完全不能再拿自己当个人，你空有心胸，空有力量，得去当人家的奴隶：作自己老婆的玩物，作老丈人的仆人。一个人仿佛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只鸟，自己去打食，便会落到网里。吃人家的粮米，便得老老实实的在笼儿里，给人家啼唱，而随时可以被人卖掉！&lt;/p&gt;
&lt;p&gt;他不肯去找刘四爷。跟虎妞，是肉在肉里的关系；跟刘四，没有什么关系。已经吃了她的亏，不能再去央告她的爸爸！「我不愿意闲著！」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为是省得费话与吵嘴。&lt;/p&gt;
&lt;p&gt;「受累的命吗！」她敲著撩著的说。「不爱闲著，作个买卖去。」&lt;/p&gt;
&lt;p&gt;「我不会！赚不著钱！我会拉车，我爱拉车！」祥子头上的筋都跳起来。&lt;/p&gt;
&lt;p&gt;「告诉你吧，就是不许你拉车！我就不许你浑身臭汗，臭烘烘的上我的炕！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主意，看吧，看谁别扭得过谁！你娶老婆，可是我花的钱，你没往外掏一个小钱。想想吧，咱俩是谁该听谁的？」&lt;/p&gt;
&lt;p&gt;祥子又没了话。&lt;/p&gt;
&lt;p&gt;𫍹娽，念jiē lù，尖声。&lt;/p&gt;
&lt;p&gt;三份儿，租房第一月付三个月的房租。&lt;/p&gt;
&lt;p&gt;归了包堆，即总共一起。&lt;/p&gt;
&lt;h2&gt;第16章&lt;/h2&gt;
&lt;p&gt;闲到元宵节，祥子没法再忍下去了。&lt;/p&gt;
&lt;p&gt;虎妞很高兴。她张罗著煮元宵，包饺子，白天逛庙，晚上逛灯。她不许祥子有任何主张，可是老不缺著他的嘴，变法儿给他买些作些新鲜的东西吃。大杂院里有七八户人家，大多数的都住著一间房；一间房里有的住著老少七八户。这些人有的拉车，有的作小买卖，有的当巡警，有的当仆人。各人有各人的事，谁也没个空闲，连小孩子们也都提著小筐，早晨去打粥，下午去拾煤核。只有那顶小的孩子才把屁股冻得通红的在院里玩耍或打架。炉灰尘土脏水就都倒在院中，没人顾得去打扫，院子当中间儿冻满了冰，大孩子拾煤核回来拿这当作冰场，嚷闹著打冰出溜玩。顶苦的是那些老人与妇女。老人们无衣无食，躺在冰凉的炕上，干等著年轻的挣来一点钱，好喝碗粥，年轻卖力气的也许挣得来钱，也许空手回来，回来还要发脾气，找著缝儿吵嘴。老人们空著肚子得拿眼泪当作水，咽到肚中去。那些妇人们，既得顾著老的，又得顾著小的，还得敷衍年轻挣钱的男人。她们怀著孕也得照常操作，只吃著窝窝头与白薯粥；不，不但要照常工作，还得去打粥，兜揽些活计——幸而老少都吃饱了躺下，她们得抱著个小煤油灯给人家洗，作，缝缝补补。屋子是那么小，墙是那么破，冷风从这面的墙缝钻进来，一直的从那面出去，把所有的一点暖气都带了走。她们的身上只挂著些破布，肚子盛著一碗或半碗粥，或者还有个六七个月的胎。她们得工作，得先尽著老的少的吃饱。她们全身都是病，不到三十岁已脱了头发，可是一时一刻不能闲著，从病中走到死亡；死了，棺材得去向「善人」们募化。那些姑娘们，十六七岁了，没有裤子，只能围著块什么破东西在屋中——天然的监狱——帮著母亲作事，赶活。要到茅房去，她们得看准了院中无人才敢贼也似地往外跑；一冬天，她们没有见过太阳与青天。那长得丑的，将来承袭她们妈妈的一切；那长得有点模样的，连自己也知道，早晚是被父母卖出，「享福去」！&lt;/p&gt;
&lt;p&gt;就是在个这样的杂院里，虎妞觉得很得意。她是唯一的有吃有穿，不用著急，而且可以走走逛逛的人。她高扬著脸，出来进去，既觉出自己的优越，并且怕别人沾惹她，她不理那群苦人。来到这里作小买卖的，几乎都是卖那顶贱的东西，什么刮骨肉，冻白菜，生豆汁，驴马肉，都来这里找照顾主。&lt;/p&gt;
&lt;p&gt;自从虎妞搬来，什么卖羊头肉的，熏鱼的，硬面饽饽的，卤煮炸豆腐的，也在门前吆喝两声。她端著碗，扬著脸，往屋里端这些零食，小孩子们都把铁条似的手指伸在口里看著她，仿佛她是个什么公主似的。她是来享受，她不能，不肯，也不愿，看别人的苦处。&lt;/p&gt;
&lt;p&gt;祥子第一看不上她的举动，他是穷小子出身，晓得什么叫困苦。他不愿吃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可惜那些钱。第二，更使他难堪的，是他琢磨出点意思来：她不许他去拉车，而每天好菜好饭的养著他，正好象养肥了牛好往外挤牛奶！他完全变成了她的玩艺儿。他看见过：街上的一条瘦老的母狗，当跑腿的时候，也选个肥壮的男狗。想起这个，他不但是厌恶这种生活，而且为自己担心。他晓得一个卖力气的汉子应当怎样保护身体，身体是一切。假若这么活下去，他会有一天成为一个干骨头架子，还是这么大，而膛儿里全是空的。他哆嗦起来。打算要命，他得马上去拉车，出去跑，跑一天，回来倒头就睡，人事不知；不吃她的好东西，也就不伺候著她玩。他决定这么办，不能再让步；她愿出钱买车呢，好；她不愿意，他会去租车拉。一声没出，他想好就去租车了。&lt;/p&gt;
&lt;p&gt;十七那天，他开始去拉车，租的是「整天儿」。拉过两个较长的买卖，他觉出点以前未曾有过的毛病，腿肚子发紧，胯骨轴儿发酸。他晓得自己的病源在哪里，可是为安慰自己，他以为这大概也许因为二十多天没拉车，把腿撂生了；跑过几趟来，把腿开，或者也就没事了。&lt;/p&gt;
&lt;p&gt;又拉上个买卖，这回是帮儿车，四辆一同走。抄起车把来，大家都让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子在前头走。高个子笑了笑，依了实，他知道那三辆车都比自己「棒」。他可是卖了力气，虽然明知跑不过后面的三个小伙子，可是不肯倚老卖老。跑出一里多地，后面夸了他句：「怎么著，要劲儿吗？还真不离！」他喘著答了句：「跟你们哥儿们走车，慢了还行？！」&lt;/p&gt;
&lt;p&gt;他的确跑得不慢，连祥子也得掏七八成劲儿才跟得上他。他的跑法可不好看：高个子，他塌不下腰去，腰和背似乎是块整的木板，所以他的全身得整个的往前扑著；身子向前，手就显著靠后；不象跑，而象是拉著点东西往前钻。腰死板，他的胯骨便非活动不可；脚几乎是拉拉在地上，加快的往前扭。&lt;/p&gt;
&lt;p&gt;扭得真不慢，可是看著就知道他极费力。到拐弯抹角的地方，他整著身子硬拐，大家都替他攥著把汗；他老像是一管身子往前钻，而不管车过得过去去不过。&lt;/p&gt;
&lt;p&gt;拉到了，他的汗劈嗒啪嗒的从鼻尖上，耳朵唇上，一劲儿往下滴嗒。放下车，他赶紧直了直腰，咧了咧嘴。接钱的时候，手都哆嗦得要拿不住东西似的。&lt;/p&gt;
&lt;p&gt;在一块儿走过一趟车便算朋友，他们四个人把车放在了一处。祥子们擦擦汗，就照旧说笑了。那个高个子独自了半天，干嗽了一大阵，吐出许多白沫子来，才似乎缓过点儿来，开始跟他们说话儿：&lt;/p&gt;
&lt;p&gt;「完了！还有那个心哪；腰，腿，全不给劲喽！无论怎么提腰，腿抬不起来；干著急！」&lt;/p&gt;
&lt;p&gt;「刚才那两步就不离，你当是慢哪！」一个二十多岁矮身量的小伙子接过来：「不屈心，我们三个都够棒的，谁没出汗？」&lt;/p&gt;
&lt;p&gt;高个子有点得意，可又惭愧似的，叹了口气。&lt;/p&gt;
&lt;p&gt;「就说你这个跑法，差不离的还真得教你给撅了，你信不信？」另一个小伙子说。「岁数了，不是说著玩的。」&lt;/p&gt;
&lt;p&gt;高个子微笑着，摇了摇头：「也还不都在乎岁数，哥儿们！&lt;/p&gt;
&lt;p&gt;我告诉你一句真的，干咱们这行儿的，别成家，真的！」看大家都把耳朵递过来，他放小了点声儿：「一成家，黑天白日全不闲著，玩完！瞧瞧我的腰，整的，没有一点活软气！还是别跑紧了，一咬牙就咳嗽，心口窝辣蒿蒿的！甭说了，干咱们这行儿的就得它妈的打一辈子光棍儿！连它妈的小家雀儿都一对一对儿的，不许咱们成家！还有一说，成家以后，一年一个孩子，现在我要有五个了！全张著嘴等著吃！车份大，粮食贵，买卖苦，有什么法儿呢！不如打一辈子光棍，犯了劲上白房子，长上杨梅大疮，认命！一个人，死了就死了！这玩艺一成家，连大带小，好几口儿，死了也不能闭眼！你说是不是？」他问祥子。&lt;/p&gt;
&lt;p&gt;祥子点了点头，没说出话来。&lt;/p&gt;
&lt;p&gt;这阵儿，来了个座儿，那个矮子先讲的价钱，可是他让了，叫著高个子：「老大哥，你拉去吧！这玩艺家里还有五个孩子呢！」&lt;/p&gt;
&lt;p&gt;高个子笑了：「得，我再奔一趟！按说可没有这么办的！得了，回头好多带几个饼子去！回头见了，哥儿们！」&lt;/p&gt;
&lt;p&gt;看著高个子走远了，矮子自言自语的说：「混它妈的一辈子，连个媳妇都摸不著！人家它妈的宅门里，一人搂著四五个娘们！」&lt;/p&gt;
&lt;p&gt;「先甭提人家，」另个小伙子把话接过去。「你瞧干这个营生的，还真得留神，高个子没说错。你就这么说吧，成家为干吗？能摆著当玩艺儿看？不能！好，这就是楼子！成天啃窝窝头，两气夹攻，多么棒的小伙子也得爬下！」&lt;/p&gt;
&lt;p&gt;听到这儿，祥子把车拉了起来，搭讪著说了句：「往南放放，这儿没买卖。」&lt;/p&gt;
&lt;p&gt;「回见！」那两个年轻的一齐说。&lt;/p&gt;
&lt;p&gt;祥子仿佛没有听见。一边走一边踢腿，胯骨轴的确还有点发酸！本想收车不拉了，可是简直没有回家的勇气。家里的不是个老婆，而是个吸人血的妖精！&lt;/p&gt;
&lt;p&gt;天已慢慢长起来，他又转晃了两三趟，才刚到五点来钟。&lt;/p&gt;
&lt;p&gt;他交了车，在茶馆里又耗了会儿。喝了两壶茶，他觉出饿来，决定在外面吃饱再回家。吃了十二两肉饼，一碗红豆小米粥，一边打著响嗝一边慢慢往家走。准知道家里有个雷等著他呢，可是他很镇定；他下了决心：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倒头就睡，明天照旧出来拉车，她爱怎样怎样！&lt;/p&gt;
&lt;p&gt;一进屋门，虎妞在外间屋里坐著呢，看了他一眼，脸沉得要滴下水来。祥子打算合合稀泥，把长脸一拉，招呼她一声。可是他不惯作这种事，他低著头走进里屋去。她一声没响，小屋里静得象个深山古洞似的。院中街坊的咳嗽，说话，小孩子哭，都听得极真，又象是极远，正似在山上听到远处的声音。&lt;/p&gt;
&lt;p&gt;两人都不肯先说话，闭著嘴先后躺下了，象一对永不出声的大龟似的。睡醒一觉，虎妞说了话，语音带出半恼半笑的意思：「你干什么去了？整走了一天！」&lt;/p&gt;
&lt;p&gt;「拉车去了！」他似睡似醒的说，嗓子里仿佛堵著点什么。&lt;/p&gt;
&lt;p&gt;「呕！不出臭汗去，心里痒痒，你个贱骨头！我给你炒下的菜，你不回来吃，绕世界胡塞去舒服？你别把我招翻了，我爸爸是光棍出身，我什么事都作得出来！明天你敢再出去，我就上吊给你看，我说得出来，就行得出来！」&lt;/p&gt;
&lt;p&gt;「我不能闲著！」&lt;/p&gt;
&lt;p&gt;「你不会找老头子去？」&lt;/p&gt;
&lt;p&gt;「不去！」&lt;/p&gt;
&lt;p&gt;「真豪横！」&lt;/p&gt;
&lt;p&gt;祥子真挂了火，他不能还不说出心中的话，不能再忍：&lt;/p&gt;
&lt;p&gt;「拉车，买上自己的车，谁拦著我，我就走，永不回来了！」&lt;/p&gt;
&lt;p&gt;「嗯——」她鼻中旋转著这个声儿，很长而曲折。在这个声音里，她表示出自傲与轻视祥子的意思来，可是心中也在那儿绕了个弯儿。她知道祥子是个——虽然很老实——硬汉。&lt;/p&gt;
&lt;p&gt;硬汉的话是向不说著玩的。好容易捉到他，不能随便的放手。&lt;/p&gt;
&lt;p&gt;他是理想的人：老实，勤俭，壮实；以她的模样年纪说，实在不易再得个这样的宝贝。能刚能柔才是本事，她得瀎泧他一把儿：「我也知道你是要强啊，可是你也得知道我是真疼你。&lt;/p&gt;
&lt;p&gt;你要是不肯找老头子去呢，这么办：我去找。反正就是他的女儿，丢个脸也没什么的。」&lt;/p&gt;
&lt;p&gt;「老头要我们，我也还得去拉车！」祥子愿把话说到了家。&lt;/p&gt;
&lt;p&gt;虎妞半天没言语。她没想到祥子会这么聪明。他的话虽然这么简单，可是明显的说出来他不再上她的套儿，他并不是个蠢驴。因此，她才越觉得有点意思，她颇得用点心思才能笼得住这个急了也会尥蹶的大人，或是大东西。她不能太逼紧了，找这么个大东西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她得松一把，紧一把，教他老逃不出她的手心儿去。「好吧，你爱拉车，我也无法。你得起誓，不能去拉包车，天天得回来；你瞧，我要是一天看不见你，我心里就发慌！」答应我，你天天晚上准早早的回来！」&lt;/p&gt;
&lt;p&gt;祥子想起白天高个子的话！睁著眼看著黑暗，看见了一群拉车的，作小买卖的，卖苦力气的，腰背塌不下去，拉拉著腿。他将来也是那个样。可是他不便于再别扭她，只要能拉车去，他已经算得到一次胜利。「我老拉散座！」他答应下来。&lt;/p&gt;
&lt;p&gt;虽然她那么说，她可是并不很热心找刘四爷去。父女们在平日自然也常拌嘴，但是现在的情形不同了，不能那么三说两说就一天云雾散，因为她已经不算刘家的人。出了嫁的女人跟娘家父母总多少疏远一些。她不敢直入公堂的回去。万一老头子真翻脸不认人呢，她自管会闹，他要是死不放手财产，她一点法儿也没有。就是有人在一旁调解著，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也只能劝她回来，她有了自己的家。&lt;/p&gt;
&lt;p&gt;祥子照常去拉车，她独自在屋中走来走去，几次三番的要穿好衣服找爸爸去，心想到而手懒得动。她为了难。为自己的舒适快乐，非回去不可；为自己的体面，以不去为是。假若老头子消了气呢，她只要把祥子拉到人和厂去，自然会教他有事作，不必再拉车，而且稳稳当当的能把爸爸的事业拿过来。她心中一亮。假若老头子硬到底呢？她丢了脸，不，不但丢了脸，而且就得认头作个车夫的老婆了；她，哼！和杂院里那群妇女没有任何分别了。她心中忽然漆黑。她几乎后悔嫁了祥子，不管他多么要强，爸爸不点头，他一辈子是个拉车的。想到这里，她甚至想独自回娘家，跟祥子一刀两断，不能为他而失去自己的一切。继而一想，跟著祥子的快活，又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她坐在炕头上，呆呆的，渺茫的，追想婚后的快乐；全身象一朵大的红花似的，香暖的在阳光下开开。不，舍不得祥子。任凭他去拉车，他去要饭，也得永远跟著他。看，看院里那些妇女，她们要是能受，她也就能受。散了，她不想到刘家去了。&lt;/p&gt;
&lt;p&gt;祥子，自从离开人和厂，不肯再走西安门大街。这两天拉车，他总是出门就奔东城，省得西城到处是人和厂的车，遇见怪不好意思的。这一天，可是，收车以后，他故意的由厂子门口过，不为别的，只想看一眼。虎妞的话还在他心中，仿佛他要试验试验有没有勇气回到厂中来，假若虎妞能跟老头子说好了的话；在回到厂子以前，先试试敢走这条街不敢。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他老远的就溜著厂子那边，唯恐被熟人看见。远远的看见了车门的灯光，他心中不知怎的觉得非常的难过。想起自己初来这里的光景，想起虎妞的诱惑，想起寿日晚间那一场。这些，都非常的清楚，象一些图画浮在眼前。在这些图画之间，还另外有一些，清楚而简短的夹在这几张中间：西山，驼，曹宅，侦探……都分明的，可怕的，联成一片。这些图画是那么清楚，他心中反倒觉得有些茫然，几乎象真是看著几张画儿，而忘了自己也在里边。及至想到自己与它们的关系，他的心乱起来，它们忽然上下左右的旋转，零乱而迷糊，他无从想起到底为什么自己应该受这些折磨委屈。这些场面所占的时间似乎是很长，又似乎是很短，他闹不清自己是该多大岁数了。他只觉得自己，比起初到人和厂的时候来，老了许多许多。那时候，他满心都是希望；现在，一肚子都是忧虑。不明白是为什么，可是这些图画决不会欺骗他。&lt;/p&gt;
&lt;p&gt;眼前就是人和厂了，他在街的那边立住，呆呆的看著那盏极明亮的电灯。看著看著，猛然心里一动。那灯下的四个金字——人和车厂——变了样儿！他不识字，他可是记得头一个字是什么样子：象两根棍儿联在一处，既不是个叉子，又没作成个三角，那么个简单而奇怪的字。由声音找字，那大概就是「人」。这个「人」改了样儿，变成了「仁」——比「人」更奇怪的一个字。他想不出什么道理来。再看东西间——他永远不能忘了的两间屋子——都没有灯亮。&lt;/p&gt;
&lt;p&gt;立得他自己都不耐烦了，他才低著头往家走。一边走著一边寻思，莫非人和厂倒出去了？他得慢慢的去打听，先不便对老婆说什么。回到家中，虎妞正在屋里嗑瓜子儿解闷呢。&lt;/p&gt;
&lt;p&gt;「又这么晚！」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好气儿。「告诉你吧，这么著下去我受不了！你一出去就是一天，我连窝儿不敢动，一院子穷鬼，怕丢了东西。一天到晚连句话都没地方说去，不行，我不是木头人。你想主意得了，这么著不行！」&lt;/p&gt;
&lt;p&gt;祥子一声没出。&lt;/p&gt;
&lt;p&gt;「你说话呀！成心逗人家的火是怎么著？你有嘴没有？有嘴没有？」她的话越说越快，越脆，象一挂小炮似的连连的响。&lt;/p&gt;
&lt;p&gt;祥子还是没有话说。&lt;/p&gt;
&lt;p&gt;「这么著得了，」她真急了，可是又有点无可如何他的样子，脸上既非哭，又非笑，那么十分焦躁而无法尽量的发作。&lt;/p&gt;
&lt;p&gt;「我们买两辆车租出去，你在家里吃车份儿行不行？行不行？」&lt;/p&gt;
&lt;p&gt;「两辆车一天进上三毛钱，不够吃的！租出一辆，我自己拉一辆，凑合了！」祥子说得很慢，可是很自然；听说买车，他把什么都忘了。&lt;/p&gt;
&lt;p&gt;「那还不是一样？你还是不著家儿！」&lt;/p&gt;
&lt;p&gt;「这么著也行，」祥子的主意似乎都跟著车的问题而来，「把一辆租出去，进个整天的份儿。那一辆，我自己拉半天，再租出半天去。我要是拉白天，一早儿出去，三点钟就回来；要拉晚儿呢，三点才出去，夜里回来。挺好！」&lt;/p&gt;
&lt;p&gt;她点了点头。「等我想想吧，要是没有再好的主意，这么办啦。」&lt;/p&gt;
&lt;p&gt;祥子心中很高兴。假若这个主意能实现，他算是又拉上了自己的车。虽然是老婆给买的，可是慢慢的攒钱，自己还能再买车。直到这时候，他才觉出来虎妞也有点好处，他居然向她笑了，一个天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仿佛把以前的困苦全一笔勾销，而笑著换了个新的世界，象换一件衣服那么容易，痛快！&lt;/p&gt;
&lt;p&gt;撅，比输了。挫败了。&lt;/p&gt;
&lt;p&gt;楼子，即乱子，毛病。&lt;/p&gt;
&lt;p&gt;瀎泧，念miè sà，用手轻微的抚摩，借用作敷衍人。&lt;/p&gt;
&lt;p&gt;尥蹶子，不老实的骡马乱踢后腿的动作。&lt;/p&gt;
&lt;h2&gt;第17章&lt;/h2&gt;
&lt;p&gt;祥子慢慢的把人和厂的事打听明白：刘四爷把一部分车卖出去，剩下的全倒给西城有名的一家车主。祥子能猜想得出，老头子的岁数到了，没有女儿帮他的忙，他弄不转这个营业，所以干脆把它收了，自己拿著钱去享福。他到哪里去了呢？祥子可是没有打听出来。&lt;/p&gt;
&lt;p&gt;对这个消息，他说不上是应该喜欢，还是不喜欢。由自己的志向与豪横说，刘四爷既决心弃舍了女儿，虎妞的计划算是全盘落了空；他可以老老实实的去拉车挣饭吃，不依赖著任何人。由刘四爷那点财产说呢，又实在有点可惜；谁知道刘老头子怎么把钱攘出去呢，他和虎妞连一个铜子也没沾润著。&lt;/p&gt;
&lt;p&gt;可是，事已至此，他倒没十分为它思索，更说不到动心。&lt;/p&gt;
&lt;p&gt;他是这么想，反正自己的力气是自己的，自己肯卖力挣钱，吃饭是不成问题的。他一点没带著感情，简单的告诉了虎妞。&lt;/p&gt;
&lt;p&gt;她可动了心。听到这个，她马上看清楚了自己的将来——完了！什么全完了！自己只好作一辈子车夫的老婆了！她永远逃不出这个大杂院去！她想到爸爸会再娶上一个老婆，而决不想会这么抖手一走。假若老头子真娶上个小老婆，虎妞会去争财产，说不定还许联络好了继母，而自己得点好处……主意有的是，只要老头子老开著车厂子。决没想到老头子会这么坚决，这么毒辣，把财产都变成现钱，偷偷的藏起去！原先跟他闹翻，她以为不过是一种手段，必会不久便言归于好，她晓得人和厂非有她不行；谁能想到老头子会撒手了车厂子呢？！&lt;/p&gt;
&lt;p&gt;春已有了消息，树枝上的鳞苞已显著红肥。但是在这个大杂院里，春并不先到枝头上，这里没有一棵花木。在这里，春风先把院中那块冰吹得起了些小麻子坑儿，从秽土中吹出一些腥臊的气味，把鸡毛蒜皮与碎纸吹到墙角，打著小小的旋风。杂院里的人们，四时都有苦恼。那老人们现在才敢出来晒晒暖；年轻的姑娘们到现在才把鼻尖上的煤污减去一点，露出点红黄的皮肤来；那些妇女们才敢不甚惭愧的把孩子们赶到院中去玩玩；那些小孩子们才敢扯著张破纸当风筝，随意的在院中跑，而不至把小黑手儿冻得裂开几道口子。但是，粥厂停了锅，放赈的停了米，行善的停止了放钱；把苦人们仿佛都交给了春风与春光！正是春麦刚绿如小草，陈粮缺欠的时候，粮米照例的长了价钱。天又加长，连老人们也不能老早的就躺下，去用梦欺骗著饥肠。春到了人间，在这大杂院里只增加了困难。长老了的虱子——特别的厉害——有时爬到老人或小儿的棉花疙疸外，领略一点春光！&lt;/p&gt;
&lt;p&gt;虎妞看著院中将化的冰，与那些破碎不堪的衣服，闻著那复杂而微有些热气的味道，听著老人们的哀叹与小儿哭叫，心中凉了半截。在冬天，人都躲在屋里，脏东西都冻在冰上；现在，人也出来，东西也显了原形，连碎砖砌的墙都往下落土，似乎预备著到了雨天便塌倒。满院花花绿绿，开著穷恶的花，比冬天要更丑陋著好几倍。哼，单单是在这时候，她觉到她将永远住在此地；她那点钱有花完的时候，而祥子不过是个拉车的！&lt;/p&gt;
&lt;p&gt;教祥子看家，她上南苑去找姑妈，打听老头子的消息。姑妈说四爷确是到她家来过一趟，大概是正月十二那天吧，一来是给她道谢，二来为告诉她，他打算上天津，或上海，玩玩去。他说：混了一辈子而没出过京门，到底算不了英雄，乘著还有口气儿，去到各处见识见识。再说，他自己也没脸再在城里混，因为自己的女儿给他丢了人。姑妈的报告只是这一点，她的评断就更简单：老头子也许真出了外，也许光这么说说，而在什么僻静地方藏著呢；谁知道！&lt;/p&gt;
&lt;p&gt;回到家，她一头扎在炕上，门门的哭起来，一点虚伪狡诈也没有地哭了一大阵，把眼泡都哭肿。&lt;/p&gt;
&lt;p&gt;哭完，她抹著泪对祥子说：「好，你豪横！都得随著你了！我这一宝押错了地方。嫁鸡随鸡，什么也甭说了。给你一百块钱，你买车拉吧！」&lt;/p&gt;
&lt;p&gt;在这里，她留了个心眼：原本想买两辆车，一辆让祥子自拉，一辆租出去。现在她改了主意，只买一辆，教祥子去拉；其余的钱还是在我自己手中拿著。钱在我自己的手中，势力才也在自己身上，她不肯都掏出来；万一祥子——在把钱都买了车之后——变了心呢？这不能不防备！再说呢，刘老头子这样一走，使她感到什么也不可靠，明天的事谁也不能准知道，顶好是得乐且乐，手里得有两钱，爱吃口什么就吃口，她一向是吃惯了零嘴的。拿祥子挣来的——他是头等的车夫——过日子，再有自己的那点钱垫补著自己零花，且先顾眼前欢吧。钱有花完的那一天，人可是也不会永远活著！嫁个拉车的——虽然不得已——已经是委屈了自己，不能再天天手背朝下跟他要钱，而自己袋中没有一个铜子。这个决定使她又快乐了点，虽然明知将来是不得了，可是目前总不会立刻就头朝了下；仿佛是走到日落的时候，远处已然暗淡，眼前可是还有些亮儿，就趁著亮儿多走几步吧。&lt;/p&gt;
&lt;p&gt;祥子没和她争辩，买一辆就好，只要是自己的车，一天好歹也能拉个六七毛钱，可以够嚼谷。不但没有争辩，他还觉得有些高兴。过去所受的辛苦，无非为是买上车。现在能再买上，那还有什么可说呢？自然，一辆车而供应两个人儿吃，是不会剩下钱的；这辆车有拉旧了的时候，而没有再制买新车的预备，危险！可是，买车既是那么不易，现在能买上也就该满意了，何必想到那么远呢！&lt;/p&gt;
&lt;p&gt;杂院里的二强子正要卖车。二强子在去年夏天把女儿小福子——十九岁——卖给了一个军人。卖了二百块钱。小福子走后，二强子颇阔气了一阵，把当都赎出来，还另外作了几件新衣，全家都穿得怪齐整的。二强嫂是全院里最矮最丑的妇人，奔脑门，大腮帮，头上什么也没有头发，牙老露在外边，脸上被雀斑占满，看著令人恶心。她也红著眼皮，一边哭著女儿，一边穿上新蓝大衫。二强子的脾气一向就暴，卖了女儿之后，常喝几盅酒；酒后眼泪在眼圈里，就特别的好找毛病。二强嫂虽然穿上新大衫，也吃口饱饭，可是乐不抵苦，挨揍的次数比以前差不多增加了一倍。二强子四十多了，打算不再去拉车。于是买了副筐子，弄了个杂货挑子，瓜果梨桃，花生烟卷，货很齐全。作了两个月的买卖，粗粗的一搂账，不但是赔，而且赔得很多。拉惯了车，他不会对付买卖；拉车是一冲一撞的事，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作小买卖得苦对付，他不会。拉车的人晓得怎么赊东西，所以他磨不开脸不许熟人们欠账；欠下，可就不容易再要回来。这样，好照顾主儿拉不上，而与他交易的都贪著赊了不给，他没法不赔钱。赔了钱，他难过；难过就更多喝酒。醉了，在外面常常和巡警们吵，在家里拿老婆孩子杀气。得罪了巡警，打了老婆，都因为酒。酒醒过来，他非常的后悔，苦痛。再一想，这点钱是用女儿换来的，白白的这样赔出去，而且还喝酒打人，他觉得自己不是人。在这种时候，他能懊睡一天，把烦恼交给了梦。&lt;/p&gt;
&lt;p&gt;他决定放弃了买卖，还去拉车，不能把那点钱全白白的糟蹋了。他买上了车。在他醉了的时候，他一点情理不讲。在他清醒的时候，他顶爱体面。因为爱体面，他往往摆起穷架子，事事都有个谱儿。买了新车，身上也穿得很整齐，他觉得他是高等的车夫，他得喝好茶叶，拉体面的座儿。他能在车口上，亮著自己的车，和身上的白裤褂，和大家谈天，老不屑于张罗买卖。他一会儿啪啪的用新蓝布子抽抽车，一会儿跺跺自己的新白底双脸鞋，一会儿眼看著鼻尖，立在车旁微笑，等著别人来夸奖他的车，然后就引起话头，说上没完。他能这样白「泡」一两天。及至他拉上了个好座儿，他的腿不给他的车与衣服作劲，跑不动！这个，又使他非常的难过。一难过就想到女儿，只好去喝酒。这么样，他的钱全白垫出去，只剩下那辆车。&lt;/p&gt;
&lt;p&gt;在立冬前后吧，他又喝醉。一进屋门，两个儿子——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岁——就想往外躲。这个招翻了他，给他们一人一脚。二强嫂说了句什么，他奔了她去，一脚踹在小肚子上，她躺在地上半天没出声。两个孩子急了，一个拿起煤铲，一个抄起擀面杖，和爸爸拚了命。三个打在一堆，七手八脚的又踩了二强嫂几下。街坊们过来，好容易把二强子按倒在炕上，两个孩子抱著妈妈哭起来。二强嫂醒了过来，可是始终不能再下地。到腊月初三，她的呼吸停止了，穿著卖女儿时候作的蓝大衫。二强嫂的娘家不答应，非打官司不可。&lt;/p&gt;
&lt;p&gt;经朋友们死劝活劝，娘家的人们才让了步，二强子可也答应下好好的发送她，而且给她娘家人十五块钱。他把车押出去，押了六十块钱。转过年来，他想出手那辆车，他没有自己把它赎回来的希望。在喝醉的时候，他倒想卖个儿子，但是绝没人要。他也曾找过小福子的丈夫，人家根本不承认他这么个老丈人，别的话自然不必再说。&lt;/p&gt;
&lt;p&gt;祥子晓得这辆车的历史，不喜欢要它，车多去啦，何必单买这一辆，这辆不吉祥的车，这辆以女儿换来，而因打死老婆才出手的车！虎妞不这么看，她想用八十出头买过来，便宜！车才拉过半年来的，连皮带的颜色还没怎么变，而且地道是西城的名厂德成家造的。买辆七成新的，还不得个五六十块吗？她舍不得这个便宜。她也知道过了年不久，处处钱紧，二强子不会卖上大价儿，而又急著著用钱。她亲自去看车，亲自和二强子讲了价，过了钱；祥子只好等著拉车，没说什么，也不便说什么，钱既不是他的。把车买好，他细细看了看，的确骨力硬棒。可是他总觉得有点别扭。最使他不高兴的是黑漆的车身，而配著一身白铜活，在二强子打这辆车的时候，原为黑白相映，显著漂亮；祥子老觉得这有点丧气，象穿孝似的。他很想换一份套子，换上土黄或月白色儿的，或者足以减去一点素净劲儿。可是他没和虎妞商议，省得又招她一顿闲话。&lt;/p&gt;
&lt;p&gt;拉出这辆车去，大家都特别注意，有人竟自管它叫作「小寡妇」。祥子心里不痛快。他变著法儿不去想它，可是车是一天到晚的跟著自己，他老毛毛咕咕的，似乎不知哪时就要出点岔儿。有时候忽然想起二强子，和二强子的遭遇，他仿佛不是拉著车，而是拉著口棺材似的。在这辆车上，他时时看见一些鬼影，仿佛是。&lt;/p&gt;
&lt;p&gt;可是，从拉上这辆车，并没有出什么错儿，虽然他心中嘀嘀咕咕的不安。天是越来越暖和了，脱了棉的，几乎用不著夹衣，就可以穿单裤单褂了；北平没有多少春天。天长得几乎使人不耐烦了，人人觉得困倦。祥子一清早就出去，转转到四五点钟，已经觉得卖够了力气。太阳可是还老高呢。他不愿再跑，可又不肯收车，犹疑不定的打著长而懒的哈欠。&lt;/p&gt;
&lt;p&gt;天是这么长，祥子若是觉得疲倦无聊，虎妞在家中就更寂寞。冬天，她可以在炉旁取暖，听著外边的风声，虽然苦闷，可是总还有点「不出去也好」的自慰。现在，火炉搬到檐下，在屋里简直无事可作。院里又是那么脏臭，连棵青草也没有。到街上去，又不放心街坊们，就是去买趟东西也得直去直来，不敢多散逛一会儿。她好象圈在屋里的一个蜜蜂，白白的看著外边的阳光而飞不出去。跟院里的妇女们，她谈不到一块儿。她们所说的是家长里短，而她是野调无腔的惯了，不爱说，也不爱听这些个。她们的委屈是由生活上的苦痛而来，每一件小事都可以引下泪来；她的委屈是一些对生活的不满意，她无泪可落，而是想骂谁一顿，出出闷气。她与她们不能彼此了解，所以顶好各干各的，不必过话。&lt;/p&gt;
&lt;p&gt;一直到了四月半，她才有了个伴儿。二强子的女儿小福子回来了。小福子的「人」是个军官。他到处都安一份很简单的家，花个一百二百的弄个年轻的姑娘，再买份儿大号的铺板与两张椅子，便能快乐的过些日子。等军队调遣到别处，他撒手一走，连人带铺板放在原处。花这么一百二百的，过一年半载，并不吃亏，单说缝缝洗洗衣服，作饭，等等的小事，要是雇个仆人，连吃带挣的月间不也得花个十块八块的吗？这么娶个姑娘呢，既是仆人，又能陪著睡觉，而且准保干净没病。高兴呢，给她裁件花布大衫，块儿多钱的事。不高兴呢，教她光眼子在家里蹲著，她也什么办法。等到他开了差呢，他一点也不可惜那份铺板与一两把椅子，因为欠下的两个月房租得由她想法子给上，把铺板什么折卖了还许不够还这笔帐的呢。&lt;/p&gt;
&lt;p&gt;小福子就是把铺板卖了，还上房租，只穿著件花洋布大衫，戴著一对银耳环，回到家中来的。&lt;/p&gt;
&lt;p&gt;二强子在卖了车以后，除了还上押款与利钱，还剩下二十来块。有时候他觉得是中年丧妻，非常可怜；别人既不怜惜他，他就自己喝盅酒，喝口好东西，自怜自慰。在这种时候，他仿佛跟钱有仇似的，拚命的乱花。有时候他又以为更应该努力去拉车，好好的把两个男孩拉扯大了，将来也好有点指望。在这么想到儿子的时候，他就嘎七马八的买回一大堆食物，给他们俩吃。看他俩狼吞虎咽的吃那些东西，他眼中含著泪，自言自语的说：「没娘的孩子！苦命的孩子！爸爸去苦奔，奔的是孩子！我不屈心，我吃饱吃不饱不算一回事，得先让孩子吃足！吃吧！你们长大成人别忘了我就得了！」&lt;/p&gt;
&lt;p&gt;在这种时候，他的钱也不少花。慢慢的二十来块钱就全垫出去了。&lt;/p&gt;
&lt;p&gt;没了钱，再赶上他喝了酒，犯了脾气，他一两天不管孩子们吃了什么。孩子们无法，只好得自己去想主意弄几个铜子，买点东西吃。他们会给办红白事的去打执事，会去跟著土车拾些碎铜烂纸，有时候能买上几个烧饼，有时候只能买一斤麦茬白薯，连皮带须子都吞了下去，有时候两人才有一个大铜子，只好买了落花生或铁蚕豆，虽然不能挡饥，可是能多嚼一会儿。&lt;/p&gt;
&lt;p&gt;小福子回来了，他们见著了亲人，一人抱著她一条腿，没有话可说，只流著泪向她笑。妈妈没有了，姐姐就是妈妈！&lt;/p&gt;
&lt;p&gt;二强子对女儿回来，没有什么表示。她回来，就多添了个吃饭的。可是，看著两个儿子那样的欢喜，他也不能不承认家中应该有个女的，给大家作作饭，洗洗衣裳。他不便于说什么，走到哪儿算哪儿吧。&lt;/p&gt;
&lt;p&gt;小福子长得不难看。虽然原先很瘦小，可是从跟了那个军官以后，很长了些肉，个子也高了些。圆脸，眉眼长得很均调，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可是结结实实的并不太难看。上唇很短，无论是要生气，还是要笑，就先张了唇，露出些很白而齐整的牙来。那个军官就是特别爱她这些牙。露出这些牙，她显出一些呆傻没主意的样子，同时也仿佛有点娇憨。这点神气使她——正如一切贫而不难看的姑娘——像花草似的，只要稍微有点香气或颜色，就被人挑到市上去卖掉。&lt;/p&gt;
&lt;p&gt;虎妞，一向不答理院中的人们，可是把小福子看成了朋友。小福子第一是长得有点模样，第二是还有件花洋布的长袍，第三是虎妞以为她既嫁过了军官，总得算见过了世面，所以肯和她来往。妇女们不容易交朋友，可是要交往就很快；没有几天，她俩已成了密友。虎妞爱吃零食，每逢弄点瓜子儿之类的东西，总把小福子喊过来，一边说笑，一边吃著。在说笑之中，小福子愚傻的露出白牙，告诉好多虎妞所没听过的事。随著军官，她并没享福，可是军官高了兴，也带她吃回饭馆，看看戏，所以她很有些事情说，说出来教虎妞羡慕。&lt;/p&gt;
&lt;p&gt;她还有许多说不出口的事：在她，这是蹂躏；在虎妞，这是些享受。虎妞央告著她说，她不好意思讲，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绝。她看过春宫，虎妞就没看过见。诸如此类的事，虎妞听了一遍，还爱听第二遍。她把小福子看成个最可爱，最可羡慕，也值得嫉妒的人。听完那些，再看自己的模样，年岁，与丈夫，她觉得这一生太委屈。她没有过青春，而将来也没有什么希望，现在呢，祥子又是那么死砖头似的一块东西！&lt;/p&gt;
&lt;p&gt;越不满意祥子，她就越爱小福子，小福子虽然那么穷，那么可怜，可在她眼中是个享过福，见过阵式的，就是马上死了也不冤。在她看，小福子就足代表女人所应有的享受。&lt;/p&gt;
&lt;p&gt;小福子的苦楚，虎妞好象没有看见。小福子什么也没有带回来，她可是得——无论爸爸是怎样的不要强——顾著两个兄弟。她哪儿去弄钱给他俩预备饭呢？&lt;/p&gt;
&lt;p&gt;二强子喝醉，有了主意：「你要真心疼你的兄弟，你就有法儿挣钱养活他们！都指著我呀，我成天际去给人家当牲口，我得先吃饱；我能空著肚子跑吗？教我一个跟头摔死，你看著可乐是怎著？你闲著也是闲著，有现成的，不卖等什么？」&lt;/p&gt;
&lt;p&gt;看看醉猫似的爸爸，看看自己，看看两个饿得象老鼠似的弟弟，小福子只剩了哭。眼泪感动不了父亲，眼泪不能喂饱了弟弟，她得拿出更实在的来。为教弟弟们饱，她得卖了自己的肉。搂著小弟弟，她的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说：&lt;/p&gt;
&lt;p&gt;「姐姐，我饿！」姐姐！姐姐是块肉，得给弟弟吃！&lt;/p&gt;
&lt;p&gt;虎妞不但不安慰小福子，反倒愿意帮她的忙：虎妞愿意拿出点资本，教她打扮齐整，挣来钱再还给她。虎妞愿意借给她地方，因为她自己的屋子太脏，而虎妞的多少有点样子，况且是两间，大家都有个转身的地方。祥子白天既不会回来，虎妞乐得的帮忙朋友，而且可以多看些，多明白些，自己所缺乏的，想作也作不到的事。每次小福子用房间，虎妞提出个条件，须给她两毛钱。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为小福子的事，她得把屋子收拾得好好的，既须劳作，也得多花些钱，难道置买扫帚簸箕什么的不得花钱么？两毛钱绝不算多，因为彼此是朋友，所以才能这样见情面。&lt;/p&gt;
&lt;p&gt;小福子露出些牙来，泪落在肚里里。&lt;/p&gt;
&lt;p&gt;祥子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又睡不好觉了。虎妞「成全」了小福子，也要在祥子身上找到失去了的青春。&lt;/p&gt;
&lt;p&gt;过话，即交谈。&lt;/p&gt;
&lt;p&gt;人，在这里是指男人。这种称呼，限用于非正式的男女关系上。&lt;/p&gt;
&lt;h2&gt;第18章&lt;/h2&gt;
&lt;p&gt;到了六月，大杂院里在白天简直没什么人声。孩子们抓早儿提著破筐去拾所能拾到的东西；到了九点，毒花花的太阳已要将他们的瘦脊背晒裂，只好拿回来所拾得的东西，吃些大人所能给他们的食物。然后，大一点的要是能找到世界上最小的资本，便去连买带拾，凑些冰核去卖。若找不到这点资本，便结伴出城到护城河里去洗澡，顺手儿在车站上偷几块煤，或捉些蜻蜓与知了儿卖与那富贵人家的小儿。那小些的，不敢往远处跑，都到门外有树的地方，拾槐虫，挖「金刚」什么的去玩。孩子都出去，男人也都出去，妇女们都赤了背在屋中，谁也不肯出来；不是怕难看，而是因为院中的地已经晒得烫脚。&lt;/p&gt;
&lt;p&gt;直到太阳快落，男人与孩子们才陆续的回来，这时候院中有了墙影与一些凉风，而屋里圈著一天的热气，象些火笼；大家都在院中坐著，等著妇女们作饭。此刻，院中非常的热闹，好象是个没有货物的集市。大家都受了一天的热，红著眼珠，没有好脾气；肚子又饿，更个个急叉白脸。一句话不对路，有的便要打孩子，有的便要打老婆；即使打不起来，也骂个痛快。这样闹哄，一直到大家都吃过饭。小孩有的躺在院中便睡去，有的到街上去撒欢。大人们吃饱之后，脾气和平了许多，爱说话的才三五成团，说起一天的辛苦。那吃不上饭的，当已无处去当，卖已无处去卖——即使有东西可当或卖——因为天色已黑上来。男的不管屋中怎样的热，一头扎在炕上，一声不出，也许大声的叫骂。女的含著泪向大家去通融，不定碰多少钉子，才借到一张二十枚的破纸票。攥著这张宝贝票子，她出去弄点杂合面来，勾一锅粥给大家吃。&lt;/p&gt;
&lt;p&gt;虎妞与小福子不在这个生活秩序中。虎妞有了孕，这回是真的。祥子清早就出去，她总得到八九点钟才起来；怀孕不宜多运动是传统的错谬信仰，虎妞既相信这个，而且要借此表示出一些身分：大家都得早早的起来操作，唯有她可以安闲自在的爱躺到什么时候就躺到什么时候。到了晚上，她拿著个小板凳到街门外有风的地方去坐著，直到院中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才进来，她不屑于和大家闲谈。&lt;/p&gt;
&lt;p&gt;小福子也起得晚，可是她另有理由。她怕院中那些男人们斜著眼看她，所以等他们都走净，才敢出屋门。白天，她不是找虎妞来，便是出去走走，因为她的广告便是她自己。晚上，为躲著院中人的注目，她又出去在街上转，约摸著大家都躺下，她才偷偷的溜进来。&lt;/p&gt;
&lt;p&gt;在男人里，祥子与二强子是例外。祥子怕进这个大院，更怕往屋里走。院里众人的穷说，使他心里闹得慌，他愿意找个清静的地方独自坐著。屋里呢，他越来越觉得虎妞像个母老虎。小屋里是那么热，憋气，再添上那个老虎，他一进去就仿佛要出不来气。前些日子，他没法不早回来，为是省得虎妞吵嚷著跟他闹。近来，有小福子作伴儿，她不甚管束他了，他就晚回来一些。&lt;/p&gt;
&lt;p&gt;二强子呢，近来几乎不大回家来了。他晓得女儿的营业，没脸进那个街门。但是他没法拦阻她，他知道自己没力量养活著儿女们。他只好不再回来，作为眼不见心不烦。有时候他恨女儿，假若小福子是个男的，管保不用这样出丑；既是个女胎，干吗投到他这里来！有时候他可怜女儿，女儿是卖身养著两个弟弟！恨吧疼吧，他没办法。赶到他喝了酒，而手里没了钱，他不恨了，也不可怜了，他回来跟她要钱。在这种时候，他看女儿是个会赚钱的东西，他是作爸爸的，跟她要钱是名正言顺。这时候他也想起体面来：大家不是轻看小福子吗，她的爸爸也没饶了她呀，他逼著她拿钱，而且骂骂咧咧，似乎是骂给大家听——二强子没有错儿，小福子天生的不要脸。&lt;/p&gt;
&lt;p&gt;他吵，小福子连大气也不出。倒是虎妞一半骂一半劝，把他对付走，自然他手里得多少拿去点钱。这种钱只许他再去喝酒，因为他要是清醒著看见它们，他就会去跳河或上吊。&lt;/p&gt;
&lt;p&gt;六月十五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已象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一点风也没有。祥子在院中看了看那灰红的天，打算去拉晚儿——过下午四点再出去；假若挣不上钱的话，他可以一直拉到天亮：夜间无论怎样也比白天好受一些。&lt;/p&gt;
&lt;p&gt;虎妞催著他出去，怕他在家里碍事，万一小福子拉来个客人呢。「你当在家里就好受哪？屋子里一到晌午连墙都是烫的！」&lt;/p&gt;
&lt;p&gt;他一声没出，喝了瓢凉水，走了出去。&lt;/p&gt;
&lt;p&gt;街上的柳树，象病了似的，叶子挂著层灰土在枝上打著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的，无精打采的低垂著。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的发著些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与天上的灰气联接起来，结成一片毒恶的灰沙阵，烫著行人的脸。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的老城象烧透的砖窑，使人喘不出气。狗爬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的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化开；甚至于铺户门前的铜牌也好象要被晒化。街上异常的清静，只有铜铁铺里发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单调的叮叮当当。拉车的人们，明知不活动便没有饭吃，也懒得去张罗买卖：有的把车放在有些阴凉的地方，支起车棚，坐在车上打盹；有的钻进小茶馆去喝茶；有的根本没拉出车来，而来到街上看看，看看有没有出车的可能。那些拉著买卖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居然甘于丢脸，不敢再跑，只低著头慢慢的走。每一个井台都成了他们的救星，不管刚拉了几步，见井就奔过去；赶不上新汲的水，便和骡马们同在水槽里灌一大气。还有的，因为中了暑，或是发痧，走著走著，一头栽在地上，永不再起来。&lt;/p&gt;
&lt;p&gt;连祥子都有些胆怯了！拉著空车走了几步，他觉出由脸到脚都被热气围著，连手背上都流了汗。可是，见了座儿，他还想拉，以为跑起来也许倒能有点风。他拉上了个买卖，把车拉起来，他才晓得天气的厉害已经到了不允许任何人工作的程度。一跑，便喘不过气来，而且嘴唇发焦，明知心里不渴，也见水就想喝。不跑呢，那毒花花的太阳把手和脊背都要晒裂。好歹的拉到了地方，他的裤褂全裹在了身上。拿起芭蕉扇扇扇，没用，风是热的。他已经不知喝了几气凉水，可是又跑到茶馆去。两壶热茶喝下去，他心里安静了些。茶由口中进去，汗马上由身上出来，好像身上已是空膛的，再也不会藏储一点水分。他不敢再动了。&lt;/p&gt;
&lt;p&gt;坐了好久，他心中腻烦了。既不敢出去，又没事可作，他觉得天气仿佛成心跟他过不去。不，他不能服软。他拉车不止一天了，夏天这也不是头一遭，他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泡」一天。想出去，可是腿真懒得动，身上非常地软，好像洗澡没洗痛快那样，汗虽出了不少，而心里还不畅快。又坐了会儿，他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坐著也是出汗，不如爽性出去试试。&lt;/p&gt;
&lt;p&gt;一出来，才晓得自己的错误。天上那层灰气已散，不甚憋闷了，可是阳光也更厉害许多：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哪里，只觉得到处都闪眼，空中，屋顶上，墙壁上，地上，都白亮亮的，白里透著点红；由上至下整个的象一面极大的火镜，每一条光都象火镜的焦点，晒得东西要发火。在这个白光里，每一个颜色都刺目，每一个声音都难听，每一种气味都混含著由地上蒸发出来的腥臭。街上仿佛已没了人，道路好象忽然加宽了许多，空旷而没有点凉气，白花花的令人害怕。祥子不知怎么是好了，低著头，拉著车，极慢的往前走，没有主意，没有目的，昏昏沉沉的，身上挂著一层粘汗，发著馊臭的味儿。走了会儿，脚心和鞋袜粘在一块，好像踩著块湿泥，非常地难过。本来不想再喝水，可是见了井不由的又过去灌了一气，不为解渴，似乎专为享受井水那点凉气，由口腔到胃中，忽然凉了一下，身上的毛孔猛的一收缩，打个冷战，非常舒服。喝完，他连连的打嗝，水要往上漾！&lt;/p&gt;
&lt;p&gt;走一会儿，坐一会儿，他始终懒得张罗买卖。一直到了正午，他还觉不出饿来。想去照例的吃点什么，看见食物就要恶心。胃里差不多装满了各样的水，有时候里面会轻轻的响，像骡马似的喝完水肚里光光光的响动。&lt;/p&gt;
&lt;p&gt;拿冬与夏相比，祥子总以为冬天更可怕。他没想到过夏天这么难受。在城里过了不止一夏了，他不记得这么热过。是天气比往年热呢，还是自己的身体虚呢？这么一想，他忽然的不那么昏昏沉沉的了，心中仿佛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是的，自己的身体不行了！他害了怕，可是没办法。他没法赶走虎妞，他将要变成二强子，变成那回遇见的那个高个子，变成小马儿的祖父。祥子完了！&lt;/p&gt;
&lt;p&gt;正在午后一点的时候，他又拉上个买卖。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赶上这一夏里最热的一天，可是他决定去跑一趟。他不管太阳下是怎样的热了：假若拉完一趟而并不怎样呢，那就证明自己的身子并没坏；设若拉不下来这个买卖呢，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跟头栽死在那发著火的地面上也好！&lt;/p&gt;
&lt;p&gt;刚走了几步，他觉到一点凉风，就象在极热的屋里由门缝进来一点凉气似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看看路旁的柳枝，的确是微微的动了两下。街上突然加多了人，铺户中的人争著往外跑，都攥著把蒲扇遮著头，四下里找：「有了凉风！有了凉风！凉风下来了！」大家几乎要跳起来嚷著。路旁的柳树忽然变成了天使似的，传达著上天的消息：「柳条儿动了！老天爷，多赏点凉风吧！」&lt;/p&gt;
&lt;p&gt;还是热，心里可镇定多了。凉风，即使是一点点，给了人们许多希望。几阵凉风过去，阳光不那么强了，一阵亮，一阵稍暗，仿佛有片飞沙在上面浮动似的。风忽然大起来，那半天没有动作的柳条象猛的得到什么可喜的事，飘洒的摇摆，枝条都象长出一截儿来。一阵风过去，天暗起来，灰尘全飞到半空。尘土落下一些，北面的天边见了墨似的乌云。祥子身上没了汗，向北边看了一眼，把车停住，上了雨布，他晓得夏天的雨是说来就来，不容工夫的。&lt;/p&gt;
&lt;p&gt;刚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阵风，黑云滚似的已遮黑半边天。&lt;/p&gt;
&lt;p&gt;地上的热气与凉风搀合起来，夹杂著腥臊的干土，似凉又热；南边的半个天响晴白日，北边的半个天乌云如墨，仿佛有什么大难来临，一切人都惊慌失措。车夫急著上雨布，铺户忙着收幌子，小贩们慌手忙脚的收拾摊子，行路的加紧往前奔。又一阵风。风过去，街上的幌子，小摊，与行人，仿佛都被风卷了走，全不见了，只剩下柳枝随著风狂舞。&lt;/p&gt;
&lt;p&gt;云还没铺满了天，地上已经很黑，极亮极热的晴午忽然变成黑夜了似的。风带著雨星，象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北边远处一个红闪，象把黑云掀开一块，露出一大片血似的。风小了，可是利飒有劲，使人颤抖。一阵这样的风过去，一切都不知怎好似的，连柳树都惊疑不定的等著点什么。又一个闪，正在头上，白亮亮的雨点紧跟著落下来，极硬的砸起许多尘土，土里微带著雨气。大雨点砸在祥子的背上几个，他哆嗦了两下。雨点停了，黑云铺均了满天。又一阵风，比以前的更厉害，柳枝横著飞，尘土往四下里走，雨道往下落；风，土，雨，混在一起，联成一片，横著竖著都灰茫茫冷飒飒，一切的东西都被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风过去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条条的，只是那么一片，一阵，地上射起了无数的箭头，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几分钟，天地已分不开，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横流，成了一个灰暗昏黄，有时又白亮亮的，一个水世界。&lt;/p&gt;
&lt;p&gt;祥子的衣裳早已湿透，全身没有一点干松地方；隔著草帽，他的头发已经全湿。地上的水过了脚面，已经很难迈步；上面的雨直砸著他的头与背，横扫著他的脸，裹著他的裆。他不能抬头，不能睁眼，不能呼吸，不能迈步。他象要立定在水中，不知道哪是路，不晓得前后左右都有什么，只觉得透骨凉的水往身上各处浇。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心中茫茫的有点热气，耳旁有一片雨声。他要把车放下，但是不知放在哪里好。想跑，水裹住他的腿。他就那样半死半活的，低著头一步一步的往前曳。坐车的仿佛死在了车上，一声不出的任著车夫在水里挣命。&lt;/p&gt;
&lt;p&gt;雨小了些，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气：「先生，避避再走吧！」&lt;/p&gt;
&lt;p&gt;「快走！你把我扔在这儿算怎回事？」坐车的跺著脚喊。&lt;/p&gt;
&lt;p&gt;祥子真想硬把车放下，去找个地方避一避。可是，看看身上，已经全往下流水，他知道一站住就会哆嗦成一团。他咬上了牙，蹚著水，不管高低深浅的跑起来。刚跑出不远，天黑了一阵，紧跟著一亮，雨又迷住他的眼。&lt;/p&gt;
&lt;p&gt;拉到了，坐车的连一个铜板也没多给。祥子没说什么，他已顾不过命来。&lt;/p&gt;
&lt;p&gt;雨住一会儿，又下一阵儿，比以前小了许多。祥子一气跑回了家。抱著火，烤了一阵，他哆嗦得象风雨中的树叶。虎妞给他冲了碗姜糖水，他傻子似的抱著碗一气喝完。喝完，他钻了被窝，什么也不知道了，似睡非睡的，耳中刷刷的一片雨声。&lt;/p&gt;
&lt;p&gt;到四点多钟，黑云开始显出疲乏来，绵软无力的打著不甚红的闪。一会儿，西边的云裂开，黑的云峰镶上金黄的边，一些白气在云下奔走；闪都到南边去，曳著几声不甚响亮的雷。又待了一会儿，西边的云缝露出来阳光，把带著雨水的树叶照成一片金绿。东边天上挂著一双七色的虹，两头插在黑云里，桥背顶著一块青天。虹不久消散了，天上已没有壹块黑云，洗过了的蓝空与洗过了的一切，象由黑暗里刚生出一个新的，清凉的，美丽的世界。连大杂院里的水坑上也来了几个各色的蜻蜓。&lt;/p&gt;
&lt;p&gt;可是，除了孩子们赤著脚追逐那些蜻蜓，杂院里的人们并顾不得欣赏这雨后的晴天。小福子屋的后檐墙塌了一块，姐儿三个忙著把炕席揭起来，堵住窟窿。院墙塌了几处，大家没工夫去管，只顾了收拾自己的屋里：有的台阶太矮，水已灌到屋中，大家七手八脚的拿著簸箕破碗往外淘水。有的倒了山墙，设法去填堵。有的屋顶漏得象个喷壶，把东西全淋湿，忙着往出搬运，放在炉旁去烤，或搁在窗台上去晒。在正下雨的时候，大家躲在那随时可以塌倒而把他们活埋了的屋中，把命交给了老天；雨后，他们算计著，收拾著，那些损失；虽然大雨过去，一斤粮食也许落一半个铜子，可是他们的损失不是这个所能偿补的。他们花著房钱，可是永远没人来修补房子；除非塌得无法再住人，才来一两个泥水匠，用些素泥碎砖稀松的堵砌上——预备著再塌。房钱交不上，全家便被辋出去，而且扣了东西。房子破，房子可以砸死人，没人管。他们那点钱，只能租这样的屋子；破，危险，都活该！&lt;/p&gt;
&lt;p&gt;最大的损失是被雨水激病。他们连孩子带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生意，而夏天的暴雨随时能浇在他们的头上。他们都是卖力气挣钱，老是一身热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么急，那么凉，有时夹著核桃大的冰雹；冰凉的雨点，打在那开张著的汗毛眼上，至少教他们躺在炕上，发一两天烧。孩子病了，没钱买药；一场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与高粱，可是也能浇死不少城里的贫苦儿女。大人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后，诗人们吟咏著荷珠与双虹；穷人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饿。一场雨，也许多添几个妓女或小贼，多有些人下到监狱去；大人病了，儿女们作贼作娼也比饿著强！雨下给富人，也下给贫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lt;/p&gt;
&lt;p&gt;祥子病了。大杂院里的病人并不只于他一个。&lt;/p&gt;
&lt;p&gt;金刚，即槐虫的蛹。&lt;/p&gt;
&lt;p&gt;撒欢，本来是指动物的欢奔乱跑，也用来说小孩子这种动作。&lt;/p&gt;
&lt;h2&gt;第19章&lt;/h2&gt;
&lt;p&gt;祥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两昼夜，虎妞著了慌。到娘娘庙，她求了个神方：一点香灰之外，还有两三味草药。给他灌下去，他的确睁开眼看了看，可是待了一会儿又睡著了，嘴里唧唧咕咕的不晓得说了些什么。虎妞这才想起去请大夫。扎了两针，服了剂药，他清醒过来，一睁眼便问：「还下雨吗？」&lt;/p&gt;
&lt;p&gt;第二剂药煎好，他不肯吃。既心疼钱，又恨自己这样的不济，居然会被一场雨给激病，他不肯喝那碗苦汁子。为证明他用不著吃药，他想马上穿起衣裳就下地。可是刚一坐起来，他的头象有块大石头赘著，脖子一软，眼前冒了金花，他又倒下了。什么也无须说了，他接过碗来，把药吞下去。&lt;/p&gt;
&lt;p&gt;他躺了十天。越躺著越起急，有时候他爬在枕头上，有泪无声的哭。他知道自己不能去赚钱，那么一切花费就都得由虎妞往外垫；多咱把她的钱垫完，多咱便全仗著他的一辆车子；凭虎妞的爱花爱吃，他供给不起，何况她还有孕呢！&lt;/p&gt;
&lt;p&gt;越起不了来越爱胡思乱想，越想越愁得慌，病也就越不容易好。&lt;/p&gt;
&lt;p&gt;刚顾过命来，他就问虎妞：「车呢？」&lt;/p&gt;
&lt;p&gt;「放心吧，赁给丁四拉著呢！」&lt;/p&gt;
&lt;p&gt;「啊！」他不放心他的车，唯恐被丁四，或任何人，给拉坏。可是自己既不能下地，当然得赁出去，还能闲著吗？他心里计算：自己拉，每天好歹一背拉总有五六毛钱的进项。&lt;/p&gt;
&lt;p&gt;房钱，煤米柴炭，灯油茶水，还先别算添衣服，也就将够两人用的，还得处分抠搜，不能象虎妞那么满不在乎。现在，每天只进一毛多钱的车租，得干赔上四五毛，还不算吃药。假若病老不好，该怎办呢？是的，不怪二强子喝酒，不怪那些苦朋友们胡作非为，拉车这条路是死路！不管你怎样卖力气，要强，你可就别成家，别生病，别出一点岔儿。哼！他想起来，自己的头一辆车，自己凑下的那点钱，又招谁惹谁了？不因生病，也不是为成家，就那么无情无理的丢了！好也不行，歹也不行，这条路上只有死亡，而且不一定哪时就来到，自己一点也不晓得。想到这里，由忧愁改为颓废，嗐，干它的去，起不了就躺著，反正是那么回事！他什么也不想了，静静的躺著。不久他又忍不下去了，想马上起来，还得去苦奔；道路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在入棺材以前总是不断的希望著。&lt;/p&gt;
&lt;p&gt;可是，他立不起来。只好无聊的，乞怜的，要向虎妞说几句话：&lt;/p&gt;
&lt;p&gt;「我说那辆车不吉祥，真不吉祥！」&lt;/p&gt;
&lt;p&gt;「养你的病吧！老说车，车迷！」&lt;/p&gt;
&lt;p&gt;他没再说什么。对了，自己是车迷！从一拉车，便相信车是一切，敢情……&lt;/p&gt;
&lt;p&gt;病刚轻了些，他下了地。对著镜子看了看，他不认得镜中的人了：满脸胡子拉碴，太阳与腮都窝进去，眼是两个深坑，那块疤上有好多纹路！屋里非常的热闷，他不敢到院中去，一来是腿软得象没了骨头，二来是怕被人家看见他。不但在这个院里，就是东西城各车口上，谁不知道祥子是头顶头的棒小伙子。祥子不能就是这个样的病鬼！他不肯出去。&lt;/p&gt;
&lt;p&gt;在屋里，又憋闷得慌。他恨不能一口吃壮起来，好出去拉车。&lt;/p&gt;
&lt;p&gt;可是，病是毁人的，它的来去全由著它自己。&lt;/p&gt;
&lt;p&gt;歇了有一个月，他不管病完全好了没有，就拉上车。把帽子戴得极低，为是教人认不出来他，好可以缓著劲儿跑。&lt;/p&gt;
&lt;p&gt;「祥子」与「快」是分不开的，他不能大模大样的慢慢蹭，教人家看不起。&lt;/p&gt;
&lt;p&gt;身子本来没好利落，又贪著多拉几号，好补上病中的亏空，拉了几天，病又回来了。这回添上了痢疾。他急得抽自己的嘴巴，没用，肚皮似乎已挨著了腰，还泻。好容易痢疾止住了，他的腿连蹲下再起来都费劲，不用说想去跑一阵了。&lt;/p&gt;
&lt;p&gt;他又歇了一个月！他晓得虎妞手中的钱大概快垫完了！&lt;/p&gt;
&lt;p&gt;到八月十五，他决定出车，这回要是再病了，他起了誓，他就去跳河！&lt;/p&gt;
&lt;p&gt;在他第一次病中，小福子常常过来看看。祥子的嘴一向干不过虎妞，而心中又是那么憋闷，所以有时候就和小福子说几句。这个，招翻了虎妞。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子在家，小福子是，按照虎妞的想法，「来吊棒！好不要脸！」她力逼著小福子还上欠著她的钱，「从此以后，不准再进来！」&lt;/p&gt;
&lt;p&gt;小福子失去了招待客人的地方，而自己的屋里又是那么破烂——炕席堵著后檐墙，她无可如何，只得到「转运公司」去报名。可是，「转运公司」并不需要她这样的货。人家是介绍「女学生」与「大家闺秀」的，门路高，用钱大，不要她这样的平凡人物。她没了办法。想去下窑子，既然没有本钱，不能混自家的买卖，当然得押给班儿里。但是，这样办就完全失去自由，谁照应著两个弟弟呢？死是最简单容易的事，活著已经是在地狱里。她不怕死，可也不想死，因为她要作些比死更勇敢更伟大的事。她要看著两个弟弟都能挣上钱，再死也就放心了。自己早晚是一死，但须死一个而救活了俩！想来想去，她只有一条路可走：贱卖。肯进她那间小屋的当然不肯出大价钱，好吧，谁来也好吧，给个钱就行。&lt;/p&gt;
&lt;p&gt;这样，倒省了衣裳与脂粉；来找她的并不敢希望她打扮得怎么够格局，他们是按钱数取乐的；她年纪很轻，已经是个便宜了。&lt;/p&gt;
&lt;p&gt;虎妞的身子已不大方便，连上街买趟东西都怕有些失闪，而祥子一走就是一天，小福子又不肯过来，她寂寞得象个被拴在屋里的狗。越寂寞越恨，她以为小福子的减价出售是故意的气她。她才不能吃这个痨子：坐在外间屋，敞开门，她等著。有人往小福子屋走，她便扯著嗓子说闲话，教他们难堪，也教小福子吃不住。小福子的客人少了，她高了兴。&lt;/p&gt;
&lt;p&gt;小福子晓得这么下去，全院的人慢慢就会都响应虎妞，而把自己挡出去。她只是害怕，不敢生气，落到她这步天地的人晓得把事实放在气和泪的前边。她带著小弟弟过来，给虎妞下了一跪。什么也没说，可是神色也带出来：这一跪要还不行的话，她自己不怕死，谁可也别想活著！最伟大的牺牲是忍辱，最伟大的忍辱是预备反抗。&lt;/p&gt;
&lt;p&gt;虎妞倒没了主意。怎想怎不是味儿，可是带著那么个大肚子，她不敢去打架。武的既拿不出来，只好给自己个台阶：她是逗著小福子玩呢，谁想弄假成真，小福子的心眼太死。这样解释开，她们又成了好友，她照旧给小福子维持一切。&lt;/p&gt;
&lt;p&gt;从中秋出车，祥子处处加了谨慎，两场病教他明白了自己并不是铁打的。多赚钱的雄心并没完全忘掉，可是屡次的打击使他认清楚了个人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好汉时候到非咬牙不可，但咬上牙也会吐了血！痢疾虽然已好，他的肚子可时时的还疼一阵。有时候腿脚正好蹓开了，想试著步儿加点速度，肚里绳绞似的一扭，他缓了步，甚至于忽然收住脚，低著头，缩著肚子，强忍一会儿。独自拉著座儿还好办，赶上拉帮儿车的时候，他猛孤仃的收住步，使大家莫名其妙，而他自己非常的难堪。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这么闹笑话，赶到三四十岁的时候，应该怎样呢？这么一想，他轰的一下冒了汗！&lt;/p&gt;
&lt;p&gt;为自己的身体，他很愿再去拉包车。到底是一工儿活有个缓气的时候；跑的时候要快，可是休息的工夫也长，总比拉散座儿轻闲。他可也准知道，虎妞绝对不会放松他，成了家便没了自由，而虎妞又是特别的厉害。他认了背运。&lt;/p&gt;
&lt;p&gt;半年来的，由秋而冬，他就那么一半对付，一半挣扎，不敢大意，也不敢偷懒，心中憋憋闷闷的，低著头苦奔。低著头，他不敢再象原先那样楞葱似的，什么也不在乎了。至于赚钱，他还是比一般的车夫多赚著些。除非他的肚子正绞著疼，他总不肯空放走一个买卖，该拉就拉，他始终没染上恶习。什么故意的绑大价，什么中途倒车，什么死等好座儿，他都没学会。这样，他多受了累，可是天天准进钱。他不取巧，所以也就没有危险。&lt;/p&gt;
&lt;p&gt;可是，钱进得太少，并不能剩下。左手进来，右手出去，一天一个干净。他连攒钱都想也不敢想了。他知道怎样省著，虎妞可会花呢。虎妞的「月子」是转过年二月初的。从一入冬，她的怀已显了形，而且爱故意的往外腆著，好显出自己的重要。看著自己的肚子，她简直连炕也懒得下。作菜作饭全托付给了小福子，自然那些剩汤腊水的就得教小福子拿去给弟弟们吃。这个，就费了许多。饭菜而外，她还得吃零食，肚子越显形，她就觉得越须多吃好东西；不能亏著嘴。她不但随时的买零七八碎的，而且嘱咐祥子每天给她带回点儿来。祥子赚多少，她花多少，她的要求随著他的钱涨落。祥子不能说什么。他病著的时候，花了她的钱，那么一还一报，他当然也得给她花。祥子稍微紧一紧手，她马上会生病，「怀孕就是害九个多月的病，你懂得什么？」她说的也是真话。&lt;/p&gt;
&lt;p&gt;到过新年的时候，她的主意就更多了。她自己动不了窝，便派小福子一趟八趟的去买东西。她恨自己出不去，又疼爱自己而不肯出去，不出去又憋闷的慌，所以只得多买些东西来看著还舒服些。她口口声声不是为她自己买而是心疼祥子：&lt;/p&gt;
&lt;p&gt;「你苦奔了一年，还不吃一口哪？从病后，你就没十分足壮起来；到年底下还不吃，等饿得象个瘪臭虫哪？」祥子不便辩驳，也不会辩驳；及至把东西作好，她一吃便是两三大碗。吃完，又没有运动，她撑得慌，抱著肚子一定说是犯了胎气！&lt;/p&gt;
&lt;p&gt;过了年，她无论如何也不准祥子在晚上出去，她不定哪时就生养，她害怕。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的实在岁数来，虽然还不肯明说，可是再也不对他讲，「我只比你大一点了」。她这么闹哄，祥子迷了头。生命的延续不过是生儿养女，祥子心里不由的有点喜欢，即使一点也不需要一个小孩，可是那个将来到自己身上，最简单而最玄妙的「爸」字，使铁心的人也得要闭上眼想一想，无论怎么想，这个字总是动心的。祥子，笨手笨脚的，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好处和可自傲的地方；一想到这个奇妙的字，他忽然觉出自己的尊贵，仿佛没有什么也没关系，只要有了小孩，生命便不会是个空的。同时，他想对虎妞尽自己所能的去供给，去伺候，她现在已不是「一」个人；即使她很讨厌，可在这件事上她有一百成的功劳。不过，无论她有多大的功劳，她的闹腾劲儿可也真没法受。她一会儿一个主意，见神见鬼的乱哄，而祥子必须出去赚钱，需要休息，即使钱可以乱花，他总得安安顿顿的睡一夜，好到明天再去苦曳。她不准他晚上出去，也不准他好好的睡觉，他一点主意也没有，成天际晕晕忽忽的，不知怎样才好。有时候欣喜，有时候著急，有时候烦闷，有时候为欣喜而又要惭愧，有时候为著急而又要自慰，有时候为烦闷而又要欣喜，感情在他心中绕著圆圈，把个最简单的人闹得不知道了东西南北。有一回，他竟自把座儿拉过了地方，忘了人家雇到哪里！&lt;/p&gt;
&lt;p&gt;灯节左右，虎妞决定教祥子去请收生婆，她已支持不住。&lt;/p&gt;
&lt;p&gt;收生婆来到，告诉她还不到时候，并且说了些要临盆时的征象。她忍了两天，就又闹腾起来。把收生婆又请了来，还是不到时候。她哭著喊著要去寻死，不能再受这个折磨。祥子一点办法没有，为表明自己尽心，只好依了她的要求，暂不去拉车。&lt;/p&gt;
&lt;p&gt;一直闹到月底，连祥子也看出来，这是真到了时候，她已经不象人样了。收生婆又来到，给祥子一点暗示，恐怕要难产。虎妞的岁数，这又是头胎，平日缺乏运动，而胎又很大，因为孕期里贪吃油腻；这几项合起来，打算顺顺当当的生产是希望不到的。况且一向没经过医生检查过，胎的部位并没有矫正过；收生婆没有这份手术，可是会说：就怕是横生逆产呀！&lt;/p&gt;
&lt;p&gt;在这杂院里，小孩的生与母亲的死已被大家习惯的并为一谈。可是虎妞比别人更多著些危险，别个妇人都是一直到临盆那一天还操作活动，而且吃得不足，胎不会很大，所以倒能容易产生。她们的危险是在产后的失调，而虎妞却与她们正相反。她的优越正是她的祸患。&lt;/p&gt;
&lt;p&gt;祥子，小福子，收生婆，连著守了她三天三夜。她把一切的神佛都喊到了，并且许下多少誓愿，都没有用。最后，她嗓子已哑，只低唤著「妈哟！妈哟！」收生婆没办法，大家都没办法，还是她自己出的主意，教祥子到德胜门外去请陈二奶奶——顶著一位虾蟆大仙。陈二奶奶非五块钱来不，虎妞拿出最后的七八块钱来：「好祥子，快快去吧！花钱不要紧！等我好了，我乖乖的跟你过日子！快去吧！」&lt;/p&gt;
&lt;p&gt;陈二奶奶带著「童儿」——四十来岁的一位黄脸大汉——快到掌灯的时候才来到。她有五十来岁，穿著蓝绸子袄，头上戴著红石榴花，和全份的镀金首饰。眼睛直勾勾的，进门先净了手，而后上了香；她自己先磕了头，然后坐在香案后面，呆呆的看著香苗。忽然连身子都一摇动，打了个极大的冷战，垂下头，闭上眼，半天没动静。屋中连落个针都可以听到，虎妞也咬上牙不敢出声。慢慢的，陈二奶奶抬起头来，点著头看了看大家；「童儿」扯了扯祥子，教他赶紧磕头。祥子不知道自己信神不信，只觉得磕头总不会出错儿。迷迷糊糊的，他不晓得磕了几个头。立起来，他看著那对直勾勾的「神」眼，和那烧透了的红亮香苗，闻著香烟的味道，心中渺茫的希望著这个阵式里会有些好处，呆呆的，他手心上出著凉汗。&lt;/p&gt;
&lt;p&gt;虾蟆大仙说话老声老气的，而且有些结巴：「不，不，不要紧！画道催，催，催生符！」&lt;/p&gt;
&lt;p&gt;「童儿」急忙递过黄绵纸，大仙在香苗上抓了几抓，而后沾著吐沫在纸上画。&lt;/p&gt;
&lt;p&gt;画完符，她又结结巴巴的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是虎妞前世里欠这孩子的债，所以得受些折磨。祥子晕头打脑的没甚听明白，可是有些害怕。&lt;/p&gt;
&lt;p&gt;陈二奶奶打了个长大的哈欠，闭目楞了会儿，仿佛是大梦初醒的样子睁开了眼。「童儿」赶紧报告大仙的言语。她似乎很喜欢：「今天大仙高兴，爱说话！」然后她指导著祥子怎样教虎妞喝下那道神符，并且给她一丸药，和神符一同服下去。&lt;/p&gt;
&lt;p&gt;陈二奶奶热心的等著看看神符的效验，所以祥子得给她准备点饭。祥子把这个托付给小福子去办。小福子给买来热芝麻酱烧饼和酱肘子；陈二奶奶还嫌没有盅酒吃。&lt;/p&gt;
&lt;p&gt;虎妞服下去神符，陈二奶奶与「童儿」吃过了东西，虎妞还是翻滚的闹。直闹了一点多钟，她的眼珠已慢慢往上翻。&lt;/p&gt;
&lt;p&gt;陈二奶奶还有主意，不慌不忙的教祥子跪一股高香。祥子对陈二奶奶的信心已经剩不多了。但是既花了五块钱，爽性就把她的方法都试验试验吧；既不肯打她一顿，那么就依著她的主意办好了，万一有些灵验呢！&lt;/p&gt;
&lt;p&gt;直挺挺的跪在高香前面，他不晓得求的是什么神，可是他心中想要虔诚。看著香火的跳动，他假装在火苗上看见了一些什么形影，心中便祷告著。香越烧越矮，火苗当中露出些黑道来，他把头低下去，手扶在地上，迷迷糊糊的有些发困，他已两三天没得好好的睡了。脖子忽然一软，他唬了一跳，再看，香已烧得剩了不多。他没管到了该立起来的时候没有，拄著地就慢慢立起来，腿已有些发木。&lt;/p&gt;
&lt;p&gt;陈二奶奶和「童儿」已经偷偷的溜了。&lt;/p&gt;
&lt;p&gt;祥子没顾得恨她，而急忙过去看虎妞，他知道事情到了极不好办的时候。虎妞只剩了大口的咽气，已经不会出声。收生婆告诉他，想法子到医院去吧，她的方法已经用尽。&lt;/p&gt;
&lt;p&gt;祥子心中仿佛忽然的裂了，张著大嘴哭起来。小福子也落著泪，可是处在帮忙的地位，她到底心里还清楚一点。「祥哥！先别哭！我去上医院问问吧？」&lt;/p&gt;
&lt;p&gt;没管祥子听见了没有，她抹著泪跑出去。&lt;/p&gt;
&lt;p&gt;她去了有一点钟。跑回来，她已喘得说不上来话。扶著桌子，她干嗽了半天才说出来：医生来一趋是十块钱，只是看看，并不管接生。接生是二十块。要是难产的话，得到医院去，那就得几十块了。「祥哥！你看怎办呢？！」&lt;/p&gt;
&lt;p&gt;祥子没办法，只好等著该死的就死吧！&lt;/p&gt;
&lt;p&gt;愚蠢与残忍是这里的一些现象；所以愚蠢，所以残忍，却另有原因。&lt;/p&gt;
&lt;p&gt;虎妞在夜里十二点，带著个死孩子，断了气。&lt;/p&gt;
&lt;p&gt;背拉，即平均。&lt;/p&gt;
&lt;p&gt;抠搜，即俭省。&lt;/p&gt;
&lt;p&gt;头顶头的，即第一等的。&lt;/p&gt;
&lt;p&gt;吊棒，下流话，即调情。&lt;/p&gt;
&lt;p&gt;给暗娼介绍生意的地方。&lt;/p&gt;
&lt;p&gt;吃痨子，即受窘，作难。&lt;/p&gt;
&lt;p&gt;妇女生产，习惯上须休息一个月，俗称「坐月子」。&lt;/p&gt;
&lt;h2&gt;第20章&lt;/h2&gt;
&lt;p&gt;祥子的车卖了！&lt;/p&gt;
&lt;p&gt;钱就和流水似的，他的手已拦不住；死人总得抬出去，连开张殃榜也得花钱。&lt;/p&gt;
&lt;p&gt;祥子象傻了一般，看著大家忙乱，他只管往外掏钱。他的眼红得可怕，眼角堆著一团黄白的眵目糊；耳朵发聋，楞楞磕磕的随著大家乱转，可不知道自己作的是什么。&lt;/p&gt;
&lt;p&gt;跟著虎妞的棺材往城外走，他这才清楚了一些，可是心里还顾不得思索任何事情。没有有人送殡，除了祥子，就是小福子的两个弟弟，一人手中拿著薄薄的一打儿纸钱，沿路撒给那拦路鬼。&lt;/p&gt;
&lt;p&gt;楞楞磕磕的，祥子看著杠夫把棺材埋好，他没有哭。他的脑中象烧著一把烈火，把泪已烧干，想哭也哭不出。呆呆的看著，他几乎不知那是干什么呢。直到「头儿」过来交待，他才想起回家。&lt;/p&gt;
&lt;p&gt;屋里已被小福子给收拾好。回来，他一头倒在炕上，已经累得不能再动。眼睛干巴巴的闭不上，他呆呆的看著那有些雨漏痕迹的顶棚。既不能睡去，他坐了起来。看了屋中一眼，他不敢再看。心中不知怎样好。他出去买了包「黄狮子」烟来。坐在炕沿上，点著了一支烟；并不太爱吸。呆呆的看著烟头上那点蓝烟，忽然泪一串串的流下来，不但想起虎妞，也想起一切。到城里来了几年，这是他的努力的结果，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连哭都哭不出声来！车，车，车是自己的饭碗。买，丢了；再买，卖出去；三起三落，象个鬼影，永远抓不牢，而空受那些辛苦与委屈。没了，什么都没了，连个老婆也没了！虎妞虽然厉害，但是没了她怎能成个家呢？看著屋中的东西，都是她的，她本人可是埋在了城外！越想越恨，泪被怒火截住，他狠狠的吸那支烟，越不爱吸越偏要吸。&lt;/p&gt;
&lt;p&gt;把烟吸完，手捧著头，口中与心中都发辣，要狂喊一阵，把心中的血都喷出来才痛快。&lt;/p&gt;
&lt;p&gt;不知道什么工夫，小福子进来了，立在外间屋的菜案前，呆呆的看著他。&lt;/p&gt;
&lt;p&gt;他猛一抬头，看见了她，泪极快的又流下来。此时，就是他看见只狗，他也会流泪；满心的委屈，遇见个活的东西才想发泄；他想跟她说说，想得到一些同情。可是，话太多，他的嘴反倒张不开了。&lt;/p&gt;
&lt;p&gt;「祥哥！」她往前凑了凑，「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lt;/p&gt;
&lt;p&gt;他点了点头，顾不及谢谢她；悲伤中的礼貌是虚伪。&lt;/p&gt;
&lt;p&gt;「你打算怎办呢？」&lt;/p&gt;
&lt;p&gt;「啊？」他好象没听明白，但紧跟著他明白过来，摇了摇头——他顾不得想办法。&lt;/p&gt;
&lt;p&gt;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忽然红起来，露出几个白牙，可是话没能说出。她的生活使她不能不忘掉羞耻，可是遇到正经事，她还是个有真心的女人：女子的心在羞耻上运用著一大半。「我想……」她只说出这么点来。她心中的话很多；脸一红，它们全忽然的跑散，再也想不起来。&lt;/p&gt;
&lt;p&gt;人间的真话本来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连祥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在他的眼里，她是个最美的女子，美在骨头里，就是她满身都长了疮，把皮肉都烂掉，在他心中她依然很美。她美，她年轻，她要强，她勤俭。假若祥子想再娶，她是个理想的人。他并不想要马上续娶，他顾不得想任何的事。可是她既然愿意，而且是因为生活的压迫不能不马上提出来，他似乎没有法子拒绝。她本人是那么好，而且帮了他这么多的忙，他只能点头，他真想过去抱住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把委屈都哭净，而后与她努力同心的再往下苦奔。在她身上，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从女子所能得的与所应得的安慰。他的口不大爱说话，见了她，他愿意随便的说；有她听著，他的话才不至于白说；她的一点头，或一笑，都是最美满的回答，使他觉得真是成了「家」。&lt;/p&gt;
&lt;p&gt;正在这个时候，小福子的二弟弟进来了：「姐姐！爸爸来了！」&lt;/p&gt;
&lt;p&gt;她皱了皱眉。她刚推开门，二强子已走到院中。&lt;/p&gt;
&lt;p&gt;「你上祥子屋里干什么去了？」二强子的眼睛瞪圆，两脚拌著蒜，东一晃西一晃的扑过来：「你卖还卖不够，还得白教祥子玩？你个不要脸的东西！」&lt;/p&gt;
&lt;p&gt;祥子，听到自己的名字，赶了出来，立在小福子的身后。&lt;/p&gt;
&lt;p&gt;「我说祥子，」二强子歪歪扭扭的想挺起胸脯，可是连立也立不稳：「我说祥子，你还算人吗？你占谁的便宜也罢，单占她的便宜？什么玩艺！」&lt;/p&gt;
&lt;p&gt;祥子不肯欺负个醉鬼，可是心中的积郁使他没法管束住自己的怒气。他赶上一步去。四只红眼睛对了光，好像要在空气中激触，发出火花。祥子一把扯住二强子的肩，就象提拉著个孩子似的，掷出老远。&lt;/p&gt;
&lt;p&gt;良心的谴责，借著点酒，变成狂暴：二强子的醉本来多少有些假装。经这一摔，他醒过来一半。他想反攻，可是明知不是祥子的对手。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出去，又十分的不是味儿。他坐在地上，不肯往起立，又不便老这么坐著。心中十分的乱，嘴里只好随便的说了：「我管教儿女，与你什么相干？揍我？你姥姥！你也得配！」&lt;/p&gt;
&lt;p&gt;祥子不愿还口，只静静的等著他反攻。&lt;/p&gt;
&lt;p&gt;小福子含著泪，不知怎样好。劝父亲是没用的，看著祥子打他也于心不安。她将全身都摸索到了，凑出十几个铜子儿来，交给了弟弟。弟弟平日绝不敢挨近爸爸的身，今天看爸爸是被揍在地上，胆子大了些。「给你，走吧！」&lt;/p&gt;
&lt;p&gt;二强子棱棱地把钱接过去，一边往起立，一边呓呓：&lt;/p&gt;
&lt;p&gt;「放著你们这群丫头养的！招翻了太爷，妈的弄刀全宰了你们！」快走到街门了，他喊了声「祥子！搁著这个碴儿，我们外头见！」&lt;/p&gt;
&lt;p&gt;二强子走后，祥子和小福子一同进到屋中。&lt;/p&gt;
&lt;p&gt;「我没法子！」她自言自语的说了这么句，这一句总结了她一切的困难，并且含著无限的希望——假如祥子愿意娶她，她便有了办法。&lt;/p&gt;
&lt;p&gt;祥子，经过这一场，在她的身上看出许多黑影来。他还喜欢她，可是负不起养著她两个弟弟和一个醉爸爸的责任！他不敢想虎妞一死，他便有了自由；虎妞也有虎妞的好处，至少是在经济上帮了他许多。他不敢想小福子要是吃他一口，可是她这一家人都不会挣饭吃也千真万确。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lt;/p&gt;
&lt;p&gt;他开始收拾东西。&lt;/p&gt;
&lt;p&gt;「你要搬走吧？」小福子连嘴唇全白了。&lt;/p&gt;
&lt;p&gt;「搬走！」他狠了心，在没有公道的世界里，穷人仗著狠心维持个人的自由，那很小很小的一点自由。&lt;/p&gt;
&lt;p&gt;看了他一眼，她低著头走出去。她不恨，也不恼，只是绝望。&lt;/p&gt;
&lt;p&gt;虎妞的首饰与好一点的衣服，都带到棺材里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旧的衣裳，几件木器，和些盆碗锅勺什么的。祥子由那些衣服中拣出几件较好的来，放在一边；其余的连衣服带器具全卖。他叫来个「打鼓儿的」，一口价卖了十几块钱。他急于搬走，急于打发了这些东西，所以没心思去多找几个人来慢慢的绑著价儿。「打鼓儿的」把东西收拾了走，屋中只剩下他的一份铺盖和那几件挑出来的衣服，在没有席的炕上放著。屋中全空，他觉得痛快了些，仿佛摆脱开了许多缠绕，而他从此可以远走高飞了似的。可是，不大一会儿，他又想起那些东西。桌子已被搬走，桌腿儿可还留下一些痕迹——一堆堆的细土，贴著墙根形成几个小四方块。看著这些印迹，他想起东西，想起人，梦似的都不见了。不管东西好坏，不管人好坏，没了它们，心便没有地方安放。他坐在了炕沿上，又掏出支「黄狮子」来。&lt;/p&gt;
&lt;p&gt;随著烟卷，他带出一张破毛票儿来。有意无意的他把钱全掏了出来；这两天了，他始终没顾到算一算账。掏出一堆来，洋钱，毛票，铜子票，铜子，什么也有。堆儿不小，数了数，还不到二十块。凑上卖东西的十几块，他的财产全部只是三十多块钱。&lt;/p&gt;
&lt;p&gt;把钱放在炕砖上，他瞪著它们，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lt;/p&gt;
&lt;p&gt;屋里没有人，没有东西，只剩下他自己与这一堆破旧霉污的钱。这是干什么呢？&lt;/p&gt;
&lt;p&gt;长叹了一声，无可如何的把钱揣在怀里，然后他把铺盖和那几件衣服抱起来，去找小福子。&lt;/p&gt;
&lt;p&gt;「这几件衣裳，你留著穿吧！把铺盖存在这一会儿，我先去找好车厂子，再来取。」不敢看小福子，他低著头一气说完这些。&lt;/p&gt;
&lt;p&gt;她什么也没说，只答应了两声。&lt;/p&gt;
&lt;p&gt;祥子找好车厂，回来取铺盖，看见她的眼已哭肿。他不会说什么，可是设尽方法想出这么两句：「等著吧！等我混好了，我来！一定来！」&lt;/p&gt;
&lt;p&gt;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lt;/p&gt;
&lt;p&gt;祥子只休息了一天，便照旧去拉车。他不象先前那样火著心拉买卖了，可也不故意的偷懒，就那么淡而不厌的一天天的混。这样混过了一个来月，他心中觉得很平静。他的脸臌满起来一些，可是不象原先那样红扑扑的了；脸色发黄，不显著足壮，也并不透出瘦弱。眼睛很明，可没有什么表情，老是那么亮亮的似乎挺有精神，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他的神气很象风暴后的树，静静的立在阳光里，一点不敢再动。原先他就不喜欢说话，现在更不爱开口了。天已很暖，柳枝上已挂满嫩叶，他有时候向阳放著车，低著头自言自语的嘴微动著，有时候仰面承受著阳光，打个小盹；除了必须开口，他简直的不大和人家过话。&lt;/p&gt;
&lt;p&gt;烟卷可是已吸上了瘾。一坐在车上，他的大手便向胸垫下面摸去。点著了支烟，他极缓慢的吸吐，眼随著烟圈儿向上看，呆呆的看著，然后点点头，仿佛看出点意思来似的。&lt;/p&gt;
&lt;p&gt;拉起车来，他还比一般的车夫跑得麻利，可是他不再拚命的跑。在拐弯抹角和上下坡儿的时候，他特别的小心。几乎是过度的小心。有人要跟他赛车，不管是怎样的逗弄激发，他低著头一声也不出，依旧不快不慢的跑著。他似乎看透了拉车是怎回事，不再想从这里得到任何的光荣与称赞。&lt;/p&gt;
&lt;p&gt;在厂子里，他可是交了朋友；虽然不大爱说话，但是不出声的雁也喜欢群飞。再不交朋友，他的寂寞恐怕就不是他所能忍受的了。他的烟卷盒儿，只要一掏出来，便绕著圈儿递给大家。有时候人家看他盒里只剩下一支，不好意思伸手，他才简截的说：「再买！」赶上大家赌钱，他不象以前那样躲在一边，也过来看看，并且有时候押上一注，输赢都不在乎的，似乎只为向大家表示他很合群，很明白大家奔忙了几天之后应当快乐一下。他们喝酒，他也陪著；不多喝，可是自己出钱买些酒菜让大家吃。以前他所看不上眼的事，现在他都觉得有些意思——自己的路既走不通，便没法不承认别人作得对。朋友之中若有了红白事，原先他不懂得行人情，现在他也出上四十铜子的份子，或随个「公议儿」。不只是出了钱，他还亲自去吊祭或庆贺，因为他明白了这些事并非是只为糟蹋钱，而是有些必须尽到的人情。在这里人们是真哭或真笑，并不是瞎起哄。&lt;/p&gt;
&lt;p&gt;那三十多块钱，他可不敢动。弄了块白布，他自己笨手笨脚的拿个大针把钱缝在里面，永远放在贴著肉的地方。不想花，也不想再买车，只是带在身旁，作为一种预备——谁知道将来有什么灾患呢！病，意外的祸害，都能随时的来到自己身上，总得有个预备。人并不是铁打的，他明白过来。&lt;/p&gt;
&lt;p&gt;快到立秋，他又拉上了包月。这回，比以前所混过的宅门里的事都轻闲；要不是这样，他就不会应下这个事来。他现在懂得选择事情了，有适合的包月才干；不然，拉散座也无所不可，不像原先那样火著心往宅门里去了。他晓得了自己的身体是应该保重的，一个车夫而想拚命——像他原先那样——只有丧了命而得不到任何好处。经验使人知道怎样应该油滑一些，因为命只有一条啊！&lt;/p&gt;
&lt;p&gt;这回他上工的地方是在雍和宫附近。主人姓夏，五十多岁，知书明礼；家里有太太和十二个儿女。最近娶了个姨太太，不敢让家中知道，所以特意的挑个僻静地方另组织了个小家庭。在雍和宫附近的这个小家庭，只有夏先生和新娶的姨太太；此外还有一个女仆，一个车夫——就是祥子。&lt;/p&gt;
&lt;p&gt;祥子很喜欢这个事。先说院子吧，院中一共才有六间房，夏先生住三间，厨房占一间，其余的两间作为下房。院子很小，靠著南墙根有棵半大的小枣树，树尖上挂著十几个半红的枣儿。祥子扫院子的时候，几乎两三把笤帚就由这头扫到那头，非常的省事。没有花草可浇灌，他很想整理一下那棵枣树，可是他晓得枣树是多么任性，歪歪扭扭的不受调理，所以也就不便动手。&lt;/p&gt;
&lt;p&gt;别的工作也不多。夏先生早晨到衙门去办公，下午五点才回来，祥子只须一送一接；回到家，夏先生就不再出去，好象避难似的。夏太太倒常出去，可是总在四点左右就回来，好让祥子去接夏先生——接回他来，祥子一天的工作就算交待了。再说，夏太太所去的地方不过是东安市场与中山公园什么的，拉到之后，还有很大的休息时间。这点事儿，祥子闹著玩似的就都作了。&lt;/p&gt;
&lt;p&gt;夏先生的手很紧，一个小钱也不肯轻易撒手；出来进去，他目不旁视，仿佛街上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东西。太太可手松，三天两头的出去买东西；若是吃的，不好吃便给了仆人；若是用品，等到要再去买新的时候，便先把旧的给了仆人，好跟夏先生交涉要钱。夏先生一生的使命似乎就是鞠躬尽瘁的把所有的精力与金钱全敬献给姨太太；此外，他没有任何生活与享受。他的钱必须藉著姨太太的手才会出去，他自己不会花，更说不到给人——据说，他的原配夫人与十二个儿女住在保定，有时候连著四五个月得不到他的一个小钱。&lt;/p&gt;
&lt;p&gt;祥子讨厌这位夏先生：成天际弯弯著腰，缩缩著脖，贼似的出入，眼看著脚尖，永远不出声，不花钱，不笑，连坐在车上都象个瘦猴；可是偶尔说一两句话，他会说得极不得人心，仿佛谁都是混账，只有他自己是知书明礼的君子人。祥子不喜欢这样的人。可是他把「事」看成了「事」，只要月间进钱，管其他的干什么呢？！况且太太还很开通，吃的用的都常得到一些；算了吧，直当是拉著个不通人情的猴子吧。&lt;/p&gt;
&lt;p&gt;对于那个太太，祥子只把她当作个会给点零钱的女人，并不十分喜爱她。她比小福子美多了，而且香粉香水的沤著，绫罗绸缎的包著，更不是小福子所能比上的。不过，她虽然长得美，打扮得漂亮，可是他不知为何一看见她便想起虎妞来；她的身上老有些地方象虎妞，不是那些衣服，也不是她的模样，而是一点什么态度或神味，祥子找不到适当的字来形容。&lt;/p&gt;
&lt;p&gt;只觉得她与虎妞是，用他所能想出的字，一道货。她很年轻，至多也就是二十二三岁，可是她的气派很老到，绝不象个新出嫁的女子，正象虎妞那样永远没有过少女的腼腆与温柔。她烫著头，穿著高跟鞋，衣服裁得正好能帮助她扭得有棱有角的。连祥子也看得出，她虽然打扮得这样入时，可是她没有一般的太太们所有的气度。但是她又不象是由妓女出身。祥子摸不清她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她有些可怕，象虎妞那样可怕。不过，虎妞没有她这么年轻，没有她这么美好；所以祥子就更怕她，仿佛她身上带著他所尝受过的一切女性的厉害与毒恶。他简直不敢正眼看她。&lt;/p&gt;
&lt;p&gt;在这儿过了些日子，他越来越怕她了。拉著夏先生出去，祥子没见过他花什么钱；可是，夏先生也有时候去买东西——到大药房买药。祥子不晓得他买的是什么药；不过，每逢买了药来，他们夫妇就似乎特别的喜欢，连大气不出的夏先生也显著特别的精神。精神了两三天，夏先生又不大出气了，而且腰弯得更深了些，很像由街上买来的活鱼，乍放在水中欢炽一会儿，不久便又老实了。一看到夏先生坐在车上象个死鬼似的，祥子便知道又到了上药房的时候。他不喜欢夏先生，可是每逢到药房去，他不由的替这个老瘦猴难过。赶到夏先生拿著药包回到家中，祥子便想起虎妞，心中说不清的怎么难受。他不愿意怀恨著死鬼，可是看看自己，看看夏先生，他没法不怨恨她了；无论怎说，他的身体是不象从前那样结实了，虎妞应负著大部分的责任。&lt;/p&gt;
&lt;p&gt;他很想辞工不干了。可是，为这点不靠边的事而辞工，又仿佛不象话；吸著「黄狮子」，他自言自语的说，「管别人的闲事干吗？！」&lt;/p&gt;
&lt;p&gt;搁著这个碴儿，即暂不了结，以后再说。&lt;/p&gt;
&lt;p&gt;打鼓儿的，北京收旧货的小贩。&lt;/p&gt;
&lt;p&gt;绑著价儿，即等著高价。&lt;/p&gt;
&lt;p&gt;公议儿，共同商定的礼物。&lt;/p&gt;
&lt;h2&gt;第21章&lt;/h2&gt;
&lt;p&gt;菊花下市的时候，夏太太因为买了四盆花，而被女仆杨妈摔了一盆，就和杨妈吵闹起来。杨妈来自乡间，根本以为花草算不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既是打了人家的物件，不管怎么不重要，总是自己粗心大意，所以就一声没敢出。及至夏太太闹上没完，村的野的一劲儿叫骂，杨妈的火儿再也按不住，可就还了口。乡下人急了，不会拿著尺寸说话，她抖著底儿把最粗野的骂出来。夏太太跳著脚儿骂了一阵，教杨妈马上卷铺盖滚蛋。&lt;/p&gt;
&lt;p&gt;祥子始终没过来劝解，他的嘴不会劝架，更不会劝解两个妇人的架。及至他听到杨妈骂夏太太是暗门子，千人骑万人摸的臭，他知道杨妈的事必定吹了。同时也看出来，杨妈要是吹了，他自己也得跟著吹；夏太太大概不会留著个知道她的历史的仆人。杨妈走后，他等著被辞；算计著，大概新女仆来到就是他该卷铺盖的时候了。他可是没为这个发愁，经验使他冷静的上工辞工，犯不著用什么感情。&lt;/p&gt;
&lt;p&gt;可是，杨妈走后，夏太太对祥子反倒非常的客气。没了女仆，她得自己去下厨房做饭。她给祥子钱，教他出去买菜。&lt;/p&gt;
&lt;p&gt;买回来，她嘱咐他把什么该剥了皮，把什么该洗一洗。他剥皮洗菜，她就切肉煮饭，一边作事，一边找著话跟他表示。她穿著件粉红的卫生衣，下面衬著条青裤子，脚上趿拉著双白缎子绣花的拖鞋。祥子低著头笨手笨脚的工作，不敢看她，可是又想看她，她的香水味儿时时强烈的流入他的鼻中，似乎是告诉他非看看她不可，象香花那样引逗蜂蝶。&lt;/p&gt;
&lt;p&gt;祥子晓得妇女的厉害，也晓得妇女的好处；一个虎妞已足使任何人怕女子，又舍不得女子。何况，夏太太又远非虎妞所能比得上的呢。祥子不由的看了她两眼，假若她和虎妞一样的可怕，她可是有比虎妞强著许多倍使人爱慕的地方。&lt;/p&gt;
&lt;p&gt;这要搁在二年前，祥子决不敢看她这么两眼。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一来是经过妇女引诱过的，没法再管束自己。&lt;/p&gt;
&lt;p&gt;二来是他已经渐渐入了「车夫」的辙：一般车夫所认为对的，他现在也看著对；自己的努力与克己既然失败，大家的行为一定是有道理的，他非作个「车夫」不可，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与众不同是行不开的。那么，拾个便宜是一般的苦人认为正当的，祥子干吗见便宜不捡著呢？他看了这个娘们两眼，是的，她只是个娘们！假如她愿意呢，祥子没法拒绝。他不敢相信她就能这么下贱，可是万一呢？她不动，祥子当然不动；她要是先露出点意思，他没主意。她已经露出点意思来了吧？要不然，干吗散了杨妈而不马上去雇人，单教祥子帮忙做饭呢？干吗下厨房还擦那么多香水呢？祥子不敢决定什么，不敢希望什么，可是心里又微微的要决定点什么，要有点什么希望。他好象是作著个不实在的好梦，知道是梦，又愿意继续往下作。生命有种热力逼著他承认自己没出息，而在这没出息的事里藏著最大的快乐——也许是最大的烦恼，谁管它！&lt;/p&gt;
&lt;p&gt;一点希冀，鼓起些勇气；一些勇气激起很大的热力；他心中烧起火来。这里没有一点下贱，他与她都不下贱，欲火是平等的！&lt;/p&gt;
&lt;p&gt;一点恐惧，唤醒了理智；一点理智浇灭了心火；他几乎想马上逃走。这里只有烦恼，上这条路的必闹出笑话！&lt;/p&gt;
&lt;p&gt;忽然希冀，忽然惧怕，他心中像发了疟疾。这比遇上虎妞的时候更加难过；那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象个初次出来的小蜂落在蛛网上；现在，他知道应该怎样的小心，也知道怎样的大胆，他莫明其妙的要往下淌，又清清楚楚的怕掉下去！&lt;/p&gt;
&lt;p&gt;他不轻看这位姨太太，这位暗娼，这位美人，她是一切，又什么也不是。假若他也有些可以自解的地方，他想，倒是那个老瘦猴似的夏先生可恶，应当得些恶报。有他那样的丈夫，她作什么也没错过。有他那样的主人，他——祥子——作什么也没关系。他胆子大起来。&lt;/p&gt;
&lt;p&gt;可是，她并没理会他看了她没有。作得了饭，她独自在我厨房里吃；吃完，她喊了声祥子：「你吃吧。吃完可得把家伙刷出来。下半天你接先生去的时候，就手儿买来晚上的菜，省得再出去了。明天是星期，先生在家，我出去找老妈子去。你有熟人没有，给荐一个？老妈子真难找！好吧，先吃去吧，别凉了！」&lt;/p&gt;
&lt;p&gt;她说得非常的大方，自然。那件粉红的卫生衣忽然——在祥子眼中——仿佛素净了许多。他反倒有些失望，由失望而感到惭愧，自己看明白自己已不是要强的人，不仅是不要强的人，而且是坏人！胡胡涂涂的扒楼了两碗饭，他觉得非常的无聊。洗了家伙，到自己屋中坐下，一气不知道吸了多少根「黄狮子」！&lt;/p&gt;
&lt;p&gt;到下午去接夏先生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非常的恨这个老瘦猴。他真想拉得欢欢的，一撒手，把这老家伙摔个半死。&lt;/p&gt;
&lt;p&gt;他这才明白过来，先前在一个宅门里拉车，老爷的三姨太太和大少爷不甚清楚，经老爷发觉了以后，大少爷怎么几乎把老爷给毒死；他先前以为大少爷太年轻不懂事，现在他才明白过来那个老爷怎么该死。可是，他并不想要杀人，他只觉得夏先生讨厌，可恶，而没有办法惩治他。他故意的上下颠动车把，摇这个老猴子几下。老猴子并没说什么，祥子反倒有点不得劲儿。他永远没作过这样的事，偶尔有理由的作出来也不能原谅自己。后悔使他对一切都冷淡了些，干吗故意找不自在呢？无论怎说，自己是个车夫，给人家好好作事就结了，想别的有什么用？&lt;/p&gt;
&lt;p&gt;他心中平静了，把这场无结果的事忘掉；偶尔又想起来，他反觉有点可笑。&lt;/p&gt;
&lt;p&gt;第二天，夏太太出去找女仆。出去一会儿就带回来个试工的。祥子死了心，可是心中怎想怎不是味儿。&lt;/p&gt;
&lt;p&gt;星期一午饭后，夏太太把试工的老妈子打发了，嫌她太不干净。然后，她叫祥子去买一斤栗子来。&lt;/p&gt;
&lt;p&gt;买了斤熟栗子回来，祥子在屋门外叫了声。&lt;/p&gt;
&lt;p&gt;「拿进来吧，」她在屋中说。&lt;/p&gt;
&lt;p&gt;祥子进去，她正对著镜子擦粉呢，还穿著那件粉红的卫生衣，可是换了一条淡绿的下衣。由镜子中看到祥子进来，她很快的转过身来，向他一笑。祥子忽然在这个笑容中看见了虎妞，一个年轻而美艳的虎妞。他木在了那里。他的胆气、希望、恐惧、小心，都没有了，只剩下可以大可以小的一口热气，撑著他的全体。这口气使他进就进，退便退，他已没有主张。&lt;/p&gt;
&lt;p&gt;次日晚上，他拉著自己的铺盖，回到厂子去。&lt;/p&gt;
&lt;p&gt;平日最怕最可耻的一件事，现在他打著哈哈似的泄露给大家——他撒不出尿来了！&lt;/p&gt;
&lt;p&gt;大家争著告诉他去买什么药，或去找哪个医生。谁也不觉得这可耻，都同情的给他出主意，并且红著点脸而得意的述说自己这种的经验。好几位年轻的曾经用钱买来过这种病，好几位中年的曾经白拾过这个症候，好几位拉过包月的都有一些分量不同而性质一样的经验，好几位拉过包月的没有亲自经验过这个，而另有些关于主人们的故事，颇值得述说。祥子这点病使他们都打开了心，和他说些知己的话。他自己忘掉羞耻，可也不以这为荣，就那么心平气和的忍受著这点病，和受了点凉或中了些暑并没有多大分别。到疼痛的时候，他稍微有点后悔；舒服一会儿，又想起那点甜美。无论怎样呢，他不著急；生活的经验教他看轻了生命，著急有什么用呢。&lt;/p&gt;
&lt;p&gt;这么点药，那么个偏方，揍出他十几块钱去；病并没有除了根。马马虎虎的，他以为是好了便停止住吃药。赶到阴天或换节气的时候，他的骨节儿犯疼，再临时服些药，或硬挺过去，全不拿它当作一回事。命既苦到底儿，身体算什么呢？把这个想开了，连个苍蝇还会在粪坑上取乐呢，何况这么大的一个活人。&lt;/p&gt;
&lt;p&gt;病过去之后，他几乎变成另一个人。身量还是那么高，可是那股正气没有了，肩头故意的往前松著些，搭拉着嘴，唇间叼著支烟卷。有时候也把半截烟放在耳朵上夹著，不为那个地方方便，而专为耍个飘儿。他还是不大爱说话，可是要张口的时候也勉强的要点俏皮，即使说得不圆满利落，好歹是那股子劲儿。心里松懈，身态与神气便吊儿郎当。&lt;/p&gt;
&lt;p&gt;不过，比起一般的车夫来，他还不能算是很坏。当他独自坐定的时候，想起以前的自己，他还想要强，不甘心这么溜下去。虽然要强并没有用处，可是毁掉自己也不见得高明。在这种时候，他又想起买车。自己的三十多块钱，为治病已花去十多块，花得冤枉！但是有二十来块打底儿，他到底比别人的完全扎空枪更有希望。这么一想，他很想把未吸完的半盒「黄狮子」扔掉，从此烟酒不动，咬上牙攒钱。由攒钱想到买车，由买车便想到小福子。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从自由大杂院出来，始终没去看看她，而自己不但没往好了混，反倒弄了一身脏病！&lt;/p&gt;
&lt;p&gt;及至见了朋友们，他照旧吸著烟，有机会也喝点酒，把小福子忘得一干二净。和朋友们在一块，他并不挑著头儿去干什么，不过别人要作点什么，他不能不陪著。一天的辛苦与一肚子的委屈，只有和他们说说玩玩，才能暂时忘掉。眼前的舒适驱逐走了高尚的志愿，他愿意快乐一会儿，而后混天地黑的睡个大觉；谁不喜欢这样呢，生活既是那么无聊，痛苦，无望！生活的毒疮只能借著烟酒妇人的毒药麻木一会儿，以毒攻毒，毒气有朝一日必会归了心，谁不知道这个呢，可又谁能有更好的主意代替这个呢？！&lt;/p&gt;
&lt;p&gt;越不肯努力便越自怜。以前他什么也不怕，现在他会找安闲自在：刮风下雨，他都不出车；身上有点酸痛，也一歇就是两三天。自怜便自私，他那点钱不肯借给别人一块，专为留著风天雨天自己垫著用。烟酒可以让人，钱不能借出去，自己比一切人都娇贵可怜。越闲越懒，无事可作又闷得慌，所以时时需要些娱乐，或吃口好东西。及至想到不该这样浪费光阴与金钱，他的心里永远有句现成的话，由多少经验给他铸成的一句话：「当初咱倒要强过呢，有一钉点好处没有？」这句后没人能够驳倒，没人能把它解释开；那么，谁能拦著祥子不往低处去呢？！&lt;/p&gt;
&lt;p&gt;懒，能使人脾气大。祥子现在知道怎样对人瞪眼。对车座儿，对巡警，对任何人，他决定不再老老实实的敷衍。当他勤苦卖力的时候，他没得到过公道。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汗是怎样的宝贵，能少出一滴便少出一滴；有人要占他的便宜，休想。随便的把车放下，他懒得再动，不管那是该放车的地方不是。巡警过来干预，他动嘴不动身子，能延宕一会儿便多停一会儿。赶到看见非把车挪开不可了，他的嘴更不能闲著，他会骂。巡警要是不肯挨骂，那么，打一场也没什么，好在祥子知道自己的力气大，先把巡警揍了，再去坐狱也不吃亏。在打架的时候，他又觉出自己的力气与本领，把力气都砸在别人的肉上，他见了光明，太阳好像特别的亮起来。攒著自己的力气好准备打架，他以前连想也没想到过，现在居然成为事实了，而且是件可以使他心中痛快一会儿的事；想起来，多么好笑呢！&lt;/p&gt;
&lt;p&gt;不要说是个赤手空拳的巡警，就是那满街横行的汽车，他也不怕。汽车迎头来了，卷起地上所有的灰土，祥子不躲，不论汽车的喇叭怎样的响，不管坐车的怎样著急。汽车也没了法，只好放慢了速度。它慢了，祥子也躲开了，少吃许多尘土。汽车要是由后边来，他也用这一招。他算清楚了，反正汽车不敢伤人，那么为什么老早的躲开，好教它把尘土都带起来呢？巡警是专为给汽车开道的，唯恐它跑得不快与带起来的尘土不多，祥子不是巡警，就不许汽车横行。在巡警眼中，祥子是头等的「刺儿头」，可是他们也不敢惹「刺儿头」。&lt;/p&gt;
&lt;p&gt;苦人的懒是努力而落了空的自然结果，苦人的耍刺儿含著一些公理。&lt;/p&gt;
&lt;p&gt;对于车座儿，他绝对不客气。讲到哪里拉到哪里，一步也不多走。讲到胡同口「上」，而教他拉到胡同口「里」，没那个事！座儿瞪眼，祥子的眼瞪得更大。他晓得那些穿洋服的先生们是多么怕脏了衣裳，也晓得穿洋服的先生们——多数的——是多么强横而吝啬。好，他早准备好了；说翻了，过去就是一把，抓住他们五六十块钱一身的洋服的袖子，至少给他们印个大黑手印！赠给他们这么个手印儿，还得照样的给钱，他们晓得那只大手有多大的力气，那一把已将他们的小细胳臂攥得生疼。&lt;/p&gt;
&lt;p&gt;他跑得还不慢，可是不能白白的特别加快。座儿一催，他的大脚便蹭了地：「快呀，加多少钱？」没有客气，他卖的是血汗。他不再希望随他们的善心多赏几个了，一分钱一分货，得先讲清楚了再拿出力气来。&lt;/p&gt;
&lt;p&gt;对于车，他不再那么爱惜了。买车的心既已冷淡，对别人家的车就漠不关心。车只是辆车，拉著它呢，可以挣出嚼谷与车份便算完结了一切；不拉著它呢，便不用交车份，那么只要手里有够吃一天的钱，就无须往外拉它。人与车的关系不过如此。自然，他还不肯故意的损伤了人家的车，可是也不便分外用心的给保护著。有时候无心中的被别个车夫给碰伤了一块，他决不急里蹦跳的和人家吵闹，而极冷静的拉回厂子去，该赔五毛的，他拿出两毛来，完事。厂主不答应呢，那好办，最后的解决总出不去起打；假如厂主愿意打呢，祥子陪著！&lt;/p&gt;
&lt;p&gt;经验是生活的肥料，有什么样的经验便变成什么样的人，在沙漠里养不出牡丹来。祥子完全入了辙，他不比别的车夫好，也不比他们坏，就是那么个车夫样的车夫。这么著，他自己觉得倒比以前舒服，别人也看他顺眼；老鸦是一边黑的，他不希望独自成为白毛儿的。&lt;/p&gt;
&lt;p&gt;冬天又来到，从沙漠吹来的黄风一夜的工夫能冻死许多个人。听著风声，祥子把头往被子里埋，不敢再起来。直到风停止住那狼嗥鬼叫的响声，他才无可如何的起来，打不定主意是出去好呢，还是歇一天。他懒得去拿那冰凉的车把，怕那噎得使人恶心的风。狂风怕日落，直到四点多钟，风才完全静止，昏黄的天上透出些夕照的微红。他强打精神，把车拉出来。揣著手，用胸部顶著车把的头，无精打采的慢慢的晃，嘴中叼著半根烟卷。一会儿，天便黑了，他想快拉上两买卖，好早些收车。懒得去点灯，直到沿路的巡警催了他四五次，才把它们点上。&lt;/p&gt;
&lt;p&gt;在鼓楼前，他在灯下抢著个座儿，往东城拉。连大棉袍也没脱，就那么稀里胡芦的小跑著。他知道这不象样儿，可是，不象样就不象样吧；象样儿谁又多给几个子儿呢？这不是拉车，是混；头上见了汗，他还不肯脱长衣裳，能凑合就凑合。进了小胡同，一条狗大概看穿长衣拉车的不甚顺眼，跟著他咬。他停住了车，倒攥著布子，拚命的追著狗打。一直把狗赶没了影，他还又等了会儿，看它敢回来不敢。狗没敢回来，祥子痛快了些：「妈妈的！当我怕你呢！」&lt;/p&gt;
&lt;p&gt;「你这算哪道拉车的呀？听我问你！」车上的人没有好气儿的问。&lt;/p&gt;
&lt;p&gt;祥子的心一动，这个语声听著耳熟。胡同里很黑，车灯虽亮，可是光都在下边，他看不清车上的是谁。车上的人戴著大风帽，连嘴带鼻子都围在大围脖之内，只露著两个眼。祥子正在猜想。车上的人又说了话：&lt;/p&gt;
&lt;p&gt;「你不是祥子吗？」&lt;/p&gt;
&lt;p&gt;祥子明白了，车上的是刘四爷！他轰的一下，全身热辣辣的，不知怎样才好。&lt;/p&gt;
&lt;p&gt;「我的女儿呢？」&lt;/p&gt;
&lt;p&gt;「死了！」祥子呆呆的在那里立著，不晓得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说了这两个字。&lt;/p&gt;
&lt;p&gt;「什么？死了？」&lt;/p&gt;
&lt;p&gt;「死了！」&lt;/p&gt;
&lt;p&gt;「落在妈的你手里，还有个不死？！」&lt;/p&gt;
&lt;p&gt;祥子忽然找到了自己：「你下来！下来！你太老了，禁不住我揍；下来！」&lt;/p&gt;
&lt;p&gt;刘四爷的手颤著走下来。「埋在哪儿？我问你！」&lt;/p&gt;
&lt;p&gt;「管不著！」祥子拉起车来就走。&lt;/p&gt;
&lt;p&gt;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看，老头子——一个大黑影似的——还在那儿站著呢。&lt;/p&gt;
&lt;p&gt;耍个飘儿，要俏。&lt;/p&gt;
&lt;h2&gt;第22章&lt;/h2&gt;
&lt;p&gt;祥子忘了是往哪里走呢。他昂著头，双手紧紧握住车把，眼放著光，迈著大步往前走；只顾得走，不管方向与目的地。&lt;/p&gt;
&lt;p&gt;他心中痛快，身上轻松，仿佛把自从娶了虎妞之后所有的倒霉一股拢总都喷在刘四爷身上。忘了冷，忘了张罗买卖，他只想往前走，仿佛走到什么地方他必能找回原来的自己，那个无牵无挂，纯洁，要强，处处努力的祥子。想起胡同一个黑影，那个老人，似乎什么也不必再说了，战胜了刘四便是战胜了一切。虽然没打这个老家伙一拳，没踹他一脚，可是老头子失去唯一的亲人，而祥子反倒逍遥自在；谁说这不是报应呢！老头子气不死，也得离死差不远！刘老头子有一切，祥子什么也没有；而今，祥子还可以高高兴兴的拉车，而老头子连女儿的坟也找不到！好吧，随你老头子有成堆的洋钱，与天大的脾气，你治不服这个一天现混两个饱的穷光蛋！&lt;/p&gt;
&lt;p&gt;越想他越高兴，他真想高声的唱几句什么，教世人皆听到这凯歌——祥子又活了，祥子胜利了！晚间的冷气削著他的脸，他不觉得冷，反倒痛快。街灯发著寒光，祥子心中觉得舒畅的发热，处处是光，照亮了自己的将来。半天没吸烟了，不想再吸，从此烟酒不动，祥子要重打鼓另开张，照旧去努力自强，今天战胜了刘四，永远战胜刘四；刘四的诅咒适足以教祥子更成功，更有希望。一口恶气吐出，祥子从此永远吸著新鲜的空气。看看自己的手脚，祥子不还是很年轻么？祥子将要永远年轻，教虎妞死，刘四死，而祥子活著，快活的，要强的，活著——恶人都会遭报，都会死，那抢他车的大兵，不给仆人饭吃的杨太太，欺骗他压迫他的虎妞，轻看他的刘四，诈他钱的孙侦探，愚弄他的陈二奶奶，诱惑他的夏太太……都会死，只有忠诚的祥子活著，永远活著！&lt;/p&gt;
&lt;p&gt;「可是，祥子你得从此好好的干哪！」他嘱咐著自己。「干吗不好好的干呢？我有志气，有力量，年纪轻！」他替自己辩驳：「心中一痛快，谁能拦得住祥子成家立业呢？把前些日子的事搁在谁身上，谁能高兴，谁能不往下溜？那全过去了，明天你们会看见一个新的祥子，比以前的还要好，好的多！」&lt;/p&gt;
&lt;p&gt;嘴里咕噜著，脚底下便更加了劲，好象是为自己的话作见证——不是瞎说，我确是有个身子骨儿。虽然闹过病，犯过见不起人的症候，有什么关系呢。心一变，马上身子也强起来，不成问题！出了一身的汗，口中觉得渴，想喝口水，他这才觉出已到了后门。顾不得到茶馆去，他把车放在城门西的「停车处」，叫过提著大瓦壶，拿著黄砂碗的卖茶的小孩来，喝了两碗刷锅水似的茶；非常的难喝，可是他告诉自己，以后就得老喝这个，不能再都把钱花在好茶好饭上。这么决定好，爽性再吃点东西——不好往下咽的东西——就作为勤苦耐劳的新生活的开始。他买了十个煎包儿，里边全是白菜帮子，外边又「皮」又牙碜。不管怎样难吃，也都把他们吞下去。吃完，用手背抹了抹嘴。上哪儿去呢？&lt;/p&gt;
&lt;p&gt;可以投奔的，可依靠的，人，在他心中，只有两个。打算努力自强，他得去找这两个——小福子与曹先生。曹先生是「圣人」，必能原谅他，帮助他，给他出个好主意。顺著曹先生的主意去作事，而后再有小福子的帮助；他打外，她打内，必能成功，必能成功，这是无可疑的！&lt;/p&gt;
&lt;p&gt;谁知道曹先生回来没有呢？不要紧，明天到北长街去打听；那里打听不著，他会上左宅去问，只要找著曹先生，什么便都好办了。好吧，今天先去拉一晚上，明天去找曹先生；找到了他，再去看小福子，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祥子并没混好，可是决定往好里混，我们一同齐心努力的往前奔吧！&lt;/p&gt;
&lt;p&gt;这样计划好，他的眼亮得象个老鹰的眼，发著光向四外扫射，看见个座儿，他飞也似跑过去，还没讲好价钱便脱了大棉袄。跑起来，腿确是不似先前了，可是一股热气支撑著全身，他拚了命！祥子到底是祥子，祥子拚命跑，还是没有别人的份儿。见一辆，他开一辆，好像发了狂。汗痛快的往外流。跑完一趟，他觉得身上轻了许多，腿又有了那种弹力，还想再跑，象名马没有跑足，立定之后还踢腾著蹄儿那样。他一直跑到夜里一点才收车。回到厂中，除了车份，他还落下九毛多钱。&lt;/p&gt;
&lt;p&gt;一觉，他睡到了天亮；翻了个身，再睁开眼，太阳已上来老高。疲乏后的安息是最甜美的享受，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都轻脆的响，胃中象完全空了，极想吃点什么。&lt;/p&gt;
&lt;p&gt;吃了点东西，他笑著告诉厂主：「歇一天，有事。」心中计算好：歇一天，把事情都办好，明天开始新的生活。&lt;/p&gt;
&lt;p&gt;一直的他奔了北长街去，试试看，万一曹先生已经回来了呢。一边走，一边心里祷告著：曹先生可千万回来了，别教我扑个空！头一样儿不顺当，样样儿就都不顺当！祥子改了，难道老天爷还不保佑么？&lt;/p&gt;
&lt;p&gt;到了曹宅门外，他的手哆嗦著去按铃。等著人来开门，他的心要跳出来。对这个熟识的门，他并没顾得想过去的一切，只希望门一开，看见个熟识的脸。他等著，他怀疑院里也许没有有人，要不然为什么这样的安静呢，安静得几乎可怕。忽然门里有点响动，他反倒吓了一跳。门开了，门的响声里夹著一声最可宝贵，最亲热可爱的「哟！」高妈！&lt;/p&gt;
&lt;p&gt;「祥子？可真少见哪！你怎么瘦了？」高妈可是胖了一些。&lt;/p&gt;
&lt;p&gt;「先生在家？」祥子顾不得说别的。&lt;/p&gt;
&lt;p&gt;「在家呢。你可倒好，就知道有先生，仿佛我们就谁也不认识谁！连个好儿也不问！你真成，永远是客（怯）木匠——一锯（句）！进来吧！你混得倒好哇？」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lt;/p&gt;
&lt;p&gt;「哼！不好！」祥子笑了笑。&lt;/p&gt;
&lt;p&gt;「那什么，先生，」高妈在书房外面叫，「祥子来了！」&lt;/p&gt;
&lt;p&gt;曹先生正在屋里赶著阳光移动水仙呢：「进来！」&lt;/p&gt;
&lt;p&gt;「唉，你进去吧，回头我们再说话儿；我去告诉太太一声；我们全时常念道你！傻人有个傻人缘，你倒别瞧！」高妈叨念著走进去。&lt;/p&gt;
&lt;p&gt;祥子进了书房：「先生，我来了！」想要问句好，没说出来。&lt;/p&gt;
&lt;p&gt;「啊，祥子！」曹先生在书房里立著，穿著短衣，脸上怪善净的微笑。「坐下来！那——」他想了会儿：「我们早就回来了，听老程说，你在——对，人和厂。高妈还去找了你一趟，没找到。坐下来！你怎样？事情好不好？」&lt;/p&gt;
&lt;p&gt;祥子的泪要落下来。他不会和别人谈心，因为他的话都是血作的，窝在心的深处。镇静了半天，他想要把那片血变成的简单的字，流泻出来。一切都在记忆中，一想便全想起来，他得慢慢的把它们排列好，整理好。他是要说出一部活的历史，虽然不晓得其中的意义，可是那一串委屈是真切的，清楚的。&lt;/p&gt;
&lt;p&gt;曹先生看出他正在思索，轻轻的坐下，等著他说。&lt;/p&gt;
&lt;p&gt;祥子低著头楞了好大半天，忽然抬头看看曹先生，仿佛若是找不到个人听他说，就不说也好似的。&lt;/p&gt;
&lt;p&gt;「说吧！」曹先生点了点头。&lt;/p&gt;
&lt;p&gt;祥子开始说过去的事，从怎么由乡间到城里说起。本来不想说这些没用的事，可是不说这些，心中不能痛快，事情也显著不齐全。他的记忆是血汗与苦痛砌成的，不能随便说著玩，一说起来也不愿掐头去尾。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由生命中流出去的，所以每一件事都有值得说的价值。&lt;/p&gt;
&lt;p&gt;进城来，他怎样作苦工，然后怎样改行去拉车。怎样攒钱买上车，怎样丢了……一直说到他现在的情形。连他自己也觉著奇怪，为什么他能说得这么长，而且说得这么畅快。事情，一件挨著一件，全想由心中跳出来。事情自己似乎会找到相当的字眼，一句挨著一句，每一句都是实在的，可爱的，可悲的。他的心不能禁止那些事往外走，他的话也就没法停住。没有一点迟疑，混乱，他好象要一口气把整个的心都拿出来。越说越痛快，忘了自己，因为自己已包在那些话中，每句话中都有他，那要强的，委屈的，辛苦的，堕落的，他。说完，他头上见了汗，心中空了，空得舒服，象晕倒过去而出了凉汗那么空虚舒服。&lt;/p&gt;
&lt;p&gt;「现在教我给你出主意？」曹先生问。&lt;/p&gt;
&lt;p&gt;祥子点了点头；话已说完，他似乎不愿再张口了。&lt;/p&gt;
&lt;p&gt;「还得拉车？」&lt;/p&gt;
&lt;p&gt;祥子又点了点头。他不会干别的。&lt;/p&gt;
&lt;p&gt;「既是还得去拉车，」曹先生慢慢的说，「那就出不去两条路。一条呢是凑钱买上车，一条呢是暂且租车拉著，是不是？你手中既没有积蓄，借钱买车，得出利息，还不是一样？莫如就先租车拉著。还是拉包月好，事情整重，吃住又都靠盘儿。我看你就还上我这儿来好啦；我的车卖给了左先生，你要来的话，得租一辆来；好不好？」&lt;/p&gt;
&lt;p&gt;「那敢情好！」祥子立了起来。「先生不记著那回事了？」&lt;/p&gt;
&lt;p&gt;「哪回事？」&lt;/p&gt;
&lt;p&gt;「那回，先生和太太都跑到左宅去！」&lt;/p&gt;
&lt;p&gt;「呕！」曹先生笑起来。「谁记得那个！那回，我有点太慌。和太太到上海住了几个月，其实满可以不必，左先生早给说好了，那个阮明现在也作了官，对我还不错。那，大概你不知道这点儿；算了吧，我一点也没记著它。还说我们的吧：你刚才说的那个小福子，她怎么办呢？」&lt;/p&gt;
&lt;p&gt;「我没主意！」&lt;/p&gt;
&lt;p&gt;「我给你想想看：你要是娶了她，在外面租间房，还是不上算；房租，煤灯炭火都是钱，不够。她跟著你去作工，哪能又那么凑巧，你拉车，她作女仆，不易找到！这倒不好办！」&lt;/p&gt;
&lt;p&gt;曹先生摇了摇头。「你可别多心，她到底可靠不可靠呢？」&lt;/p&gt;
&lt;p&gt;祥子的脸红起来，哽吃了半天才说出来：「她没办法才作那个事，我敢下脑袋，她很好！她……」他心中乱开了：许多不同的感情凝成了一团，又忽然要裂开，都要往外跑；他没了话。&lt;/p&gt;
&lt;p&gt;「要是这么著呀，」曹先生迟疑不决的说，「除非我这儿可以将就你们。你一个人占一间房，你们俩也占一间房；住的地方可以不发生问题。不知道她会洗洗作作的不会，假若她能作些事呢，就让她帮助高妈；太太不久就要生小孩，高妈一个人也太忙点。她呢，白吃我的饭，我可就也不给她工钱，你看怎样？」&lt;/p&gt;
&lt;p&gt;「那敢情好！」祥子天真的笑了。&lt;/p&gt;
&lt;p&gt;「不过，这我可不能完全作主，得跟太太商议商议！」&lt;/p&gt;
&lt;p&gt;「没错！太太要不放心，我把她带来，教太太看看！」&lt;/p&gt;
&lt;p&gt;「那也好，」曹先生也笑了，没想到祥子还能有这么个心眼。「这么著吧，我先和太太提一声，改天你把她带来；太太点了头，我们就算成功！」&lt;/p&gt;
&lt;p&gt;「那么先生，我走吧？」祥子急于去找小福子，报告这个连希望都没敢希望过的好消息。&lt;/p&gt;
&lt;p&gt;祥子出了曹宅，大概有十一点左右吧，正是冬季一天里最可爱的时候。这一天特别的晴美，蓝天上没有一点云，日光从干凉的空气中射下，使人感到一些爽快的暖气。鸡鸣犬吠，和小贩们的吆喝声，都能传达到很远，隔著街能听到些响亮清脆的声儿，象从天上落下的鹤唳。洋车都打开了布棚，车上的铜活闪著黄光。便道上骆驼缓慢稳当地走著，街心中汽车电车疾驰，地上来往著人马，天上飞著白鸽，整个的老城处处动中有静，乱得痛快，静得痛快，一片声音，万种生活，都覆在晴爽的蓝天下面，到处静静地立著树木。&lt;/p&gt;
&lt;p&gt;祥子的心要跳出来，一直飞到空中去，与白鸽们一同去盘旋！什么都有了：事情，工钱，小福子，在几句话里美满的解决了一切，想也没想到呀！看这个天，多么晴爽干燥，正象北方人那样爽直痛快。人遇到喜事，连天气也好了，他似乎没见过这样可爱的冬晴。为更实际的表示自己的快乐，他买了个冻结实了的柿子，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冰凌！扎牙根的凉，从口中慢慢凉到胸部，使他全身一颤。几口把它吃完，舌头有些麻木，心中舒服。他扯开大步，去找小福子。心中已看见了那个杂院，那间小屋，与他心爱的人；只差著一对翅膀把他一下送到那里。只要见了她，以前的一切可以一笔勾销，从此另辟一个天地。此刻的急切又超过了去见曹先生的时候，曹先生与他的关系是朋友，主仆，彼此以好换好。她不仅是朋友，她将把她的一生交给他，两个地狱中的人将要抹去泪珠而含著笑携手前进。曹先生的话能感动他，小福子不用说话就能感动他。他对曹先生说了真实的话，他将要对小福子说些更知心的话，跟谁也不能说的话都可以对她说。&lt;/p&gt;
&lt;p&gt;她，现在，就是他的命，没有她便什么也算不了一回事。他不能仅为自己的吃喝努力，他必须把她从那间小屋救拔出来，而后与他一同住在一间干净暖和的屋里，象一对小鸟似的那么快活，体面，亲热！她可以不管二强子，也可以不管两个弟弟，她必须来帮助祥子。二强子本来可以自己挣饭吃，那两个弟弟也可以对付著去两个人拉一辆车，或作些别的事了；祥子，没她可不行。他的身体，精神，事情，没有一处不需要她的。她也正需要他这么个男人。&lt;/p&gt;
&lt;p&gt;越想他越急切，越高兴；天下的女人多了，没有一个象小福子这么好，这么合适的！他已娶过，偷过；已接触过美的和丑的，年老的和年轻的；但是她们都不能挂在他的心上，她们只是妇女，不是伴侣。不错，她不是他心目中所有的那个一清二白的姑娘，可是正因为这个，她才更可怜，更能帮助他。那傻子似的乡下姑娘也许非常的清白，可是绝不会有小福子的本事与心路。况且，他自己呢？心中也有许多黑点呀！那么，他与她正好是一对儿，谁也不高，谁也不低，象一对都有破纹，而都能盛水的罐子，正好摆在一处。&lt;/p&gt;
&lt;p&gt;无论怎想，这是件最合适的事。想过这些，他开始想些实际的：先和曹先生支一月的工钱，给她买件棉袍，齐理齐理鞋脚，然后再带她去见曹太太。穿上新的，素净的长棉袍，头上脚下都干干净净的，就凭她的模样，年岁，气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讨曹太太的喜欢。没错儿！&lt;/p&gt;
&lt;p&gt;走到了地方，他满身是汗。见了那个破大门，好象见了多年未曾回来过的老家：破门，破墙，门楼上的几棵干黄的草，都非常可爱。他进了大门，一直奔了小福子的屋子去。顾不得敲门，顾不得叫一声，他一把拉开了门。一拉开门，他本能的退了回来。炕上坐著个中年的妇人，因屋中没有火，她围著条极破的被子。祥子楞在门外，屋里出了声：「怎么啦！报丧哪？怎么不言语一声楞往人家屋里走啊？！你找谁？」&lt;/p&gt;
&lt;p&gt;祥子不想说话。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著那扇破门，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弃了：「我找小福子！」&lt;/p&gt;
&lt;p&gt;「不知道！赶明儿你找人的时候，先问一声再拉门！什么小福子大福子的！」&lt;/p&gt;
&lt;p&gt;坐在大门口，他楞了好大半天，心中空了，忘了他是干什么呢。慢慢的他想起一点来，这一点只有小福子那么大小，小福子在他心中走过来，又走过去，象走马灯上的纸人，老那么来回的走，没有一点作用，他似乎忘了他与她的关系。慢慢的，小福子的形影缩小了些，他的心多了一些活动。这才知道了难过。&lt;/p&gt;
&lt;p&gt;在不准知道事情的吉凶的时候，人总先往好里想。祥子猜想着，也许小福子搬了家，并没有更大的变动。自己不好，为什么不常来看看她呢？惭愧令人动作，好补补自己的过错。最好是先去打听吧。他又进了大院，找住个老邻居探问了一下。没得到什么正确的消息。还不敢失望，连饭也不顾得吃，他想去找二强子；找到那两个弟弟也行。这三个男人总在街面上，不至于难找。&lt;/p&gt;
&lt;p&gt;见人就问，车口上，茶馆中，杂院里，尽著他的腿的力量走了一天，问了一天，没有消息。&lt;/p&gt;
&lt;p&gt;晚上，他回到车厂，身上已极疲乏，但是还不肯忘了这件事。一天的失望，他不敢再盼望什么了。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忘掉的。莫非小福子已经不在了么？退一步想，即使她没死，二强子又把她卖掉，卖到极远的地方去，是可能的；这比死更坏！&lt;/p&gt;
&lt;p&gt;烟酒又成了他的朋友。不吸烟怎能思索呢？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lt;/p&gt;
&lt;p&gt;皮，不焦。&lt;/p&gt;
&lt;p&gt;牙碜，坏面不纯净，吃时象咬著沙土的那种感觉。&lt;/p&gt;
&lt;h2&gt;第23章&lt;/h2&gt;
&lt;p&gt;祥子在街上丧胆游魂的走，遇见了小马儿的祖父。老头子已不拉车，身上的衣裳比以前更薄更破，扛著根柳木棍子，前头挂著个大瓦壶，后面悬著个破钓银筐子，筐子里有些烧饼油鬼和一大块砖头。他还认得祥子。&lt;/p&gt;
&lt;p&gt;说起话来，祥子才知道小马儿已死了半年多，老人把那辆破车卖掉，天天就弄壶茶和些烧饼果子在车口儿上卖。老人还是那么和气可爱，可是腰弯了许多，眼睛迎风流泪，老红著眼皮象刚哭完似的。&lt;/p&gt;
&lt;p&gt;祥子喝了他一碗茶，把心中的委屈也对他略略说了几句。&lt;/p&gt;
&lt;p&gt;「你想独自混好？」老人评断著祥子的话：「谁不是那么想呢？可是谁又混好了呢？当初，我的身子骨儿好，心眼好，一直混到如今了，我落到现在的样儿！身子好？铁打的人也逃不出去我们这个天罗地网。心眼好？有什么用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并没有这么八宗事！我当年轻的时候，真叫作热心肠儿，拿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作。有用没有？没有！我还救过人命呢，跳河的，上吊的，我都救过，有报应没有？没有！告诉你，我不定哪天就冻死，我算是明白了，干苦活儿的打算独自一个人混好，比登天还难。一个人能有什么蹦儿？看见过蚂蚱吧？独自一个儿也蹦得怪远的，可是教个小孩子逮住，用线儿拴上，连飞也飞不起来。赶到成了群，打成阵，哼，一阵就把整顷的庄稼吃净，谁也没法儿治它们！你说是不是？我的心眼倒好呢，连个小孙子都守不住。他病了，没钱给他买好药，眼看著他死在我的怀里！甭说了，什么也甭说了！——茶来！谁喝碗热的？」&lt;/p&gt;
&lt;p&gt;祥子真明白了：刘四，杨太太，孙侦探——并不能因为他的咒骂就得了恶报；他自己，也不能因为要强就得了好处。&lt;/p&gt;
&lt;p&gt;自己，专仗著自己，真象老人所说的，就是被小孩子用线拴上的蚂蚱，有翅膀又怎样呢？&lt;/p&gt;
&lt;p&gt;他根本不想上曹宅去了。一上曹宅，他就得要强，要强有什么用呢？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瞎混吧：没饭吃呢，就把车拉出去；够吃一天的呢，就歇一天，明天再说明天的。这不但是个办法，而且是唯一的办法。攒钱，买车，都给别人预备著来抢，何苦呢？何不得乐且乐呢？&lt;/p&gt;
&lt;p&gt;再说，设若找到了小福子，他也还应该去努力，不为自己，还不为她吗？既然找不到她，正象这老人死了孙子，为谁混呢？他把小福子的事也告诉了老人，他把老人当作了真的朋友。&lt;/p&gt;
&lt;p&gt;「谁喝碗热的？」老人先吆喝了声，而后替祥子来想：「大概据我这么猜呀，出不去两条道儿：不是教二强子卖给人家当小啊，就是押在了白房子。哼，多半是下了白房子！怎么说呢？小福子既是，象你刚才告诉我的，嫁过人，就不容易再有人要；人家买姨太的要整货。那么，大概有八成，她是下了白房子。我快六十岁了，见过的事多了去啦：拉车的壮实小伙子要是有个一两天不到街口上来，你去找吧，不是拉上包月，准在白房子爬著呢；我们拉车人的姑娘媳妇要是忽然不见了，总有七八成也是上那儿去了。我们卖汗，我们的女人卖肉，我明白，我知道！你去上那里找找看吧，不盼著她真在那里，不过，——茶来！谁喝碗热的？！」&lt;/p&gt;
&lt;p&gt;祥子一气跑到西直门外。&lt;/p&gt;
&lt;p&gt;一出了关厢，马上觉出空旷，树木削瘦的立在路旁，枝上连只鸟也没有。灰色的树木，灰色的土地，灰色的房屋，都静静的立在灰黄色的天下；从这一片灰色望过去，看见那荒寒的西山。铁道北，一片树林，林外几间矮屋，祥子算计著，这大概就是白房子了。看看树林，没有一点动静；再往北看，可以望到万牲园外的一些水地，高低不平的只剩下几棵残蒲败苇。小屋子外没有一个人，没动静。远近都这么安静，他怀疑这是否那个出名的白房子了。他大著胆往屋子那边走，屋门上都挂著草帘子，新挂上的，都黄黄的有些光泽。他听人讲究过，这里的妇人，在夏天，都赤著背，在屋外坐著，招呼著行人。那来照顾她们的，还老远的要唱著窑调，显出自己并不是外行。为什么现在这么安静呢？难道冬天此地都不作买卖了么？&lt;/p&gt;
&lt;p&gt;他正在这么猜疑，靠边的那一间的草帘子动了一下，露出个女人头来。祥子吓了一跳，那个女人头，猛一看，非常象虎妞的。他心里说：「来找小福子，要是找到了虎妞，才真算见鬼！」&lt;/p&gt;
&lt;p&gt;「进来吧，傻乖乖！」那个女人头说了话，语音可不象虎妞的；嗓子哑著，很象他常在天桥听见的那个卖野药的老头子，哑而显著急切。&lt;/p&gt;
&lt;p&gt;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妇人和一铺小炕，炕上没有席，可是炕里烧著点火，臭气烘烘的非常的难闻。炕上放著条旧被子，被子边儿和炕上的砖一样，都油亮油亮的。妇人有四十来岁，蓬著头，还没洗脸。她下边穿著条夹裤，上面穿著件青布小棉袄，没系钮扣。祥子大低头才对付著走进去，一进门就被她搂住了。小棉袄本没扣著，胸上前露出一对极长极大的奶来。&lt;/p&gt;
&lt;p&gt;祥子坐在了炕沿上，因为立著便不能伸直了脖子。他心中很喜欢遇上了她，常听人说，白房子有个「白面口袋」，这必定是她。「白面口袋」这个外号来自她那两个大奶。祥子开门见山的问她看见个小福子没有，她不晓得。祥子把小福子的模样形容了一番，她想起来了：&lt;/p&gt;
&lt;p&gt;「有，有这么个人！年纪不大，好露出几个白牙，对，我们都管她叫小嫩肉。」&lt;/p&gt;
&lt;p&gt;「她在哪屋里呢？」祥子的眼忽然睁得带著杀气。&lt;/p&gt;
&lt;p&gt;「她？早完了！」「白面口袋」向外一指，「吊死在树林里了！」&lt;/p&gt;
&lt;p&gt;「怎么？」&lt;/p&gt;
&lt;p&gt;「小嫩肉到这儿以后，人缘很好。她可是有点受不了，身子挺单薄。有一天，掌灯的时候，我还记得真真的，因为我同著两三个娘们正在门口坐著呢。唉，就是这么个时候，来了个逛的，一直奔了她屋里去；她不爱同我们坐在门口，刚一来的时候还为这个挨过打，后来她有了名，大伙儿也就让她独自个儿在屋里，好在来逛她的决不去找别人。待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吧，客人走了，一直就奔了那个树林去。我们什么也没看出来，也没人到屋里去看她。赶到老叉杆跟她去收账的时候，才看见屋里躺著个男人，赤身露体，睡得才香呢。他原来是喝醉了。小嫩肉把客人的衣裳剥下来，自己穿上，逃了。她真有心眼。要不是天黑了，要命她也逃不出去。&lt;/p&gt;
&lt;p&gt;天黑，她又女扮男装，把大伙儿都给蒙了。马上老叉杆派人四处去找，哼，一进树林，她就在那里挂著呢。摘下来，她已断了气，可是舌头并没吐出多少，脸上也不难看，到死的时候她还讨人喜欢呢！这么几个月了，树林里到晚上一点事也没有，她不出来唬吓人，多么仁义！……」&lt;/p&gt;
&lt;p&gt;祥子没等她说完，就晃晃悠悠的走出来。走到一块坟地，四四方方的种著些松树，树当中有十几个坟头。阳光本来很微弱，松林中就更暗淡。他坐在地上，地上有些干草与松花。&lt;/p&gt;
&lt;p&gt;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树上的几个山喜鹊扯著长声悲叫。这绝不会是小福子的坟，他知道，可是他的泪一串一串的往下落。什么也没有了，连小福子也入了土！他是要强的，小福子是要强的，他只剩下些没有作用的泪，她已作了吊死鬼！一领席，埋在乱死岗子，这就是努力一世的下场头！&lt;/p&gt;
&lt;p&gt;回到车厂，他懊睡了两天。决不想上曹宅去了，连个信儿也不必送，曹先生救不了祥子的命。睡了两天，他把车拉出去，心中完全是块空白，不再想什么，不再希望什么，只为肚子才出来受罪，肚子饱了就去睡，还用想呢，还用希望呢？看著一条瘦得出了棱的狗在白薯挑子旁边等著吃点皮和须子，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这条狗一样，一天的动作只为捡些白薯皮和须子吃。将就著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无须乎想了。&lt;/p&gt;
&lt;p&gt;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祥子还在那文化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lt;/p&gt;
&lt;p&gt;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错过。他停止住思想，所以就是杀了人，他也不负什么责任。他不再有希望，就那么迷迷忽忽的往下坠，坠入那无底的深坑。他吃，他喝，他嫖，他赌，他懒，他狡猾，因为他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他只剩下那个高大的肉架子，等著溃烂，预备著到乱死岗子去。&lt;/p&gt;
&lt;p&gt;冬天过去了，春天的阳光是自然给一切人的衣服，他把棉衣卷巴卷巴全卖了。他要吃口好的，喝口好的，不必存著冬衣，更根本不准备著再看见冬天；今天快活一天吧，明天就死！管什么冬天不冬天呢！不幸，到了冬天，自己还活著，那就再说吧。原先，他一思索，便想到一辈子的事；现在，他只顾眼前。经验告诉了他，明天只是今天的继续，明天承继著今天的委屈。卖了棉衣，他觉得非常的痛快，拿著现钱作什么不好呢，何必留著等那个一阵风便噎死人的冬天呢？&lt;/p&gt;
&lt;p&gt;慢慢的，不但是衣服，什么他也想卖，凡是暂时不用的东西都马上出手。他喜欢看自己的东西变成钱，被自己花了；自己花用了，就落不到别人手中，这最保险。把东西卖掉，到用的时候再去买；假若没钱买呢，就干脆不用。脸不洗，牙不刷，原来都没大关系，不但省钱，而且省事。体面给谁看呢？穿著破衣，而把烙饼卷酱肉吃在肚中，这是真的！肚里有好东西，就是死了也有些油水，不至于象个饿死的老鼠。&lt;/p&gt;
&lt;p&gt;祥子，多么体面的祥子，变成个又瘦又脏的低等车夫。脸，身体，衣服，他都不洗，头发有时候一个月不剃一回。他的车也不讲究了，什么新车旧车的，只要车份儿小就好。拉上买卖，稍微有点甜头，他就中途倒出去。坐车的不答应，他会瞪眼，打起架来，到警区去住两天才不算一回事！独自拉著车，他走得很慢，他心疼自己的汗。及至走上帮儿车，要是高兴的话，他还肯跑一气，专为把别人落在后边。在这种时候，他也很会掏坏，什么横切别的车，什么故意拐硬弯，什么别扭著后面的车，什么抽冷子搡前面的车一把，他都会。原先他以为拉车是拉著条人命，一不小心便有摔死人的危险。现在，他故意的要坏；摔死谁也没大关系，人都该死！&lt;/p&gt;
&lt;p&gt;他又恢复了他的静默寡言。一声不出的，他吃，他喝，他掏坏。言语是人类彼此交换意见与传达感情的，他没了意见，没了希望，说话干吗呢？除了讲价儿，他一天到晚老闭著口；口似乎专为吃饭喝茶与吸烟准备的。连喝醉了他都不出声，他会坐在僻静的地方去哭。几乎每次喝醉他必到小福子吊死的树林里去落泪；哭完，他就在白房子里住下。酒醒过来，钱净了手，身上中了病。他并不后悔；假若他也有后悔的时候，他是后悔当初他干吗那么要强，那么谨慎，那么老实。该后悔的全过去了，现在没有了可悔的事。&lt;/p&gt;
&lt;p&gt;现在，怎能占点便宜，他就怎办。多吸人家一支烟卷，买东西使出个假铜子去，喝豆汁多吃几块咸菜，拉车少卖点力气而多争一两个铜子，都使他觉到满意。他占了便宜，别人就吃了亏，对，这是一种报复！慢慢的再把这个扩大一点，他也学会跟朋友们借钱，借了还是不想还；逼急了他可以撒无赖。初一上来，大家一点也不怀疑他，都知道他是好体面讲信用的人，所以他一张嘴，就把钱借到。他利用著点人格的残余到处去借，借著如白捡，借到手便顺手儿花去。人家要债，他会作出极可怜的样子去央求宽限；这样还不成，他会去再借二毛钱，而还上一毛五的债，剩下五分先喝了酒再说。一来二去，他连一个铜子也借不出了，他开始去骗钱花。&lt;/p&gt;
&lt;p&gt;凡是以前他所混过的宅门，他都去访问，主人也好，仆人也好，见面他会编一套谎，骗几个钱；没有钱，他央求赏给点破衣服，衣服到手马上也变了钱，钱马上变了烟酒。他低著头思索，想坏主意，想好一个主意就能进比拉一天车还多的钱；省了力气，而且进钱，他觉得非常的上算。他甚至于去找曹宅的高妈。远远的等著高妈出来买东西，看见她出来，他几乎是一步便赶过去，极动人的叫她一声高大嫂。&lt;/p&gt;
&lt;p&gt;「哟！吓死我了！我当是谁呢？祥子啊！你怎这么样了？」&lt;/p&gt;
&lt;p&gt;高妈把眼都睁得圆了，象看见一个怪物。&lt;/p&gt;
&lt;p&gt;「甭提了！」祥子低下头去。&lt;/p&gt;
&lt;p&gt;「你不是跟先生都说好了吗？怎么一去不回头了？我还和老程打听你呢，他说没看见你，你到底上哪儿啦？先生和太太都直不放心！」&lt;/p&gt;
&lt;p&gt;「病了一大场，差点死了！你和先生说说，帮我一步，等我好利落了再来上工！」祥子把早已编好的话，简单的，动人的，说出。&lt;/p&gt;
&lt;p&gt;「先生没在家，你进来见见太太好不好？」&lt;/p&gt;
&lt;p&gt;「甭啦！我这个样儿！你给说说吧！」&lt;/p&gt;
&lt;p&gt;高妈给他拿出两块钱来：「太太给你的，嘱咐你快吃点药！」&lt;/p&gt;
&lt;p&gt;「是了！谢谢太太！」祥子接过钱来，心里盘算著上哪儿开发了它。高妈刚一转脸，他奔了天桥，足玩了一天。&lt;/p&gt;
&lt;p&gt;慢慢的把宅门都串净，他又串了个第二回，这次可就已经不很灵验了。他看出来，这条路子不能靠长，得另想主意，得想比拉车容易赚钱的主意。在先前，他唯一的指望便是拉车；现在，他讨厌拉车。自然他一时不能完全和车断绝关系，可是只要有一法子能暂时对付三餐，他便不肯去摸车把。他的身子懒，而耳朵很尖，有个消息，他就跑到前面去。什么公民团咧，什么请愿团咧，凡是有人出钱的事，他全干。三毛也好，两毛也好，他乐意去打一天旗子，随著人群乱走。他觉得这无论怎样也比拉车强，赚钱不多，可是不用卖力气呢。&lt;/p&gt;
&lt;p&gt;打著面小旗，他低著头，嘴里叼著烟卷，似笑非笑的随著大家走，一声也不出。到非喊叫几声不可的时候，他会张开大嘴，而完全没声，他爱惜自己的喉咙。对什么事他也不想用力，因为以前卖过力气而并没有分毫的好处。在这种打旗呐喊的时候，设若遇见点什么危险，他头一个先跑开，而且跑得很快。他的命可以毁在自己手里，再也不为任何人牺牲什么。为个人努力的也知道怎样毁灭个人，这是个人主义的两端。&lt;/p&gt;
&lt;p&gt;蹦儿，本领，前途的意思。&lt;/p&gt;
&lt;p&gt;窑调，在妓院里流行的小调。&lt;/p&gt;
&lt;p&gt;叉杆，即娼主。&lt;/p&gt;
&lt;h2&gt;第24章&lt;/h2&gt;
&lt;p&gt;又到了朝顶进香的时节，天气暴热起来。&lt;/p&gt;
&lt;p&gt;卖纸扇的好象都由什么地方忽然一齐钻出来，跨著箱子，箱上的串铃哗啷哗啷的引人注意。道旁，青杏已论堆儿叫卖，樱桃照眼的发红，玫瑰枣儿盆上落著成群的金蜂，玻璃粉在大磁盆内放著层乳光，扒糕与凉粉的挑子收拾得非常的利落，摆著各样颜色的作料，人们也换上浅淡而花哨的单衣，街上突然增加了许多颜色，象多少道长虹散落在人间。清道夫们加强的工作，不住的往道路上泼洒清水，可是轻尘依旧往起飞扬，令人烦躁。轻尘中却又有那长长的柳枝，与轻巧好动的燕子，使人又不得不觉到爽快。一种使人不知怎样好的天气，大家打著懒长的哈欠，疲倦而又痛快。&lt;/p&gt;
&lt;p&gt;秧歌，狮子，开路，五虎棍，和其他各样的会，都陆续的往山上去。敲著锤鼓，挑著箱笼，打著杏黄旗，一当儿跟著一当儿，给全城一些异常的激动，给人们一些渺茫而又亲切的感触，给空气中留下些声响与埃尘。赴会的，看会的，都感到一些热情，虔诚，与兴奋。乱世的热闹来自迷信，愚人的安慰只有自欺。这些色彩，这些声音，满天的晴云，一街的尘土，教人们有了精神，有了事作：上山的上山，逛庙的逛庙，看花的看花……至不济的还可以在街旁看看热闹，念两声佛。&lt;/p&gt;
&lt;p&gt;天这么一热，似乎把故都的春梦唤醒，到处可以游玩，人人想起点事作，温度催著花草果木与人间享乐一齐往上增长。&lt;/p&gt;
&lt;p&gt;南北海里的绿柳新蒲，招引来吹著口琴的少年，男男女女把小船放到柳阴下，或荡在嫩荷间，口里吹著情歌，眉眼也会接吻。公园里的牡丹芍药，邀来骚人雅士，缓步徘徊，摇著名贵的纸扇；走乏了，便在红墙前，绿松下，饮几杯足以引起闲愁的清茶，偷眼看著来往的大家闺秀与南北名花。就是那向来冷静的地方，也被和风晴日送来游人，正如送来蝴蝶。&lt;/p&gt;
&lt;p&gt;崇效寺的牡丹，陶然亭的绿苇，天然博物院的桑林与水稻，都引来人声伞影；甚至于天坛，孔庙，与雍和宫，也在严肃中微微有些热闹。好远行的与学生们，到西山去，到温泉去，到颐和园去，去旅行，去乱跑，去采集，去在山石上乱画些字迹。寒苦的人们也有地方去，护国寺，隆福寺，白塔寺，土地庙，花儿市，都比往日热闹：各种的草花都鲜艳的摆在路旁，一两个铜板就可以把「美」带到家中去。豆汁摊上，咸菜鲜丽得象朵大花，尖端上摆著焦红的辣椒。鸡子儿正便宜，炸蛋角焦黄稀嫩的惹人咽著唾液。天桥就更火炽，新席造起的茶棚，一座挨著一座，洁白的桌布，与妖艳的歌女，遥对著天坛墙头上的老松。锤鼓的声音延长到七八小时，天气的爽燥使锤鼓特别的轻脆，击乱了人心。妓女们容易打扮了，一件花洋布单衣便可以漂亮的摆出去，而且显明的露出身上的曲线。好清静的人们也有了去处，积水滨前，万寿寺外，东郊的窑坑，西郊的白石桥，都可以垂钓，小鱼时时碰得嫩苇微微的动。钓完鱼，野茶馆里的猪头肉，捌煮豆腐，白干酒与盐水豆儿，也能使人醉饱；然后提著钓竿与小鱼，沿著柳岸，踏著夕阳，从容的进入那古老的城门。&lt;/p&gt;
&lt;p&gt;到处好玩，到处热闹，到处有声有色。夏初的一阵暴热象一道神符，使这老城处处带著魔力。它不管死亡，不管祸患，不管困苦，到时候它就施展出它的力量，把百万的人心都催眠过去，作梦似的唱著它的赞美诗。它污浊，它美丽，它衰老，它活泼，它杂乱，它安闲，它可爱，它是伟大的夏初的北平。&lt;/p&gt;
&lt;p&gt;正是在这个时节，人们才盼著有些足以解闷的新闻，足以念两三遍而不厌烦的新闻，足以读完报而可以亲身去看的新闻，天是这么长而晴爽啊！&lt;/p&gt;
&lt;p&gt;这样的新闻来了！电车刚由厂里开出来，卖报的小儿已扯开尖嗓四下里追著人喊：「枪毙阮明的新闻，九点钟游街的新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又一个铜板，都被小黑手接了去。电车上，铺户中，行人的手里，一张一张的全说的是阮明：阮明的像片，阮明的历史，阮明的访问记，大字小字，插图说明，整页的都是阮明。阮明在电车上，在行人的眼里，在交谈者的口中，老城里似乎已没有别人，只有阮明；阮明今天游街，今日被枪毙！有价值的新闻，理想的新闻，不但口中说著阮明，待一会儿还可看见他。妇女们赶著打扮；老人们早早的就出去，唯恐腿脚慢，落在后边；连上学的小孩们也想逃半天学，去见识见识。到八点半钟，街上已满了人，兴奋，希冀，拥挤，喧嚣，等著看这活的新闻。车夫们忘了张罗买卖，铺子里乱了规矩，小贩们懒得吆喝，都期待著囚车与阮明。历史中曾有过黄巢、张献忠、太平天国的民族，会挨杀，也爱看杀人。枪毙似乎太简单，他们爱听凌迟，砍头，剥皮，活埋，听著象吃了冰激凌似的，痛快得微微的哆嗦。可是这一回，枪毙之外，还饶著一段游街，他们几乎要感谢那出这样主意的人，使他们会看到一个半死的人绑在车上，热闹他们的眼睛；即使自己不是监斩官，可也差不多了。这些人的心中没有好歹，不懂得善恶，辨不清是非，他们死挣著一些礼教，愿称为文明人；他们却爱看千刀万剐他们的同类，象小儿割宰一只小狗那么残忍与痛快。一朝权到手，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也会去屠城，把妇人的乳与脚割下堆成小山，这是他们的快举。他们没得到这个威权，就不妨先多看些杀猪宰羊与杀人，过一点瘾。连这个要是也摸不著看，他们会对个孩子也骂千刀杀，万刀杀，解解心中的恶气。&lt;/p&gt;
&lt;p&gt;响晴的蓝天，东边高高的一轮红日，几阵小东风，路旁的柳条微微摆动。东便道上有一大块阴影，挤满了人：老幼男女，丑俊胖瘦，有的打扮得漂亮近时，有的只穿著小褂，都谈笑著，盼著，时时向南或向北探探头。一人探头，大家便跟著，心中一齐跳得快了些。这样，越来越往前拥，人群渐渐挤到马路边上，成了一座肉壁，只有高低不齐的人头乱动。巡警成队的出来维持秩序，他们拦阻，他们叱呼，他们有时也抓出个泥块似的孩子砸巴两拳，招得大家哈哈的欢笑。&lt;/p&gt;
&lt;p&gt;等著，耐心的等著，腿已立酸，还不肯空空回去；前头的不肯走，后面新来的便往前拥，起了争执，手脚不动，专凭嘴战，彼此诅骂，大家喊好。孩子不耐烦了，被大人打了耳光；扒手们得了手，失了东西的破口大骂。喧嚣，叫闹，吵成一片，谁也不肯动，人越增多，越不肯动，表示一致的喜欢看那半死的囚徒。&lt;/p&gt;
&lt;p&gt;忽然，大家安静了，远远的来了一队武装的警察。「来了！」&lt;/p&gt;
&lt;p&gt;有人喊了声。紧跟著人声嘈乱起来，整群的人象机器似的一齐向前拥了一寸，又一寸，来了！来了！眼睛全发了光，嘴里都说著些什么，一片人声，整街的汗臭，礼教之邦的人民热烈的爱看杀人呀。&lt;/p&gt;
&lt;p&gt;阮明是个小矮个儿，倒捆著手，在车上坐著，象个害病的小猴子；低著头，背后插著二尺多长的白招子。人声就象海潮般的前浪催著后浪，大家都撇著点嘴批评，都有些失望：&lt;/p&gt;
&lt;p&gt;就是这么个小猴子呀！就这么稀松没劲呀！低著头，脸煞白，就这么一声不响呀！&lt;/p&gt;
&lt;p&gt;有的人想起主意，要逗他一逗：「哥儿们，给他喊个好儿呀！」紧跟著，四面八方全喊了「好！」象给戏台上的坤伶喝彩似的，轻蔑的，恶意的，讨人嫌的，喊著。阮明还是不出声，连头也没抬一抬。有的人真急了，真看不上这样软的囚犯，挤到马路边上呸呸的啐了他几口。阮明还是不动，没有任何的表现。大家越看越没劲，也越舍不得走开；万一他忽然说出句：「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呢？万一他要向酒店索要两壶白干，一碟酱肉呢？谁也不肯动，看他到底怎样。车过去了，还得跟著，他现在没什么表现，焉知道他到单牌楼不缓过气来而高唱几句《四郎探母》呢？跟著！有的一直跟到天桥；虽然他始终没作出使人佩服与满意的事，可是人们眼瞧著他吃了枪弹，到底可以算不虚此行。&lt;/p&gt;
&lt;p&gt;在这么热闹的时节，祥子独自低著头在德胜门城根慢慢的走。走到积水滨，他四下看了看。没有任何人，他慢慢的，轻手轻脚的往湖边上去。走到湖边，找了棵老树，背倚著树干，站了会儿。听著四外并没有任何人声，他轻轻的坐下。苇叶微动，或一只小鸟忽然叫了一声，使他急忙站起来，头上见了汗。他听，他看，四下里并没有动静，他又慢慢的坐下。这么好几次，他开始看惯了苇叶的微动，听惯了鸟鸣，决定不再惊慌。呆呆的看著湖外的水沟里，一些小鱼，眼睛亮得象些小珠，忽聚忽散，忽来忽去；有时候头顶著一片嫩萍，有时候口中吐出一些泡沫。靠沟边，一些已长出腿的蝌蚪，直著身儿，摆动那黑而大的头。水忽然流得快一些，把小鱼与蝌蚪都冲走，尾巴歪歪著顺流而下，可是随著水也又来了一群，挣扎著想要停住。一个水蝎极快的跑过去。水流渐渐的稳定，小鱼又结成了队，张开小口去啃一个浮著的绿叶，或一段小草。稍大些的鱼藏在深处，偶尔一露背儿，忙著转身下去，给水面留下个旋涡与一些碎纹。翠鸟象箭似的由水面上擦过去，小鱼大鱼都不见了，水上只剩下浮萍。祥子呆呆的看著这些，似乎看见，又似乎没看见，无心中的拾起块小石，投在水里，溅起些水花，击散了许多浮萍，他猛的一惊，吓得又要立起来。&lt;/p&gt;
&lt;p&gt;坐了许久，他偷偷的用那只大的黑手向腰间摸了摸。点点头，手停在那里；待了会，手中拿出一落儿钞票，数了数，又极慎重的藏回原处。&lt;/p&gt;
&lt;p&gt;他的心完全为那点钱而活动著：怎样花费了它，怎样不教别人知道，怎样既能享受而又安全。他已不是为自己思索，他已成为钱的附属物，一切要听它的支配。&lt;/p&gt;
&lt;p&gt;这点钱的来头已经决定了它的去路。这样的钱不能光明正大的花出去。这点钱，与拿著它们的人，都不敢见阳光。人们都在街上看阮明，祥子藏在那清静的城根，设法要到更清静更黑暗的地方去。他不敢再在街市上走，因为他卖了阮明。&lt;/p&gt;
&lt;p&gt;就是独自对著静静的流水，背靠著无人迹的城根，他也不敢抬头，仿佛有个鬼影老追随著他。在天桥倒在血迹中的阮明，在祥子心中活著，在他腰间的一些钞票中活著。他并不后悔，只是怕，怕那个无处无时不紧跟著他的鬼。&lt;/p&gt;
&lt;p&gt;阮明作了官以后，颇享受了一些他以前看作应该打倒的事。钱会把人引入恶劣的社会中去，把高尚的理想撇开，而甘心走入地狱中去。他穿上华美的洋服，去嫖，去赌，甚至于吸上口鸦片。当良心发现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万恶的社会陷害他，而不完全是自己的过错；他承认他的行为不对，可是归罪于社会的引诱力太大，他没办法抵抗。一来二去，他的钱不够用了，他又想起那些激烈的思想，但是不为执行这些思想而振作；他想利用思想换点钱来。把思想变成金钱，正如同在读书的时候想拿对教员的交往白白的得到及格的分数。懒人的思想不能和人格并立，一切可以换作金钱的都早晚必被卖出去。他受了津贴。急于宣传革命的机关，不能极谨慎的选择战士，愿意投来的都是同志。但是，受津贴的人多少得有些成绩，不管用什么手段作出的成绩；机关里要的是报告。阮明不能只拿钱不作些事。他参加了组织洋车夫的工作。祥子呢，已是作摇旗呐喊的老行家；因此，阮明认识了祥子。&lt;/p&gt;
&lt;p&gt;阮明为钱，出卖思想；祥子为钱，接受思想。阮明知道，遇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了祥子。祥子并没作过这样的打算，可是到时候就这么作了——出卖了阮明。为金钱而工作的，怕遇到更多的金钱；忠诚不立在金钱上。阮明相信自己的思想，以思想的激烈原谅自己一切的恶劣行为。祥子听著阮明所说的，十分有理，可是看阮明的享受也十分可羡——「我要有更多的钱，我也会快乐几天！跟姓阮的一样！」金钱减低了阮明的人格，金钱闪花了祥子的眼睛。他把阮明卖了六十块钱。阮明要的是群众的力量，祥子要的是更多的——象阮明那样的——享受。阮明的血洒在津贴上，祥子把钞票塞在了腰间。&lt;/p&gt;
&lt;p&gt;一直坐到太阳平西，湖上的蒲苇与柳树都挂上些金红的光闪，祥子才立起来，顺著城根往西走。骗钱，他已作惯；出卖人命，这是头一遭。何况他听阮明所说的还十分有理呢！城根的空旷，与城墙的高峻，教他越走越怕。偶尔看见垃圾堆上有几个老鸦，他都想绕著走开，恐怕惊起它们，给他几声不祥的啼叫。走到了西城根，他加紧了步伐，一条偷吃了东西的狗似的，他溜出了西直门。晚上能有人陪伴著他，使他麻醉，使他不怕，是理想前去处；白房子是这样的理想地方。&lt;/p&gt;
&lt;p&gt;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许他再拉车，祥子的信用已丧失得租不出车来。他作了小店的照顾主儿。夜间，有两个铜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劳作。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讨，那么大的个子，没有任何人肯对他发善心。他不会在身上作些彩，去到庙会上乞钱，因为没受过传授，不晓得怎么把他身上的疮化装成动人的不幸。作贼，他也没那套本事，贼人也有团体与门路啊。只有他自己会给自己挣饭吃，没有任何别的依赖与援助。他为自己努力，也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著吸那最后的一口气，他是个还有口气的死鬼，个人主义是他的灵魂。这个灵魂将随著他的身体一齐烂化在泥土中。&lt;/p&gt;
&lt;p&gt;北平自从被封为故都，它的排场，技艺，吃食，言语，巡警……已慢慢的向四外流动，去找那与天子有同样威严的人和财力的地方去助威。那洋化的青岛也有了北平的涮羊肉；那热闹的天津在半夜里也可以听到低悲的「硬面——饺子」；在上海，在汉口，在南京，也都有了说京话的巡警与差役，吃著芝麻酱烧饼；香片茶会由南而北，在北平经过双熏再往南方去；连抬杠的杠夫也有时坐上火车到天津或南京去抬那高官贵人的棺材。&lt;/p&gt;
&lt;p&gt;北平本身可是渐渐的失去原有的排场，点心铺中过了九月九还可以买到花糕，卖元宵的也许在秋天就下了市，那二三百年的老铺户也忽然想起作周年纪念，借此好散出大减价的传单……经济的压迫使排场去另找去路，体面当不了饭吃。&lt;/p&gt;
&lt;p&gt;不过，红白事情在大体上还保存著旧有的仪式与气派，婚丧嫁娶仿佛到底值得注意，而多少要些排场。婚丧事的执事，响器，喜轿与官罩，到底还不是任何都市所能赶上的。出殡用的松鹤松狮，纸扎的人物轿马，娶亲用的全份执事，与二十四个响器，依旧在街市上显出官派大样，使人想到那太平年代的繁华与气度。&lt;/p&gt;
&lt;p&gt;祥子的生活多半仗著这种残存的仪式与规矩。有结婚的，他替人家打著旗伞；有出殡的，他替人家举著花圈挽联；他不喜，也不哭，他只为那十几个铜子，陪著人家游街。穿上杠房或喜轿铺所预备的绿衣或蓝袍，戴上那不适合的黑帽，他暂时能把一身的破布遮住，稍微体面一些。遇上那大户人家办事，教一干人等都剃头穿靴子，他便有了机会使头上脚下都干净利落一回。脏病使他迈不开步，正好举著面旗，或两条挽联，在马路边上缓缓的蹭。&lt;/p&gt;
&lt;p&gt;可是，连作点这事，他也不算个好手。他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既没从洋车上成家立业，什么事都随著他的希望变成了「那么回事」。他那么大的个子，偏争著去打一面飞虎旗，或一对短窄的挽联；那较重的红伞与肃静牌等等，他都不肯去动。和个老人，小孩，甚于至妇女，他也会去争竞。他不肯吃一点亏。&lt;/p&gt;
&lt;p&gt;打著那么小的东西，他低著头，弯著背，口中叼著个由路上拾来的烟卷头儿，有气无力的慢慢的蹭。大家立定，他也许还走；大家已走，他也许多站一会儿；他似乎听不见那施号发令的锤声。他更永远不看前后的距离停匀不停匀，左右的队列整齐不整齐，他走他的，低著头像作著个梦，又像思索著点高深的道理。那穿红衣的锤夫，与拿著绸旗的催押执事，几乎把所有的村话都向他骂去：「孙子！我说你呢，驼！你妈的看齐！」他似乎还没有听见。打锤的过去给了他一锤，他翻了翻眼，朦胧的向四外看一下。没管打锤的说了什么，他留神的在地上找，看有没有值得拾起来的烟头儿。&lt;/p&gt;
&lt;p&gt;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lt;/p&gt;</description><pubDate>Fri, 14 Aug 2026 13:22:09 +0800</pubDate></item></channel></rss>